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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神木(7)

2025-04-02 04:08:29

王明君还是没答应。

他这次不是配合张敦厚演戏,是真的觉得这未成年的小伙子不行,一点也不像个点子的样子。

小伙子个子虽长得不算低,但他脸上的孩子气还未脱掉。

他唇上虽然开始长胡子了,但胡子刚长出一层黑黑的绒毛,显然是男孩子的第一茬胡子,还从来没刮过一刀。

小伙子的目光固定地瞅着一处,不敢看人,也不敢多说话。

这么大的男孩子,在老师面前都是这样的表情。

他大概把他们两个当成他的老师了。

小伙子的行李也带着中学生的特点。

他的铺盖卷儿模仿了外出打工者的做法是不假,也塞进一个盛粮食用的蛇皮袋子里,可他手上没有提提包,肩上却背了一个黄帆布的书包。

看他书包里填得方方块块的,往下坠着,说不定里面装的还有课本呢!这小伙子和年龄差不多的男孩子相比,也有不同的地方,就是他的神情很忧郁,眼里老是泪汪汪的。

说得不好听一点儿,好像他刚死了亲爹一样。

王明君说小伙子一看就不像个干活儿的人,问:你不是逃学出来的吧?小伙子摇摇头。

你摇头是什么意思,是就说是,不是就说不是。

小伙子说:不是。

那,我再问你,你出来找活儿干,你家里人知道吗?我娘知道。

你爹呢?我爹……小伙子没说出他爹怎样,眼泪却慢慢地滚下来了。

怎么回事?我爹出来八个多月了,过年也没回家,一点音信都没有。

噢,原来是这样。

王明君与张敦厚对视了一下,眼角露出一些笑意,问:你爹是不是发了财,在外面娶了小老婆,不要你们了?不知道。

张敦厚碰了王明君一下,意思让他少说废话,他说:我看这小伙子挺可怜的,咱们带上他吧,权当是你的亲侄子。

王明君明白张敦厚的意思,不把张敦厚找来的点子带走,张敦厚不会答应。

他对小伙子说:带上你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挖煤那活儿有一定的危险性,你怕不怕?不怕,我什么活儿都能干。

你今年多大了?虚岁十七。

你说虚岁十七可不行,得说周岁十八,不然的话,人家煤矿不让你干。

另外,你一会儿去买一把刮胡子刀,到矿上开始刮胡子。

胡子越刮越旺,等你的胡子长旺了,就像一个大人了。

你以后就喊我二叔。

记住了,不论什么人问你,你都说我是你的亲二叔,这样我就可以保护你,别人就不敢欺负你了。

你叫一声我听听。

二叔。

对,就这么叫,你爹是老大,我是老二。

哎,你叫什么名字来着?元凤鸣。

王明君眼珠转了一下说:你以后别叫这个名字了,我给你改个名字,叫王风吧。

风是刮风的风,记住了?小伙子说:记住了,我叫王风。

就这样,这个点子又找定了。

他们一块儿喝了保健羊肉汤,二人就带着叫王风的小点子上路了。

上次他们是往北走,这次他们坐上火车再转火车,一直向西北走去,比上次走得更远。

王风哪里知道,带他远行的两个人是两个催命的魔鬼,两个魔鬼正带他走向世界的末日。

他一路往车窗外面看着,对外面的世界他还觉得很新奇呢。

在火车上,王风还对二叔说了他家的情况。

他正上高中一年级,妹妹上初中一年级。

过了年,他带上被子和够一星期吃的馒头去上学,因带的书本费和学杂费不够,老师不让他上课,让他回家借钱。

各种费用加起来需要四百多块钱,而他带去的只有二百多块钱。

就这二百多块钱,还是娘到处借来的。

老师让他回家借钱,他跟娘一说,娘无论如何也借不到钱了。

娘只是流泪。

他妹妹也没钱交学费,因为他妹妹学习特别好,是班长,班主任老师就动员全班同学为他妹妹捐学费。

他背着馒头,再次到学校,问欠的钱可以不可以缓一缓再交。

班主任老师让他去问校长。

校长的答复是,不可以,交不齐钱就不要再上学了。

于是,他就背着被子和馒头回家了,再也不能去学校读书。

一回到家,他就痛哭一场。

说到这些情况,王风的眼泪又涌满了眼眶。

王明君说:其实你不应该出来,还是应该想办法借钱上学。

你这一出来,学业就中断了。

他亲切地拍了拍王风的肩膀,我看你这孩子挺聪明的,学习成绩肯定也不错,不上学真是可惜了。

没办法,我得出来挣钱供我妹妹上学,不能让我妹妹再失学。

我已经大了,应该分担我娘的负担。

我还想一边干活儿,一边打听我爹的下落。

你爹的下落恐怕不好打听,中国这么大,你到哪儿打听去!村里人让我娘找乡上的派出所,派出所让我娘印寻人启事。

我娘一听印寻人启事又要花不少钱,就没印。

不印是对的,印了也没用,净白花钱。

印寻人启事花一百块,人家让你们家出三百,人家得二百。

印了寻人启事,也没地方贴。

你贴得不是地方,人家罚款,你们家又得花钱。

这叫花了钱又找不到人,两头不得一头。

你说二叔说的是不是实话?是实话。

二叔,我娘叫我出来一定要小心。

你说,社会上是好人多还是坏人多?你说呢?让我看还是好人多,二叔和张叔叔都是好人。

我们当然是好人。

张敦厚插了一句:我们两个要不是好人,现在社会上就没好人了。

十来到山区深处的一座小煤窑,由王明君出面和窑主接洽,窑主把他们留下来了。

窑主是个岁数比较大的人,自称对安全生产特别重视。

窑主把王风上下打量了一下,说:我看这小伙子不到十八周岁,你不是虚报年龄吧?王风的脸一下白了,望着王明君。

王明君说:我侄子老实,说的绝对是实话。

下窑之前,窑主说是对他们进行一次安全教育,把他们领到灯房后面的一间小屋里去了。

小屋后墙的高台上供奉着一尊窑神,窑神白须红脸,身上绘着彩衣。

窑神前面摆放着一口大型的香炉,里面满是香灰纸灰。

还有成把子的残香没有燃尽,缕缕地冒着余烟。

门里一侧的小凳子上坐着一位中年妇女,专卖敬神用的纸和香。

她的纸和香都比较贵,但窑主只让买她的。

张敦厚和王明君一看就明白了,这位妇女肯定是窑主的人,他们在借神的名义挤窑工的钱。

这没有办法,到哪儿都得敬哪儿的神。

神敬不到,人家就有可能不给你活儿干,使你想受剥削都受不到。

张敦厚买了一份香和纸,王明君也买了一份。

该王风买了,他却拿不出钱来,他的钱已经花完了。

王明君只得替他买了一份。

三人烧香点纸,一齐跪在神像前磕头。

窑主要求他们祷告两项内容:一,你们要向窑神保证,处处注意安全生产,不给矿上添麻烦;二,你们请窑神保佑你们的平安。

王明君心里打了几下鼓,难道有人在这个窑上办过点子了?窑主已经出过血了?不然的话,老窑主为什么老把安全挂在嘴上,看来办点子的事要谨慎从事。

王风一边磕头,一边看着王明君。

王明君磕几个,他也磕几个。

见王明君站起来,他才敢站起来。

窑主说:不管上白班夜班,你们每天下井前都要先拜窑神,一次都不能落。

这事要跟过去的‘天天读’一样。

你们知道‘天天读’吗?三个人互相看看,都说不知道。

连‘天天读’都不知道,看来你们是太年轻了。

窑上给每人发了一顶破旧的胶壳安全帽,也要交钱。

这一次,王风不好意思让二叔替他交钱了,问不戴安全帽行不行。

发安全帽的人说:你他妈的找死呀!王明君立即发挥了保护侄子的作用,说:我侄子不懂这个,你好好跟他说不行吗!他又对王风说:下井不戴安全帽绝对不行,没钱就跟二叔说,别不好意思,只要有二叔戴的,就有你戴的。

他把自己头上戴的安全帽摘下来,先戴在侄子头上了。

王风看看二叔,感动得泪花花的。

这个窑的井架不是木头的,是用黑铁焊成的。

井架也不是三角形,是方塔形。

井架上方还绑着一杆红旗。

不过红旗早就被风刮雨淋得变色了,差不多变成了白旗。

其中一根铁井架的根部,拴着一条黑脊背的狼狗。

他们三个走近窑口时,狼狗呼地站起来了,目光恶毒地盯着他们,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狼狗又肥又高,两边的腮帮子鼓着,头大得跟狮子一样。

张敦厚、王明君有些却步,不敢往前走了。

王风吓得躲在了王明君身后。

张王二人走过许多私家办的煤窑了,还从没见过在井架子上拴大狼狗的,不知这个窑主的用意是什么。

这时窑主过来了,把狼狗称为老希,把老希喝了一声,介绍说:我这个伙计名字叫希特勒,来这里干活儿的必须向它报到,不然的话,它就不让你下窑。

窑主抱住狗头,顺着毛捋了两把,说:你们过来,让希特勒闻闻你们的味,它一记住你们的味,对你们就不凶了。

张敦厚迟疑了一会儿,见王明君不肯第一个让希特勒闻,就豁出去似地走到希特勒跟前去了。

希特勒伸着鼻子在他身上嗅了嗅,放他过去了。

王明君听说狗的鼻子是很厉害的,有很多疑难案件经狗的鼻子一嗅,案就破了。

他担心这条叫希特勒的狼狗嗅出他心中的鬼来,一口把他咬住。

他身子缩着,心也缩着,故作镇静地走到希特勒面前去了。

还好,希特勒没有咬他。

希特勒像是有些乏味,它嗅完了王明君,就耷拉下眼皮,双腿往前一伸,趴下了。

当王风把两手藏在裤裆前,侧着身子,小心翼翼地走到希特勒跟前时,希特勒只例行公事似地嗅了一下他的裤腿就放行了。

他们三人乘坐同一个铁罐下窑。

铁罐在黑糊糊的井筒里往下落,王风的心在往上提。

王风两眼瞪得大大的,蹲在铁罐里一动也不敢动,神情十分紧张。

铁罐像是朝无底的噩梦里坠去,不知坠落了多长时间,当铁罐终于落底时,他的心也差不多提到了嗓子眼。

大概因为太紧张了,他刚到窑底,就出了满头大汗。

王明君说:你小子穿得太厚了。

王风注意到,二叔和张叔叔穿着单衣单裤,外加一件棉坎肩,就到窑下来了。

而他原身打扮,穿着毛衣绒裤、秋衣秋裤,还有一身黑灰色的学生装,怪不得这么热呢。

窑底有两个人,在活动,在说话。

他们黑头黑脸,一说话露出白厉厉的牙。

王风一时有些发蒙,感觉像是掉进了另外一个世界。

这个世界跟窑上的人世完全不同,仿佛是一个充满黑暗的鬼魅的世界。

正蒙着,一只黑手在他脸上摸了一把,吓得他差点叫出声来。

摸他的人嘻嘻笑着,说:脸这么白,怎么跟个娘们儿一样。

王风的两个耳膜使劲往脑袋里面挤,觉得耳膜似乎在变厚,听觉跟窑上也不一样。

那个摸他的人在面前跟他说话,他听见声音却很远。

王明君对窑底的人说:这是我侄子,请师傅们多担待。

他命王风:快喊大爷。

王风就喊了一声大爷。

王风听见自己嘴里发出的声音也有些异样,好像不是他在说话,而是他的影子在说话。

在往巷道深处走时,从未下过窑的中学生王风不仅是紧张,简直有些恐怖了。

巷道里没有任何照明设备,前后都漆黑一团。

矿灯所照之处,巷道又低又窄,脚下也坑洼不平。

巷道的支护异常简陋,两帮和头顶的岩石面目狰狞,如同戏台上的牛头马面。

如果阎王有令,说不定这些牛头马面随时会猛扑下来,捉他们去见阎王。

王风面部肌肉僵硬,瞪着恐惧的双眼,紧紧跟定二叔,一会儿低头,一会儿弯腰,一步都不敢落下。

他很想拉住二叔的后衣襟,又怕二叔小瞧他,就没拉。

二叔走得不慌不忙,好像一点儿也不害怕。

他不由地对二叔有些佩服。

他开始在心里承认这个半路上遇到的二叔了,并对二叔产生了一些依赖的思想。

二叔提醒他注意。

他还不知道注意什么,咚地一声,他的脑袋就撞在一处压顶的石头上了,尽管他戴着安全帽,他的头还是闷疼了一下,眼里也直冒碎花。

二叔说:看看,让你注意,你不注意,撞脑袋了吧?王风把手伸进安全帽里搓了两下,眼里又含了泪。

二叔问:怎么样,这里没有你们学校的操场好玩吧!王风脑子里快速闪过学校的操场,操场面积很大,四周栽着钻天的白杨。

他不知道同学们这会儿在操场里干什么。

而他,却钻进了一个黑暗和可怕的地方。

二叔见他不说话,口气变得有些严厉,说:我告诉你,窑底下可是要命的地方,死人不当回事。

别看人的命在别的地方很皮实,一到窑下就成了薄皮子鸡蛋。

鸡蛋在石头缝儿里滚,一步滚不好了,就得淌稀,就得完蛋!王明君这样教训王风时,张敦厚正在王风身后站着。

张敦厚把镐头平端起来,做出极恶的样子在王风头顶比画了一下,那意思是说,这一镐下去,这小子立马完蛋。

王明君知道,张敦厚此刻是不会下手的,点子没喂熟不说,他们还没有赢得窑主的信任。

再说了,按照轮流执政的原则,这个点子应该由他当二叔的来办,并由他当二叔的哭丧。

张敦厚奸猾得很,你就是让他办,让他哭,他也不会干。

张敦厚和王明君要在挖煤方面露一手,以显示他们非同一般的技术。

在他们的要求下,矿上的窑师分配给他们在一个独头的掌子面干活儿,所谓独头儿,就像城市中的小胡同一样,是一个此路不通的死胡同。

独头掌子面跟死胡同又不同。

死胡同上面是通天的,空气是流动的。

独头掌子面上下左右和前面都堵得严严实实。

它更像一只放倒的瓶子,只有瓶口那儿才能进去。

瓶子里爬进了昆虫,若把瓶口一塞,昆虫就会被闷死。

独头掌子面的问题是,尽管巷道的进口没被封死,掌子面的空气也出不来,外面的空气也进不去。

掌子面的空气是腐朽的,也是死滞的,它是真正的一潭死水。

人进去也许会把死水搅和得流动一下,但空气会变得更加混浊,更加黏稠,更加难以呼吸。

这种没有任何通风设备的独头掌子面,最大的特点就是闷热。

煤虽然还没有燃烧,但它本身固有的热量似乎已经开始散发。

它散发出来的热量,带着亿万年煤炭生成时那种沼泽的气息、腐殖物的气息,和溽热的气息。

一来到掌子面,王风就觉得胸口发闷,眼皮子发沉。

汗水流得更欢。

张敦厚说:操他妈的,上面还是天寒地冻,这里已经是夏天了。

说着,张叔叔和二叔开始脱衣服。

他们脱得光着膀子,只穿一条单裤。

二叔对王风说:愣着干什么,还不把衣服脱掉!王风没有脱光膀子,上面还保留着一件高领的红秋衣。

二叔没有让王风马上投入干活儿,要他先看一看,学着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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