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底(6)

2025-04-02 04:08:27

老毕跪在了地上。

这次没人让他跪,是他自己主动对齐老板跪下的。

不仅下跪,他还给齐老板磕了头,说:齐老板,我求求你,你放我走吧!我上有七十多岁的老娘,下有正上学的孩子。

我老娘得了癌症,等我挣了钱送她去医院看病呢。

我儿子的学费也等着我回去交呢!老毕说着,就哭起来了,哭得呜呜的。

齐老板没有答应放他走,只说:拉下去,把他的手包扎一下。

两个监工上来捉住了老毕的胳膊,老毕还挣扎着不起来,继续给齐老板磕头,边磕边哭着说:齐老板,你行行好吧,我在这儿干了半年多,我一分钱不要还不行吗?我叫你个爷还不行吗?齐老板把手往外一挑:退堂!几个监工硬把老毕拖走了。

七回到宿舍,周水明听有个窑工说,墙上贴的那个忍字就是老毕写的。

老毕忍了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最终还是忍不住了。

忍不住又怎么样,不但没有跑掉,还搭上了一根手指头。

那个窑工说,不知老毕一会儿回来是不是还要再写一个忍字。

断手指上缠着胶布的老毕回来了,他没有再往纸上写字,抬脚就往纸上踹,把墙壁踹得噔噔的。

踹了几脚,那张背面写着血字的挂历就掉了下来。

挂历的正面是一个穿着三点式泳装屁股扭得很浪的女人,那女人仿佛在说:有话好说,你踹我屁股干什么!周水明心里还是放不下他的手包儿,他想,他的手包儿是不是窑上的那帮家伙翻走的呢?那帮家伙如鹰如犬,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

正这么想着,二锅子来到了窑洞门口,一脚把门踹开,喝问:哪个姓周?周水明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好像忘了自己的姓。

二锅子把他一指:你是不是姓周?周水明说:我是姓周。

跟我走!干什么?老板找你有事儿。

什么事儿?你去了就知道了。

他猜对了,一定是窑上的人把他的手包儿翻走了。

并把里面的东西看过了。

这样,他的身份就提前暴露了。

走在二锅子后面他就想,既然如此,他就要拿出记者的派头,态度一定要强硬起来。

可不知为何,他身上却抖得厉害。

他尿脬里似乎也憋着一泡尿,随时都会流出来。

他把牙床子使劲咬了一下对自己说:你要争气,你是人民的记者,真理和正义都在你这一方,你怕什么!齐老板在椅子上坐着,几个打手分列两边,还是公堂审案的模样。

齐老板吸着烟,把周水明看了一会儿才问:你是什么人?周水明反问:你说呢?我让你自己说。

你们是不是把我的东西拿走了?什么东西?一个黑皮包儿。

你拿黑皮包儿干什么?这是一个公民的权利,我爱拿什么就拿什么!不管你拿什么,到我们这里都要接受检查,这也是我们的权力。

你要是拿了炸药包儿,来炸我们的窑,我们能不管吗!老实交代,你到底是什么人?周水明从齐老板的话里得到证实,他的手包儿的确在齐老板手里,他一指齐老板说:我告诉你,我的任何东西都是受法律保护的,你动我的东西是犯法的。

齐老板哈哈笑了,他笑得有些夸张,像是戏台上戏中人的笑法。

笑够了,他把桌子一拍说:我看你是个探子,给我拿下!周水明说:我看你们谁敢动我,我不是老毕。

告诉你们,我是共和国的记者!记者有什么了不起的,记者就是探子。

眼看几个打手在往他身边凑,周水明把事先设计好的应急的一招拿了出来,他拐起一只手,嘴对着手腕说:喂喂,我是六号,信息收到。

我这里一切正常,没什么危险。

有新的情况马上报告。

完毕。

见齐老板有些傻眼,他走到齐老板桌子前面说:你知道了吧,我体内装有芯片,上面有全球卫星定位系统一直跟我保持密切联系,监视着你们的一举一动,你,还有你手下这几个人,在可视听监视器里都有显示。

同时,你们煤窑周围已埋伏下相当数量的公安人员,只要我轻轻发一个信息,公安人员马上就会冲进来,把你们一网打尽。

周水明这一招效果不错,齐老板被他镇唬住了,眼皮乱眨一气。

那几个打手也互相看看,开始向后退,像是怕被监视器显示。

那,你到我们这里干什么?齐老板的口气低了下来。

这里是国家的土地,煤炭是国家的资源,我为什么不能来?你是不是要说我们的坏话?毁我们的窑?这要看你们的表现如何,对记者的态度如何。

我现在就要对你进行采访,有几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我。

不不不,齐老板从椅子里站起来了,我不是矿长,我们矿长姓国,等国矿长来了你采访他吧。

噢,这个老板是冒牌儿货,真正的后台老板还没有露面,看来这个煤窑的水还真不浅。

周水明说:你不是矿长,在这里装模作样的干什么!去,把你们矿长叫来,我有话跟他说。

国矿长到县里去了,他明天才能回来。

不像话!你们县的县长是我的朋友,我打一个电话,县长马上就会来。

对了,把我的手包儿还给我,我的手机在里面。

对不起,你的手包儿我派人送到国矿长那里去了。

你是不是把我的手包儿打开了?没有……不是我打开的。

你不要支支吾吾,我正告你,我手包儿里的东西要是少了一件,我就拿你是问!第二天早上,没人再催周水明下窑。

去吃早饭时,他听见一些窑工小声说,记者,记者。

见李正东直着眼瞅他,他对李正东笑了笑,拿出一些记者的表情,仿佛在说:你小子知道我是干什么的了吧。

李正东有些害怕似的,赶快把目光躲开了。

吃过早饭,他本来想到窑上各处转转,再把该窑的环境默记一下,可他一走就走进宿舍里去了。

既然别人都知道了他是记者,既然已经恢复了记者的身份,他得拿出记者的形象才行。

自己的脸是黑的,头发是乱的,衣服是脏污的,离一个记者的形象差得太远。

他自惭形秽似的,不好意思出去了。

坝子里开进来一辆红色小轿车,他估计是国矿长来了,就下意识的整理自己的头发。

他的头发四下里飞着,怎么也抿不顺。

他往手上吐了点唾沫往头发上抹了抹,还是抿不顺。

由于手心里吐了唾沫,手心里沾的煤油都抹到头发上去了,露出了手掌心的两块红肉。

他因此醒悟,要整应该先整脸哪,比起脸面来,头发怎么说也是次要的。

于是他不抿头发了,用双手搓脸。

搓了几下,他觉得不理想,干脆抱起自己的被子往脸上擦。

他这般慌乱,好像将要面对的不是什么矿长,而是一位让他心仪已久的女人。

国矿长过来了,一进门就笑着伸出了手,说:周记者您好,欢迎欢迎!周水明说:对不起,我手脏。

国矿长还是把他的手握住了,说:没关系,我们都是兄弟。

这个人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皮鞋擦得很亮,还戴着金丝边眼镜,他倒像是一个记者。

周水明把手从这人手里抽回来,问:您就是国矿长吗?国矿长说:不敢当,我们这里不过是个小煤窑而已,哪里敢称矿长。

我昨天到县里开会去了,没能赶回来向周记者汇报工作,实在抱歉。

周记者光临我们这里,事先怎么不打个招呼呢,让周记者受委屈了。

周水明说:我随便看看,体验体验。

我要是打了招呼,市里和县里宣传部的新闻干事都会陪我来,那样的话,前呼后拥的,我就体验不成了。

国矿长把双手抱成拳对周水明连连晃着,说:佩服佩服,我敢说现在像周记者这样忧国忧民,不辞劳苦,深入基层采访的记者不多了。

你这样的记者才真正是人民需要的记者,我一定向您好好请教。

您看这屋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请到我办公室里去吧。

周水明把两手一摊:为了对您的尊重,您总得让我洗洗脸吧。

一个煤矿,怎么可以没有澡堂呢,这是起码的福利条件嘛!我们这里是贫水地区,用水比较困难。

国矿长转身大声喊二锅子,指责说,你们怎么搞的,怎么能这样对待周记者呢!你马上到食堂打点热水,让周记者洗一洗。

他马上又赔着笑脸对周水明说:你先简单洗一下,吃过饭咱们一块儿去城里洗桑拿。

周水明说:我看不必了吧,我昨天在窑下已经洗过桑拿了。

周记者真幽默。

对不起,我们这里的条件实在是差。

国矿长的办公室也是一间窑洞,只不过里面的陈设讲究一些,有电视机、电话,还有沙发。

屋里除了国矿长,还有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在沙发上坐着。

周水明一走进办公室,两个年轻人就站起来了,显得彬彬有礼。

国矿长先把周记者介绍给两个年轻人,接着把两个年轻人给周水明作了介绍,女的是办事员小孙,男的是他的司机小李。

周水明接见似的分别跟他们握了手。

他似乎找回了一些感觉,这才是记者应有的待遇嘛。

周水明在沙发上坐下,小孙马上给他泡了茶。

国矿长对小李说:你去食堂催一下,让他们赶快把菜送过来,我跟周记者喝两杯。

周水明心中暗喜,知道国矿长害怕了,怕他把窑上的实际情况写成报道,捅出去。

只要一捅出去,这个窑很快就会被查封,有关人员也会受到制裁。

国矿长还算懂事,知道记者的厉害。

他倒要看看国矿长耍什么花招儿,不管国矿长把招儿耍得有多花,他都要把招数一一接下来,对付过去。

报道嘛,该写还是一定要写。

他摆摆手说:不要麻烦了,我喝酒不行。

咱们随便聊聊。

国矿长说:你们当记者的走南闯北,到哪儿都是座上宾,都少不了应酬,哪能不喝酒!周记者您的名字我经常在报纸上看到,您是大手笔,名记者呀!周水明最看重他写的报道和报道的署名,每篇见报稿他都留下来,愿意拿给妻子和别人看。

要是有人主动向他提起看到了他的名字和他写的报道,他就更有成就感,心里更受用。

国矿长显然挠到他的痒处了,他刚洗过的脸有些泛红,说:写报道是我们的工作,报社每月给我们下达得有写稿任务,任务用分儿衡量,完不成任务要扣分儿的。

也是因为高兴,国矿长并没有提出看他的记者证,他自己把贴身珍藏的记者证掏出来了,对国矿长说:这是我的记者证。

国矿长说:不用看了,一看您的风度和气质,我就知道您是记者。

周水明坚持让人家看,他说:到下面采访,一定要出示记者证,这也是报社对我们记者的要求。

国矿长把记者证接过去,翻开看了看,立即双手拿着,还给了周水明,感叹地说:有了这个就可以在祖国大地上平淌。

周水明把记者证收好,顺便问国矿长:听齐老板说,我的手包儿在你这里。

不好意思,手包儿在我车上,我一会儿让小李给你取。

你放心,一切完璧归赵。

国矿长,请恕我直言。

没关系,你说。

我觉得矿上管理严格一些是好的,但你手下的人太凶了,他们连劳动者起码的人权都不顾,竟然要用烧红的煤铲子往人家脸上打记号,这么做是不是太过分了!国矿长的样子很吃惊:有这等事情?这个齐狗熊,简直是无法无天!这不会有错,昨天晚上那一幕我是亲眼看见的。

你说的这个情况我一定严肃追查,决不手软!这帮人素质太差,有时候让你哭笑不得。

国矿长苦笑了一下。

小李带着食堂的人把菜端来了,是一个木制大托盘,上面放着四盘菜,一盘热气腾腾的炖猪腔骨,一盘韭菜炒鸡蛋,一盘酱牛肉和一盘油炸花生米。

小李帮着把菜端下来,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

国矿长从桌子下面的柜子里拿出一瓶好酒,把盖子拧开了,说:简单吃点儿,不成敬意啊!周水明说:哪里哪里,本人衣冠不整啊!小孙要离开,国矿长不让她离开,说还指望她给远道而来的周记者敬两杯酒呢。

小李把酒倒满,国矿长端起一杯站起来说:周记者,我得敬您一杯,我们对您照顾不周,这杯酒先向您赔个不是。

周水明也站起来了,说:国矿长您言重了,我喝酒实在不行。

这杯酒您不喝,我国某人无地自容。

好吧,我喝。

周水明把一杯酒喝干了。

周水明知道,国矿长还会敬他酒,他说:我得先吃点菜垫垫底子,我不习惯空腹喝酒。

国矿长马上附和:对对,先吃菜,趁热。

几天没有吃肉,周水明有些馋了。

他想啃一块腔骨,却把筷子伸向炒鸡蛋。

鸡蛋里边没有骨头,吃起来会顺利些,也快一些。

果然,吃了一会儿蛋和肉,国矿长再次站起来向他敬酒,国矿长说:您能屈驾到我们矿上来,一定会载入我们矿的史册。

周水明说:说高了,坐下,咱们一块儿喝。

拿起自己面前的杯子跟国矿长碰了一下。

两个人都把酒喝干了。

国矿长从眼角那里给小孙使了一个眼色,小孙马上站起来给周水明敬酒。

周水明已把小孙看了好几眼,小孙长得还可以,属于丰满型的那种,皮肤也比较细。

国矿长说小孙是办事员,也许是国矿长的小蜜。

办事员嘛,办床上的那件事也是办事。

为了显得有教养和文明程度与世界接轨,周水明也站起来了,说:女士端的酒我一定喝。

说着一仰脸把酒喝下去,并把空杯口朝下向小孙示意一下。

国矿长叫了一声好。

多半瓶酒下去,酒色把人的脸蒙上,谈话很快进入实质。

国矿长问周水明出书不出。

周水明问他什么意思。

国矿长说:我知道现在出书需要花钱,你要出的话,我可以给你赞助。

周水明从没想过要出书,听国矿长这么一说,他心里动了一下,说:书是要出的,只是暂时顾不上考虑。

现在是出书时代,头头脑脑,这星那星,编辑记者都出书,出书名利双收,您干吗不赶快出呢!我说得不好听一点,记者也是人,也有老婆孩子,花钱的地方也很多,也想多挣点钱,您说对不对?周水明想说当记者并不是单纯为了挣钱,记者有记者的光荣使命,但他没有说。

他手上拿了一块腔骨,正啃骨头上的肉。

表面的肉啃完了,骨头缝里的肉他的牙齿够不到,只好用筷头剜,或是用手指揪。

骨头筒子里还有骨髓,他用筷子捅进那头,这头用嘴一吸,一条白色的很香的骨髓就被他吸到嘴里了。

国矿长轻轻碰了一下周水明的胳膊,小声说:我看您老弟是个厚道人,开个价吧。

虽然把酒喝了不少,周水明的头脑还是很清醒,国矿长这是要给他钱,要用钱把事情摆平。

他没有开价,只说:再说吧。

国矿长在茶几下方对他把手一伸,五个指头叉开:我给你这个数儿,怎么样?周水明的双眼不由一亮,把国矿长五个指头尽收眼底。

他明白,国矿长的每根指头不是代表十块,也不是代表一百块,应该是代表一千块。

那么五根指头加起来就是五千块。

这不是一个小数目。

他以前外出采访,也曾收到过红包,最多的一次是两千块,外带两件金利来衬衫。

能得到两千块钱外快,他就觉得不少了,曾让他暗暗高兴了好几天。

现在国矿长表示要送给他五千块,五千块呀,×他妈妈的,这真的不是一个小数目。

他妻子辛辛苦苦在选煤楼上干一年,才不过挣这么多钱。

就算他挣钱多一些,五千块钱也将近相当于他五个月的工资。

这个钱他不大好拒绝。

管他呢,把钱收下再说。

反正窑主们的钱都是从窑工身上榨取来的,他们的钱都多得花不完,不要白不要。

至于还写不写报道,两者之间好像并不矛盾,也许报道的口气可以缓和一些。

他对国矿长说:不说这个,来,喝酒喝酒,这回该我敬您了。

国矿长把酒喝干,说:不瞒您说,以前我也在矿工报当过编辑。

周水明的样子大为惊奇,他身子往后仰了一下,对国矿长重新打量一番,说:真的?您怎么不早说呢,我说看着你很面善嘛,一看就是知识分子嘛,原来咱们是同行啊,幸会幸会。

您原来在哪家矿工报?国矿长没说在哪家矿工报,说:小报儿,小报儿,跟您这大报的大记者没法儿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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