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万籁俱寂,一直睡在墙角的血鹦鹉像是噩梦惊醒般忽地睁开眼,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外。
刚才它好像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于是趁着多诱人都在熟睡,悄悄地出了门。
它停在院子里那棵大树最粗的一根枝桠上,若无其事地梳理了一会羽毛,然后一直东张西望,好像在等待什么。
过了一会儿,一只清脆色的小鸟从远处迅速地飞了过来,吱吱轻叫了两声,接着停在了血鹦鹉的身旁。
两只鸟互相对望了片刻,然后那只小鸟开始叽叽喳喳地冲着血鹦鹉鸣叫,一句一句,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谁也无法知道,凌晨,在枝叶繁茂的大树深处,两只鸟到底在谈些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只有藏在窗下偷看的洪力明白:这只小鸟是来给血鹦鹉送信的。
只是不知道这次它又带来了什么新的指示。
两只鸟交谈了半天,小鸟忽然停了下来,然后脖子一歪,身子僵硬地倒下,就这样死了。
它死之后,血鹦鹉毫不犹豫地扑过去用利爪摁住它的脑袋,一口一口地撕扯掉它尚未完全变硬的肌肉,顷刻之间,就将小鸟的尸体吃了个干干净净,连一根骨头都没有剩下。
小鸟身体里的血沾在血鹦鹉的嘴上,竟然不如它那一身鲜红的羽毛耀眼。
洪力到没有觉得恶心,却觉得很难受。
眼前的一切真实得不容回避,赤裸裸的凶残,这就是自然界中最普通不过的生存法则。
一个人的死亡和一只鸟的死亡所引起的后果是截然不同的。
没有人会在意一只鸟的死亡。
也没有人会记住它们的脸庞。
一只鸟在临死之前是否也会像人一样对生命有无比的惋惜和留恋?它们是否也会心存无比的惧怕?他们是否知道自己的一生因为什么而活?你这样直勾勾地盯着那棵树,很容易就会暴露我。
血鹦鹉就在他发呆的时候已经飞回来了,仍然走到靠墙的角落蹲下,要是寺里的和尚发现我躲在这里,一定会认为你和我是同党,到时候,你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他扭过头看着血鹦鹉,仍然在可怜那只死去的小鸟:你说过每一个送信者都会自动暴毙,你每次是不是都像刚才那样吃了它们的尸体?那只鸟的死让你感到这么难受吗?血鹦鹉讥诮地反问着他,似乎是在鄙视他这种不合时机的同情。
你,你简直就是一个可怕的魔鬼!可怕!哼,你别忘了,我是一只受巫术控制的鸟,他们造我出来的时候就在我身上下了咒,每隔一段时间如果我不吃解药就会身体爆裂而死,那些送信来的鸟儿就是我的解药。
叽叽喳喳,叽叽喳喳,院子里又有鸟飞来,就停在刚才的那棵老树上。
天色比刚才又亮了一些。
也许是因为刚吃过解药的关系,血鹦鹉把身体靠在一个舒服的地方,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朦胧中,它看见洪力还站在窗口,还带着那种不忍的目光看着它。
既然都已经死了,何必还难过呢!我不吃它也会有别的鸟将它的尸体吃掉,难道你还认为会有人爬到树上去救下一只鸟的尸体然后掩藏?看到洪力对它的劝说没有反应,它索性闭上眼不再理他。
这个男人的多愁善感有时候实在是来得有点莫名其妙,它不想再浪费口舌了。
很快,解药的药力就完全发作了,它不由自主地沉沉睡去了。
这次,你要做的事情并不是散布谣言,而是突然,小青鸟的声音又在耳边猛地响起,惊得它竟然打了一个趔趄。
这是怎么了?这些年来,它还是头一次有这种心惊的感觉。
它扑腾着翅膀,却怎么也不能站起来。
此刻在它的耳边,嗡嗡响着的全是小青鸟刚刚带来的那个指示。
它有一种预感,办完这一次的事之后,它就再也吃不到解药了。
洪力已经记不起这是寺院里死的第几个人了。
那具尸体悬挂在树上,眼睛向上斜翻着望向天空,一张惨青的脸映衬在古树茂盛葱绿的树叶中,显得分外狰狞。
风一吹,树叶稀里哗啦的响,那具尸体缓缓地,不情愿似地随风转了一圈,甚至可以听到绳子绞着劲发出的难听的声音。
这一幕,让站在树下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感到一股寒意自脚底升起。
方丈吩咐人上去把尸体解了下来。
突然小清指着平放在地上的尸体大叫: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在众目睽睽之下,尸体的眼睛竟然慢慢地自己闭上了。
就像一个困极了的人要睡去一样。
难道人还没有死?洪力伸出手去在尸体的鼻翼下,颈侧以及手腕处反复试探着,最后还是确定人早就已经死了。
老大,那他的眼睛为什么还会动?小清战战兢兢地躲在他身后。
没事,可能是因为从高处放下来,突然受到猛烈撞击,所以眼睛才闭上了。
在跟小清说话的时候,他注意到尸体脖子一侧的那个洞,于是蹲下身用手量了一下,发现位置和大小仍然和前几具尸体上的一样,看来应该还是同一个凶手。
他拉开死者的僧袍,从死者肌肉的僵硬程度和尸斑的分布情况分析,初步认为死亡时间应该是才昨天半夜十二点到凌晨两点之间。
而且那道勒痕形成的时间应该是在尸体变凉之后,也就是说死者是死后才被吊到树上的。
把尸体吊得那么高,是在故弄玄虚还是别有用心?而且,尸体的脚上少了一只僧鞋。
也就是说,这里只是移尸现场,真正的第一现场很有可能就是那只僧鞋丢失的地方。
老大,你看!小清指着尸体的衣袖,又是那些金粉!不止是衣袖,就连尸体的双手也同样沾着大量的金粉。
和尚们睡觉之前是应该把手洗干净的,这些金粉一定是在后半夜或者说是在他临死之前抓摸过什么东西才蹭上的。
洪力和小清对望了一眼,他们都十分清楚这些金粉哪里才有,因为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那天在大殿里突然在他们眼皮底下消失不见的佛像。
你们有谁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这时方丈开口问话了。
人群中立刻有一个和尚挤上前来,慌慌张张地说道:住持,弟子和死去的慧悟师弟一直是睡在一个屋里的。
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吧。
昨天半夜的时候,慧悟师弟突然把我推醒,对我说他发现门口有一个很奇怪的影子在晃动,我迷迷糊糊地往门口看了一眼,却什么也没看到。
于是我说那可能是鸟或者是什么动物,但他很肯定地说不是,他看到的是一个人影。
我当时想可能是谁起来去方便从门口经过而已,所以也没有放在心上,因为实在太困,说完我就又睡着了。
请问,慧悟师父最近有什么反常的行为吗?洪力说着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
没有,没有。
我和慧悟一向无话不谈,他向来又谨慎又老实,每天都固定地做那几件事。
好。
洪力点点头,请接着说吧,后来是不是又发生了什么事。
我刚睡着没多久,慧悟又把我推醒,这一次他的反应更加紧张,好像很害怕似的。
他说那个影子又回来了,就趴在门缝上往里看!他还说他感觉那个人的目光死死的盯着他,那眼神好可怕,像要扑进来吃了他一样。
这个时候我才觉得事情有些不正常,因为和尚脸上露出了一丝为难的神色,像是觉得下面的话很难说出口,怕触犯了大家的禁忌。
你照实说吧。
方丈的态度让和尚的心里有了底,他稍稍犹豫了一下,接着说道:因为最近寺里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而且接二连三的死人,所以每个人都提高了警惕。
我从来没见过慧悟有这样的反应,再说佛门弟子也不会随便疑神疑鬼的,我想慧悟一定是有了什么感应,于是我就披上衣服跟着他出门去看。
可是我们在院子里前前后后地转了好几圈,也没有发现他说的那个影子,后来在我的再三劝说下,慧悟才和我回房睡了,但他一直提心吊胆地盯着门口,后来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后来的事不用和尚说洪力也能猜到的出来:慧悟一定是又发现了那个影子,自己出去追踪,所以才会惨遭毒手。
这个总在三更半夜来杀人的影子到底是谁呢?他又为什么总要杀点这寺里的和尚呢?井中女鬼的诅咒已经称为过去,那只是柳青的诅咒,而柳青已经死了,连她的鬼魂都已经进了《生死轮回图》,可事实上,确实有一个人在继续实现着这个诅咒,要让这寺里的和尚一个个全都死光。
他曾经假设过这个凶手就是无影。
可是血鹦鹉却否定了他的猜测,它说无影让它带来血灾预言的时候,一向只进行大规模的屠杀,从来不喜欢这样花时间和精力一次次地进行,这不是他的作风;而且,无影从来不会偷偷地来杀人。
那么是谁?是谁要杀这寺里的和尚?凶手是另有其人,还是混迹于他们中间?在这荒凉的深山里,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可怕的东西?花了很长时间,洪力和小清才终于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另一只僧鞋。
经过尺寸的对比,洪力确定这只鞋就是早上那具尸体脚上的。
在这个角落的附近,他们发现了地上的几滴已经干透的血迹,而且墙壁上也有喷射形成的血带,那应该是凶器从脖颈中拔出来的时候造成的。
这里毫无疑问就是慧悟昨天晚上遇害的地方。
柱子上也有零星的血迹,而且他们还发现了少量的金粉,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这个慧悟也真是奇怪!小清拿着那只僧鞋翻来覆去看着,又开始嘀咕,他既然发现那个影子很可疑,为什么还要自己一个人冒险去跟踪?刚才那个和尚不是说过:慧悟是一个很小心很谨慎的人。
你看,从他们的睡房到这里,中间那么远的距离,还要穿过一个院子,对于当时已经处于惊吓状态的慧悟来说,什么样的情况才会让他冒这样的险?小清认真地想了很久才说:他一定是见到了熟悉的人,而又看到了令他难以置信的事,所以才决定先不惊动任何人,跟过去看个究竟再说。
对!洪力露出了赞许的目光,可是他没有想到其实他早就被发现了。
我想他临死前一定已经知道了某种真相,只是,现在这真相已经随着他的死亡而被掩盖了。
不过,洪力心里有一种很强烈的直觉:那个凶手很快就会再来的。
一想到几具尸体脖子上那个凝满血痂的大窟窿,他脑子里就又塞满了雨夜、破庙‘凶恶的菩萨像、尖尖的法器、被挑死的人直到今天,他仍然对这一幕念念不忘,似乎就像一个魔咒,已经紧紧地缠住他了。
可是,那尊菩萨像并没有镀金身。
镀金身的是那尊大佛,在大殿里忽然不见的那尊就在他的思维整渐渐进入一个死结的时候,小清的问话又打断了他:老大,第二次被派下山报案的那两个和尚到现在还没有回来,是不是也出事了?半夜的时候,隔壁屋子里突然响起了一阵骚动,好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
你快过去看看吧,这么吵会把和尚们惊醒的,他们会以为出了事很快就会过来查看。
血鹦鹉推了推睡眼惺忪的洪力。
好吧。
他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站起来披上衣服,心想肯定又是谁身上的伤口化脓了,于是临出门前从柜子里拿了药。
可是隔壁屋里的情况完全不是他想的那样!一推开门,满屋子此起彼伏的哀叫声接连袭来,屋子里的人一个个都表现的烦躁不安,有的靠在墙边不停地用背部摩擦墙皮;有的用锋利的爪子拼命地抓自己暴露在外面的烂肉,甚至想将暴露在烂肉之下的白骨一并扯出来;有的则拉住自己的尾巴撕咬,嘴里还在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还有的人只是蹲坐在地上用手捂着脸,小声地啜泣。
他更惊讶地发现——所有人身上竟然又新长出了一层厚厚的长毛!他们的脸上、手上、以及身体上任何裸露在外的部位,都可以看到这种长毛,而长毛下的皮肤变为粉红色。
他们的指甲就在他此刻的注视下一点点退化,很快,有的人手上已经长出了又尖又利的爪子,那是动物的爪子。
他们已经开始大面积地退化了!整个屋子里弥漫着一股野兽身上才有的腥味。
而且,他们已经开始像野兽那样四脚着地行走,虽然暂时还不太习惯这种姿势,显得有些笨拙。
他们开始变形的脸上已经有了凶残的棱角,充满血丝的眼睛警惕而不安地四下打量,似乎在焦急地寻找机会想要逃出这一方狭小的牢笼。
没有人注意到站在门口的洪力。
他对他们来说好像是已经不重要了。
说不定明天早上一打开门,他们就已经统统变成了真正的野兽,完全忘记原先的语言,嗷嗷叫着狂奔离去。
片刻之后,呆若木鸡的洪力非一般地冲回了自己的屋子,一把拉起正在呼呼大睡的血鹦鹉:你上次说过有办法救他们的,那办法是什么?血鹦鹉生气地挥动翅膀推开洪力:不要吵我睡觉!洪力连滚带爬地又扑过来抱住血鹦鹉,焦急地大喊:来不及了,他们已经开始退化了!在山林里的第一只小鸟报早的时候,血鹦鹉才从隔壁那间屋子里出来。
它的样子看起来疲惫不堪,瞳孔涣散,身体佝偻,走路的时候双腿不住地颤抖,好想要虚脱了。
洪力急忙上去扶住它,迫不及待地问道:怎么样了?放心,他们都没事了。
血鹦鹉说着身子突然一软,靠在了洪力的臂弯里,进屋去说吧。
他不放心地回头看着那间屋子——屋子里鸦雀无声,门窗紧闭,刚才的喧哗声怎么一下子都消失了?有人在往外偷看吗?血鹦鹉催促道:为什么不走?你想让和尚们发现我吗!哦。
洪力应了一声,仍然满腹狐疑地又向那间屋子望了一眼——屋子里怎么这么静,他们都在里面干什么?回到房间以后,血鹦鹉突然对他说:洪力,你抱着我吧,因为我很快就会消失在你的手心里。
嗯?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很快就会死去,我会消失的一干二净,你抓紧我才不至于不知道我去哪儿了。
血鹦鹉微微喘息着。
这时他发现血鹦鹉嘴上的皮正在翻卷、剥落,它羽毛上那鲜艳夺目的红色正在像潮水一样退去,随着羽毛的脱落,一个美丽少女的形象显现了出来。
只是她全身上下的皮肤正在变得完全苍白,看起来更像是得了白化病的样子。
他不得不相信这只鸟的话——她马上就会死去。
他慌乱地抓住她,生怕她突然消失了:为什么会死去?你刚才在那间屋子里做了什么?是不是有人偷袭你?她用还没有退化的翅膀轻轻拍了拍洪力的手,示意他安静。
那些羽毛上有一种很特别的温度,这让他头一次感到了一只鸟的温情和亲切。
他突然觉得他触摸到的不是一只翅膀,而是一只手,大神仁慈宽爱的手。
你不用担心,他们已经脱离危险了,到今天中午的时候,他们就会完全恢复原来的样子。
少女又轻轻地拍了拍他,似在安慰他。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样的好消息他心里居然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只是呆呆地问:你是怎么做到的?少女牵动嘴角,看起来像是在微笑:我说过我会有办法的不是?我做了这么多年的预言者,如果没有一点真本事不早就让人逮住了?不过你该感谢忧伤森林主人,他在临死前料到我会回去找他,于是在森林里封存了一个记忆,在我回去的时候那片记忆就自动打开,里面就是这个解咒的方法。
可惜,我毕竟不是本领高强的巫师,没想到一个差错竟然耗掉了自己的元神。
忧伤森林主人?他木然地重复着,似乎又看到那一望无际的幽幽森林里,一个把自己包裹在黑色斗篷里的人,手中挥动皮鞭,铃铛叮叮作响,嘴角挂着冷冷的笑,不屑一顾地独自离去。
提到忧伤森林主人,你一定很想知道我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对不对?不知道是不是眼花,他觉得少女的身体好像比原来小了一些。
他使劲眨了眨眼,还是这样觉得。
我和忧伤森林主人在三年前就认识了。
那天我突然遇到了大暴雨,一根断落的树枝打折了我的翅膀,这时幸好遇见了他。
他从来都没有见过像我这样奇怪的鸟,甚至在他一直到死的时候还认为我只不过是一只又巨大又奇怪又会说话的鹦鹉而已。
那次他把我带回去养伤,以后我就成了忧伤森林的常客。
说到这里,少女不无惋惜地叹了一口气:也许在你们的眼里他是一个可怕和讨厌的人,那是因为他已经不能懂得你们的生活。
他害怕外面的世界,于是处心积虑地建造起一个属于自己的王国,他的心其实从来都不敢跨出忧伤森林。
他太孤单了,孤单到要和一只鸟成为朋友。
也许是因为一下子说了太多的话,少女突然感到体力不支,眼前一阵发黑,幸好有洪力的手扶着她才没有摔倒。
她现在已经不是那只巨大而让人心生畏惧的鸟了,现在,她看起来孱弱而卑微,生命似乎脆弱如丝。
她微微喘息着,眼睛渐渐沉重地想要合上,但还是挣扎着喃喃说道:是忧伤森林主人给了我思想,我才终于学会放弃,因为我不想再受人控制。
在此刻我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向往与幻想,我希望来生可以做一只真正的鸟,或者做一个真正的人,哪怕像柳青那样的人。
她奄奄一息的神情和哀哀的诉说让洪力心里更加地感到难过与愧疚,洪力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失落地苦笑:我身为巫师的弟子,却不会巫术,否则也许我可以救你。
可是你却拥有平安的一生。
少女望着他,嘴角也同样浮起了一丝苦笑,巫术能给你带来的,只有更多的欲望、更多的烦恼,甚至是摆脱不了的仇恨。
如果你学会巫术,也许今天死的那个不是我,,而是你了。
少女说完这句话,身体又缩小了一些,身上那种雪白的颜色却更加的刺眼。
洪力看着她,忍不住问道:如果你不是大神的血,那你到底是什么?他们总不会凭空把你造出来吧?五步蛇王的血,最骁勇的蝎子的血和泥泞沼泽里的大蜈蚣的血混合在一起,就炼成了我。
是不是觉得不可思议?传言说我是大神的血,而我却是罪恶的鲜血凝聚而成。
这时她的皮肤已经开始变得坚硬,羽毛开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脱落。
它知道时间不多了,有些事情必须尽快交代清楚。
洪力,记住我的话,三天之内你们必须离开这里,因为无影马上就要来了!你帮助忧伤森林主人在《生死轮回图》中找到了第四个烦恼,他一定把你当作眼中钉,到时候,恐怕你们八个人都会死!无影真的要出现了?是,小青鸟给我带来了他最新的指示:三天之后,将是天眼寺的建寺大典,到时候会有很多人来这里朝拜,当他们在方丈的带领下诵读佛经的时候,我就要找机会附着在方丈的身上,借他的口宣读另一个教的教义。
然后,方丈和所有的和尚会在众目睽睽之突然死去。
与此同时,大殿里的香客们会看到殿内所有的佛像都在一瞬间被鲜血染红,接着,佛像的容貌就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时候变了摸样。
再接下来,无影就会在那些变了模样的佛像身上再生。
其实,他早就建立了一个属于自己的秘密宗教,并且要借着这次的大典完成自己的宗教仪式。
但是,我可以肯定,他所建立的宗教一定是和巫术有关的邪教。
这些年来,无影用那张《生死轮回图》做诱饵四处搜寻对象,目的就是想吞并对方的财产和领地,为建立自己的势力做好准备。
少女终于一口气把这些都说完了。
她喘着气,似乎还是不甘心,因为她忽然发现这个世界在她的心里什么都没有留下。
她想记住些什么,却发现心里是空的。
因为她并不是一只真正的鸟儿。
再见,洪力,如果又来生的话。
这是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一缕青烟散去,洪力低头一看,手心里只有一滴血。
一滴黑色的血。
一串晶莹的泪珠从空中滴落,却听不到有人哭泣。
天又快亮了。
一眨眼又是新的一天。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那滴血竟然还在。
从昨天开始,她一直在不停地洗手,可是那滴血就是洗不掉。
它一定是记住了血鹦鹉在临死前对这个世界的留恋,所以不想离开。
他也没有听从血鹦鹉的劝告离开,因为还有一个人没有救出来,那个人就是胡子刘。
与无影的交锋最后一定会是以自己的失败而告终,所以他打算今天就把小清和那几个师弟先送下山。
刚刚他已经去隔壁屋子里看过了,他们已经全部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只是两条腿还有些麻痹,走路不太方便,毕竟他们做了那么长时间半人半兽的怪物,还需要时间适应。
但是他们正在屋子里努力练习,所以,下午太阳落山前他们应该就可以出发。
从睁开眼以后,他就总是想到死这个字。
死亡确实让他害怕。
但他并没有想出更好地办法来逃避死亡。
不知不觉中,院子里的老树上又传来了第一只睁开眼的鸟儿的鸣叫。
突然,一声撕破人心肺的惨叫声从大殿的方向传来:杀人了!杀人了!佛,佛,佛像杀人了!三天后就该是建寺大典了,可是寺里的弟子们接二连三地死去,现在只剩下了这么几个人,连下山去报案的那两名弟子也迟迟不回。
看到眼前的景象,方丈的心里不住地叹气。
你把刚才的情形详细地说一遍吧。
是,住持。
因为受到过度惊吓而一直瘫坐在地上的小和尚这时赶紧抹了一把眼泪,哆哆嗦嗦地说道,早上,我和师兄像往常一样来到大殿打扫,当时大殿里一个人都没有。
可是突然,我听到身后的师兄发出了啊的一声大叫,我回头一看,发现师兄整目瞪口呆地盯着一尊佛像,我问他出什么事了,可是师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像是傻了一样!在说到佛像这两个字的时候,小和尚眼里的恐惧更浓了,甚至连牙根都不由自主地颤了两下。
是哪尊佛像?方丈问道。
小和尚愣了愣,然后拼命地摇头:不!不!那尊佛像我从来都没有见过,我确定大殿里从来都没有过那样的一尊佛像!那是一尊金身佛像!那佛像的眉眼十分凶恶,手里还拿着一件很奇怪的法器,像小和尚犹豫起来,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是不是个像鱼叉一样的东西,叉头尖尖的?洪力接过小和尚的话问道。
没错!没错!小和尚立刻等着眼睛不住点头,洪施主,你怎么知道的,难道你也见过那尊佛像?洪力回头看了小清一眼,小清也正在看他,两人心里都同时有了一种预感——那个凶手终于就要出现了!这时小和尚脸上的神情已经变为战栗,连声音都开始嘶哑:我和师兄都对这尊莫名其妙出现在大殿的佛像很好奇,后来师兄就忍不住伸出手去想摸一摸它,哪知道,哪知道所有的人全都屏住了呼吸,焦急而紧张地等待着谜底的揭晓。
小和尚的目光一一从周围人的脸上掠过,终于控制不住地放声大哭:那尊佛像居然是活的!他猛地一下子抓住了师兄的肩膀,师兄疼的直叫然后他举起了手中的法器,一下子就刺穿了师兄的脖子!我当时完全吓呆了,我就看见血从师兄的脖子里扑地一下全涌了出来后来,后来那尊佛像又要过来杀我,我就赶紧跑出来了!呱——呱——外头树上的一只鸟似乎也偷听到了这可怕的一切,扑扇着翅膀逃命似的飞走了。
一切又恢复了安静。
半夜的时候一直辗转反侧的洪力突然听到了一个细微的声音。
这声音就像一朵花落到了水面上一样。
他当然知道那不是一朵花,而是一个人。
还没等他来得及起来,一个黑影就贴着门边忽地一闪而过。
当他拉开门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空空如也,只有地上的一小片金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
他沿着金粉洒落的方西追去,却发现对方竟然是冲着小清的房间去的。
就在此时,屋内的小清发出尖叫,但只一声,屋里就沉寂下来了。
糟了!小清会不会他砰地一脚踹开门,就看见了那尊金身大佛!果然就是那天在大殿里消失不见得那尊佛像!而且,它手里还握着那件鱼叉一样的法器。
它捏着已经晕过去的小清的脖子,正想将手里的法器刺下,可是突然破门而入的洪力让它冷不防吃了一惊,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里的人。
呵呵呵呵。
它低声地发出一阵阴冷的笑,竟然连整张脸都在抖动。
你就是我在破庙里见到的那尊菩萨像?洪力死死盯着眼前这尊古怪的佛像,心里也不能肯定它会不会说话。
呵呵呵呵。
佛像仍然在笑,并且慢慢地向他走近。
他不由得向后退了退,没想到,后脚跟正好抵在门槛上,没有办法再退了。
那尊大佛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一伸手,就握住了他的脖子,他立刻动弹不得,像一个溺水的人那样挥舞着双手苦苦挣扎。
佛像的声音像尖针一样刺耳,它对着洪力说了一句似是而非的谒语:是亦非,非亦是,所见若不真,心又何来幻想?所见若真,为何心又迷茫?说完这句话后,佛像的脸突然在他面前变成了那尊菩萨像的脸!而他全身的金粉也相继脱落,呈现出一个淡薄而锈迹斑斑的身体。
它果然就是破庙里的那尊菩萨像假扮的。
其实,你看到的那个破庙并不是寺庙,而我当然也不是菩萨像。
那你为什么不敢让我看到你的真面目?他已经感到要透不过气了,每说一个字都很痛苦。
菩萨像对着他慢慢举起了那个像鱼叉一样的东西,阴笑着说道:你已经看到我的真面目了。
只不过,我可不是什么菩萨,而是要你命的瘟神!他心里陡地一惊,脑子里就像电光火石般一闪,突然想起了在闪电的光芒下变为泥像的桃花这时,那法器的尖头已经抵在了他脖子上,只要再稍稍用力,就会扑地戳进去,他将和以前的几个和尚一样死去。
慌乱中,他摸到了腰间的珠矶银刀银刀插进菩萨像的身体,流出来的却是黑乎乎的铁水。
呵呵呵呵。
菩萨像又在厉笑,连嘴角和鼻孔都有铁水渗出。
真是没有想到,你这个貌不惊人的家伙,竟然拥有巫师的宝物!说,你为什么要杀死那些和尚?一击得手,洪力此刻已经红了眼睛。
也许是伤的不轻,菩萨像不打算再和洪力硬碰硬,索性干脆地回答他:你知不知道这个寺院为什么叫天眼?难道这会和你有关系?洪力双手握着刀,仍然保持着高度的戒备。
不是和我,是和我的师父又关系。
你的师父?洪力露出了诧异的表情,你只是一尊用顽铁铸成的菩萨像,那你的师父回事什么样子?菩萨像露出了狡猾的笑容,似乎很是得意。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他实在无法想象一尊铁像的脸上竟然会有如此生动的表情。
你,到底是妖还是鬼?洪力忍不住问道。
难道除了妖和鬼之外,你就没有见过巫术登峰造极的大巫师吗?我的师父就是这样一个巫师,他的名字就叫天眼。
天眼?洪力的后背止不住泛起了一层冷汗——天眼竟会是一个巫师的名字?是啊,天眼。
因为他拥有天之眼,可以看到一切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可以预言一切,所以叫天眼。
洪力更是觉得如坠五里雾中,难辨方向:难道那个巫师天眼就是这座寺院从前的主人?这时菩萨像身体里的铁水已经不往外流了,它的体力似乎比刚才恢复了一些,于是它爬起来坐到床上,小清还没有醒过来,就躺在它身边。
它选了个比较舒服的姿势将后背靠在墙上,那把银刀把它伤得很重,现在它无论如何也不敢随便进攻洪力了,不过想要脱身逃跑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但它暂时不想跑,它突然很有兴趣对洪力说一说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因为它发现这个男人对它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惊讶不已,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似乎是在听一个天方夜谭,却又不得不相信。
那种呆若木鸡的表情让它觉得很有意思。
你要干什么?看它坐到床上,洪力立刻举着刀逼向它。
放心。
它摆了摆手,我只是想在这儿休息一下,好让我有足够的精力把那些事情说给你听。
我的师父当初来到飞云山的时候,一眼就看中了这里,于是马上在这里为自己修建了一座行宫,并且以他的名字命名为天眼寺。
其实在师父的部族里,寺是代表辈分最高的大法师住的地方。
就像你们古代的汉人把官署称为寺一样,比如说那个什么太常寺、大理寺等等。
当师父死了之后,不多久,有一位云游的老和尚也经过这里,误以为这是一座废弃的寺院,于是经过修缮,把这里改成了真正的和尚庙。
菩萨像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心中乱七八糟地想起了以前的好多事情。
它和师父在这里生活了那么长时间,这里的每一根木头,每一块地砖,每一棵小树每一寸每一寸地方都留有他的气息。
直到现在,它坐在这张床上,好像还能听到师父就在窗外大声咳嗽。
可惜,对于过去它是没有眼泪的,因为它早已化为顽铁的眼睛里再也流不出眼泪。
当初不停师父的警告,非要修炼这种早已失传的邪术,脑子里只想着有朝一日能出人头地,像师傅一样修建一座属于自己的大寺。
结果他得到了巫术,却并没有出人头地,反而失去了师父的喜爱,连眼泪也没有了。
说了这么半天,你还不知道我叫什么,我叫贝蒙。
我还没有化成顽铁的时候,长的比你还英俊呢。
就是因为练了这种遁迹术,所以才会变成这个样子。
可是因为这种巫术让人告别了肉体凡胎,所以练成的人也不会轻易死去。
我是成年以后才才是修炼这种巫术的,所以必须选择一个实物依附。
其实我现在依附的这个并不是什么菩萨像,而是一个小部族里供奉的神像。
当时师父死的时候,我正悄悄地躲在别处练功呢,等我再回来的时候,就发现天眼寺已经变成和尚庙了。
洪力听得已经有些入迷,不知不觉放下了手里的银刀,盘腿坐在了地上。
虽然他的师父也是巫师,可是因为师兄妹几个都不是练巫术的料,所以一点巫术也不会,他也从来不了解巫师的世界。
今天贝蒙对他说的这些,简直就像天书一样稀奇。
日子久了,我才终于开始后悔,因为我发现这世上竟然没有我的容身之地了。
所有的人一看见我就吓得抱头鼠窜,包括那些巫师在内。
有一部分巫师甚至联合起来要除掉我,因为他们认为我根本就是一个妖魔。
于是我只好一直住在飞云山上。
而更可怕的事情还在后面。
我万万没有想到我所依附的神像其实是一个凶神!遁迹术本来就是一种邪术,我在他身上依附的久了,巫术的力量竟然慢慢使它潜伏的恶灵有了知觉!唉!这就是遁迹术的致命弱点——巫术一旦完成,就再也变不回原来的肉体凡胎。
看着眼前棱角分明,高大挺拔的洪力,贝蒙又悲哀地想到了自己的从前:那时的他,何尝不是一个对人生充满希望的英俊少年,得到关爱和注视,生活无拘无束、自由自在。
他因为自己的师父而自豪,别人也因为他纯净的巫师血统而尊敬他。
如果不是因为那小小的一念之差,今天的一切又怎么会令它痛苦不已?它僵硬地抬起一只手,摸着自己早已无法感觉跳动的心脏,呆呆地等待着那些曾经熟悉的痛苦滋味回到心里。
虽然他知道这么做是徒劳的。
然后呢?那个凶神是复活了吗?洪力忍不住问道。
五十年前,我在天眼寺目睹了一个巫师在顷刻之间杀光了寺里所有的和尚,结果遍地的鲜血让那个神像在冥冥世界中的恶灵彻底复苏,当它在大殿内发出凄厉笑声的时候,我就预感到会有事发生,可是我当时根本就已经被它控制。
哦?洪力不由得一怔。
既然他们都曾怀疑过的金身大佛不是凶手,那么,嫌疑只剩下一个,那就是让血鹦鹉带来预言的无影。
贝蒙停顿了一会儿,似乎也在回忆五十年前那场触目惊心的大屠杀。
就是因为那场屠杀,神像的凶灵记住了某些片段,又把这种潜意识转移给他,在某个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就会控制不住心里蠢蠢欲动的凶念,走出来杀人。
其实,有些时候我只是想回来看看,看看我和师父一起住过的地方,没想到让那几个和尚发现了我,所以我真是没有想到,世上还有这样神奇的巫术,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而我更没有想到,五十年前的那一切居然会被一尊佛像统统看在了眼里!这声音就在他们身边响起,带着讥讽的语调,冷不防让他们吃了一惊,齐齐地往床上的小清看去。
可是小清一直在昏迷中没有醒过来。
是谁?是谁一直藏在屋子里偷听他们的谈话?真是可惜啊贝蒙,以你的资质完全可以称为大祭司,你却偏偏鬼迷心窍去练这种巫术,难道你不知道这是在自毁前程吗?贝蒙听了这句话之后,突然有了很大的反应,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一样,眉眼的形状开始扭曲,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恐怖,伸出手指着黑暗,语无伦次地低声叫道:是你!是,是你!是,是贝蒙,到底是谁?你是不是看到他了?洪力顺着贝蒙手指的方西看去,看到的却只是空荡荡的黑暗。
是,凶手!五十年前的,那个巫师凶手!贝蒙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一片黑暗,缓缓地将手指过去,你看,他就在那儿!在哪儿?洪力还是什么也没有看到。
与此同时,他突然听到黑暗中响起叮的一声,犹如金属撞击发出的脆响。
在这一声的余音还没有过去的时候,贝蒙的身体就像一个坍倒的废墟那样轰地散了。
贝蒙!等他奔过去的时候,看到的只是一堆锈迹斑斑的废铁块。
没有想到吧。
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他做出那么大牺牲练成了这个巫术,却这么不堪一击!黑暗中还是什么都没有,但洪力清楚,是无影来了。
www、xiaoshuotxt.comt.xt.小`说`天.堂大结局这世上除了无影死去的父亲和他自己之外,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名叫什么。
他之所以给自己取名叫无影,是因为他真正能做到千人千面。
他就是那个专门收买肉身的神秘人,也是《生死轮回图》真正的主人。
假如他有一千个肉身,那他就可以同时拥有一千张面孔。
他从来不愿对别人提起他的姓,因为在他的部族里卑贱的奴隶也拥有那种姓。
他的父母都是大祭司的仆人,每天照顾大祭司的时间比照顾他还要多。
从小他就经常打量那些祭司的孩子们,他们看起来并不比他强多少,也不比他聪明多少,可他们却因为出身高贵和血统纯正而可以修炼巫术,称为真正的巫师。
这让他感到愤恨和不满,因为他不想做奴隶的小孩,他也想做巫师。
他也记不清是什么时候离开家的,反正有一个和他一样落魄的残疾巫师收留了他,并且教给他巫术。
一直等了三十多年,他才终于称为一个顶尖的巫师。
他来到一个部族,和他们的大长老决斗,他赢得了胜利,并且杀了失败者,也夺来了权力。
在他长达五年时间的统治下,部族里一直风调雨顺,人们生活和谐。
因为他的指挥,几次外敌入侵都以失败告终,部族的声势也得到了壮大。
他甚至允许奴隶的孩子也学习巫术。
他是一个真正的统治者,一个巫术的天才。
他很庆幸当初如果不是勇敢地出走,这一辈子只能是一个永远低着头走路的奴隶。
就在他过四十岁生日的那天,一个毛头毛脑的小伙子突然小偶那个人群里走出来说要跟他挑战。
他看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忍不住放声大笑。
可最后的结果却是他输了,因为他们在他最喜欢喝得烈酒里下了迷药。
其实这世上的迷药他一眼就能看出来,只不过这次的迷药是那些族人花了五年的时间才搜寻到的。
他无论如何也不明白,为什么族人们那么恨他,甚至可以用五年的时间等待一个机会!一直以来,他都把他们当作自己的子民和家人,对他们很好。
他甚至一直以为族人们都很拥护他。
他被关在又冷又臭的水牢里,每天只能吃到半个脏馒头,四周全是黑糊糊的死水,那些恶心的蠕动着身体的吸血虫一直努力地往他的裤管里钻,没有人来看他,似乎已经把他忘到脑后了。
几天以后,有一个满脸雀斑的矮个子小姑娘溜了进来,他认得她,她就是他的一个仆人,每天都负责给他打水洗脸的。
她问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我们要这样对你,他摇了摇头,于是她嘻嘻一笑,挤着眼睛笑眯眯地说:因为你虽然赢得了胜利,但是我们有自己一直的信仰,这是你代替不了的。
你可以让我们表面上服从你,却不能让我们的心也服从你。
小姑娘说完,冲他脸上扔了一个臭鸡蛋,然后欢快地离去了。
小姑娘的话有如醍醐灌顶,他这才明白,虽然他拥有高强的本领,但是他无法改变自己的血统和出身,只能靠抢夺别人的才能得到权力,而在巫教里,只有血统纯净的人才有资格称为首领。
他想了很长时间,后来终于想到了——只有宗教才能改变他的处境。
也只有宗教才会受到万人敬仰和膜拜。
巫教虽然也是一种宗教,但是毕竟难等大雅之堂,不仅人数少,不敢堂而皇之的抛头露面,而且各个部族之间还有不通的教义,难以统一。
他要变相的,以宗教的名义成立一个巫教——表面上是宗教,有信徒和严谨的教义,而实际上却是一个巫教组织,由他这个大巫师担当首领,门下也设有巫教中的护法祭司。
这样他就会拥有更为广大的巫教力量,实现他一直想成立一个统一的巫术大联盟的宏愿。
于是他想尽办法逃走了。
那以后他所有东飘西荡的流浪生活,只为做一件事:争夺。
一个偶然的机会,他从汲箭族手中得到了一张《生死轮回图》。
当时,悟性很高的他从这幅图中得到了启发,于是将收回来的那些肉身放进图中,并让他们复活,以此开始了那个陷阱重重的生死轮回游戏。
他已经利用这幅图轻而易举地抓回了很多巫师,并且霸占了他们的财产和领地,当然,这一切都是为了成立自己的教派做物质上的准备。
无影在对洪力说出这段往事的时候,他们两个人就一前一后站在沉冤湖的边上。
没有了妖艳的桃花林,桃花谷就变成了一个荒谷。
只不过天依然像以前一样灰白,湖水也依然像以前一样幽蓝沉静。
可是人已经不是从前的饿人。
听着无影如此平静而略带伤感地说着这段过往,洪力的心里竟然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背影落魄而忧伤,像一个孤独的浪子,可这看似软弱的外表下,却隐藏着一双沾满鲜血的手。
你制造五十年前的血案,杀了那么多人,就是为了推翻我们的宗教?可你为什么要选在天眼寺?他不由自主地向无影靠近了一些,心里并不那么感到惧怕。
当年老巫师天眼选择这里修建自己的行宫,还不是因为这里的风水好?老巫师具有通天之眼,他死后这里也留下了他的记忆,接受他在天之灵的庇护,如果在这里建立巫教,一定会得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最重要的一点,无影补充道,一直到现在为止,很多巫教仍然对那个大神与血鹦鹉的传说深信不疑,对大神摩诃法利更是敬信无比,如果借由血鹦鹉来印证天眼寺的灭亡和新教派的诞生都是大神在天之灵的安排,这一切看起来就更像一个天意。
洪力似乎已经渐渐听出了一些端倪,但还是忍不住问道:那又怎么样?你知道为什么所有的巫教都那么看重祭祀大典吗?就是因为他们相信天意!无影这么说的时候,自己也忍不住抬头看了看天,真正的巫师认为自己生来就是不寻常的人,他们可以具有通灵的本领以及可以修炼成那些无法被解的巫术,都是因为受天地间一股冥冥力量的保佑,所以他们绝对相信天意的警示。
日后一地昂就像我所希望的那样:我当初失去的以及我梦想得到的都将通通拿回来!我将把巫教的历史带到一个新的起点!我所创立的宗教将会迅速壮大,声势盖过所有的巫教!我将是受万人景仰的巫教宗主,接受教徒的顶礼膜拜!无影的声音坚定而有力,带着一种震撼人心的渲染力,仿佛正在进行着一个神圣的宣誓,桃花谷里的每一个角落都传来了他的回音。
甚至连一旁的洪力都有些感到心潮起伏。
是啊,这样的憧憬也许每个巫师都会有,可是真正能做到的却只有他无影一个人。
五十年前天眼寺血案的真相,一共又四个人知道,除了我之外,另外三个是你,贝蒙和血鹦鹉。
无影说着终于转过身来,直视着他的眼睛。
看到面前的这张脸,洪力突然觉得透不过气来。
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一张脸,他甚至一时想不出用什么合适的词来形容。
——那张脸有一种人类没有的蓝色,轻淡而飘渺,就像无法触及的天的远方。
而那双细长的眼睛,竟然有一片纯白,在并不耀眼的阳光下,那么刺眼,就像冬天雪地里的反光。
除此之外,他高挺的鼻梁、坚毅的嘴角、斜插入发际的剑眉、以及线条分明的脸部轮廓,无一不在显示这是一个权力在握的强者。
可是因为那张怪异的脸,这个人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是一个什么呢?洪力一下子又想不出了。
而且最奇怪的是,这个人怎么看也不过只有二十岁而已,可是照他刚才的那番叙述,他现在最少也应该有一百岁了。
这是你的本来面目吗?他忍不住问道。
而无影并没有心思回答这个问题,依然接着之前的话题说道,其中的两个已经死了,现在知道这整个计划的人只剩下你跟我,所以,你必须得死!等等!我还有两件事没有搞清楚!无影看着他,那张捉摸不定的淡蓝色脸庞上露出一抹讥笑的神情:都死到临头了,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在一个私人的身上浪费那么多时间?无影的傲慢就像一盆当头泼下的冷水,让急着想弄清真相的洪力一下子清醒了。
他这才开始顾虑到自己现在的危险的处境——无果无影要杀死渺小的他,甚至连一秒钟都不需要。
想了想,他终于下定决心:既然我已经死到临头,你总该让我在临死之前知道全部的真相,也好让我死的明白,对不对??眼前这个平静如水的年轻人看似茫然无知,却让无影一下子想起了在他四十岁生日时那个向他挑战的小伙子,他心里隐隐作痛,却又忍不住哈哈大笑。
因为他突然很想再赌一次,看看这次的结果是什么:很好,这个解释我喜欢。
那么你到底还想知道些什么?无影那双白白的眼睛里透出来的笑意让洪力觉得身上一阵发冷,他舔了舔嘴唇,似乎生怕无影会反悔,于是一鼓作气地问道:五十年前,你既然已经血洗了天眼寺,为什么当时不马上建立你的宗教,反而要再往后拖五十年?还有,你让血鹦鹉带来的第二个预言说的是邪婴出现,血灾将会重新降临,如果这个预言和第一个预言一样最后会变成现实,那么你一定知道邪婴和这场血灾有什么样的关联。
桃花小仁的身世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样的秘密?当洪力这样问的时候,无影脸上的表情已经变得越来越凝重。
不管什么时候想起这件事,他都会立刻变得忧心忡忡:五十年前的那天,正好是沐佛节。
当方丈带领弟子们在大殿做早课的时候,他出来杀光了他们后来当他从天眼寺离开的时候,原本在凌晨的曙光中就要消失的月亮突然灼灼发光,变得像夜晚时一样明亮,忽地一下就飘到了离他头顶不远的地方。
然后月亮中出现了一个瘦长的人影你有没有见过那个在月亮中跳舞的人影?无影悠悠地问道。
洪力没有想到无影会突然这么问他,一时愣住了。
那天,我在回去的路上见到了她。
洪力这才反应过来,接着无影的话反问道:你是说五十年前,你见到了那个月中人?无影沉思着点了点头:当时我被这突然出现的景象吓了一跳,呆呆地望着天空,一动也不敢动。
月中的那个人影什么都没有做,同样也是一动不动,我虽然看不见她的脸,可是我知道她正在注视着我。
我们一直互相看着对方,后来我突然发现自己身体里的精气正在神不知鬼不觉地迅速消散!而就在我发现这一点的时候,那个月亮连同刚才那个怪异的人影都刷地一下也消失不见了!哦?洪力也忍不住头皮一阵发麻。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突然停止了计划,因为当时我伤得很重,必须要躲起来修炼。
也许你不知道,一个像我这样的巫师,精气一旦消散,最起码要重新修炼十几年。
所以几年以后,也就是另一批和尚来重建天眼寺的时候,当时还没有恢复的我只好又让血鹦鹉带来了第二个预言。
就是那个关于桃花的预言?其实这个预言,一半是真,一半是假。
因为我无意中发现,月中的那个人影对这个小孩很感兴趣,所以我故意将桃花放进来,目的是为了,引月亮中那个人影出现。
从她吸走我精气的时候我就有了预感,这个人影的出现是一个不祥之兆,而且她一定记住了我。
如果不除掉她,我的大业一定会遭到破坏。
你真的这么肯定?问完这句话后洪力不禁吐了吐舌头,心想这不是废话嘛,像无影这样一个已经修炼了一百多年的巫师,自然会有超强的感知能力。
无影叹了一口气,似乎还在耿耿于怀:今年的四月初八,我本来想按预言中说的那样血淹天眼的,可没想到月亮中再次出现了那个人影!而且那天,我《生死轮回图》中的那些奴隶突然蠢蠢欲动,差点造成难以控制的局面,似乎又不妙的迹象,于是我只好又放弃了计划。
不过我敢肯定,这一切,都跟那个人影的出现有关系。
可惜,我想尽办法还是不能查明她的来历,这世上竟然也有我无影办不到的事。
不过,无影话中机锋突然一转,虽然我不认识月中人,但我却认识那支舞。
接着,他缓缓地轻舒双臂,慢扭腰肢,果然如月中人影一般样的姿态,只是学不来那分妖异的邪气和不屑一顾的轻慢。
这支舞好像有个名字,叫做忘情。
他说。
忘情?只有真正忘情的人,才能将这支舞跳得勾人心魄。
无影低低而语,眼神中似乎有一层雾气蒙上。
君何以忘情?——因心中有情。
你又是怎么知道的?洪力的问话打断了无影的回忆,他微微一怔,却并不生气,继而反笑:我差点忘了,你是个马上就要死的人了,死人是永远没有机会说话的,所以在临死之前总是有很多的问题。
不过没有关系,我现在很有耐性。
那么,请说。
洪力沉声而道,你在哪里见过这支舞?你既然是西矶的徒弟,想必一定听说过巴悲湖畔吧?无影冷冷一笑,我的师父也是从那里出来的,而且,他是当年巴悲湖畔最拔尖的大巫师。
可是,最后却是被赶了出来。
带给他这个厄运的,就是这支舞。
那一年,巴悲湖盛宴,因为那年是我师父的师父过生辰。
当时,甚至连游散在西藏北部沙漠中的拜物教都派人前来祝贺。
问题就出在这里,那群随行的人里,还有一个献舞的女子那女子一定很美?话说到这里,洪力也能猜到七八分。
烈酒最香,毒花最美‘很美的东西往往的都是不能碰的。
你师父是不是迷上了她?那一天,师父喝醉了酒,竟然情不自禁地被那个女子所勾引。
一夜销魂之后,师父发现身体里的精气残存无几!这件事很快被大巫师发现,按照巴悲湖的规矩,巫师不可以随便与身份卑下的女子苟合,法力低微的巫师更是不可以留在巴悲湖畔的,师父因此被赶了出去。
那名女子呢?不知所踪。
无影喟叹一声,师父只是一直记得那女子的一双眼睛幽幽而动人,像是要将人的魂魄勾走一样。
那次盛宴,俺女子跳得就是这支忘情?无影点点头:一舞忘情。
难道带她来的人也不知道她的身份?她只是他们从大沙漠中捡回来养的一个笑奴隶,好像是叫珠珠。
这么说,月中人影很可能就是珠珠?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所以我必须利用桃花,引她出来。
无影身躯如枪般挺立。
我实在无法忘记,师父在离我而去的那一天,用尽全身力气,艰难地将这支忘情跳给我看,可是舞还没跳完,他就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他死后,眼睛一直睁着,眼里的神情,到现在都令我心悸。
我知道,他一定还记得巴悲湖畔的那一晚,那个忘情的女子。
这支舞就是他临死前要对我交代的全部。
只是我无法知道,他的心里是不是只有恨?无影背负双手,眼神中的雾气骤然而散,又变回冷酷尖锐。
可是声音里却带着烈酒烧喉后的艰涩,难言疼痛。
月亮中的人影,你到底是谁?是神?是妖?是魔?或者真的是一个不可洞知的天机?就在两个人都感慨不已的时候,洪力突然发现了一个要命的破绽:无影刚才说关于桃花的那个预言只是一个幌子,是为了用来引月中那个跳舞的人影出现,因为他发现那个人影对桃花很感兴趣。
照这么说来,几十年前,桃花就已经出生了。
可是他所见到的桃花,分明是一个幼小而又充满稚气的小小孩。
老奸巨猾的无影一眼就看出了洪力心里在想什么,冷笑了一声:你还记得陶人吗?陶人?《生死轮回图》中的那个?桃花小仁就是陶人的孩子。
提到陶人,无影的心情又变得阴晴不定,因为这个陶人才是《生死轮回图》中最厉害的角色,也是他的心腹大患。
洪力也吃惊不已,没想到老和尚口中所说的那个把桃花托付给他的故人原来就是陶人。
一个是陶土,一个会变成泥像,天底下竟然会有这样的父子?陶土当然是不会有后代的,所以洪力猜想陶人也一定是和贝蒙一样修炼了遁迹术才变成这个样子。
他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叹气:似乎所有的巫师都这么疯狂,明知道前方就是个陷阱,还要义无反顾地踏过去。
这时无影接着说道:当时陶人的仇人们联合起来对他下了一个咒,可是碰巧那天陶人出门去了,那个咒就意外地落在了他身怀六甲的妻子身上,连她肚子里的孩子也不能幸免。
所以桃花一直就是这幅摸样,其实他已经过了不惑之年了。
那个穿着金丝小袄,瞪着金丝小靴,像金光小王子一样可爱的小孩原来竟是个小老头?洪力摇着头,哭笑不得。
就在这时,他突然发现无影身后的湖水中,突突突地冒出了一连串的大气泡,直冲着岸边移来。
难道又是水妖。
可是慧清不是已经死了吗?他正疑惑地盯着那串气泡,突然,一个人噌地从水中跃出,直冲着无影扑了下来!恍惚中,他突然觉得这个快疾如风的身影好像有一丝眼熟。
无影连头都没有回,依然眨也不眨地看着他,只是向后轻轻扬了一下手,半空中的那个人一下就被拦腰斩成两段,啪地一声落在了地上。
洪力立刻跑过去查看,忍不住啊地大叫了一声。
那个被斩成两段的人,原来就是《生死轮回图》中的射手!他不禁起了疑心,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射手不是无影派去图中的卧底吗,怎么会掉过头来偷袭无影?难道这个射手已经做了叛徒?这时无影也走了过来,当他发祥刚才被斩的人原来是射手时,那张淡蓝色的脸上也现出了惊讶的神情。
怎么会是你?无影托起射手的半截身子,心里似乎很难过,连声音都变得低沉。
我进入图中的时候,射手对我说过,他们早就发现了他的奸细身份。
我想,也许那个时候他就已经打算背叛你了。
你错了,他没有背叛我。
无影正在检查射手身上的伤口。
刚才被抛上来的只是他的尸体,他已经在那幅图中被杀死了。
看来,那些奴隶已经准备好要造反,否则他们不敢用这种方式来警告我。
就在无影抬起头的时候,岸边的水草突然向两旁分开,一个人影倏地直立了起来。
洪力煞那间明白:刚才被抛上来的尸体只是一个掩护,真正的埋伏现在才出现。
而这个暗中窥伺的伏击者,居然就是他们刚才还在谈论的陶人!洪力根本就没有看清陶人是怎样出手的,他只是突然感到一道凌厉的气浪砰地冲了过来,瞬间将他们卷在其中,耳旁似乎有无数的狂风怒吼,一时连呼吸都异常困难。
紧接着,他就在呜呜的风声中听到了无影闷哼了一声。
他知道,无影一定受伤了。
陶人!你敢暗算我!无影愤怒的声音像是一把利箭穿透了狂风,于是狂风也停止了。
叮。
这声音在洪力的耳朵里听起来就像被一根针挑破了神经一样惊颤。
他当然不会忘记:那个已化为神像的巫师贝蒙,就是被这叮的一声要了性命。
所以他预感到一丝不妙。
虽然陶人和他并没有什么交情,但他毕竟是桃花的亲生父亲,是老和尚出家前的好友。
可是一切都晚了,当他睁开眼的时候,只看到湖面上漂浮着一大片浑浊的赤褐色陶土,他们很快就被水浸软,争先恐后地沉入了湖底了。
从暗杀开始,再到死去,这一切只不是在电光火石之间完成,快得不可思议。
而无影此时躺在地上,胸口的鲜血正汩汩地往外流。
洪力突然意识到:现在真是杀掉无影的最好时机!只要杀了这个大祸害,所有的人——巫师、和尚、奴隶’还有他自己,都不用死了。
在、也许这个机会真是上天赐给他的。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拔出腰间的珠矶银刀,快步向身受重伤的无影走去。
他相信,珠矶银刀的为例一定能消灭了这个大魔王。
可是,就在他举起银刀的时候,无影那张痛苦的脸居然就在他眼前变成了柳青的样子!那张脸上所有的一切——痛苦、忧愁、冷漠、淡然,都是属于柳青的!洪力,你要干什么?柳青轻轻地问。
恍惚间,这依然熟悉的声音似乎把他带到了另一个时空,然给他不知不觉又身临其境地回到了从前——清晨、古寺、老树下孤独的女人,还有眼里那与世诀别的忧伤。
他心里的杀机顿时烟消云散了,虽然他明知道这张脸只不过是无影的一个替身,但还是忍不住蹲下来关心地问道:你还好吧?我想,一定有人发现了破解《生死轮回图》的密码,否则陶人是逃不出来的。
我担心的是,除了陶人之外,是不是还有别人也逃出来了?柳青不住在喘息着,似乎没有多少剩余的力气了。
你已经伤成这样,还是不要想那么多了。
洪力正要把她揽入怀中,却醒悟到眼前的女人不是真正的柳青,便一把推开了她。
于是柳青的脸又变回无影的脸,他咬着牙,忍受着身体撕裂般的疼痛,恨恨地说:如果不是因为我早已经受了伤,陶人绝不会那么容易得手!是谁打伤了你?洪力感到很好奇,因为他想不到这世上还能有人打伤无影。
是桃花!桃花果然是你抓走的?哼!那个小孩根本就是一盒会吃人的小鬼!无影的声音里流露出深深地厌恶,他居然趁我不注意的时候用锥子扎穿了我的肺!所以我把他藏在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让他一辈子见不到天日!洪力心里一动,问道:陶人是不是知道你抓走了他的孩子,所以才急着要来杀你?无影摇了摇头,嘴角浮出了一丝嘲笑:那又怎么样!他虽然打伤了我,可是却连自己的性命都没有了。
他只配做我的奴隶,永远也别想成为我的对手!也许是太过于激动,无影开始剧烈地咳嗽。
这个已经被欲望完全焚毁的人突然让洪力觉得很心酸,因为他想到了自己的师父西矶——当年师父不是一样怀着无比的梦想与野心吗?无影,你现在为什么还一直念念不忘那些虚无缥缈的名和利?放了桃花、放了那些奴隶、放过天眼寺的和尚。
放下这一切,重新回到属于你的世界里。
放下?无影忍不住苦笑。
他这一生,全部都是为了争名夺利,如果放掉了这一切,他什么也不会剩下。
一阵头晕袭来,就像作业宿醉未醒,他茫然地睁大眼睛,望着湖水的尽头——那里正好可以看到第一缕阳光的升起。
不知道为什么,这微不足道的温暖竟让他眼里第一次有了泪水。
从来他的心里就只有嫉妒和愤怒,从来他的心都是像铁石一样坚硬,他也从来不会为往事忧伤,但是他头一次感觉到失落带来的彷徨。
也许是因为他倒下了,所以才会有失落的感觉吧。
他这样想的时候,已经挣扎着站了起来。
可是他突然发现洪力看着他的眼神变了,那眼神充满了惊愕、不解与恐惧。
无影,你的脸洪力欲言又止。
他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于是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来到湖边。
可是湖水里,竟然没有他的倒影!湖水里只映出了洪力的影子。
他终于知道一切都完了——由于桃花和陶人的两次重创,他身体里的精气正在泄走,很快他就会彻底消失了。
他将手伸到湖水里,依稀还是可以感到刺骨的冰冷。
他止不住地摇头叹息,觉得这样的结局实在是个大玩笑:一百年的时间,苦苦得来的一切,最后就这样一朝消散了?大名鼎鼎的他,却连到死的时候都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就在冰冷的湖水漫到他脖子的时候,一双宽厚有力的手掌死死抓住了他。
他仰起脸看到的是洪力。
无影,你最后的结局不一定是死亡,为什么要选择这样?他看着那张充满勇气和倔强的脸,仿佛觉得那就是年轻时的自己,又欢喜又悲伤,于是他终于忍不住对着岸上的那个自己问道:你为什么孤独?这个问题一直在他的心里纠缠不清,总让他感到苦恼,可是他用一生的时间也没有找到答案。
岸上的那个自己回答道:我也孤独啊。
所有因为名利、权势后者爱情而红了眼睛的人们,都和我们一样孤独。
因为孤独,我们的心里才有了那么多的愤怒、憎恨、嫉妒、痛苦。
因为孤独,我们心中的仇恨无法熄灭;因为孤独,我们心中的欲望越来越多,于是使尽手段想要得到更多;因为孤独,我们总是在不停的报复;因为孤独,我们总喜欢不停地伤害,因为我们不爱别人。
当然,我们连自己也不爱,如果我们爱惜自己,又怎么会孤独呢?湖岸上的自己向他微笑,他也忍不住笑笑,虽然他还是不太明白——这一生的冷漠无情、失意痛苦,是不是都是因为那小小的一念之差?他只是感到又是一阵眩晕袭来。
很快,水面又恢复了平静,一点声音也没有,就好像这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不知道那沉到水底的人,是否真的已无药可救?洪力呆呆地站在岸边,还在想着无影沉下去之前对他的那个微笑是什么意思,突然有一个东西滚过来拱他的脚。
他低头一看,居然是胡子刘!更让他喜出望外的是,胡子刘已经恢复了原形,只不过手和脚都被像粽子一样捆着。
老刘,你怎么出来的?胡子刘的出现让洪力心里所有的阴霾都一扫而光,立刻忙不迭地为他解下绳子。
胡子刘又流露出他做猪时的那种贼溜溜的表情,同样也是兴奋不已:有什么事情能难道聪明绝顶的我!我知道那个陶人找到了逃出《生死轮回图》的办法,于是我威胁他说如果不带我一块儿走我就把这个秘密捅出去,所以,嘿嘿,我就出来了。
算你走运!洪力恨恨地擂了他一拳,眼光一扫,不由又皱起了眉头。
你的屁股怎么回事?一提到这件事,胡子刘脸上立刻现出了一副哭丧样:你不知道,烦恼圈的那三只畜生欺负我是新来的,仨咬我一个!他奶奶个腿!我的屁股活活让那只臭鸡给啄了个一塌糊涂!洪力呵呵笑了,拍着胡子刘的肩膀安慰道:大丈夫何患无妻,更何患屁股上的肉长不出来?走吧,下上去,兄弟们还等着咱俩呢。
可是老大,咱们这次上山的任务没有完成,就这样下上去,师傅会不会不会的。
他笑了,经过了这些事,我相信在师父的心目中,咱们这几个什么都学不会的笨蛋土地肯定比任何任务都重要。
不知为什么,在看着胡子刘傻笑的同时,洪力又想起了柳青。
在犹豫是否该重回《生死轮回图》再见柳青一面。
洪老大,你这是怎么了?胡子刘瞪圆了眼睛望着他。
洪力脸上绽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拍了拍胡子刘的肩膀道:下山吧。
在他们前方不远处,是小清和其余五师兄的身影。
全文完ww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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