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郑婕转脸看着梅德,我想和你们谈谈。
谈谈……当然,可是……你们现在可以去我家坐一会儿吗?梅德和袁滨对视了一眼,说:好吧。
再次坐在余晖家的客厅里,梅德竟然隐隐感到有些不安。
郑婕还是坐在他们对面的沙发上,她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梅德和袁滨。
我觉得你们应该跟我说实话。
她突然说。
什么?梅德有些不明白。
我认为,你们很明显地对我隐瞒了一些事情。
梅德抬起脸,疑惑地看着郑婕,像是在注视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你指什么?梅德小心地问。
郑婕看着他,突然正色道:你们俩说是来看看老朋友,可是早不来,迟不来,刚刚一来我丈夫就死了——你们真以为我有这么傻,会以为这是一种巧合?梅德吓了一跳:你认为余晖的死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吗?那是绝不可能的!我们来之前,绝对想不到会发生这样的事!袁滨急忙解释。
郑婕审视的目光迅速地扫了他们一眼。
那你们怎么解释这两件事——第一,在我丈夫的办公室门口,刚刚听到里面传来手机铃声,梅德就大叫一声‘余晖出事了!’我当时就感到奇怪,为什么你不认为那有可能只是他把手机掉在里面而已呢?难道你从一开始就有感觉他会出事?第二,事发当天晚上,我们在公安局。
我一提到余晖说的那句话,也就是‘我是第二个’这句话时,你们俩就同时打了个冷颤,然后神情紧张。
当时警察没看到,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这一点,你们又怎么解释?面对郑婕尖锐的问话,梅德显得局促起来:其实,那天晚上,我只是猜他……可能出事了;在公安局里,我也只是凑巧……嗯,我是说……听着,郑婕打断他的话,刚才我跟你们说的这番话,完全可以不说给你们听,而是告诉警察。
你们不觉得吗?那……你为什么不这么做?袁滨问。
因为这几天和你们的接触让我相信,你们不会是杀害我丈夫的凶手——你们只是对我隐瞒了一些事情而已。
所以我才坦诚地告诉你们,想让你们亲口告诉我实情。
你用‘杀害’这个字眼,难道你认为余晖不是自杀,而是被谋杀的?梅德说。
我早就跟警察说了,我不认为我丈夫有什么烦恼或困扰能至使他走上轻生这条路。
所以我认定这件事必有蹊跷——而你们,绝对是知道什么隐情的。
梅德和袁滨紧锁着眉头,没有吭声。
怎么,到了现在你们都不愿意告诉我吗?我……有些事情,我们恐怕不能说出来……袁滨一脸的无奈。
我就知道你们肯定是隐瞒了什么秘密的!郑婕厉声道,好吧,如果你们坚持不说的话,我只有让警察来问你们了!不!我们……袁滨望了一眼梅德,轻声说,我们可以告诉你。
梅德瞪着他,双唇紧闭。
行了,梅德。
袁滨的语气带有一丝哭腔,我们四个人守了十年的这个秘密,看来是守不住了。
余晖都死了!我们再在这里坐以待毙,下一个死的人就是我们!梅德重重地叹了口气:你说吧!把事情从头开始,原原本本地讲出来。
十袁滨用了接近一个小时的时间,从十年前一直讲到现在——终于将整件事情完整地和盘托出。
郑婕从始至终一直认真地听,表情极其复杂。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
袁滨讲完了。
郑婕怀疑地摇着头,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你说的……全是实话?千真万确。
可是……你们要我怎么相信这个荒诞的故事?难道你要我相信,是单老师的鬼魂杀死了余晖?说到这里,郑婕禁不住打了一个冷颤。
我不知道!我们也很想弄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袁滨大声说,为什么单老师明明死了,他还能在笔记本上对我们下诅咒?而且,这次七月十三号溺水而死的那个人又是谁?一切为什么会这么巧?还有单老师的尸体究竟到哪儿去了?梅德补充道。
天啊……真是太可怕了!竟然有这种事……余晖从来没跟我提起过!郑婕惊恐地说,那现在……你们准备怎么办?我们能怎么办?这件事简直是离奇、诡异到了极点!我们完全处在一团迷雾之中。
袁滨说。
但现在,我却觉得有了一点儿线索。
这个时候,梅德开了口。
什么?袁滨不解地望着他。
余晖出事那天下午,他不停地念叨着‘我是第二个’这句话?梅德问郑婕。
郑婕点了点头。
梅德紧闭着嘴,做出深思的样子。
他突然转过脸,望着袁滨:你还记不记得十年前被我们烧掉的那个笔记本里,分别写的我们四个人会怎么死?袁滨被吓了一跳:别开玩笑!我当时只是晃了那么两眼,就吓得魂不附体,哪里还敢认真看?再说都过了十年,就算是看清楚了也早就忘了!你仔细想想!能记起来一点也好!你不是也看了吗?梅德,你记得吗?梅德咬紧嘴唇,过了一会儿,他犹豫着说:我……隐约记得一些,但是,我不能肯定。
你记起了什么?梅德!袁滨焦急地问。
是的,我有些想起来了。
当时那个本子上,好像有一句话就是‘你们中的第二个,会被吊死!’梅德抬起头说,他的脸色苍白。
听到这句话,袁滨又开始全身颤栗起来,他大口喘着气,几乎是在惊叫:天啦!那个本子里的诅咒真的应验了!是鬼魂……单老师的阴魂不会放过我们!等等,你先冷静下来!梅德用手势示意袁滨安静,这里面有些问题,难道你没发现吗?是什么?袁滨和郑婕一起问。
如果是单老师的鬼魂来找余晖报仇的话,有一点很奇怪,那就是余晖怎么会提前一两天知道?而表现出强烈的惶恐不安?袁滨疑惑地看着梅德。
还有一点更关键的。
梅德接着说,当时我们四个人身上又没有标番号,余晖怎么能如此肯定地知道,他就是‘第二个’要遇害的人?袁滨木纳地摇着头,陷入到沉思之中。
也许……嗯,我不知道这有没有关系……郑婕欲言又止。
什么?梅德问。
你们记得吗?我说过,余晖表现出这种怪异举止是从他去拜访完一个朋友后开始的……我不能肯定这有没有关系。
郑婕说。
拜访完一个朋友……梅德和袁滨同时重复这句话,然后抬起头,眼神碰到一起。
天啦,梅德!你想起来了吗!是的……李远!两个人一起叫出声来。
十一梅德猛地一拍自己的大腿:我们怎么这么迟钝!直到现在才想起,余晖去拜访的那位朋友,完全可能就是李远!李远,就是你们四个人中的……梅德冲郑婕点点头:他也是当时参与这件事的人之一。
我们以前也试着找过他,但根本找不到,他就像消失了一样,和所有人都没了往来。
没想到,他竟然和余晖保持着联系。
郑婕想了想:可是,我以前从来没听余晖提起过这个人。
这不奇怪。
梅德说,余晖也和我们一样,不希望这个秘密曝光,所以他自然不希望你接触知道这个秘密的人。
可我还是不明白——余晖去找到了李远,难道李远告诉了他些什么?或者是,他们俩发现了些什么事情,以至于余晖预感到自己会成为‘第二个’受害者?袁滨说。
等一下。
梅德突然说,你的话是矛盾的。
什么?你说‘余晖意识到自己有可能成为第二个遇害者’。
可是,你没发现吗?我们一共四个人,我、你和李远都还活着,余晖怎么可能是‘第二个’遇害者,应该是第一个……梅德说到这里,看到袁滨张大着嘴巴望着自己,停了下来。
过了几秒钟,他也似乎在一瞬间反应过来,猛地一惊。
天啦,袁滨,难道你觉得……袁滨注视着他:没有人告诉我们,李远还活着。
事实上,我们正好是无论如何都没有找到他。
难道说,李远……李远他,已经成为了第一个遇害者?梅德感到头晕目眩。
等等,我有些懂了。
袁滨惊呼道,我们来做一个假设:余晖去拜访李远,结果发现李远竟然已经死了,而且是按照当时那个本子所诅咒的方式死的——他当然会害怕,从而担心自己会成为第二个遇害者——现在一切都联系起来了!但他没想到的是,自己真的这么快便成了牺牲者。
梅德说,可问题是,李远真的如我们推断的那样——是按照本子所诅咒的方式死的吗?你记起来了吗?梅德,那个本子所写的‘第一个人’是怎样死的?我有些……梅德感到思维混乱起来,他用手按着额头,让我想想……沉默了几分钟,梅德慢慢抬起头来。
我好像有些想起来了。
他说。
写的是什么?袁滨紧张起来。
好像是‘第一个人会和我以同样的方式死去’。
梅德说。
什么?袁滨有些没听明白,什么‘同样的方式’?同样的方式……梅德想了想,单老师是淹死在水潭里的。
袁滨听到这句话,脸色骤然变得惨白,他的身子下意识地想后仰,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
你怎么了?梅德赶紧上前抓住他的手臂。
袁滨猛地甩开梅德的手,他用双手抱着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梅德完全懵了——十年前袁滨看到那个本子时也没吓成这样。
尸体,我解剖的那具尸体……终于,袁滨的嘴里挤出一句话。
这句话就像一道闪电击中了梅德,他感到浑身的毛孔在一瞬间收紧。
一阵强烈的寒气从后背袭来,令他几乎动弹不得。
一个多星期前,在南乡发现的那具溺水尸体——是李远的?也就是说,第一个受害者,是在十年后的七月十三日那一天就产生了!目前,他们当年的四个人中,已经死了两个——想到这里,梅德几乎要眩晕过去。
天啊!太可怕了!难道真的是冤魂要来索你们的命?郑婕在一旁也吓得瑟瑟发抖。
梅德!我们该怎么办?这时,袁滨抬起头来,一脸的痛苦,他们俩都死了!接下来,就轮到我和你了!梅德浑身抽搐了一下,没有说话。
梅德,你快想想!那个本子上写的,我和你会以什么方式死?袁滨惊恐地问。
不行,我实在是想不起来了……梅德皱着眉头,我现在只是在想,余晖是怎么知道他会成为‘第二个’的。
想了一会儿,袁滨迟疑着说:也许……是按照那个顺序?哪个顺序?梅德问。
你记得吗?十年前的那一天,我们四个人分了前后两批跑去单老师的宿舍。
李远和余晖比我们早十几秒去……你是说,按照我们跨进单老师家门的顺序?李远最先进去,然后是余晖……那我和你呢?哪个先跨进的门?袁滨问。
你是想知道,我和你谁是‘第三个’,谁是‘第四个’?梅德冷冷地说。
袁滨愣住了,他睁大眼睛,但很快又垂下目光。
好了,别说了!郑婕这个时候大叫起来,我很害怕,求你们别再说下去了!梅德叹了口气,对袁滨说:算了,我们走吧。
他又转过脸问郑婕:我们可以离开了吗?你应该对我们没有什么疑问了吧?郑婕轻轻地点头:是的,我想,所有的事情我都弄清楚了——其实你们俩和余晖一样,都是受害者。
我……我希望你们保重。
谢谢。
梅德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心里想,我该怎样保重?走出余晖的家门前,梅德对送他们到门口的郑婕说:我们的这个秘密,本来已经保存了十年,没有任何一个其他人知道。
但现在,你已经知道了一切。
我希望你能继续帮我们保守这个秘密——余晖在预感到自己要死之前都没有把这个秘密讲出来,我想,他也是这么希望的。
我懂,我会的。
郑婕含着泪说。
从余晖家走出来,梅德和袁滨才发现,现在已经是晚上七点了。
回去的汽车已经停班了。
显然,他们还得继续在这个地方住一晚,明天早上才能离开。
梅德和袁滨在余晖家附近找到一家旅馆,他们订了两个单间,在服务员的带领下,梅德住进了701房间,袁滨住在和他同一层的705房间。
梅德,我很累。
我必须要睡了,我们明天见。
袁滨站在房门前,用疲惫的口吻说。
明天见。
梅德冲他点点头,然后进入自己的房间。
躺在**上,梅德思绪万千,他根本无法入眠。
只要一闭上眼睛,梅德就感到莫名的恐惧,仿佛黑暗中正有一双眼睛在望着自己。
那双眼睛闪现出怨恨的怒火,只要稍一放松警惕,它就能立即将他吞噬。
单老师,我们当时真的不是故意的。
都十年了,你还不肯放过我们吗?梅德躺在**上,无奈地叹着气,泪水几乎要从他的眼眶中滑落下来。
想着想着,梅德渐渐进入梦乡。
十二半夜,梅德突然被一阵刺耳的急救车警报惊醒了。
他揉了揉困倦的眼睛,从**上撑起身来。
他看了看身边的手表——现在是凌晨一点十分。
渐渐地,梅德听得越发清楚了——急救车的鸣笛声就是从这个旅馆楼下传来的。
他赶紧穿上衣服,走到阳台上往下看。
楼下是漆黑一片,借着昏暗的路灯,梅德只能大致看见一辆救护车和几十个围成一圈的人。
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梅德走出房间,看到走廊上一片混乱,旅馆的住客们纷纷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梅德看到一个男服务员从楼道另一边匆匆地跑过来,他一把抓住他的手臂,问:发生了什么事?出事了!先生!住在这层楼的一个客人刚才跳楼自杀了!男服务员惊慌地说。
什么!梅德紧张起来,哪个房间的客人?705号房的。
男服务员说完后又匆匆的离开了。
梅德只感到双腿一软,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袁滨死了。
从七楼阳台上摔下来,当场毙命。
救护车赶来抬走的,只是袁滨的尸体。
作为与袁滨一路同行的梅德,自然在当天就接到了警方的传讯。
但只用了不到两个小时,警察就将梅德放了出来——c市的警察认为梅德没有任何作案动机,不可能杀死袁滨。
他们更相信这是一起自杀事件。
同时,梅德也从警察的口中了解到:袁滨所住的那间705号房在出事之后,警察立即赶往,发现没有发生争斗的痕迹,袁滨所带的物品也一样不少,再加上房间内根本没有除了服务员和袁滨以外的其他指纹——梅德立刻就想到,这几乎和余晖的死亡现场一模一样。
盲目地走在街上,梅德感到孤立无援——当年经历这件事的四个好朋友,现在就只剩他一个人还活着了。
也许很快就轮到我了,今天?还是明天?我又会以什么方式死去呢?反正也记不起来了。
不知为什么,一连几天经历了两个好朋友的死亡,梅德反而不是那么害怕了。
他就这样昏昏噩噩地在街上行走,突然觉得心里好闷。
梅德现在只想找一个人将心中所有的结郁倾诉一番。
可是,这件事他能找谁倾诉?袁滨都死了,还能向谁去诉说?梅德忽然想起了郑婕,现在,就只有她还知道这件事了。
拖着沉重的脚步,梅德再一次来到余晖的家,他按下门铃。
郑婕打开门,看见梅德,有几分意外:你们还没走?袁滨死了,就在昨天晚上。
梅德神情木然地说。
郑婕张大着嘴,过了半晌,才说:先进来吧,慢慢说。
梅德坐了下来,他将袁滨跳楼自杀的事扼要地讲了一遍。
现在,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他充满哀伤地说。
你……怕吗?梅德摇了摇头,苦笑道:该来的始终是要来。
这笔帐,放到十年后来算,已经是单老师仁至义尽了。
郑婕轻轻地叹了口气:你也别太绝望了,也许单老师已经惩罚够了。
他解了气,放过你了。
梅德的心一阵收紧——到了现在这个时候,这种安慰还能有什么用。
你坐一会儿,我去给你煮杯咖啡,提提神。
郑婕说,然后站起身,走进厨房。
梅德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侧过脸望着窗外阴霾的天气,算着自己还有可能活多久,心越来越沉。
这时,他看到沙发旁边的矮柜子上,放着一本相册——也许是郑婕思念余晖,拿出来看的。
梅德突然觉得一阵心酸。
十年没见面的老朋友,重逢之后,看到的竟是他吊死的惨状,连他现在真正长什么样子都没能看到。
想到这里,梅德不由自主地向前探了探身子,伸手拿到这本相册,翻开了它。
这个册子里,多数都是余晖夫妇的一些近照——看着相片里的余晖,梅德想起了他十年前还是小男孩的样子,想起了他们以前快乐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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