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xt,小,说天,堂不在身躯肉体不在火焰光翼不在一行一举实乃心灵皈依就此罢去最终亦即第一我独允以安息之药引柴尔德的心里着实感到绞痛不已,他父亲企盼他带回家的东西,正是这安息之药引,只有这样,他长久以来的痛苦才能了结。
可是,柴尔德感到有些不满,他实在很不情愿为了这第三位连看都看不清楚的姑娘,放弃金色姑娘华丽的光芒,以及银色姑娘动人的娇美。
这道理其实你我都懂,不是吗?亲爱的孩子,他最终会选择最后那一位以及那只小小的铅盒,因为每一则深含寓意的故事都这么告诉我们,最后的那位始终是最佳的选择,不是吗?不过,且让我们衷心地小小哀悼一番,因为银色的福恩原是柴尔德想要的,而阳光普照、百花丛生的大地则是我自己的选择;现在,就让我们依循本分走吧!一如他执起第三位姑娘柔软的小手,一如他的命运以及父亲的旨意。
然后,他若有所思地开口说道:我决定跟你一起走。
想来有一天,我们或许会写下不同的版本,说不定他根本就不愿意冒险,说不定他会就此停下来,也说不定他会选择光芒万丈的两个姐姐,说不定他会离开这里再次走入荒原,自由自在地过日子,不管命运如何,如果这些情况真有可能成立。
不过这会儿你得明白,故事一定要照它该有的方式去发展,懂了吗?这就是必然性在故事中所展现的力量。
好了,她轻柔地执起了他的手,她冰冷的手指头摸起来就像是飞蛾轻轻一吻,也像是忙碌一整天所织就的亚麻,然后她把脸转向他,扬起了那双眼皮,直直地注视着他,而就在那时,他终于看到了她的双眼。
他深深望进她的双眼,立时浑然忘我,眼中不再见到身旁的荒地,以及那两位带着光圈转呀转的亮丽女子,还有那匹同他一起阔步千里、长了鞍疮、终于来到世界尽头的忠心耿耿的骏马;除此之外,我还能如何形容她的那一双眼睛呢?倘若我试着描述———可是不行,我没办法———但是我又非得这么做不可,因为我正在为你说故事,势必得为你细说描摹,可要说些什么呢?这样吧!那就想象一下午夜里的一双水池,池光的闪烁并非来自外在的照耀,而是出自深深的池心,闪闪发亮,充满希望,那是穿透了一层又一层黑刺李般黑色的深幽之后的清亮。
再想象一下,当她的头轻轻转动,一道黑光就像黑色的梅子一样,从一轮皎月之中散发出来,那黑中不带一丝丝蓝,倒是带了些淡褐色,像黑得发亮的豹皮一样,沉静地等候着。
我决定跟你一起走。
柴尔德又说了一次,于是她把头低下来,好像很顺从的模样,柔和地说:好,那我们就走吧!于是,她领着他前行,站到直立之石这道入口的下方,他的马儿惊惧地呼号了起来,但是他没有听见,依然继续前行。
这些立在荒原之中的巨石十分简单,他身后的荒原,似有若无地一如之前那样绵延不止,然而就在他越过这座门石之后,他才发现,那只是一道幻影,因为铺展在他眼前的,就只有一条下坡的小径而已,蜿蜒而曲折,两旁净是芬芳的花朵,那是他从来不曾看过、也不曾梦过的;轻柔的微尘自巨大的花颈向他吹来,散发而出的光既不属于白日,也非来自黑夜,既不属于太阳,也非来自明月,既称不上辉煌,也不算阴暗,那光———终归是另一个王国恒久不变的光芒……wWw。
xiaoshuo txt.coM第四部分 第87节:第十章 往来书信(1)t xt 小 说 天 堂亲爱的兰蒙特小姐:收到你的来信,我真不知道自己是该觉得振奋还是觉得沮丧!基本上,你的这番恩准———若您果真想继续再写,当真让我感到十分振奋,虽说你之不愿意相见也确实让我感到十分沮丧,不过我绝对会尊重你的意愿的。
另外你还寄了一首诗来,巧妙地发表你那诗歌可抵小黄瓜三明治的高见。
是的,事实的确就是这样———而你的诗歌尤其如此———而且你应该想象得到,诗的想象世界是如何的乖僻,极尽渴望能一嚼心中梦寐以求的小黄瓜三明治以为滋养,又因这些三明治断然无法取得,于是便经由想象成了独特的充满英国风味的灵粮———噢!想想那完美的绿圈圈———噢!想想那甘美而恬淡的咸味———噢!想想那软白的鲜奶油———噢!最精彩的,莫过于那柔软嫩白的新鲜面包心以及金光闪闪的面包皮———就是这样,尽管一切只能在短短一瞬间,在努力自持的贪念之下得以掠取、吞食,但源源不绝的想象力却使之臻于理想之境,人生百态皆是如此,依事实来看道理确实就是这样!不过我希望你能明白,我确实情愿放弃自己梦寐以求的三明治,就只本分地在内心咀嚼,因为你的诗文已为我带来至大的喜悦———照你自己所说,那首诗有一丝野蛮的意味,正好反映出最近人们观察到的纯种蜘蛛的习性。
你有没有想过把你这个意味着陷落、诱惑的隐喻沿用到艺术这个领域中呢?我读过你写的其他昆虫生活诗,那真叫我觉得不可思议,这些飞来飞去的小东西———还有那些四处乱爬的———它们的亮丽和脆弱居然能在作品中呈现出在显微镜底下才能见到的各种咬食、撕扯和吞咽的样态。
诗人若非豪气十足,诗文又如何能这般逼真地将蜂王———又或黄蜂———又或蚂蚁———给描摹出来———虽然现在我们都已清楚了解这些昆虫群体膜拜的对象以及生活中的核心领袖为何,但毕竟几百年来一般人的认知都是雄性统治论———对于凡此种种,我多少觉得你并没有放入你对性别歧异的反感———也可以说,没有放入我想象中常有的反感———我心里一直在计划,想自己也来写一首以昆虫生活为题的长诗。
不过和你的作品不一样,我不走抒情路线,我打算用一种戏剧性的独白,就像我以前写梅兹默,或是亚历山大·赛尔科克,又或是同胞普来厄波那样———我不晓得你是不是知道这些诗,如果你不知道,我很乐意寄一份给你。
我发觉当我与这些想象中的人物相处在一起时,总会感到非常自在———塑造出其样态、其所见、所闻、所坚持的种种最为独特的观点———就这么早已消逝于过去的一个人,其头发、牙齿、手指甲、麦片粥、长椅凳、酒囊、教堂、庙宇、犹太教会堂,以及在其颅骨之中生生不息泉涌而出的聪颖与心血,便由此获致生命,就某种意义而言是重获新生。
重要的是,这些存在于我的生活之中的他人的生活,横跨了无数世代,并且囊括了我有限的想象所能企及的无数地方。
总的来说,我也不过就是一名十九世纪的文人雅士,老实地活在尘烟弥漫的伦敦城里———对他而言,若有什么事情称得上特别,那便是透过他没有焦点的细琐的观察,来了解自己能行多远———向前也好,向后也罢,又或是周身四处———不过终归他依旧是他自己,带着他那一张满脸须髯的面容,书架上总是摆满了柏拉图、费尔巴哈①、圣奥古斯丁,以及约翰·斯图亚特·穆勒。
我这样说个不停,都忘了要跟你说我那篇以昆虫为主题的诗了,这首诗不长,但会是前所未见的———而且会很悲壮———说的是史华莫丹②的一生,他在荷兰发现了解剖用的光学镜片,让我们见识到那些无限细小的东西无穷无尽的伸展以及无休无止的骚乱,就像是伟大的伽利略把他那只看东西用的筒子移向行星观察它们庄严的运转以及行星之外那些无限伟大的沉默的球体一样。
他的故事你熟不熟?要不等我完成作品之后,把我这个版本寄给你?如果写得还不错。
(就我所知,这个作品应该会很出色,因为里头有很多细微、独特的事情和景象,都是观察自人心本质的动态———想必你一定会问———是我的心还是他的心呢?———老实说,我自己也不知道。
他发明了很多不可思议的小玩意儿,全都是用来窥探、察看昆虫生活的,这些东西的材质都是精致的象牙,不会像粗制的金属那样具有破坏力与杀伤力———他制造的简直就是小人国用的细针,但却是在小人国都还没出现之前———那可真是纤巧的神针呢!而我所拥有的,就只有文字———而且还是别人残剩下来早已枯死的文字———但我会尽力去完成的———现在你大可不必相信,不过你终有一天会见到的。
)还有———你说我可以针对永远的否定这个议题写篇评论———或是写写施莱艾尔马赫所谓幻象的面纱,又或是天堂的乳汁也可以———反正,我想写什么就尽管写去。
这真是太丰富了———可叫我怎么选择才好呢?我想我不会选择永远的否定,不过倒是会继续企盼那终究冷掉了的绿圈圈———配上天堂的乳汁,再加上一点点的红茶———而且我所希冀于你的,乃是真实,而非幻象。
所以,恳请你再多和我谈谈你那有关仙怪的写作计划———倘若这么做不会影响到你的思维———在不同的时机说话———又或是写作,有些时机会有正面的帮助,有些时机则完全没什么作用———如果你并没有意愿再继续我们这样的谈话,我绝对能够理解。
只是,我还是很希望我这番胡言乱语能得到一封响应的信———希望我的胡言乱语没有冒犯到我真心想了解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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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m第四部分 第88节:第十章 往来书信(2)t(xT小说//天,堂/顺颂文祺r.h.艾许亲爱的艾许先生:每每想起在你眼中害羞的我———甚至可说是失礼的我,居然能因为你的缘故而有了宽广、蓬勃的才智与学识,我就着实感到万分惭愧。
谢谢你!如果每一个对我有所请求却叫我以蔬果之食打发拒绝的人,都这么盛情地款待我一顿智识的飨宴,那恐怕我应该永永远远地在小黄瓜这事儿上坚守下去才是了———不过当他人有所请求之时,一次断然的回绝会是大多数人甘心乐意接受的结果———而这确实就是最好的结果,因为我们的生活很平静,就只我们这两个孤独的女子,持守着我们小小的家———我们每天都过着规律而美好的生活,不受任何打扰,我们在有限的天地独立而自足———那完全是拜平凡所赐———细腻如你必然了解此话言下之意———就此我认真地只说一遍———我们既不出访,也不受访———当初之所以会认识,我是说你和我,那是因为克雷博·罗宾森乃是我敬爱的父亲的朋友———不过有谁和他是没有交情的呢?只要是出自这个名字,任何请托我都是无法拒绝的———还有真的很抱歉———因为我向来不外出与人打交道———你一定想说,这位小姐的意见怎么如此之多———不过她真的很为你那快意的绿圈圈之梦感到动容,简单这么说吧,她其实也很希望自己能够做主,回复一个让你更加心满意足的答案。
可惜事与愿违,说起来———遗憾之人应该不只我一人,想必阁下您也是深有同感吧!那首小诗获你如此好评,真是让我受宠若惊。
不过我还不知该如何回答你的问题,你提说陷落、诱惑或可视为艺术的质性———这些或许也正是亚瑞克妮的高竿之处———当然,这个论点自是由女性柔弱、晶亮的作品发展而来———绝非是您的旷世巨作。
说起来我实在很诧异,你居然会认为我不知道梅兹默这首诗———会不知道有那么一首写荒岛上的赛尔科克的诗,如何直接面对严峻无情的太阳以及丝毫不予回应的造物主———还有那首写同胞普来厄波那个在宗教信仰上诡计多端、背叛变节的诗!原本我可以撒个小谎的———谎称自己并不知道这几首诗———那么我就能有这个荣幸,收到作者亲手寄来的诗篇———不过人应该是要诚实的———不管大事还是小事———何况这件事如此非同小可呢!你要明白,你的每一部作品我们都有,一本一本严整地排放在屋里———而且在这栋小屋子里,它们的翻阅率很高,经常是讨论的主题,完全和它们在外头的大世界所受到的待遇一样。
另外我也希望你了解一件事———也许我还是不该说给你听———我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对你启口,毕竟认识你不久———可我不是才写道,人应该是要诚实的,而这番坦诚又的确非常重要———好了,就算让你知道也无妨,我会为我手上的笔加注勇气的———这件事就是,你的大作《北欧众神之浴火重生》曾为我一直很单纯的宗教生涯带来前所未有、最难以想象的危机。
你在那首诗里并非无时不刻地攻讦基督教———为诗原本就该如此自持这自当不在话下———更何况,在你的诗里,你也从未以自己的声音,或是直接自内心深处发表你的看法。
(你是在提出质疑这很明显———说到我们这个时代努力不懈针对信仰作出的最最犀利的质疑和探索———这个创造了普来厄波、创造了拿撒勒、创造了满口异端邪说的贝拉吉斯①的人,倒是和蛇一样的精明。
你知道批判哲学中所谓的迂回和曲折,那就像是奥古斯丁说到你那个贝拉吉时的看法———这个人物我非常喜欢,因为他不正如我一般,身上流着布列塔尼的血,难道他不就是希望罪恶的男男女女都能超越本我、让自己更加高洁更加自在吗……)我这是说到哪了,本来讨论的不是《北欧众神之浴火重生》以及诗里的异教徒审判日、耶稣复活这个谜题还有新天堂、新世界的异教徒观点嘛!就我看来,你一直强调的:以前的人和现在大家所说的———除了偶尔有些不同以外,它们其实完完全全一样。
甚至,人很清楚自己向往什么,但却弄不清超凡的上帝属意为何。
就我看来,《圣经》在你眼中似乎也不过是另一个奇人异事罢了———因为你就是这么地在写,发挥着这么样的想象力。
连我自己都糊涂了,我不再往下写了,如果我说了什么让你觉得莫名其妙的话,还请你千万见谅。
我很疑惑,我承认一直以来我都是带着疑惑过日子的。
就先这样了!w w w/xiao shu otx t.com第四部分 第89节:第十章 往来书信(3)。
txt小./说天堂我本来并没打算写这些的。
如果能收到你的《史华莫丹》,我的欣喜之情想必你定然明白———如果,在你把诗写完的那个时候,你还愿意抄录一份寄到我这里来———我不敢保证自己能有什么睿智的评语———但是你绝对可以想见———你的作品一定会得到全心全意深切的阅读。
我最感兴趣的就是他发明显微镜这事———还有他用来探查各种小得不能再小的生物的象牙细针。
窝在这栋小屋子里的我们也曾用显微镜和镜片做了一些小小的实验———不过我们女性生性慈悲———所以在这里你不会见到被针固定起来且麻醉了的收藏品———我们有的只是一些倒过来放的罐子,为的是安置临时来访的客人———像是一只很大的蜘蛛———一只仍在蛹里的蛾———还有一只长了许多脚的贪吃虫,到现在为止,我们都还无法确定它到底是哪一属种,它身上还附了一只顽皮鬼———也许是因为它讨厌自己被装在罐子里的模样吧!我再寄上两首诗。
它们是塞姬系列其中的两首———用的是现代诗的格式———写一个可悲的女孩满心疑虑———错把来自上天的灵爱当成了魔怪。
我还没回答你关于我那仙怪诗的问题。
我实在是受宠若惊———而且真的打心里发慌———你居然还会记得———我是那么心不在焉地说起这事———其实也是故意这么做的———我想就把这当作是什么有趣的事随口闲聊———也可以当作是什么不错的玩意儿研究研究———反正那天就和平日一样闲着也没什么事———不过说实话———我心里确实有个计划,想写首史诗———如果写不成史诗,至少也会是部长篇纪事诗,或是故事诗,又或是长篇神话诗———想不到这么一个病恹恹的悲惨女子,别说她根本后继无力,而且又是才疏学浅,居然胆敢向《北欧众神之浴火重生》的作者夸夸而谈自己的雄心壮志,不过我冥冥之中确知,这事是可以向你谈起的———你一定不会嘲笑我———也不会泼上冷水把这位池中仙子给淹没了。
就这样吧。
诗就附在信里,关于这个蜕变的主题,我还写了很多———这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一个难题———其实也是古往今来都会遇到的难题。
还望阁下您———海涵我亢奋过度的唠叨———如果你觉得可以了,而且意愿也还在,就请将大作史华莫丹寄上,以兹教诲。
诚挚祝福您的c.兰蒙特[附件]蜕变这位乱糟糟毛茸茸的飞行家她是否已不再记起自身的———源起———那柔软窄密缓行的最初———是否人类一旦坐拥庞大辉煌的荣耀仍能不忘回首前尘忆起寸血寸肉那诸事的端肇那空无的初始之根?可叹,这终究难逃上帝俯瞰蜷曲地在注视下走过无穷的白日与夜晚形体、生命始终均是来自他之———赐予灌注以生命、奉送以坟茔塞姬①在古老的故事里———这些个小东西———帮助颇大尤其之于劳心劳力茫然无望可憎的人类当时天地一家而今人类自成乌合之众处子之蚁的国度亟亟辅助悲伤欲绝的塞姬只为残酷的维纳斯要她筛拣百草与百谷他们带来了百感的体惜慰藉人类的苦恼与艰辛他们将分工合作的佳绩献给维纳斯———讪笑———混沌他们分类———清理———排序那毫无用处———如山的堆积赛姬———即便万般无能终究如愿———紧守着她与爱的———秘密约会切勿以为———人之允准即得享爱吻那实是我们努力的赏恩实是———得自秩序的保证蚁群劳碌不为何人只为所需得以安满丰盛只为巢中日日的交流只为种子的储备安妥他们相见———交换讯息不见有谁———鞠躬哈腰www.xiaoshuotxt.,com第四部分 第90节:第十章 往来书信(4)(/t/xt|小/说天|堂)他们———思绪形同天神———彼此交谈但不见———形之于外———君之冠冕亲爱的兰蒙特小姐:您真的是十分豪气———这么快就来了信,而且还洋洋洒洒一大篇。
我希望我的答复不会太突兀才好———我真的不希望让你觉得受到了打搅和骚扰———不过我实在对你说过的话很感兴趣,所以想趁着自己的想法还清晰、崭新之际,赶快把他们给撷取下来。
你的诗读起来很舒服,而且很有创意———如果我们是面对面地讨论,我会放胆猜上几回,在《塞姬》那首诗里那谜一般的寓意究竟有何更深的意涵———只是在此白纸黑字之间,我就没这个勇气作此厚颜无耻之举了。
开头的地方你的笔触很是温顺,沮丧的公主、有益的小东西———可是到结尾就全反过来了,是非分明的道理出现———这从何而来呢?这整个问题———到底是出于君王体制———还是人类的俗爱———又或是用伊洛斯①来对应上帝对人类的灵爱———还是由于怨怒的维纳斯在作祟?难道蚁群所反映出的情谊当真比男女之间的爱恋来得更加美好?反正,是非公断都在你手上———诗是你写的,写得很好———况且历史中也多有事证,多少通天高塔只为一瞬间的激情焚毁在火中———又有多少可悲的男女困缚于父母之命的姻缘,受制于家世门第的约束———还有朋友之间互相屠戮———伊洛斯这个小神实在是反复无常且极其恶劣———我一直这样没完没了地自言自语,本是想找出你的思路,兰蒙特小姐,结果到现在我依然还是一头雾水不明所以。
刚刚我已谈了你的诗文,当然那是它们理所应得的礼遇,至于现在,我要告诉你的是,我一想到自己的诗竟然让你萌生疑惑,我就烦恼得不知所措。
坚定的信仰———真诚的祈求———那都是很美很真的———尽管我们现在不得不去分析其中的道理———但那也不需因r.h.艾许有限的智力所衍生出的漫谈和质问,或是这个时代里某个心有困惑的学者而产生混乱。
写下《北欧众神之浴火重生》,我问心无愧,当时的我对《圣经》的可信度以及自我父亲和多位先祖传承至今的信仰完全没有任何疑虑。
这部作品在某些人那里确实产生了不同凡响的影响———当时即将与我结为连理的那位小姐就是这种读者之一———那时我很震惊,很意外,料想不到自己的诗居然会被解读成那么一种对信仰的背离———我自己纯粹只是想以某种形式,重申万能之父(用其他名称也可以)确实存在这一真理,同时也申明无论遭遇何等巨大灾变,复活重生的希望是永远都存在的。
当欧丁,也就是在我诗里化身为流浪者甘格瑞德的那个角色,向巨人瓦弗余德纳问,火葬礼举行之时,众神天父在他死去的儿子波德尔耳边轻声说出的那个字是什么———这个年轻人,也就是我———万分虔敬地———所赋予这个字的意义便是———复活。
而那个可以说是我、也可以说不是我的年轻诗人,他觉得若是把这位死去的北欧光神视作那位死去的神子,也就是把他视为基督的前身———又或是化身,这并不会有多大的问题。
不过,如你所了解,这是一种两面手法,是一种可两边兼顾的刀法,一种借喻———一方面说故事的真理就在意义之中,一方面又说这个故事只是在象征一个永恒的真理,是在努力让所有故事都具有同等意义……存在于各种宗教之中的真理其实都是一样的,这个论点本身,就等于支持了万宗归一的真理性,同时也予以了否决。
写到这———我得自行招认。
之前我本写了一封回信给你,可后来被我给毁了———这绝非有何不轨意图———在那封信里,我认为你应该坚持自己的信仰———不要让自己落入评判哲学的迂回和曲折之中———我还写道,女人的心,比起男人的更直观、更纯洁,并且不易因各种阻力和压力而庸人自扰,这话应该还有几分道理吧———希望你能坚持住我们男人屡因质疑、制式空泛的言行而丧失的真理;男人之占有真理或许就像占有一座城池,终究得被迫弃城投降———这是托马斯·布朗宁爵士的妙言———倘若要向你索讨那座城池的钥匙,去做些什么虚妄的主张,那我可真是一点也使不上力呢!wWw.xiAoshUotxt.cOm第四部分 第91节:第十章 往来书信(5)txt?小?说?天堂不过我认为———而且我相信这个认为铁定没错———若是将一切诉诸于你过人的直观,然后舍下了我这片田野,从此以往,便可免去你来我往的论战,这样的景况想来你一定也不愿意见到吧?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怎么回事———可我就是打心眼里明白,事实就是如此———所以我无法对你另有说辞,而且更糟的是,我无法坐视这么重要的事情被搁置不谈。
想必你已经发现了———你的聪慧———让我写这封信时根本无可置喙,我如何敢扬言自己所持守的就是《北欧众神之浴火重生》里那个年轻诗人单纯、天真的观点。
但如果我把自己真正的观点告诉了你———你又会怎么看待我呢?你还会和我交流你的想法吗?我真的不晓得———我只晓得,有一股冲动让我觉得自己理应诚实以对。
我算不上什么无神论者,当然也算不上实证主义者,但我的宗教立场不会像那些以人道关怀为出发点而创立宗教的人,那么极端———我虽然也希望大家都安好。
我一直觉得人很有意思,不过,天堂和俗世里的诸多事情,毕竟并不仅为了他们,或者说,为了我们的福祉而存在。
对宗教的热望,或许是一种对安全感的需求———也可能是一种理解异象的能力———而我自身对于宗教的感情,一直都是依凭着后者这样的动力。
没有了造物主,我发觉,变异并不容易———我们所见所了解的愈多,万事万物那莫名交错如山的堆积就呈现出愈加复杂的不可思议———这一切都尚待整理就绪。
或许我是太急了点,而且我也不能、不应该,把这一切混乱至极、支离破碎,而且根本尚未成形的想法、感受、片面不全的真理、有用的虚构、挣扎着的、尚未占有的事物全都坦诚不讳地招供出来,让你背负重担。
我亲爱的兰蒙特小姐———其实这道理乃在于———我们生活在一个老旧的世界里———一个疲乏了的世界———各种臆测各种观察都在持续地累积,直到有一天,那原本在人类历史破晓见光之时,年轻的普拉特纳斯或是被放逐到帕特蒙斯岛上欣喜若狂的圣约翰所攫取的种种真理———在周而复始的刮除与重刻之中,终于黯去无光,后又长成了又硬又厚的角———就像蜕皮中的蛇,除非它们自柔韧光亮的新皮之中破茧而出,要不便始终得蒙蔽在干硬的旧壳之中———或者我们也可以这么说,那就像是那些优美的宗教诗,存在于古时候牧师、修士满怀理想的高塔之中,却因时间和污尘而逐渐毁损,无奈地蒙在我们那一堆脏兮兮的什么工业城、富裕、新发现、进步之下。
说到这里,即便我并不相信善恶二元论这样的说法,但我也实在无法相信,我们,以及这个世界现在的这个景况,难道不就是他、这位造物主所造就的吗?倘若他当真存在。
他让我们那么地好奇,不是吗?———他让我们不断地质疑———而写下《创世纪》的人则恰如其分地定位出我们因知识欲而饱受折磨的因缘,说起来,知识欲其实是我们最大的动力———从某方面来说———它驱策我们向善。
向善,也向恶。
说到善与恶,我十分相信,我们绝对比我们的老祖宗有过之而无不及。
现在,我有一个疑问,那就是:他,是否已从我们的凝视之中自行退去,好让我们能在孜孜不倦的深思熟虑之中,努力找出通向他的道路———然而那路此刻却又距离我们如此遥远———或者说,我们是否已因罪恶,已因蜕变来临之前表皮必然加厚的过程———已然企及那样一个阶段,而这必先得了解自己的无知与遥远———这种必然性究竟是健康的,还是一种病态呢?《北欧众神之浴火重生》里面有我———原本伟大的万能之神欧丁,在诗里却成了一名流浪于中古世界的质问者———在寒冬将尽之际,最后的一场战役悄然临近,他和他的丰功伟业,终究难逃灭亡的命运———我一直在思索这样的问题———至今依然不得其解———整个问题是,到底奇人轶事能传递什么样的真理呢?照你之前所拟的颇为中肯的词来说———只不过我磨得你不耐烦了———你对我的耐心恐怕快用完了吧———或许你那犀利敏锐的注意力早就已经自我这儿离开了———wwW。
xiaoshuotxt=com第四部分 第92节:第十章 往来书信(6)txt?小?说?天堂关于你提到的史诗,这事我还没回答你呢!嗯,如果你还愿意听听我的意见———不过那又何必呢?你是个诗人,到头来,你该听的只是自己的意见才对———写成史诗有何不可呢?十二卷的神话戏剧诗也不错,如果有哪个女人下定了决心要写这样的一种诗体,我压根不认为她的表现会输给男人。
这话听来很唐突吧?那是因为我心里很恼,其实你———才华如此过人———实在不需要如此大费周章地为这么一个计划解释道歉———说来倒是我该为这整封信的口吻道歉才是,不过这封信我不会再读一遍了,因为我会无法抑制地再重写一封。
这封信是这么粗率地来到你手中,没有该有的礼节,也未经琢磨———我会等候的———安分中带着焦虑———等着看你是否会回信给我———祝安r.h.艾许亲爱的艾许先生:如果我的沉默———久了点———还请海涵。
我一再考虑的,不是我该不该回信———而是我该回复些什么———我居然能有此荣幸,听闻你出自肺腑的想法———我差一点就要把这荣幸写成是,沉痛的荣幸———不过当然没写———事情也并不真是这么回事。
我又不是福音故事里的小姑娘,将自己心里的怀疑坦白说出之后,却又发狂似的———摆出清高的模样———断然回绝别人的好意或是频频举证反驳别人———有些地方我的看法和你是一致的———怀疑,怀疑乃是眼下这个世界所特有的一种病态。
你对历史的憧憬我不多予争论———我们离光的源头尚远———而且我们也都明白———那些能造就出某种纯粹信仰的事物———哪是那么容易就能体会、理解、解决的呢!你不时地提到———我们这位造物主———你没称他是天父———你只在那部类同基督教故事的北欧作品里这么称呼过。
说到神子真有其事的奇迹,你也不觉有什么惊异———但这一切确实就在我们切身的信仰之核心———神的生与死造就了人类,他是我们的挚友和救星,是我们行为的典范,当他死亡之后复而起身,就等于赐给了我们未来的希望,倘若没了这样的希望,此生此世处处可见的不公不义,不就只是一则让人难以忍受的笑话了吗?我写这些———还真像个传道士———而这个身份乃是我们女人———所不能胜任的———照章行事就是如此———所以我也不再就此多说,一切还是交由你自己———凭着你的智慧———长长远远地好好想想吧!还有———如果没有这番事实以为前因———我们又怎么可能孕生出那崇高的典范、那超然的牺牲呢?我可以举个例证反驳你———其实你自己写的拿撒勒诗篇就是个证据———不过这首诗的题目还真像个谜,哪天你可一定要把其中的秘密仔细地跟我说个明白。
那到底算是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还是种预知未来的力量呢?我们该怎么解释这回事才好呢?我的朋友———即和我住在一起的那位,我们最近对灵魂之事很感兴趣———我们参加了附近几场讨论特异心灵的演讲会———还有显灵大会———我们的胆子甚至大到去参加了一场由雷依夫人主持的降灵大会———雷依夫人相信这种现象确实存在———而这足可证明另一不属于这个尘世的时间始终都在运转———而且,另一个与此世相连的世界也确实存在,那里未曾改变,也没有衰败———经历过这种感觉的人都相信,现世种种大部分都只是过往的重复而已。
至于早已验明正身的预知力呢———则算一种能够预感的天赋,能够预言、占卜———但终归还是逃不过渗进那种永不退却的四次元时空的续动。
由这一观点来看,如果我对你的了解无误,你的诗似乎就是在暗示,死掉的拿撒勒人进入了永恒,复而又离开了永恒———自此时至彼时,就像你在诗里写的———从永恒这个透视点———亲眼目睹时光的变化。
这般巧思还真非你莫属呢———我现在可愈来愈了解你了———在他眼前升起的幻象,藏在日常生活底下不可思议的现象———羊儿竖着条纹般的黄眼睛———大盘子上等着进灶的面包以及栉比鳞次的鱼儿———这些事物对你而言,全都是生活的精髓———只有你诗中那位困惑的叙述者觉得那个活死人的目光麻木冷漠———其实万事万物的价值在他眼中可都明明白白得很———万事万物啊———wwW。
xiaoshuotxt=com第四部分 第93节:第十章 往来书信(7)t.xt.小`说`天.堂以前还不认识雷依夫人的时候———我对于你笔下的预知力,看法和别人没什么不同———我以为那是在预示着我们所等待的基督再度降临———在这位死去了的人眼中,就算是一小撮沙,也得筛数清楚,就像我们头上的发丝一样———在你的诗里,神子并没有发声说话,倒是罗马僧侣道出了这则故事———他这个户口调查员,净是搜罗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尽管他天性如此,尽管他有那种好做官样文章的小人物习性———不过当他见识到这个人的存在,竟能影响这么一群信徒———见他们个个心甘情愿为他而死———或是安于贫困———难道他丝毫不觉惊讶吗———这对你毫无差别可言,他这么写道,透露着万般的不解———但我们可清楚得很———因为他已为他们打开了永恒之门,而他们也已隐约看见内心的光———阐明了现世的利益———难道不就是这样吗?会不会是我自己太单纯了?可是他———那样地为人爱戴,又那样地消失、那样地死于残暴———难道他只是个平凡人而已吗?你曾用十分戏剧化的方式来呈现他的大爱———拿撒勒人家里的那些女人———是那么需要他的慰藉———而此刻却消失无踪———热情有余的玛莎和爱幻想的玛丽,都以各自的方式弄清楚了他的出现所代表的意义———虽说玛莎将这看作一道家法———而玛丽则把这看作一道消失的光———至于拿撒勒自己怎么看———总之他在那一瞬之间———看到了什么,就是什么了———啊!多么难解的谜题啊!我笨拙地学着你这位大师扯了一堆独白,现在终于撑不下去了———我是不是已经把存在于真理之中的生命力说得够清楚了呢———还是只把信仰———把需要———呈现出一番戏剧化的话语而已?你会不会问这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也成了基督门下的使徒,什么事情全都为了众生?我这可说到哪儿去了———我这到底是把自己———扯到了什么地方呀?告诉我———他活着———是因为你嗳!我亲爱的兰蒙特小姐,我这可被绑在火刑柱上了,我一定要撑到最后才行———不过从很多方面看来,这等遭遇还是和麦克白不太一样的。
收到你来信时,我先是松了一口气,知道自己还没被判处驱逐之刑,然后呢,为了能得到更好的判决,我思量多时,将信翻呀转的,真怕将来有哪一天,它会对我宣判说:烧了艾许!就让他化成灰好了!①打开信来看,发现字里行间溢满了丰沛的灵魂,跃动着炽热的信仰,而且对我写的文字竟有如此细腻的体会———我指的不光是我那封充满疑点的信,还包括我那首拿撒勒诗篇。
你知道那种感觉———你自己也在诗———当一个人踽踽独行写下了这么一则故事———心想着,这里的笔触很不错———这个构思改换成那个———会不会太明显反而不合逻辑?———浅显易懂之处似乎着笔太深了点———这个人可以说是最憎恨一目了然的义理了———可是,一般人就要这样的东西,然后又扬言说它太过单纯、说它自命不凡———很明显,这个人原本想要传达的道理,全都因为其中的高深莫测不见了———然后———在这个人心里,以及读者心里———故事的生命力跟着慢慢消失殆尽。
而后,你却出现了———不费吹灰之力轻而易举就把什么都看透———整个故事因此重新活了起来———你甚至在最后提出了那个疑点———他这么做了吗———拿撒勒还真活着吗———还有他,这位神人,在他自己征服死亡之前,他当真曾让死人复生吗———还是说,这一切就像费尔巴哈所认定的,只是缘于人类企图借由故事实现自己的欲望而已?你问我———告诉我———他活着———是因为你———活着———是啊———可是怎么活呢?要怎么活呢?难道我真的相信,这个人果真走进停尸间,一声命令就让尸身早已腐烂了的拿撒勒起身行走?难道我真的相信,所有这一切都只是虚构自希望和梦想,是则屡经篡改的民间传说,润饰改编只是为了能让单纯的人深信不疑?www、xiaoshuotxt.com第四部分 第94节:第十章 往来书信(8)t!xt-小说天\\堂我们活在一个历史科学化的时代里———我们筛选着我们的证据———我们多少也清楚见证人的说辞为何,知道自己在相信他们之前,一定要三思———然而这个活死人(我指的是拿撒勒,不是救他的那个人)看到了什么、向大家说了什么、想了什么,又如何信誓旦旦地跟他亲爱的家人说,跨过那道可怕的界线之后是些什么东西———则只字未提。
所以说,如果我建构了一则虚拟的见证词———那说辞十足有理十足可信———是不是等于我在用我的虚构为真理注入生命呢———还是说,我在用我一发不可收拾的想象力,把个大大的谎言说得言之凿凿呢?我这么做,是不是就跟那些福音传道士一样,只是在翻造来生的种种?还是说,我跟那些虚妄的先知一样,一再把空气吹入不实的幻象里?我是不是像个巫师一样———一如《麦克白》里那几个巫婆———把真话和谎言掺和成亮丽的模样?还是说,我只是个无足轻重、抄写着预言书的人———诉说的真理其实全来自己身,使用的故事其实就是属之于我,就如同普洛斯佩罗认定卡利班①属之于他那样———只是我毫无机会大声说出,我那可怜的古罗马户口检查员,一个头长得圆滚滚的混账,其实是属于我自己的,其实根本是一张供我高声鸣叫的空嘴。
这没答案,你一定会这么说,然后把头歪向一边,细想着我,像只慧黠的鸟儿,明快地认定,这全是我的满嘴胡言。
你知道吗———唯一能让我感到真真切切的生命力乃是想象的生命力。
不论在这个古老的死而复生的故事里———到底存在着什么绝对真理———抑或假理———诗可以让那个人的生命,与你以及其他人对他的信仰同等绵长。
我不敢说我像他一样———将生命施予了拿撒勒———但可说是和伊莉莎一样———躺在死尸身上———将生命呼送到它里面———也许,也可说像福音书里的诗人一样———他正好就是个诗人,不然还能是什么呢———管他是不是科学化的历史学家,他就是个诗人。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写的时候,自己是很清楚的。
记不记得济慈这个年轻人写下的妙语———没什么能让我觉得真切,不过那份出自真心实意的圣洁以及想象的真实例外。
我现在要说的可不是———美就是真、真亦即美,类似这种模棱两可的说辞。
我要说的是,若是少了想象力,就没什么因我们而存活的东西了———管他是活着还是死了,是以前活着现在死了,还是其他什么的———啊!我多想把心里的话据实说给你听———结果写了半天,只胡说八道了些诗歌什么的。
不过你明白———我很确信你明白———告诉我你真的明白———想象确有其真实所在———这并不单纯是———也绝不只是同不同意的问题。
亲爱的艾许先生:麦克白是个巫师没错———可他难道不是女人所生,且他不也是拿了把利剑———把自己给了结了———你难道不觉得那个好好国王詹姆士———以他对鬼神之说的深究———根本早就冀想着把他给烧了?不过活在我们这个时代,你要安静地坐在那儿张口辩论倒是无妨———啊!可是我也只不过是个诗人———就算我强调,我们若不透过活生生的———炽热的———谎言———就无法获取真理———那又何妨呢———我们大家不都在吸吮母乳之时,同时吸入了真理和谎言吗———而且无论如何都溶不掉———这就是人类的处境啊———他说———我就是真理、我就是生命———那又该当何解呢?先生,那是否就是接近真理的一种说法?或者只是一种诗意的摹拟?你怎么看———是这样吗?那声音是那么洪亮———穿过了永恒———大声地说着:我确实存在啊———这并不表示我不认同你———不认同你那种种道理确实存在———好,现在我就走下我这说教的位置,毕竟,那是我怎么也到不了的讲坛。
想想李尔王的大悲大苦吧———想想葛罗斯特公爵的心痛———那些判定是非的人又哪里知道———这些苦痛的真———即便这些人物并不曾真的活过———不曾真的如此活过———但你肯定会跟我说,就某一层面来看,他们确曾活过———然后他———w.s.①———这位睿智的巫师预言家———为他们灌注了庞大的生命———结果庞大得居然没有一位演员———能将个中苦痛生动演出,却让认真的你我,不得不以血肉之躯亲身体尝。
wwW。
xiaoshuotxt=com第四部分 第95节:第十章 往来书信(9)t。
xt-小.说。
天/堂不过在那样一个英雄的时代里,也就是刚刚说到的詹姆士国王以及他的鬼神论的那个时代,诗人又算是什么呢?———当然那时并不是只有他的鬼神论而已———还有他以语言所传递的上帝的讯息———当时,讯息就这么写了下来,然后传给了后代,每一个字都声如洪钟,满是信仰与真理———不断地累积下去,至少就信仰这一点来看,是累积得愈来愈多———然后就这么过了好几个世纪———直到我们自己失去了信仰———到底在那个时候,诗人算是什么呢———先知、精灵、自然的力量、讯息———那绝不会是我们现在这个物质颇丰的时代里所谓的诗人———或许也可以这么说———你努力奋发地重构———就好像是用全新的色彩修复了古旧的壁画———那是我们通往真理的道路———是细腻而谦逊的补缀。
我这么比喻你可认同?最近我们又去听了一场演讲,谈的是近来的显灵事件,主讲人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贵格教友———他先是说自己十分相信灵魂也有生命———他的想法并不是低俗地去唬人、吓人。
他自己是英国人,不过当他形容起英国人的性格,那态势倒是和您有几分相似。
我们一直都在承受着———这位好好先生他这么说———一种表里不一的僵化。
商业买卖———以及新教徒将灵性弃绝一事———在在都让我们愈加地僵化与固化。
我们实在是地地道道的唯物论者———说起灵性上的事情———就只满足于物质性的证据———大家不都这么说———于是乎,灵魂屈尊降贵地开口对我们说话,用那些毫不入流的方式———敲桌传话———摩擦出沙沙的声音———伴和着音乐发出嗡嗡声———以前根本不需用到这些———当时的我们,内心的信仰自然就会发出光彩,而且丰沛饱满———他还说,英国人格外僵化,是因为我们的气氛太过稠密,而且比起美国人来,性格中少了几分电般的冲力、磁般的引力———比起我们,他们显然较为神经质、更容易亢奋———且社交手腕高明许多———坚信人性终会向善———他们的心智,就跟他们的社会一样———生长速度之快,简直像是热带丛林———所以他们的接受力与感受力都比我们强。
他们有福克斯姐妹,有最早的敲桌传话———他们有安德鲁·杰克森·戴维斯的开示以及他的宇宙之钥,他们造就了d.d.侯姆①非凡的天才。
然而反观我们这个尘境(你是不是也跟我一样欣赏这个词呢),则不那么利于灵性方面事物的传播。
我不知道你对这些事情的看法如何———现在整个社会对这些都热衷得很———弄得我们里奇蒙这个河滨安静的小镇也天翻地覆的———你上次谈到的济慈和诗的真实,以及以一位先知/巫师的身份所做的自我解析,都很有意思,我这封信却没能好好回应。
这些话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像某些人那样———不过我还是得这么声明,我的状况不是很好———应该说我们两个人的状况都不是很好———我的好友和我,多少都因为有些发热而情绪低落。
今天一整天,我都待在黑漆漆的房间里———觉得那样很好———只是还是很虚弱。
处在这种虚茫的情境之中,一不小心就会变得任性起来。
我已经决定要发出这样的声明———别再写这些信来了———就让我安安静静地陪着我单纯的信仰———让我远离你在书写中喷薄而出的才气与力量———我是一个迷失的灵魂———先生———我一直努力地求取自主独立,而现在却感到岌岌可危。
此刻,我这么拐弯抹角———遮遮掩掩地用着假设的口气把我本来要说的话全都说了出来———为的就是向您讲出这番恳求。
所以,不论我声明了什么———抑或当真作出了什么声明———我都将一切交由您决定。
亲爱的兰蒙特小姐:你并没有严加禁止我再写信过来,真是谢谢你!你甚至丝毫都没怪我老是语意不明,也没怪我老是在胡扯些怪力乱神的东西。
就这点,我也该好好谢谢你!好了———先到此为止吧———就别再说这些让人难过的事了。
wWw:xiaoshuotxt?com第四部分 第96节:第十章 往来书信(10)t。
xt-小.说。
天/堂听你说你病了,我心里头真是又着急又担心。
我怎么也想不到,像春天这么温和的气候———还有我十足善意的信,虽说有几分突兀———竟让你有那么不舒服的感觉———这可让我不得不怀疑起你那位了不起的贵格教徒的滔滔大论了———他说的失磁的尘境,他观察到的僵化———我其实都相当欣赏,一如你所希望的那样。
但愿他能召唤出一股力量,真能把地球的浑圆敲平。
在指控这个高唱唯物论的时代之时,往往需要很有技巧地撇开逻辑,然后召唤出一股物质的灵性———不就是这样吗?我不知道你这么喜欢出门散步,而且还颇为频繁。
我常常想象着,你在你宅第优雅的大门后方,搭筑起一道防栅———这让我心中浮现出一幅布满了玫瑰与铁线莲的画面———我总是得用上想象力才能满足得了自己。
如果我告诉你,我非常非常想亲身听听你那位知书达礼的贵格教友的演讲,你会怎么回应我呢?你或可不许我吃小黄瓜三明治,但可不能不让我吃些精神食粮吧!不会的———别担心———我不会这么做的———我不会拿我们的友谊开玩笑的。
说到敲桌、拍手传话———到现在为止,我对它们都不感兴趣。
我并不像某些人,基于宗教,或是疑虑,就认定那里空然无物———这种空然无物乃是来自人类的软弱与好骗,再加上那些早已失去了、错过了的美好事物又总驱使着我们去接受,这种感觉其实我们大家都会有的。
我相信医师、炼金家帕拉切尔苏斯的说法,他说世上有一些卑小的幽灵,注定得居留在天空之中,永远在世间漂流,当风向或是光影恰好到达那一点时,我们很可能会,在一些特殊的情况下,听到或是看到。
(我相信这事要是解释起来,根本就是一场骗局。
我相当乐意相信d.d.侯姆有着一流的特技,但说到他身上开了什么高超的灵性之口,这则又当别论了。
)说到帕拉切尔苏斯,我忽然想到了你的仙怪梅卢西娜,正是他书里提到的这一种幽灵———你看过这段文章吗?你一定看过的———不过我还是把它抄下来好了,因为那实在是有意思———刚好问问你,这,是不是就是你对仙怪感兴趣的原因———还是说,你其实是因为她喜欢造筑城池这一正面的倾向才对她产生兴趣的———我记得你这么说过吧?梅卢西娜个个都是国王的千金,因犯下大罪而自甘堕落。
撒旦强硬把她们带离,将她们变成了各种恐怖的东西,成了邪恶的幽灵、可怕的妖魔、骇人的怪物。
一般认为,她们拥有怪异的身躯,却没有理性的灵魂;她们完全仰赖自然的力量茁壮生长;如果她们不想在最后审判日那天魂飞魄散,就必须与凡人成婚。
如此一来,通过两人的结合,她们便可自然地死去,因为她们一旦走入婚姻,便可过上正常的生活。
关于这些妖灵,大家都认为,她们分别盘驻在沙漠中,在森林里,在废墟和坟墓,在没有人的墓室,在湖海的岸边……现在,可否告诉我,你的作品进展得如何?我为了自己好———便在你豪情的驱策下———琢磨起我的《北欧众神之浴火重生》以及我的似曾相识———但是说到《梅卢西娜》———有些建议,也许你愿意参考着来写她———但其实那也没什么。
不过,说来倒是因为她我们才开始通信的呢!我们那一次谈话的字字句句,我都清清楚楚牢记在心———我记得你的脸———微微偏向一侧———显出十分果决的模样———我记得你说起话来,总带给人那样一种感觉———那是来自语言的生命———你还记得那个词吧?我一开始是那么地客套———你说———你希望能以梅卢西娜为题,写出一首长篇诗作———然后你的眼神就像等着我发问似的———好像我就是有这份能耐,又或是我就是会这么做———于是我就问了———这首诗是打算用斯宾塞诗体还是用无韵诗来写呢?还是想用其他的什么格式?———然后突然间你说起———诗歌的力量、语言的生命———接着,我不记得你的目光是害羞还是歉疚,不过你看起来,原谅我这么说,真的是无可比拟———那一刻我是怎么也不会忘怀的,因为那给我带来了不可思议的奥秘———wwW、xiaoshuotxt.com第四部分 第97节:第十章 往来书信(11)t,xt,小,说,天,堂说到这里———我真希望能听到你告诉我,你,当然还有格洛弗小姐———病体已无大碍,而且也能再次享受春天明媚的阳光。
我真的很不希望听到,你还打算去听那些讨论怪力乱神的演讲———我实在不相信他们有何善意———如果贵格教友以及那些把桌子翻来转去的人真能对你有所点化———或许将来哪一天,我企盼———如果无缘吃到那切得薄薄的绿色圆片———至少,我们还能再来就诗歌讨论讨论———亲爱的艾许先生:我这封回信是在一个不堪快乐的屋子里写的———我没法写得太多———因为我身边有个病人十分需要我———我可怜的布兰奇———因着可怕的头痛———还有恶心———她真是饱受痛苦———而且几乎气若游丝———再也无法继续完成她视若生命的作品。
她正在投入地画一幅大型作品,主题是默林和薇安———就在薇安胜利的那一刹那,她高声念起咒语,掌控了他,他从此长眠。
我们对这幅作品的期望很高———作品采用了似有若无的表现手法,呈现出强烈的地方风采———只是她的病况实在太糟糕,根本就没办法继续画下去。
我自己的状况其实也好不到哪儿去———不过我做了些药汤,那还蛮有效的———另外湿手帕的功效也不错———反正我尽力而为就是了。
家里的其他成员———佣人简恩,我的小狗托利,还有金丝雀多拉托,他们全都帮不上一点忙。
简恩这个护士笨手笨脚的———不过还算勤快———小狗托利则是晃来晃去东张西望———一点同情心也没有———就只抱怨我们没陪它到公园去或是和它玩丢棍子的游戏———就是这样,这封信铁定是写不了几个字的。
你和我说起《梅卢西娜》———这对我真的很有帮助———就好像她早就是个明确的计划了———就只差下笔完成而已。
我老实告诉你这个计划是怎么来的吧———这得回到茫茫过去,话说从前———那时我还很小,偎在我父亲的身边———我亲爱的父亲当时正在编纂他的《法国神话》———对这部伟大的作品,我那时仅一知半解,即便明白什么,也都是自己的胡乱猜想———我其实并不知道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作品,也不知道,那竟然就是他自己曾打趣着说的,旷世巨作———不过我那时倒是知道,有史以来,再没有哪一个爸爸———或是妈妈———或是保姆———说起故事来,能像我爸爸一样,那么精彩。
那时候,他很喜欢跟我说些事情———只要他说故事的瘾头一上来———他俨然就成了那个说故事的老水手①(老水手是我小时候非常喜爱的一个老朋友,因为他的缘故)———不过有时候他说话的样子,又像是把我当成他工作的伙伴,好像我也是个学者,博学多闻、富于思考———他的话里时常出现三四种语言———他是同时用法文、英文、拉丁文———当然还有布列塔尼方言———思考的。
(虽然必要的时候,他可以用德文思考,而且他也这么做过,不过他并不喜欢,原因我会再跟你解释。
)他跟我说起梅卢西娜的故事———而且经常说起———为什么呢,他说,一直没有人能确定是否真存在有地地道道的法国神话———如果确实有———那么仙怪梅卢西娜铁定就是其中一颗耀眼夺目的星星———我亲爱的父亲一直很希望能像格林兄弟为德国人所做的那样,也来为法国人做点什么———透过神话和传说的见证,细说整个民族的来龙去脉———去发掘我们最古老的思维———就像居维叶男爵由一些可疑的骨头和假想出来的接合线———加上他自己的聪明和推理,拼接出古生物大地懒那样。
只是,德国和北欧拥有丰富的神话和传说,你的《北欧众神之浴火重生》就取材自北欧神话———而我们法国有的,则只是一些地方上流传的鬼魔以及看似很有道理的骗人的故事———以及跟布列塔尼有关的题材———这就等于是和不列颠有关的题材———还有督伊德教,这我亲爱的父亲相当熟悉———还有史前的竖石和石板墓———就是没有连英国都有的小矮人和小精灵———我们还有白姑娘———我把她译成———白夫人———我父亲说,就她的一些特质而言,梅卢西娜就是白夫人当中的一位———因为她的出现———总是预示着死亡———wWw.xiAoshUotxt.cOm第四部分 第98节:第十章 往来书信(12)t-x-t_小_说天/堂真希望你认识我父亲这个人。
他的言谈一定会让你觉得很愉快的。
他真是无事不晓———就他喜爱的领域而言———而且他懂的知识绝不是死的知识———他的知识是有生命的,是那么精彩,对我们的生活别具意义———他经常苦着一张脸———瘦骨嶙峋的,总是那么苍白。
我觉得他的愁是因为法国欠缺自己的神话———综观他所说过的话应该就是这样———不过他会愁,我觉得,是因为自己流亡国外———背井离乡———而他自己最关注的事物———正好就是古罗马主掌家庭的神祇。
我妹妹苏菲对这些事情完全不感兴趣。
她喜欢的东西都是一般女人所喜欢的———漂漂亮亮的东西———她也不看书———她很不喜欢我们住在这么偏僻的地方———我母亲也这么觉得———她一直认为一个真正的法国男人应该很时髦、很讲究———要有头有脸———也许应该说,是我自己认定她的想法就是这样,因为他们两个真的是很不相配。
我的笔跟着我胡乱地跑———这三天来我几乎都没合过眼———你一定觉得我的思绪非常凌乱———我当然知道你想听的是我的梅卢西娜而不是我这些生平纪事!可是它们偏偏是那样地纠结交缠———而且你又是我那么信任的人———他脸上戴着———小小圆圆的金属边框眼镜———一开始只是为了读书方便———后来就常常戴着了。
我觉得这些冷冰冰的圆圈———是所能想见最亲切、最安适、最能给人安慰的形貌———他藏在镜片后的一双眼睛,宛若来自水中———大大的,悲愁,朦胧中透着亲切。
我希望做他的秘书———为此,我还游说他教我希腊文、拉丁文、法文、布列塔尼方言,以及德文———他很乐意教我———不过倒不是为了我的那个理由———而是因为我学习的速度和效率让他十分自豪———我父亲的事就先说到这里吧!最近我特别想念他———我想,是因为我一直没认真处理我那部史诗的缘故吧———再加上其他一些原因———你从帕拉切尔苏斯那儿抄下来的引文我当然知道。
依你的聪明,你也知道我感兴趣的是仙怪梅卢西娜的另一种说法———她有两面特质———一为怪异的妖兽———一为十分傲气、十分多情、十分灵巧的女人。
现在还有一种很奇怪的说法———虽说奇怪,可没什么其他更为确切的说法———这种说法就是:凡是她碰过的东西,个个都会完满地呈现———她的宫殿建得方正结实,石材个个安稳妥当,她的田地里长满了漂亮的谷物———根据我父亲发现的一则传说,她甚至为普瓦图这个地方带来了豆子———很地道的扁豆———可见直到十七世纪,她还存在———根据他的查证,在那之前是没有豆子的。
你难道不觉得———她并不只是个残暴的妖邪———其实也可算个主掌丰收的女神———是法国的席瑞丝①;如果用你那则神话来形容,她应该算是荷达夫人———还是春天的福瑞雅———还是金苹果的伊督娜呢?她的后代多少有些像怪兽。
不光是大门牙杰夫利———野猪牙波尔———还有那些个在塞浦路斯或亚美尼亚据地称王的———要不就是长了对壶柄似的耳朵———长了对大小不均的眼睛———还有那个小宝宝霍勒勃,长了三只眼睛,她在自己变形的那一刻,十万火急地要求雷蒙丁亲手将他了结———对于他这个人,我们又该如何解释?如果我真下笔去写,我想———从梅卢西娜———她自己的———视界来写。
但不是像你那样,直接用第一人称来写———好像自己栖在她的身子里———反之,我会从旁看着她,视她为一名不幸的女人———充满力量又万分脆弱———时时刻刻害怕着自己再度回到天空中浮游———一处没有永恒———且终有一天要被彻底毁灭的———天空———有人在叫我。
我没法再写下去了。
我得赶快把这信给封起来———我怕再写下去会是没完没了的满腹牢骚———一场大病之后的发泄———又一声呼唤———我得就此停笔。
相信我www/xiaoshuotxt/c o m第四部分 第99节:第十章 往来书信(13)t.xt`小~说~天~堂顺颂文祺亲爱的兰蒙特小姐:我相信现在你家里一切一定都已安好,还有你们的创作———默林和薇安———以及愈来愈让人着迷的《梅卢西娜》———都进行得很顺利吧!至于我自己———我最近刚写完了史华莫丹———整首诗我已有大略的腹稿———我很清楚自己要在诗里头写些什么,也很清楚哪些事情是自己绝不能抱憾地放弃的———等我把里头一堆瑕疵修补好之后———我就会把第一份完整抄录下来的稿子寄送给你。
你简单地描述了你的父亲,我看了很是喜欢,也很感动———他老人家的风范我一直都很钦佩,他的作品我也经常一读再读。
一位诗人能有这样的父亲可不是再好不过的吗?由于你提到老水手,我这才胆敢提问———你的名字是否就是他命名的,这个名字是不是就取自柯特律治未完成的那首诗的女主角?我一直没机会告诉你一件事———这事我是逢人必讲,就像亲爱的克雷博经常会说起他拾获的那尊魏兰特半身像———我曾见过柯特律治本人,有人曾带我到海格特那儿———那时我很年轻、很青涩———结果我居然亲耳听见那有如天使般的———(而且也有点自负的)声音不断说着话———说着天使的存在以及紫杉木的长寿,还有生命在冬季时的暂时休止(说到这里就细细琐琐颇有感触地讲了又讲),还谈了些预感,人的责任(不是权利),以及拿破仑的密探如何在他从马耳他岛回来时纷纷赶到意大利———还有真的梦和假的梦。
另外又说了很多很多,我想就是这样。
不过就是没说到克里斯塔贝尔。
我那时实在是太年轻了,一直担心他那源源不绝精彩绝伦的长篇大论,会使自己没机会发表自己的高见———让众人听听我的思维———然后关注我。
不过如果我真有机会说话,也实在不知道自己会说些什么。
很有可能全是些空洞愚蠢的东西———旁征博引却乱无头绪地针对他三位一体的理论提出问题,要不就是毫不客气地希望人家谈谈《克里斯塔贝尔》这首诗的结局。
任何故事的结局我这个人都非知道不可,要不我受不了。
我会去细看最微不足道的东西———一旦开了头———出于一种疯狂的欲望,希望自己能将结局一口吞下———管它甜的酸的———于是就会去做自己不该做的事情。
你是不是也和我一样呢?或许你阅读的鉴别力更强?你会不会跳过没太大用处的地方呢?你对于大诗人s.t.c.所写的《克里斯塔贝尔的故事》有没有什么独到的见解,能不能看出结局是什么?———这个故事实在很吸引人,最有意思的故事确实就是这样,完全无法预测出最后会发展成什么样子———然而事情往往又必然如此———只是我们始终无法得知———因为那个故事已悄悄伴着那名爱困的不按常理的作者睡了去———我想作者可不喜欢我们这样不知所措的庸人自扰呢———我多少看懂了你所认知的《梅卢西娜》———不过就是不知道该不该把自己的想法写出来,说不定我那些想法曲解了你的原意———反会弄得你迟钝而心烦———或者更糟,搅坏了你清晰的思路。
《梅卢西娜》这则神话之所以如此与众不同,你似乎认为,那是因为它兼具了狂野、诡异与恐怖,而且十分鬼怪———再者它也很实际,像是那种讲述人世的故事———这是其中最妙的地方———它相当具体地———描述了家庭生活以及社会规范,还有农事的引进,以及母亲对孩子的爱。
这会儿———我的胆子可大得很呢,我相信如果我说错了,你也不可能飞奔而出对我冷嘲热讽的———我真的觉得你的天分很高,从你的文字就可见得,你把这两种矛盾的元素搭配得非常巧妙———这个故事就像是为你而存在一样,它清楚地等待着———你———来把它诉说出来。
无论是你的奇人轶事还是你细腻的抒情诗———你对事件和细节的观察都非常精准———像是家用的亚麻布,或是做女红时的种种小动作———还有挤奶这样的事情———凡此种种,都让男人看到了一个小小的家,宛若天堂般透露着美好———wWw:xiaoshuotxt?com第四部分 第100节:第十章 往来书信(14)t.xt.小..说...天.堂但是你并不满足于这种景况……各种无声的形体充斥在你的世界里……有着飘荡的热情……有着微微颤动的惊惧……即便是传说中的蝙蝠、骑着扫把的巫婆,也不及他们来得邪气。
这似乎是在说———你有这个本事让吕姬娘这座城堡安稳坚固的———就像法国那本五颜六色的古历书里头那些君主、贵妇、农夫周遭的城堡那样———只是,你同时也造就了———天空的声音———造就了哀声哭号———造就了妖妇惑人的歌声———造就了经年累月沿街哭诉惨无人道的悲痛———这会儿你会怎么看待我呢?我跟你说过的———一旦想到了什么事情,我就非去想象不可,非得在心里想象出他们的声音他们的样子。
所以,照我这么说,我对你家那道无形的门廊在心里可是看得一清二楚,拱形的门上布满了铁线莲———美妙的深蓝色紫罗兰丛中的一朵小花———还有攀缘蔓生的小玫瑰花。
你家的客厅我也一样看得很清楚———里头有两位和气的人正在忙着———我不认为是在编织,或许是在读书吧———声音很大,看的是莎士比亚的某部作品,也可能是托马斯·马洛礼爵士的著作———多拉托一身柠檬黄的羽翅,住在金银丝编织的圆屋子里———还有你那只小狗———这个节骨眼它会是什么德性呢?如果我放胆一猜,我猜它是一只查理王西班牙猎犬———没错,我看到它了,真不巧,看得好清楚,它的耳朵一边是巧克力色、另一边则是白色,还有一只毛茸茸的尾巴———不过说不定它根本就不是这个样子———搞不好,它是只小小的猎狐犬———是个一身牛奶白的小东西,就像汤斯·怀尔特爵士笔下那些被囚在密室里的贵妇一样。
怎么我一点都看不到简恩呢———不过早晚都会看到的。
我还闻到了你做的药汤———有时飘着马鞭草的味道,有时却是酸橙、悬钩子叶的味道,我的好母亲也觉得这个方子用来治疗头痛和疲劳非常有效。
无论我再怎么伸展想象的双眼,心无恶意地探望你家的椅子和壁面,我也没权利———没权利将我糟糕透顶的好奇心伸展到你的作品上。
你也许会怪我想拿你的梅卢西娜去书写,不过事实绝非如此———这只是我一个糟糕的习惯,想在心里把你可能用到的写法想个清楚———那就像是在布洛塞里昂德幽秘的森林里、于光点斑驳的阴影中长途跋涉时往前所看到的景致———我觉得———也就是说,她应该会这么下笔———也就是说,她应该是会着手这个计划的。
而且我还知道,如果没什么独创之处,你的作品就没什么看头可言———我这样的想法实在是很冒昧。
我该怎么说才好呢?以前,我根本就不想和别的诗人———谈我作品中纷纭的关联———又或是谈他人作品的种种———我一路走来都是独自一人、自给自足的———可是对你,我第一次感觉到事情的绝对性———没有什么中间的选择。
所以我跟你说话———也不算是说话,应是写信给你,把要说的话写下来———真是奇妙的组合———我跟你说话,就像跟那些深深占据我思维的人说话———莎士比亚、托马斯·布朗宁、约翰·但恩、约翰·济慈———然后我发现自己不可原谅地把自己的声音,传给了活生生的你,就像我把自己的声音传给那些死去的人一样———我有太多要说,所以———明明是在创作独白———却拙劣地又想建构出两人的对话———结果是,同时侵吞了双方。
原谅我吧!至此,这封信是否当真算是两人的对话呢———不过到底算是什么,还是交由你来决定吧!亲爱的艾许先生:你当真清楚地斟酌过———你问我的事情吗?我的缪斯无法腾出小小的空间容纳你的激情———因为那就等于是在抗拒永恒的灭亡———这样的结果可不只是———逸散于空中如此而已啊!不过你真的让我小小的努力备感无力———在那思绪与奇想的奥沙山上堆起了皮立翁山①———如果真要我坐下来回答一切理当回答的问题———黎明已然远去,着手准备邀宴又或是着手写作《仙怪梅卢西娜》,又会遭逢什么样的命运呢?w w w/xiao shu otx t.com第四部分 第101节:第十章 往来书信(15)txt小xiaoshuo说天堂不过,别因为这个理由就不再写信给我———倘若我吝于分享这块仙怪蛋糕———写给你的回复残缺不全不清不楚———而且还拖拖拉拉———倒不是说没有努力———只是,请再多给《梅卢西娜》一天———要不然,最后也只能做出东修西补的劣品而已。
你说你想象不出简恩。
那好———我就告诉你,特别是这一点———她非常爱吃甜的东西———非常非常。
她总是无法让小小的牛奶果冻———或是可口的杏仁饼干———又或是白兰地姜饼———好好地待在贮物柜里———除非小尝一口试试———要不便是在汤匙上印下齿痕,留下她贪嘴的证据。
所以说,悲伤的我以及写作这件事也是一样。
我是不会这么做的,我是说,除非这点很确定———那点很笃实———只不过我心里对这对那对其他种种,其实早都已有定见———我对自己说———如果放弃了这个论点不用(如果尝了那个甜食之后离了手),那我的心就会再度属于我自己,没有任何骚乱———不,说起来这样的借口实在是太粗略了。
我只是想表达———我并不属于你思维的领域,也不担心事情会演变成那样———就这一点,我们两个都是禁得起考验的。
至于椅子和壁面———尽管去想象吧———看看你能想到什么———我会不时在信上给你点提示———那样你可能就会更加摸不着头绪。
铁线莲和玫瑰花的部分我不予置评———不过我们种有一株很美的山楂———现在长得正盛,开满了粉红色和奶油白的鲜花,杏仁的香味处处可闻———好香好香———真是香极了———香得连鼻子都难以承受了呢。
我不会告诉你这棵树在哪里———也不告诉你树龄如何、是大是小———这样你就可以任意想象———不管它是如何美好而危险———你知道山楂花是绝对不能放在屋子里的。
现在我得克制自己———让我这游移不定的思潮好好回答你那些重大的问题———要不然,我们俩都会让无聊的想象、空洞的揣想给吞得尸骨无存的。
我以前也见过s.t.c。
那时候我还只是个小婴儿———他肥肥的手放在我金色的鬈发上———他的嗓音继而谈起了这些鬈发一如亚麻般淡黄的色泽———不过这是我用想象听到的———因为我,也跟你一样,非得想象一下不可,我绝不会让事情仅止于现况———那时他说———我相信他是这么说的:这个名字真美啊!我相信这个名字是不会带来恶兆的。
好了,这就是我对克里斯塔贝尔这首诗所提示的结局———诗中的女主角注定要受苦受难———这不难想见———不过如果可能,她之后会得到幸福,只是这点就不是那么容易想见的了。
现在,我得把我惯常的口气整个地撤换掉。
现在,我迫切地写这封信,不再随兴地扯些华而无当、不着边际的东西弄得你一头雾水。
你假惺惺地说,你很担心我会不满意你所谈到的《梅卢西娜》,还有我的写作能力———也就是我自己计划的写法,也许你的担心是真的,但这样想实在很无聊。
你看过信了解我的想法———也很清楚地跟我说过我的特质———那没什么突兀可言———那句句都是真知灼见。
她———我的梅卢西娜———确实是集秩序、人道、怪乱、狂野于一身———一如你所提到的———她既是一位建立家园的女人,亦是具有破坏力的恶魔(而且是女恶魔,这点你没谈到)。
我不晓得你是否读过《诉说在十一月的故事》这类儿童故事。
那些都是我父亲讲的故事,最重要的是———他讲的时候都正值故事里那些暗黑的月份———而且他只在那些时候讲。
他常说,夏天的布列塔尼,大海偶有明媚之时,花岗岩上的薄雾上升,阳光灿烂异常,而那些在夏天前往布列塔尼搜集、研究故事的人———很可能怎么也寻不着结果。
在涂桑、也就是万圣去世了之后,真正的故事只有在暗夜里才有人说起。
而在所有亡魂、恶魔、离奇、空中大力王的故事之中,十一月的故事便是最可怕的。
还有安枯的故事———他驾着一辆恐怖的马车———一辆吱吱嘎嘎哼哼唧唧声音刺耳的车子,只要在暗夜,在荒凉的野地上,每一个人都会听见这个声响自身后传来———车上很可能全是枯骨,堆得满满的摇来晃去。
驾车的人全身只见骨骸———大大的帽子底下两个空洞的眼窝———你知道的,这个人并不是死神,他是死神的侍从———随身带着他那把大镰刀———那刀的刀锋并不为收割用地弯向内侧,整个刀身弯向外侧———为了什么呢?(我可以听见我父亲的声音在暗黑的夜里问着———为了什么呢?如果我索性告诉你———哎呀———这是因为白昼变得长了,而且外头有只画眉鸟在我那棵长了好多泡泡花的山楂树上唱呀唱的———这些加在一样很不一致吧!)假如我们到了十一月还在继续通信———我就来讲个故事———像我父亲那样———不过那时我们何须再通信呢?我们又何须停止呢?过了十一月,故事就温和多了,那是我主诞生的故事———你要记住,布列塔尼的人都认为,马厩和牛棚里的动物会在这个神圣的日子里开口说话———只是没有人能听得懂它们说了什么———没人懂这些睿智、真纯的畜生———它们口中所谈及的死亡的痛苦———www.xiaoshuotxt.,com第四部分 第102节:第十章 往来书信(16)t.xt.小..说...天.堂现在你听好———你不许再在信里说你对我的作品感兴趣或许会成为干涉。
虽然你对这个我甚少涉足的大世界所知甚多,也很清楚出自女性手笔的作品通常都会得到什么样的响应———更不用说是出自于我,而且还是这么个仍在假设状态中的作品。
不过艾许先生,你好像还不是很明白,我们所能企盼的最好的响应也就只是———噢!写得真是不错———就一个女人而言。
那么大概会出现些什么题材是我们不会去处理———会有些什么事情是我们所不知道的吧。
我并不想强调什么,只不过在男人与我们狭隘的认知以及较差的理解力之间,必然会有———某种在格局和气势上的基本差异———而且这确实存在。
只不过我着实认为,我十分确定,这道界限目前的位置根本就是错误的———我们绝不是用来摆放高风亮节的烛台———也非用来盛装贞洁纯情的圣杯———我们有思想、有感觉,而且,啊!我们是读书之人———说到这点,我们的情况、我的情况应该都不会让你太感惊异才对,虽然我并不曾透露自己———其实经由他人的经验———非常知晓人性的善变。
所以呢———如果有什么理由让我愿意继续这么写信下去———那个理由就是你的这番糊涂———居然会不晓得女人在一般人眼中的能耐为何———不知你是真的还是装出来的。
对我而言———这种状况就好像一棵强韧的灌木———用着自己牢固的深根,撑起一棵在悬崖壁边岌岌可危的同伴———而我就这么紧紧攀着———由此得以稳固———我要跟你说一个故事———不,我还是不要告诉你,现况不容我再继续往下想去———不过,我还是会告诉你的,好让你明白我对你的———信任。
我曾寄出一些简短的诗作———薄薄的一束纸———在颤抖之中被拣选出来———寄给一位大诗人———此人向来隐姓埋名,我不能把他的名字写出来———我问他———这些算得上是诗吗?我的表达———还算清楚吗?他很礼貌地立时回复我———这些诗写得真是不错———不很合常规———通篇不拘泥于礼教的准则———不过他鼓励我,相当中肯地说———这些作品肯定能让我持续抱持生命的热情,直到有一天———用他的话来说就是———我面临了———更甜蜜、更重大的责任。
这一番评语还能让我对那一切存有什么渴盼呢———艾许先生———这要如何渴盼呢?你很清楚我的那个说法———语言的生命。
你很清楚———在我生命中有三件事———单单这三件事一如惊鸿闪现———我必须把眼中见到的一切———写成文字,也因此———文字本身也是一件,而最重要的还是文字———文字始终是我生命的一切、我生命的一切———这样的需要就如同蜘蛛,为自己备置了大量不得不去织就的丝线———丝线就是她的命、她的家、她的平安符———供她吃喝———倘若蛛丝遭到攻击、被扯了下来,唉,那么她也只好再多加努力,重新织造,另行编织———你一定会觉得她很有耐心———她的确很有耐心———她可能还有点野蛮———那是她的天性———她不得不———要不便会因厌腻而死———你可了解我的意思?我现在没办法再继续写下去了。
我的心已到极限———说的话太多了———如果让我回头再看看这几张信笺,我的勇气是会离我而去的———所以这封信就只能保持在这种初稿的状态中,若有不善之处也只能认命了———愿上帝祝福你、护佑你!克里斯塔贝尔·兰蒙特我亲爱的朋友:我这样称自己是你的朋友,可以吗?因为我内心的思绪大多时间都与你在一起,这两三个月来,我的思绪在哪里,我的人也就跟着在哪里———即便,依据谕令,我所能及之处也不过就像那棵山楂树一样,仅是个入口之境。
这封信我写得很仓促———我先不答复你上一封慷慨激昂的来信———我要趁着奇妙的感觉犹然尚存,诉说予你一幅幻景。
答复我迟早会写给你的———不过这幅幻景我一定得先说给你听,以免我没了勇气。
好奇吗?希望你真感好奇。
w w w. xiao shuotxt. co m第四部分 第103节:第十章 往来书信(17)《t》xt小说天堂首先,我得自行招供,这则幻境乃起于我在里奇蒙公园的骑马之旅。
为什么这得说成是招供呢?难道一位诗人、雅士不能随心所欲地和友人一道骑马外出吗?有朋友邀我一起到公园运动,我却莫名觉得不安,好像那儿的树林、绿地全都不言而喻地笼罩在魔咒的禁令之中———你的小屋也一样———想必骑士眼中的仙洛特—加龙省就是这样———一如故事中沉睡的森林,总是围着一道道锋利的白石南树篱。
说到故事,你也知道,禁令的设定往往就是为了等着什么人来予以破除,而且绝对会被破除———你的梅卢西娜不就是一个例子吗,运气不好又遇上了不安分的骑士。
甚至可以这么说,若不是那道屏障与围篱发出诱人的光华,我也许根本就不会来到公园这儿骑马。
有一点我不得不强调,既然身为十九世纪的文人雅士,我当然不会允许自己去铁线莲、玫瑰花,以及长了好多泡泡花的山楂树那一带游走,虽说我本来大可随意地这么行动的———毕竟人行道本来就是任人自由走动的地方。
不过我不会拿我想象中的玫瑰花香闺去兑换真实,除非有人邀请我跨步而入———这大概永远都不可能吧。
差不多就是这样———我在公园里头骑呀骑的———想到某人的住处和这公园铁门不过也就咫尺之间———于是便想象着自己不时看见的眼熟的披巾或是一束帽饰消失在眼前,就像你笔下某位白夫人那样———然后我就恼起了那位贵格教派的好好先生,怎么他那呆头呆脑的尘境,竟然会比r.h.艾许诗情的寓意来得更让人信服———就像所有好故事里头的好骑士那样———我一路骑呀骑的,和同伴保持着距离,深陷在自己的沉思之中。
顺着一条绿油油的林间道路,我不断往前走去,来到一处安静的地方,那静,绝对让人以为是有魔法在作祟。
公园里的其他地方,净是热闹的春光———一群栖在新生蕨丛里的兔子让我们给吓了一跳,茂密的蕨长着小小的、坚韧的螺旋纹复叶,像极了刚出生的蛇,就是鳞片还没长出来的那种———还有一大群黑渡鸦,一副忙碌清高的模样,绕着树根大剌剌地踏着步,用着蓝黑色的三角嘴啄个不停。
云雀高飞,蜘蛛吐着闪烁的几何形陷阱,闪闪晃晃的蝴蝶,蜻蜓在速度不一的快冲中闪现着蓝光。
还有一种小型鹰,从容无比地盯着明亮的地表,驰骋在大气之中。
就这么———我继续往前走,就我自己一个人———渐渐走入了这个林间路中沉静的隧道———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但我并不惶恐,也没想到我的同伴,甚至还忘了某位友人———就住在咫尺之间。
树是山毛榉树,花苞初绽,艳丽美妙,照在上头的光很新,旧去新来———间间断断如晶钻般闪着亮光———然而更深处一片漆黑,沉静得宛如教堂中殿。
没有鸟儿在鸣唱,或许是我没听见,没有啄木鸟叩叩的啄声,没有画眉鸟蹦蹦跳跳、哔哔作响。
我仔细听着愈来愈静的沉寂———我的马儿柔缓地走在落在地面的榉实上———湿答答的雨后———榉实并没有噼噼啪啪地开裂,倒是含了些水,但还不至于溅得四处都是。
我那时有种感觉,没什么特别,至少对我而言是如此,我觉得自己置身于时光之外,窄窄的林道,时而暗沉,兀自向前往后地漫岔开来,而我,立时成了过去的自己,同时也成了未来的自己———这一切全都交织在一起———我漠然地继续向前,无论我是往回、向前、停止,那一切早都已交融为一了。
对我而言,这样的时刻就是诗。
千万别误解我的意思———我倒不是刻意要把这称为诗意———我只是觉得,诗篇涌现的起源就在于此———而当我写下诗篇这两字之时,我指的当然是文字的诗篇,但同时也意味着某种生命的诗篇,它们兀自来去于我的生命之中———自初生之源,至最终之点。
啊!我该如何向你诉说?可是除了你,还有谁能叫我愿意诉说这般难以言喻———这般仿佛不容亵渎的一切呢?想象一幅抽象的素描画,就像任何大师级画家所画的那样,让你重新调整了自己的观点———只见线条下随意的一只扇叶、一座隧道,渐趋消退,但那并非隐没于茫茫,亦非逝去,它们其实是臻至于无影之点,臻至于无限之境。
再想想那些呈现了叶片柔亮的线条以及叶上巍巍颤动着的灰白的光,以及蓝色———高大的树干上,淡灰色的树皮渐渐消隐———地上的辙痕———奇异地在地表上织出了赤棕、煤黑、泥灰、黄褐和浅灰———这一切是那么地各不相同却又同属一体———这一切无尽延伸同时又停滞不动……我无法形容……我相信你必已了然于心……wW w.xia oshuotxT.Com第四部分 第104节:第十章 往来书信(18)xiaoshuotxt。
com远处出现了个水池,就在小路的另一头———是个棕褐色的池子———颜色颇深,水深如何则不得而知———平坦暗黑的水面上映现着浩浩苍穹。
我望着这个池子好一会儿才将目光移开,结果当我再度向池子望去,池水里竟出现了一个小家伙。
之前水池里明明不见这个小家伙,它应该是之后才走到那里的,水面又不见有任何波动,这让我不得不觉得,小家伙的出现恐怕是有什么小法术在作怪。
这个小家伙是只小型猎犬,一身的牛奶白,小小的头尖得很是有形,黑色的眼睛看起来很有灵性。
它躺在那儿———或者说是蹲踞在那儿更加贴切———它就像那个狮身人面怪物似的,昂着首蹲伏在那儿———身子一半在水面上,一半在水中,因此,它的肩膀和臀部没有浸到水,并且因着毛发上一道壁垒分明的界线而分成了两半,四肢则全落在水中,透过流动的水绿与黄褐,闪闪发着亮光。
漂亮的前脚向着前方伸得直直的,可爱的尾巴则呈卷曲状。
它很安静,一动也不动,简直就像座大理石雕像,而这样的状况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并不只是一时片刻而已。
它的脖子上系着银色的狗链,链上挂了一串圆圆的银色铃铛———铃铛很大,并不是那种会叮叮发响的小铃铛,看起来与海鸥的蛋很相像,甚至颇像斗鸡的蛋。
我的马和我都停下来瞪着眼瞧,而那小家伙始终像座石像似的动也不动,它瞪着眼回望我们,十足从容自得,目光自上而下呈俯瞰之姿。
就这么好一段时间,我根本无法确定,究竟这幅显影是真,是幻,还是其他什么,它是否来自另一度时空?它就那么待在那里,简直不可思议,半沉在水中,一个千真万确的水怪,像是自水中冒出来的水灵,也像是没入水中的地灵。
我无论如何都没法再继续往前,也没办法让这东西退让、走开、消失。
我瞪着眼瞧,它也瞪着眼瞧。
对我而言,它似乎就是那么实实在在的一首诗,而这时,我想到了你,还有你的小狗,以及你那些行走于人世间的妖魔鬼怪。
汤斯·怀尔特爵士的几首诗这时也浮现在我心里———都是些打猎诗,诗里头那些狩猎的家伙全都住在宫廷的寝宫之中。
别碰我,这个怪物似乎傲慢地这么说,而我确实无法朝着它走向前,我没那么做,我只能再度回到时光之中,回到白日,回到每一个呶呶不休守在时光中的日子,我所能做的也就如此而已了。
这会儿,我把这件事写出来告诉你———对你或许没什么意义———任是谁看了这段文字大概都这么觉得。
不过,这事确实是有其意义可言的。
这是一个征兆。
我想到伊丽莎白年轻的时候,就是在这座公园里打猎的,她带的猎犬正好就是这种小型猎犬———这么一位圣洁的女猎人———这么一位无情的阿尔特密斯①———我想象自己见到了她白净中透着严峻的面容,见到鹿群从她身旁跑开(我遇到的肥满的鹿则是安满自得地吃着草,要不便是状若雕像地望着我,然后嗅着我离去之后的空气)。
你知道吗?狩猎之人在经过农家之时,有时会留只小狗在野地里,那只狗如果没有被吓得中邪,便会在那儿待上一年,靠着农家的喂养,直等猎人再度出现。
关于这件事,我就先在此停笔了。
我暴露了自己的愚蠢,任你怎么看待我都好———因为对你,我是绝对的信任,一如你在上次那封我永远不会忘怀的信中对我所表露的信任。
至于上一封信里的问题,我是一定会回的,这我一开始就说过了。
跟我说说你对我这一番幻象有什么感受吧———《史华莫丹》还得再多些着墨。
他是个性情古怪的学者,灵魂深处无所适从———就像许多伟人一样,总是厌恶、排拒———自身生命的境况,同时不可避免的,他们对于自己内心所系之物———不对,应是心中的执念———也同样厌弃不已。
我亲爱的朋友,且想想人心的繁复及其千变万化无限的可能性———这会儿它可能是一间拥挤的荷兰式橱窗,展列着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接着便解析起显微镜下小小的心———然后凝想着一只出现在明媚、盎然的英国盛景之中的虚幻的水狗———继而漫游到加利利,与勒南②一起想着那些野地里的百合,不可原谅地在幻念中窥探着某个不为所见的房间,想象你伏首案上———想象你微笑地望着自己的作品———因为此刻,梅卢西娜已整装待发,而骑士也已来到渴饮之泉与之邂逅———www。
xiaoshuotxt.c o m第四部分 第105节:第十章 往来书信(19).t.xt..小.说.天.堂.我亲爱的朋友:我这么称呼你———是头一遭,而且也将是最后一回。
我们火速地冲下了坡———至少,我是如此———我们或该就此小心脚步———要不就索性在此停步吧!我内心深重地觉得,我们若再继续交谈下去,会很危险。
我惶恐说出这样的话很失礼数———但我实在已无路可走———我并不怪罪你什么———也不会怪我自己———这只是我未经思虑的一番告解———再者还有就是———我深爱我的父亲,而且我也已着笔在写我的史诗了。
只是,世人并不会以正面的态度来看待这样的书信的———一个是像我这样深居简出、与友人同住的女人———另一个———则不但是个男人,他甚至还是位充满智慧的大诗人———有些人,他们会在乎世人———以及妻子的———感受。
另有些人,则会因为自己判断的错误而受到伤害。
有人明白地跟我说———说得很对———如果我真的珍惜我现在自由的生活———自己的事自己处理———创作自己想创作的———那么,我就一定要比常人更加谨慎,让自己在世人以及他妻子面前足以抬头挺胸———如此才能避开他错误的判断———不再因为他细琐的关切而限制住自己一举一动的自由。
我这绝不是在批评你周到的礼数———也不是在责怪你对事情的判断———以及善意。
你难道不觉得这么做会比较好———也就是说我们不再通信。
我会永远祈愿你一切安好的。
克里斯塔贝尔·兰蒙特我亲爱的朋友:你的信对我而言如同晴天霹雳———这点想必你早已料知,因为之前的那封信里诉尽了你我之间逐日俱增且持续发展(我觉得)的善意与信任,而这封信却如天南地北般那么地不同。
我问我自己———究竟做了什么事让你如此惊慌———然后我给自己的答案是,我僭越了你私人设定的疆界,来到里奇蒙,而且不只去到那里而已,我甚至把所见到的一切写了下来。
我恳切地请你就把那当作是看到玄奇的事情所生出的夸张的异想———虽然并不其然———我想了又想,如果我想得没错,那件事必然就是主要的原因了。
可是那应该又不是———就算是,但照着你信里的口气来看,那就又不可能是了。
我承认,一开始我不单只觉得震惊,我还觉得生气,怎么你竟会写来这么一封信。
不过有太多事情———诸如你给我的美言:礼数、判断、善意———在在都让我觉得,即使满腔愤怒,我也非得回信不可。
因此,我日思夜想地考虑着我们通信的事情,考虑着———一如你自己所说的———一个珍惜现在自由的生活的女人所面临的处境。
我无意掠夺你的自由,我要这么为自己辩驳———因为事实正好相反,我对于那样的自由,以及因那自由所带出的一切,你的作品,你的文字,你语言的网络,一向都抱持着尊重、敬佩、仰慕的心情。
我亲身的体会使我深深明了,女人没有了自由会是多么地不快乐———我也十分明了种种约束加诸身上的那种烦扰、痛苦、虚耗的感受。
想到你的时候,我其实都把你看作优秀的诗人,看作我的朋友。
不过,原谅我不得不如此无礼———你信里提到一件事,那就是直截了当地把我们之间的互动定义为男人与女人。
这么说来,只要这点不足以成立,那我们就可以永远地继续这么下去,单单就只交谈———怀着一丝无伤大雅的殷勤,或者说是一种雅致的情谊———不过主要的动力还在于我们都亟亟地想讨论艺术、讨论技巧,这样的念头于法并无大碍,我们俩不就是这么想的吗?我想,这样的自由不就是你一心想为自己争取到的自由吗?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你因人情世故那道多刺的籓篱而退缩至此呢?事情是否还能有所转圜呢?我注意到两件事想在这儿说说。
第一件就是,你完全没有确切地作下决定,言明我们绝对不可再互相通信。
你信里的口气满是质疑———又在在顾及我的看法,这种态度到底是一种柔性的抗议(那根本说不通),还是你内心的反射———表示你其实并不那么确定让事情就这么写下句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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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m第四部分 第106节:第十章 往来书信(20)t-xt小说天堂不———我亲爱的兰蒙特小姐———我并不认为(这是根据你提出的说法推论而出的)如果我们不再通信,一切就会更好。
就我而言,那一点也称不上好———因为我始终都是一个失败的人,我永远无法安心快意地相信,不再继续这般为我带来极大欢欣———自由———并且毫无恶伤的通信,会是件正确的、值得鼓励的事情。
我也不认为那会对你产生好处———不过我并不完全清楚你的情况———我极愿意听听你的说法。
我刚刚说过,我注意到两件事。
这是头一件。
再来第二件就是,你写的那封信———希望我猜的不算太离谱———有一部分好像是照着别的什么人的意见写的。
我也不是十分肯定———只是那实在是很明显———在你的字里行间,好像有别的声音存在———我的推测可否正确?照这么看来,应该就是这个声音比我还更努力地敦促你要忠于贞洁,要多加留心———可是你千万要明白,这个人的看法或许很正确,但也可能因为考虑过多而无法洞悉真相。
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口吻来说,才能让自己不显得太过霸道,或是太过哀怨。
我实在不知道———在这么短短的时日之间,你竟然就这么成了我生命中的一部分———倘若没有你,我可该怎么走下去呢!我还是很想把《史华莫丹》寄给你看。
至少就这件事,可以吧?鲁道夫·艾许敬上我亲爱的朋友:我该怎么回复你才好呢?之前我是那么莽撞、无礼———因为我担心自己的意志力太过薄弱,而且,又因为我自身的这个声音———沉默而微弱———于是我只能哀怨地在一片狂风暴雨之中呼喊———那样的狂乱,恕我无法据实以告。
我是该给你一个解释———不过我不会这么做———我实在不该如此———否则,只怕我的良心会因自己的恶形恶状、不知感恩,以及其他诸多罪恶而饱受谴责。
但是坦白说,先生,那都是没有用的。
这些———珍贵的———信件———是那么地丰富,同时也是那么地微薄———而最最重要的是,我实在不得不这么说,这些信是会惹人猜疑的。
好个冷酷、悲哀的说辞。
这是他的说辞———是世人的说辞———也是她的说辞,我指的是他那位拘谨的妻子。
可是这却得付出自由以为代价。
我会仔细解释的———就自由和不公平这两件事。
所谓的不公平就是———我要向你———要回我的自由———而你说你,非常尊重我的自由。
你那样的说法真是冠冕堂皇———叫我又如何拒绝呢……且让我简短地说个真实的小故事。
故事里净是一些没人记得的小事情。
可是我们的贝山尼小屋———名字也是由此而来的。
就现在来讲,贝山尼对你以及你的大作而言———乃是特指以前的某个地方,在那儿,我主曾将他死去的朋友唤醒过来。
不过,对我们女性而言,那里则代表着一个我们不必去服侍别人,同时也不让别人来服侍的地方———可怜的玛莎担负着许多工作———而她的妹妹玛丽则曾追随他左右、听闻他的话语、拣选必要的事物,姐妹俩都很利落。
所以说,我宁可相信乔治·赫伯特所说的:只要依据主之律法清理卧房———一切行事尽皆顺畅。
我们制订了一个计划———由我亲爱的伙伴和我自己———我们自成一个贝山尼,不论何种工作,我们都满怀着爱、遵照着他的律法去完成。
让我告诉你,我们之所以认识,是因着罗斯金先生一场精彩的演讲,那次的主题是自食其力的尊严。
我们两个———都是渴求心灵生活的人———都希望能有好的收获。
仔细考虑之后,我们发现,如果我们把彼此微薄的收入凑起来———然后再靠着教人画画———或是写些奇人轶事,甚至写诗来贴补———那我们就可以过我们自己想要的生活了,让单调辛苦的工作成为巧妙的艺术———一如罗斯金先生所坚信的那般神圣———而且一切由大家共享共担,因为这里并没有谁是主人(除了那位曾亲临贝山尼的我主耶稣)。
我们决定弃绝,不过不是当时充斥于我们周身的生活方式———不是世俗狭隘的女儿对母亲的唯命是从———也不是为人管家这种高级的服侍———这些并不会带来什么损失———这些会在欢喜之后转瞬即逝,这些个对立的方式终有一天会有所交集。
我们决定要弃绝的,乃是外面的这个世界———以及女人再寻常不过的渴望(那同样也是女人最常有的恐惧),为的就是要换得———我不敢说是为了艺术———至少那是每天都该亲手去做的工作———精美的窗帘、神秘的画作、缀有玫瑰糖的小饼干,以及《梅卢西娜》这首史诗。
那是一个加了封印的约定———我就不再多说下去。
反正那是我们所选择的生活方式———你不能不相信,过着这样的生活我曾何等快乐———而且一点也不感到孤单。
www.xiAoshuotxT.cOM第四部分 第107节:第十章 往来书信(21)txt小_说天/堂(还有我们之前所写的那些信是那么地让我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我想问你———你是否看过罗斯金先生所展示的大自然的艺术?他在水玻璃上描绘了一只布满纹理的石头,他的用色亮如宝玉,他的笔式和笔触细腻典雅,他的描绘精准且一丝不苟,那么我们为何还非得要看清楚实际状况是什么模样才行呢———我不能再写下去了———我们是该停止通信没错———)我已经选定好生活方式了———亲爱的朋友———我一定要坚持下去。
你大可把我当成仙洛特小姐———她以有限的智慧决定不到外头的世界畅快地呼吸,决定不顺着水流走上那一趟冰冷的死亡之旅———她决定让自己的目光始终停留在自己所织就的亮丽的网络上———勤快地摆动纺梭———编就出———一些作品———并且决定把窗板与门孔全都封锁起来———你一定会说,那一切并不会因你而出现什么伤害。
你一定会言之凿凿地———据理力争。
有些事情我们之间从不明说,就只除了———那一件———那是你曾清清楚楚———所表明过的。
我的直觉告诉我———伤害就要发生了。
请海涵!请包容!对不起你的朋友克里斯塔贝尔·兰蒙特我亲爱的朋友:先前的几封信可真像是诺亚方舟故事中的渡鸦一样———它们飞快地越过汪洋洪水,在下着雨的日子里走过浮涨的泰晤士河———结果回返时,却没带回什么有生命迹象的东西。
寄出上一封信以及墨迹方干的《史华莫丹》之后,我原本抱着万分的期待。
我以为你一定明白,就某一方面而言,是你将它唤醒———倘若没了你深刻的理解,没了你对非人类生物繁复独特的见解,它所呈现出的面貌,肯定会相当粗大,干涩的骨骸也不可能衔接得如此天衣无缝。
我的诗作从来没有哪一首,像这样专为一位特别的读者而写———我只为自己而写,为另一个混沌半明的自我而写。
现在,你所看到的这些文字———绝对都是发自肺腑的真心之言———而现在正在听我倾诉的,则是不一样的你,是另一个你。
现在,我一厢情愿的想望———甚至是———我对于友谊的观感———皆已不复完整,因为你竟然不能接受我的诗作———如果说你是不敢,这又未免太过荒唐。
如果我说你不久以前写的那封信充满矛盾(事实就是如此)、畏首畏尾(事实就是如此)而冒犯了你,那么请你务必原谅。
你大可问我,为什么我这么坚持地非要写信给一个已然表明自己不能再在这条友谊路上走下去(这段友谊她也曾表明她十分珍贵),而且毅然决定保持缄默、什么都不要的人。
若是身为恋人,或许可备感荣幸地接受这样一个告别———然而对于一个平和安静、难能可贵的朋友,那可又该如何呢?难道是我曾经吐露———曾经随笔写下,或是曾经在纸上留下了———那么一丁点不该有的关注———但事实并非如此———不,倘若事情不是发展成这样,那么现在……———不,你的眼睛,你那双我再了解不过的明眸,大可凝神检视……———不———一切的一切全都直接发自我真诚的内心,那几乎就是本质的我,那绝不是在献什么愚昧的殷勤———难道就只这点,你也不能支持吗?至于我为什么要这么坚持呢?我自己也实在不明白。
也许,是为了后续诸多的史华莫丹———因为我很清楚,我已深切地把你看作是———这并不是玩笑话———你在我眼中几乎就是一位缪斯诗神。
如果仙洛特—加龙省小姐当初不曾离开封锁隔离的高塔,她有机会去写《梅卢西娜》吗?嗯,你一定会说,你很忙,忙着专心写诗,所以无法胜任缪斯这样的角色。
可我从不认为这两件事相冲突———其实它们可说有互补的功能。
偏偏你就那么固执地认为。
千万别因为我字里行间谐谑的口气就误解了我的原意。
那些都只是表象罢了。
即便已然绝望,但我仍会抱持一丝的希望———希望这封信会成为诺亚的鸽子,在回来之时,口衔着想望中的橄榄枝。
若果不然,往后我绝不会再去打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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