如果警察现在调查出十年前的这件事是我们四个人造成的,他们会怎么想?如果这件事真的只是一个无心的玩笑,是一个意外,那为什么当时我们几个人要隐藏这个秘密,不让任何人知道?——这会是警察的第一个想法。
到时候我们怎么解释得清楚?你害怕警察会认为我们几个是蓄意谋杀了单老师?这怎么可能,我们没有作案动机!问题是过了这么多年,天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事情!警察不见得会相信我们说的话。
而且,你有没有考虑过。
袁滨接着说,就算我们不用负刑事责任,可一旦这件事的真实情况被曝光。
我们身边的亲人、朋友会怎么看我们——‘这几个人当年因为一个无聊的玩笑害死了自己的老师,居然还不敢站出来说出真相,让自己的老师含冤而死!’我们会永远受到舆论和道德的谴责!梅德用手托住额头,慢慢吁出一口气。
梅德,我们一开始就错了,现在只有错到底。
袁滨站起来,没有别的选择。
梅德抬起头望他:你要走了?袁滨点点头:我来这里,只是要告诉你这件事。
同时,也为了向你倾诉一下。
你知道,我无法一个人面对这些事情。
梅德也站起来:你篡改死亡时间这件事,我始终有些担心。
你觉得真能成功吗?我已经做了,没有后悔的余地。
袁滨顿了一下,我想,应该没什么问题吧?希望如此。
袁滨走到门口,回过头对梅德说:这件事如果成功了,我会立即通知你。
接着,他打开门,走到街上,消失了。
六四天后的一个下午,梅德呆在自己的工作室里完成一幅油画,看着画面上的一块块红色、黑色、黄色。
梅德感到一阵心烦意乱。
一连几天,梅德都生活在忐忑不安之中——他突然发现,这种寝食难安的感觉和十年前的这几天几乎完全一样。
他放下调色板和画笔,走到厨房中,打开冰箱,拿出一罐冻啤酒。
梅德坐到沙发上,把啤酒倒在一个玻璃杯中,呷了一口,将杯子放在茶几上。
突然,玻璃杯发出一丝细小的声音,随即嚓地一声裂成两半,啤酒从茶几淌到地板上。
梅德目瞪口呆地看着裂成两半的玻璃杯。
一瞬间,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涌上心头。
就在这时,刺耳的电话铃声在空旷的房间中响起。
梅德快步走到电话旁,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袁滨打来的。
喂,袁滨?那件事情怎么样了?没被人察觉吧?梅德接起电话,急切地问。
电话那头传来袁滨爽朗的笑声:梅德,你绝对想像不到,这件事比我们预料中的要顺利多了!哦?你是说,没有人怀疑你在尸鉴报告中做了手脚?是的,他们很信任我,根本没往那方面想。
昨天下午,那具尸体就已经送去火化了,现在已经不可能有人发现我在死亡时间上做了假。
这么说,那具尸体一直没有人来认领?警方在周围的城镇发布了认领尸体的公告,但没有任何人前来。
警方不能一直等下去,只有将它火化了。
那警察有没有调查出来,这到底是不是一起谋杀案?嗯……怎么说呢,这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在这具尸体身上,没找到任何能证明他身份的东西。
再加上这么多天了,既没人来认领,也没人来报案,所以警察准备对这件事冷处理,不会再持续调查下去。
梅德松了一口气: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电话那头的袁滨愣了一下:怎么,我听你的语气,好像并不是太高兴?我……啊,不……到底怎么了,你还在担心什么?梅德的目光集中到了那个碎裂的玻璃杯上,他想了一会儿,说:不知为什么,我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我总觉得,这件事情没这么简单,也许……并没有结束。
电话那边一阵沉默。
对不起,也许是我想多了,大概……不,梅德。
袁滨说,其实,我也有这种感觉,只是没说出来。
但我没想到,你也有这种感觉。
接下来,又是半分钟的沉默。
我老是在想,几天前的那件溺水案,真的只是一次巧合?或者是……在向我们暗示什么?梅德说。
你觉得这是怎么回事?不,我不知道。
但我觉得如果真把它当成是一次凑巧,我们也未必太自欺欺人了。
梅德,其实我早就想说——也许,我们应该找到余晖和李远,听听他们的意见。
毕竟这件事是我们四个人一起经历的,现在也应该一起商量商量。
是的,我也是这么想。
可是,自从高中毕业后,他们俩就完全和我们失去了联系,现在还能找得到他们吗?只要我们想找到他们,那并不难。
袁滨说,这样吧,这件事交给我,我去想办法联系他们。
好的,你一有他们的消息就立刻通知我。
我会的,再见。
再见。
七两天后,袁滨再次打来了电话。
怎么样?找到他们了吗?梅德问。
余晖找到了,他就住在离我们这儿不远的c市,具体地址我也问清楚了,坐车的话只要四个多小时就能到。
而且,我还问到了他的手机号码。
你打了吗?打过了,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换了电话。
我打了好几次都没人接,我想,我们只能亲自到他家去找他了,希望他没搬家。
那李远呢?李远就有些奇怪了,我打电话问了以前的同学、老师,竟没有一个人和他有联系,也不知道他现在身在何处。
梅德想了想,说:那我们就先去找余晖吧,也许他知道李远的下落呢?好,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都行,反正我也是闲着没事。
那好,我现在马上去向单位请年休假,我们一会儿就去c市。
你办妥当后,就直接去北门车站。
我们两小时后在那儿碰头,行吗?行,再见。
袁滨挂了电话。
两个小时后,梅德准时在车站见到了袁滨。
两人登上去c市的汽车。
坐在宽敞、舒适的空调车内,梅德和袁滨透过车窗看沿途的风光——这是一条比较陌生的道路,他们两人都很少去c市。
汽车到达目的地时,已经是晚上七点钟了。
下车后,梅德和袁滨来到车站附近一家西式快餐店。
坐下后,梅德看了看表,对侍者说:我们在这里只能待25分钟。
要两瓶汽酒、牛饼扒餐、肉汤和烤土豆。
侍者急忙去了。
梅德和袁滨沉默着,碰了碰酒杯。
袁滨一边吃着,一边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张纸:余晖的家住在江阳路英苑小区。
不知道离这里远不远?梅德耸了耸肩:吃完饭再说吧。
走出饭店,袁滨抬手招了一辆记程车,问道:去江阳路英苑小区需要坐多久的车?大约二十分钟。
司机回答。
袁滨回过头望了梅德一眼,两人坐上记程车。
接近八点的时候,梅德两人站在了英苑小区第三栋楼面前。
袁滨再次看了看那张纸,说:余晖住在八楼,我们上去吧。
到了802号房门口,袁滨按门上的门铃。
十几秒钟后,门慢慢地打开了45度,一位年轻的女士站在门口略带疑惑地望着梅德和袁滨。
请问你们找谁?她问道。
这里是余晖的家吗?袁滨问。
她点点头:是的,我是他妻子郑婕,你们是……我们是余晖的老同学,我叫袁滨,他叫梅德。
余晖看见我们一准儿就认出来了。
袁滨笑着说。
哦,请进来坐吧。
郑婕微笑着打开家门,将客人迎进屋。
郑婕为他们泡了两杯清茶,放在茶几上面,然后坐在他们对面的沙发上。
在客厅明亮的灯光下,梅德开始打量面前的这位年轻女性:郑婕身材苗条,目光沉静,穿着一身高档的浅灰色轻质丝绸套裙,显露出她身上的线条。
一条白色的方形纱巾随意地系在颈上,显示出她高雅的品位。
梅德暗自惊叹,余晖竟能找到这样一个漂亮妻子。
真不凑巧。
郑婕带着遗憾的口吻说,余晖现在没在家里。
你们找他有什么事吗?不,没什么要紧的事。
袁滨说,就是老同学好久没见面了,想一起聚聚。
余晖上哪儿去了?梅德问。
他昨天下午就离开家了,说是要去厂里处理点事情,结果晚上就没回来。
我也没太在意,因为他留在厂里彻夜加班是常有的事——你看,现在都还没回来呢。
厂里?梅德问,什么厂?是他自己开的一个生产医疗器械的小厂。
厂里的工人有时出点差错,当厂长的他总是亲自去处理。
梅德看了看表:他都二十几个小时没回家了,你不打电话跟他联系一下?说到这里,郑婕皱了皱眉:说起来,还真有些奇怪,我跟他打了两次电话,但他都没接。
本来我想,是不是他太忙了,来不及接电话……但是,总不可能直到现在都还没空回我一个电话吧?对了,我也跟他打了好几次电话,他也是没接。
我还以为他换电话了呢!袁滨说。
听到袁滨这样说,郑婕有些着急起来:他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任何人打的电话都不接?他以前忙起来也这样吗?梅德问。
不,他从不这样。
就算再忙,他当时接不了电话也会过一会儿就打过来。
那就有些奇怪了。
梅德说,他回过头,和袁滨交换了一下眼色。
那个厂离你们家远吗?袁滨问。
不远,步行也只要十分钟就到了。
要不,梅德说,我们一起去厂里看看?郑婕像是找到了救星,连连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梅德站起来:现在就走!十多分钟后,三个人来到这座建立在市郊的小厂。
这时,天色已经是一片漆黑,厂内看起来空无一人。
郑婕走到门卫室,敲了敲窗子,一个正在看电视的老头转过头,看见是郑婕,立刻走了过来。
老何,厂长呢?在不在里面?郑婕问。
啊,厂长……他昨天下午来过,今天没来啊。
什么?他今天没来?郑婕有些慌了,你是说,他昨天就离开这里了?嗯……我没有亲眼看见他离开。
老何有些尴尬地说,但我想,他总不会一个人留在这里过夜吧?他以前不是也有时候留在办公室过夜吗?那是厂里加夜班的时候,但昨天没有加班啊。
郑婕愣在原地,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那他……他去哪儿了……梅德和袁滨对视了一眼,分别皱了皱眉。
梅德走上前对郑婕说:反正我们都来了,就到他的办公室看看吧,说不定他就在里面呢?郑婕咬着嘴唇,机械地点了点头。
厂长办公室在二楼拐角处,三个人很快就到了门口。
郑婕看见房门紧闭,里面又是漆黑一片,摇了摇头:他不在里面。
袁滨不死心地上前敲了敲门,没有任何回应。
你们能相信吗?他以前从没这么做过——从来没有不告诉我他的任何行踪就消失一两天!郑婕焦急地说。
再打他的手机试试。
袁滨提醒道。
郑婕赶快从皮包里掏出手机,拨通余晖的号码。
突然,一阵轻微的手机铃声从他们附近响起,几个人同时一怔。
这是……余晖的手机铃声!郑婕大叫一声,然后立即转过身。
她呆住了——这个忽隐忽现的铃声是从厂长办公室里发出来的。
余晖!他在里面?可他为什么不开门?郑婕困惑地说。
一瞬间,梅德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他先是一愣,然后扭头对着袁滨喊道:余晖出事了!袁滨似乎被吓了一跳,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快,把门撞开!梅德冲到门口,对着袁滨大喊。
袁滨愣了一秒,然后迅速地冲到门口。
两个人用尽全身力气一起向那道木门撞去。
房门在经过几次剧烈的撞击后,终于在一声巨响中被撞开。
梅德和袁滨收不住余力,两人一起摔倒在房间里。
梅德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刚一抬头,面前的景象几乎令他心胆俱裂——房间的横粱上,悬挂着一具男人的尸体,双眼翻白,舌头伸出口腔——早已死去多时了。
袁滨啊!地大叫一声,吓得魂飞魄散。
郑婕从屋外冲进来,她看到余晖悬挂的尸体,几乎连惊叫都来不及,就昏死过去。
梅德赶紧扶起她,冲着吓傻了的袁滨大叫:快打电话报警……还有,打急救电话!八郑婕坐在公安局的会客厅里,瑟瑟发抖,泣不成声。
梅德和袁滨坐在她的旁边。
余晖两天没有回家,手机也不接。
所以,你们去他的办公室找他,发现了他的尸体,对吗?韦警官一边在一个本子上记录,一边抬起头问。
是的,情况就是这样。
梅德说。
郑女士,韦警官转过头,经过我们的法医检验,余晖是昨天晚上十点左右死的。
我想知道的是,你丈夫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困扰,或是烦心的事。
郑婕仍在啜泣着,她拼命摇着头:我想不出,会有什么困扰能令他走上绝路。
他的那家厂,有没有什么问题?她用纸巾拭干脸上的泪,抬起头问:你指什么?我是说,是否存在一些经济方面的隐患?她断然摇头:我丈夫把厂经营得很好,生意越做越大。
不可能存在你说的问题。
韦警官注视着她:那我就想不通了,你丈夫根本就没有任何自杀的理由——他为什么会这么做?你们调查清楚了吗?他真的是自杀?郑婕问。
韦警官耸了耸肩膀:目前还没有下定论。
但从现场来看,余晖的办公室里没有任何发生过争斗的迹象,我们也没有在他的办公室里发现可疑或特别的指纹。
再加上,我们的法医刚才告诉我——余晖的身上没有任何外伤,体内也没有药物、酒精之类的麻醉物品。
所以,我们认为自杀的可能性比较大。
当然,这只是目前初步的判断。
韦警官说,我们会继续调查一段时间,再作定论。
自杀……郑婕茫然地摇着头,泪水涌了出来,可是,余晖他为什么要自杀?你说他是昨天下午离开家去工厂的,他有没有说他去厂里干什么?他对我说他去厂里加班,可我刚才问了门卫老何,他告诉我,这两天厂里根本就没有加班。
这么说,他骗了你?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韦警官皱起眉说。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郑婕望着韦警官,我也想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余晖在离开家之前,难道就一点都没表现出什么异常?韦警官问。
我想……没有,我看不出来他和平时有什么不同。
停顿了一下,郑婕似乎想起了什么,不过……什么?韦警官扬起眉。
四天前,他说要去拜访以前的一位朋友,回来之后……嗯,实际上,就是前天,他好像得了一场大病,全身乏力、出汗。
而且,还自言自语地说一些胡话……我叫他去医院看一下,他却说不用——当时我就感到有些纳闷,他怎么会这样?说胡话?他说了些什么?韦警官向前探了探身子。
我想想……郑婕回忆了一会儿,他说的话,我完全听不懂,所以我认为他是在说胡话。
他到底说了什么?我记得,他一个人坐在书桌前,满头大汗、神情紧张。
说什么‘我是第二个……我会成为第二个……’他就这样一直小声地重复着这几句话。
我问他是什么意思,他却根本不理我。
听到这里,一直坐在旁边没有说话的梅德和袁滨感到后背一凉,两人几乎在同时颤抖了一下。
他们俩对视一眼,不敢说话,眼里却是惊恐万状。
但韦警官没有注意到他们,他继续问郑婕:你一点儿也不明白他说的这些话是什么意思?我一点儿也不明白。
她回答。
那他有没有告诉你他是去的哪里?拜访的那位朋友叫什么名字?不,我完全不知道。
我总是不愿意把他管得太细,让他喘不过气,没有一点个人空间。
郑婕说。
她又问道:警官,你觉得这件事和他自杀有什么关系吗?我不知道,但我们会想办法弄清楚的。
韦警官说,好吧,今天我们就到这里。
也许最近几天,我还会请几位来局里协助调查。
我想目前你们要做的,是先为余晖办理后事。
他站起来,做了个手势,示意梅德、袁滨和郑婕可以离开了。
九接下来的两天,梅德和袁滨帮着郑婕一起办理余晖的丧事。
余晖自杀这件事,在当地掀起一阵不小的风波,整个城市风言风语。
郑婕认为这是一件不光彩的事,所以丧事办得相当简单,只有一些至亲好友前来吊唁。
余晖的后事在三天后彻底处理完毕。
梅德和袁滨觉得没有理由再留在c市了,他们准备向郑婕告辞后离开。
从公墓回来的路上,梅德说:我们该走了。
郑婕抬起头望他。
余晖……这件事,我和袁滨都感到非常遗憾。
我们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请你节哀顺便。
郑婕的目光望向前方,似乎在沉思之中。
如果没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话……wWw:xiaoshuotxt?comt,xt,小,说,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