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2025-04-02 04:06:08

我对事情观察入微。

这是为什么我不喜欢新环境的原因。

如果我在一个熟悉的地方,好比家里、或学校、或巴士、或商店、或街上,视线所及几乎都是以前看过的东西,我只要注意一些改变过的、或更动过的地方就行了。

举例来说,有一个礼拜,学校教室内的莎士比亚的世界海报曾经掉下来过,你看得出来,因为它虽然被贴回去了,但是略微歪向右边,而且海报左下方的墙上也有三个小小的图钉印子。

还有,第二天有人在我们那条街的四百三十七号路灯灯柱上涂鸦,那根路灯就站在三十五号的门外。

不过大部分人都很懒,他们从不仔细观察,他们只是瞥一眼,意思和擦身而过差不多,有点类似一颗撞球和另一颗撞球擦撞而过一样,他们脑子里的信息也很简单,譬如,假如他们身在郊外,那情况也许是:一、我站在一片茂密的草原上。

二、草原上有几头乳牛。

三、阳光普照,天上有几丝微云。

四、草原上有星星点点的野花。

五、远处有一座村庄。

六、草原边上有座围篱,围篱上有一扇门。

然后他们就不再注意其它细节了,因为他们很可能会想些别的,例如啊,这里真漂亮,或者我好像忘了关煤气炉,或者不知茱丽生了没?{12}但假如是我站在郊外,我会注意到一切钜细靡遗的细节,例如,我记得一九九四年六月十五日星期三那天站在郊外的田野上,那天父亲、母亲和我一起开车到多佛搭乘渡轮去法国,车行路线是父亲所谓的风景路线,意思是走乡间小路,然后在一个公共花园停下来吃午餐。

途中我要求停车尿尿,我走到田野中,那里有几头乳牛,事后我停下来欣赏风景,注意到以下几件事:一、草原中有十九头乳牛,其中十五头是黑白相间,四头是白褐相间。

二、远处有一座村庄,清晰可见三十一栋房屋和一座教堂,教堂的塔楼是方形,不是尖的。

三、原野中有田垄,这表示中古时期这里是所谓的犁田,住在村子里的居民家家户户都有一块农田。

四、树篱间有一个旧的阿士达超市塑料袋,还有一个压扁的可口可乐罐,上面爬着一只蜗牛,另外还有一长条橘色的绳子。

五、田园的西北角地势最高,西南角地势最低(我有一个罗盘,因为我们是出去度假的,而且我希望到了法国以后知道史云登在哪个方向),田园就沿着这两个方位之间的连线略略向下折叠,因此,假如这片田园地势平坦,那么西北角和东南角就会显得略低。

六、我发现这里有三种不同种类的青草,和两种不同颜色的野花。

七、大多数乳牛都面向上坡的地方。

除此之外,我还注意到另外三十一个小细节,但雪伦说我不需要把它们全部写出来。

换句话说,如果我到了一个全新的环境,我会感到非常疲倦,因为我观察入微,假如有人事后叫我说说那些乳牛长什么样,我会问他指的是哪一头,我还可以在家中把那头乳牛画出来,告诉他某一头乳牛身上的花纹是这样的。

我在第十三章的地方撒了个谎,我说我不懂笑话,其实我懂三个笑话,其中一个是有关乳牛的笑话。

雪伦说我不用回头去改十三章那句话,因为它不算撒谎,我只要澄清一下就好了,没关系。

这个笑话是这样的。

有三个人同在一列火车上,一个是经济学家,一个是逻辑学家,另外一个是数学家。

火车刚刚越过苏格兰边境(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去苏格兰),三人从车窗望出去,看见田园中有一头棕色的乳牛(乳牛站立的方向与火车平行)。

经济学家说:看,苏格兰的乳牛是棕色的。

逻辑学家说:不,苏格兰有乳牛,其中至少有一头是棕色的。

数学家说:不,苏格兰至少有一头乳牛有一边是棕色的。

这个笑话很有意思,因为经济学家不是真正的科学家,逻辑学家的思虑比较清晰,但数学家说得最好。

我每到一个新环境,因为看得很仔细,就会像一台计算机同时做太多事一样,导致中央处理器塞爆了,再没有其它空间想别的事。

加上到了一个新环境,又有许多人在场,情势会变得更加困难,因为人不像乳牛或花草,他们会找你说话,做出令你始料未及的事,所以你必须随时眼观四面、耳听八方,注意任何其它可能发生的事件。

有时我在一个陌生环境,又有许多人在场的情况下,我会出现计算机当机的现象,迫使我不得不闭上眼睛、掩住耳朵呻吟,就好像同时按住ctrl+alt+del三个键一样,把正在执行中的程序关掉,使计算机关机之后再重新激活,这样才能记得当时要做的事,以及我要去的地方。

这也是为什么我擅长下棋、数学与逻辑的原因,因为大多数人都是盲目的,他们看不清事实真相,他们的脑子里虽然有不少多余的空间,装的却是毫不相干而且毫无意义的东西,好比我好像忘了关煤气炉这种事。

181 {12}这是千真万确的,我问过雪伦,人们看到东西时都作何想法,她就这样回答我。

我的玩具火车组中有一间小房子,里面有两个房间,由一条通道隔开,其中一间是发售车票的售票处,另一间是等候火车的候车室,但史云登的火车站不是这样,它由一条地下通道和几段阶梯、一家商店、一家咖啡屋,和一间候车室组成,如这般:但这也不是非常精确的车站示意图,因为我太慌张了,没法子细细观察,这只是就我记忆所及约略画出的概略图。

那种感觉就像迎着强风站在危崖一样,令人头晕目眩、摇摇欲坠。

大批人潮进出地下通道,回音嗡嗡,而且只有一个入口直接通往地下,通道内还有厕所的尿骚味和烟味,令人作呕。

我紧贴着墙壁,手上紧紧抓住一块告示牌的边缘,以免跌倒而趴在地上。

告示牌上写着寻找停车场的旅客,请利用对面售票口右侧的电话寻求协助。

我好想回家,又不敢回家。

我想拟订下一步计划,但眼前要看、要听的东西太多了。

于是我用双手掩住耳朵遮挡噪音,费力思索。

我想到我必须留在车站搭火车,我还必须找个地方坐下,但车站门口附近无处可坐,我必须走下地下通道。

所以我对自己说———在我的脑子里,没有大声说出口———我要下地道,那里或许会有地方让我坐下来闭上眼睛想一想。

我集中精神看着地道尽头的一块牌子走下去,那块牌子写着警告:闭路电视作业中,那种感觉仿佛刚离开危崖又走在高空绳索上。

总算走到地道尽头,尽头处有阶梯。

我走上阶梯,上面依然人潮拥挤,我忍不住呻吟。

阶梯尽头有一家商店和一个房间,房间内有椅子,但里面也是人满为患,于是我从它面前走过去。

我在这里又看见一些招牌,上面写着大西部、各式冰啤酒与淡啤酒、小心地滑、捐出五十便士,救救早产儿、变装旅行、与众不同的清新、美味、浓郁、只要一点三英镑的豪华版热巧克力、0870 777 7676、柠檬树,以及禁止吸烟和各式美味茶。

旁边有几张小桌子和椅子,角落里有一张桌子是空的,我在它旁边的一张椅子坐下,闭上眼睛。

我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托比爬进我的手掌心,我从袋子里掏出两粒饲料喂它,另一只手握着瑞士行军刀。

我用呻吟来遮盖噪音,因为我的两只手都没得闲,无法掩住耳朵。

但我的呻吟声不大,不致使其它人听到而过来找我说话。

如此我才能静下来想下一步,但我还是无法思考,因为我的脑子里装满其它杂念,所以我做数学游戏让自己的脑子清醒一点。

我所做的数学游戏叫捍卫军棋。

这个游戏需要一副棋盘,下棋时可以往各个方向无限延伸,在中线下方是有色的小方格如下:你可以移动一个有色方格,但必须以水平或垂直方向(但是不能斜角移动)跳过一个有色方格,停在一个空格以外的位置上。

同时你每移出一个有色方格,就必须移动另一个有色方格回到你刚才跳出的位置,像这样:你必须留意有色方格超越水平起跳线的距离。

开始玩时要这样:然后变成这样:其实我早就知道答案了,因为无论你如何移动有色方格,你都不能跳到离开水平起跳线四个空格以外的地方,但这是当你不愿想其它事时,一个可以让你动动脑的很好的数学题,你可以随自己的意把它做得越大越复杂。

结果我把它做成这样:我抬头,发现一名警察站在我面前,对我说:你家有人吗?我不懂他的意思。

他又说:你好吗,年轻人?我看着他,想了一下该如何正确的回答,然后我说:不好。

他说:你看起来有点狼狈。

他的手指上戴着一枚金戒指,上面刻有花体文,但我看不清字母。

他说:咖啡吧的小姐说你在这里坐了两个半小时了,她想跟你说话,你却不理不睬。

他又说:你叫什么名字?我说:克里斯多弗?勃恩。

他说:你住在哪里?我说:蓝道夫街三十六号。

说完,我感觉好多了,因为我喜欢警察,而且这些都是容易回答的问题。

我甚至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他父亲杀了威灵顿,并问他要不要逮捕父亲。

他说:你在这里做什么?我说:我需要坐下来,安静的想一想。

他说:好吧,咱们简单一点说,你在火车站做什么?我说:我要去找母亲。

他说:母亲?我说:是的,母亲。

他说:你坐几点的火车?我说:我不知道,她住在伦敦,我不知道几点有车去伦敦。

他说:那么,你没有和你母亲住在一起?我说:没有,但我现在要去。

他在我旁边坐下,说:原来如此,你母亲住在哪里?我说:伦敦。

他说:是,但伦敦的哪里?我说:伦敦西北二区5ng查特路四百五十一号c座。

他说:我的天,那是什么?我低头一看,说:那是我的宠物鼠托比。

托比正从我的口袋探头出来看警察。

警察说:宠物鼠?我说:是的,宠物鼠,它很干净,而且它没有病原菌。

警察说:那就令人放心了。

我说:是的。

他说:你买票了吗?我说:没有。

他说:你有钱买票吗?我说:没有。

他说:那你要如何去伦敦?我不知道如何回答,因为我口袋内有父亲的提款卡,而偷窃是违法的行为,但他是警察,我必须对他诚实,于是我说:我有一张提款卡。

我从口袋掏出提款卡给他看,这是一句善意的谎言。

但警察说:这是你的卡吗?我以为他要逮捕我了,我说:不,是父亲的。

他说:父亲的?我说:是的,父亲的。

他说:很好。

他慢吞吞的说着,一面用拇指和食指捏捏鼻头。

我说:他告诉过我密码。

这又是另一句善意的谎言。

他说:要不要我们俩一起走到提款机那边,嗄?我说:你不可以碰我。

他说:我为什么要碰你?我说:我不知道。

他说:我也不知道。

我说:我曾经因为打警察而被记警告,但我不是有意要伤害他,可是假如我再犯,我的麻烦就更大了。

他看着我,说:你是当真的,是吗?我说:是的。

他说:你带路。

我说:去哪?他说:回售票口。

他用大拇指指着方向。

于是我们又走回地下通道,但这次不那么恐怖了,因为有警察陪伴我。

我把提款卡放进提款机内,就像有时父亲和我一起购物时,他让我做的那样。

提款机出现输入密码字样,我输入3558后按确认,机器发出声音说请输入提款金额,这时出现几个选择我问警察:去伦敦的车票一张多少钱?他说:大概二十。

我说:英镑吗?他说:我的天。

说着,笑了起来。

但我没笑,我不喜欢人家笑我,即便他是警察也一样。

他立刻止住笑,说:是的,二十英镑。

于是我按五十英镑,五张十英镑的纸钞从机器中吐出来,接着是一张收据。

我把钞票、收据和提款卡收进口袋内。

警察说:我想我不应该再继续和你聊天了。

我说:我要在哪里买火车票?因为如果你迷路了,需要正确的方向,你可以去问警察。

他说:你很聪明,不是吗?我说:我要在哪里买火车票?因为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他说:在那里。

他指着车站大门另一头有个大玻璃窗的大房间,又说:你真的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我说:是的,我要去伦敦和我母亲住在一起。

他说:你母亲那里有电话吗?我说:有。

他说:你能告诉我电话号码吗?我说:可以,电话号码是○二○八 八八七 八九○七。

他说:万一你遇到麻烦,你要打电话给她,好吗?我说:好。

我知道有钱就可以从电话亭打电话,现在我有钱了。

他说:很好。

我走进售票处,再回头去看,发现警察仍在看着我,这让我觉得有安全感。

大房间内有个长长的桌子,桌子前面开了一扇窗,有个男人站在窗前,窗子后面坐着一个人,我对窗子后面的人说:我要去伦敦。

站在窗前的男人说:对不起。

便转身背对着我,窗子后面的男人给他一小张纸让他签名,他签名后又把它从窗口下方推进去,窗后的男人便交给他一张车票。

站在窗前的男人看着我,说:看什么看?便走开了。

那个人有着一头打结的头发,有些黑人也有那样的头发,但这个人是白人。

打结的头发就是从来不洗头,头发变成一堆旧绳子一样脏兮兮的模样。

他还穿了一条红长裤,上面有一些星星。

我一只手紧握我的瑞士行军刀,以防他碰我。

这时没有人在窗前了,我便对窗子后面的人说:我要去伦敦。

我和警察在一起时一点也不怕,但我回头去看,警察已经走了,我又开始害怕起来,于是我试着假装我在玩计算机游戏,那个游戏叫开往伦敦的火车,和迷雾之岛或最后关头,你必须解决许多问题才能走到下一步,而且我可以随时把它关掉。

坐在窗后的那个人说:单程或来回?我说:单程或来回是什么意思?他说:你要买单程票,或是来回票?我说:我到那边后要留在那里。

他说:多久?我说:直到我上大学。

他说:那就单程。

又接着说:十七英镑。

我给他五十英镑,他还我三十英镑,对我说:不要把钱弄丢了。

然后他给我一张小小的黄橘色车票和三英镑的铜板,我把它们和我的瑞士刀放在一起。

我虽然不喜欢车票上有一半黄颜色,但仍不得不把它收好,因为那是我的火车票。

他接着说:请你让开柜台。

我说:往伦敦的火车是几点?他看看他的手表,说:第一月台,五分钟后。

我说:第一月台在哪里?他指给我看,说:穿过地下道再上楼,你就会看到标示。

地下道就是地下通道,我看到他指的方向。

我走出售票处,但这里完全不像计算机游戏了,因为我已经置身其中,四面八方触目所及的标示仿佛在我脑中大声叫嚣。

有个人从我旁边经过时撞到我,我只好发出狗狺似的声音驱赶他们。

我假装地上画了一条巨大的红线,从我的脚底下一直穿过地下道。

我开始沿着红线走,一面在口中念着:左、右、左、右、左、右……有时我在害怕或生气时,如果能找到一种规律的节奏,好比音乐或鼓声,对我会有帮助。

这是雪伦教我的。

我走出地下道,看到一个指针写着第一月台,这个指着一扇玻璃门,所以我走到玻璃门内。

这时又有一个拎着手提箱的人撞到我,我又发出狗狺的声音,旁边的人说:走路看好。

但我假装他们是开往伦敦的火车里的恶魔守卫。

月台上有一列火车,我看到一个男人手上拿着一份报纸和一袋高尔夫球杆,向列车的门靠近,然后他往旁边一个巨大的按钮一按,电动门便开了。

我看了很喜欢。

一会儿后门又在他身后关上。

我看看手表,打从我买票后,三分钟过去了,这表示火车即将在两分钟后出发。

于是我也靠近车门,按下按钮,门自动打开,我走进车厢。

我坐上开往伦敦的火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