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魔镜

2025-04-02 04:28:19

每次搬家都很麻烦。

叫了一辆出租车,把电脑、箱子、挂画,还有从宜家买来的大床等家具一起堆上车。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胡子刮得很干净。

一路上和我畅快地聊起家常,问我有没有男朋友,考虑结婚了吧,家里有些什么人,父母是干什么的。

简直像招媳妇一样,婆妈。

我心里厌恶极了,但表面上露出笑脸,这叫做强颜欢笑。

这个词语在我的文字中不常用。

我是个写字的女子。

二十三岁,射手座,生活喜欢自在。

两年前我曾经出过一本书,关于爱情的。

由于出版社宣传力度不够,或者是因为我的文字力度不够,所以那本书卖得很不好。

出版社的编辑为此还打电话过来教训了我一顿。

我本来想发脾气的,但他说他等我写下一本书。

既然这样,我也只能强颜欢笑了。

其实生活中我并不喜欢笑。

朋友们说我是个冷静的女子。

每个周末他们都喜欢到我租的房子里来喧闹。

这让我很不舒服。

我想一个人安静地写字,不需要有团体精神。

我算得上半个作家,写字本来就是一件很私人化的工作。

三番五次之后,我终于决定搬离。

司机一直唠叨到目的地。

这是一个偏僻的小区,在上海这种地方不多见,除非是乡镇。

前几日在路上偶然看见一张泛黄色的纸条,歪斜地贴在水泥电线杆上。

走近一看才知道是出租房子的。

我打电话过去,是一个老奶奶接的电话。

她说这里的房间价格便宜,是私房。

她说有空可以过去看房。

我当然很赞同。

重要的是符合我的住房条件:安静,干净,清静。

这就很好。

一室一厅,漆青的地板,刷白的墙壁,有煤气水房间里没有什么家具。

司机是个好人,好男人。

我觉得上海的男人到了这种年纪一般都是如此。

我的意思是说,养家蝴口不他帮忙把我的行李都搬了进去,还饶有风趣地把房间看了又看。

用手在墙壁上擦拭着,说,老房子了,装修过。

大概粉刷了好几遍了。

我说是呀,价钱便宜嘛。

司机笑笑,就是交通不大方便。

我点点头。

其实这正合我意。

这么大老远的,那帮朋友就可以知远而退了。

我暗暗高兴,这下子终于摆脱了。

其实我也不知道那帮朋友为什么老是往我这儿钻。

或许是我的相貌还藏有几分姿色。

我的意思是说,还不算难看,也不酷。

当然酷的女人也有很多人喜爱,但我显然不属于那一类。

我也不可爱,说实话。

但或许是写字的关系,我说话和文字一样,听上去感觉特别。

曾经有个朋友说他就喜欢我这样说话,简单,没有做作。

他说他讨厌做作的女人,装可爱,装纯情,让他恶心。

我觉得他说这话也挺让人恶心的,起码我感觉到了。

后来他老是爱往我这儿钻。

我不开门,他就买了盒饭蹲在我门口。

我不管他,一个人写字,但总有一种奇怪的东西让我坐立不安。

我不喜欢被一些莫名其妙的事物分心。

我喜欢泡一杯咖啡,放舒缓的音乐。

所以每次我的朋友都抓住了这个弱点,恣意得逞。

司机走的时候还从车内伸出手向我道别。

我真搞不懂这些男人。

这么热情干吗,我们彼此只是偶然认识,有过一面之缘而已。

我的记性非常不好,常容易忘事。

但有时过于敏感。

朋友常说我有一厢情愿的倾向。

或许吧,我想。

作为一个写字的女人,作为一个作家,敏感是必不可少的。

真不希望再看到那个司机。

好了,终于把行李和家具、电脑都摆放好了。

很久没有运动了,累得直流汗。

老奶奶是个客气的人。

斑白的头发扎成一团,盘在头顶上;脸上的皮肤已经皱起;一双眼睛小,而且深陷进去,看上去不舒服;穿着一套灰色的补过的衣服。

人矮矮的,不过和蔼,客气得要命,给我倒水又帮我扫地。

手脚倒是比我还利索,一点都看不出她有七十岁了。

我想我会把她当做我小说里的一个人物的。

这样的老奶奶应该有一份可爱的童心。

还有点浪漫,找一个老伴,平时养花、养鱼、听音乐、跳disc。

一觉醒来,老奶奶已经下楼了。

我的房间在她的上面。

上去下来要爬一个木制的镂空楼梯。

楼梯是一块一块薄薄的木板堆成的,走上去会发出吱吱的声音。

如果走得巧妙的话,还蛮有节奏感的。

如果两个人,三个人,或者更多人(当然,前提是它不会断裂),可以奏出一段不错的音乐。

有趣。

对我来说,这楼梯并没有太大作用。

因为我很少下楼,除了买食物,老奶奶也很少上来。

如果我们要说话的话就隔着地板,很清晰。

其实我们也没有什么话说的。

我来这里是工作,这首先必须要明确。

一切都很平常。

除了镜子。

从理论上说,这并不是一面镜子。

因为它照不出人。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它外表看上去和普通的镜子没有任何区别,光滑、明亮,但事实上却照不出人。

很奇怪吧,我也纳闷,或许镜子也纳闷着呢。

有什么办法呢,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事情我们解释不了。

所以不需要解释。

有次因为好奇我问过老奶奶。

老奶奶说这是祖传下来的,她也不是很清楚。

我说它既然没有什么用处,为什么不挪走,或者干脆扔掉算了。

老奶奶说,没人想过要去扔掉,她也懒得去扔。

而且镜子被摆在一个尴尬的地方。

一个阳台不阳台,阁楼不阁楼的地方。

人非要跳上去或爬也行,然后站在上面才能碰到那镜子,而平时照只需站在下方就行。

有时候我想,大概镜子上都是灰尘。

所以照不出人来,但似乎这不太可能。

这对我写字没有太大影响。

不过,奇怪的是,有好几天晚上我都听见有微弱的响声。

我不确定这种响声是从哪里发出来的。

或许是老奶奶夜晚的打呼声,又或者是老鼠啃木板的声音,还是我听错了,幻觉。

后来,我又产生了一种猜想。

是镜子发出了那种奇怪的声音。

这让人毛骨悚然。

但我不是很确定。

所以有天晚上,当我再次听见那种声响时,我偷偷爬下了床,走到镜子跟前,仔细聆听。

声响时断时续,模糊不清,好像一个人的哭泣哽咽声。

我全身都起了疙瘩。

我穿着一套黑色的睡衣,头发披肩,长而零乱。

我似乎从镜子里看到和我一样的一个女人,她在哭。

我的脑袋一阵寒冷,刺遍全身。

我飞速地跑下楼梯。

因为跑得太快太慌乱,我从楼梯上咕噜噜滚了下去。

吵醒了老奶奶。

我忍着剧痛,脑袋晕眩,说,老奶奶,镜子,镜子。

老奶奶把灯开了,睁着迷糊的眼睛,看看我。

怎么了?她说。

镜子,镜子有声音。

镜子里有人在哭。

我不认为这是件可笑的事情。

每个人在恐惧的时候都会产生幻觉。

特别在黑夜,无边无际的黑夜,有块镜子,有人在里面哭。

老奶奶告诉我,以前也有人说过这样的事情。

上次是一个女人,和我差不多大,比我胖,而且染着金发,租在这间房子里。

后来……后来怎么了?我说。

后来,那个女人就突然不见了,消失了。

什么?消失不见了……一下子,我呆住了。

这几天我一直躺在床上养伤,摔得不轻,脚不能随意走动。

几个朋友知道了,他们过来看我。

他们说我怎么住这么一个破地方,又远,交通也不方便,会死人的。

我说还好。

我真没想到他们大老远的还会来,看来真的蛮关心我的。

有朋友真不错。

这时候总算让我有些安慰了。

小琳说,咦,这镜子怎么照不出人呀。

她左晃晃右晃晃,还伸出头想凑近点看。

我说,嗯,假的。

那个以前常买盒饭蹲在我门口的男孩子走过去。

什么什么,假镜子,照不出人?让我瞧瞧。

他靠近,把脸抬起,然后,没有声音,他盯着镜子看了有一分钟。

小琳有些莫名地看着他。

喂,看什么呀。

你看到什么了。

小琳不耐烦了。

他忽然瞪大了眼睛,眼里充满了恐惧,他哇地一声吼叫,整个人像是要扭曲了,他几乎是跳起来的,抱住一旁观望的小琳。

一个女人,一个女人。

很恐怖,流着血,头发很长。

她,她在,她在哭。

她的嘴里流着血,眼里也有血。

哇!他紧紧地死死地抱住小琳,身体抖动。

小琳说,别怕别怕。

她慢慢再走到镜子跟前。

什么也没看见,什么女人,我怎么看不见呢?小琳疑惑。

那个男孩突然笑了起来。

傻瓜,骗你的啦。

嘿嘿。

可恶。

小琳狠狠地打了他一下。

快放手,别想揩油。

朋友们走后,我觉得很不安。

一方面是来自镜子。

我不想去想象那个男孩所描述的情景,但脑子似乎不听指挥了。

另一方面是来自司机。

朋友说他们过来的时候那个司机真是唠叨,还说来过这里,真是可笑。

这种地方,谁愿意做生意。

我也觉得有些奇怪,或许是凑巧而已。

应该是凑巧。

我开始怨恨那个老奶奶了。

表面l看起来和蔼可亲,还客气得很,骨子里充满了商业欺骗。

这房间曾经发生过奇怪的事情都不先告诉我,只顾有钱赚,真是不负责任。

我想下次应该把她写成那种虚伪的人物。

我写作也没有心思,无法集中精神。

出版社又过来催稿了,我想他下次打电话过来我肯定又要挨骂了。

真是可恨。

什么事情都不顺利。

当然我想过要搬离。

但搬家真是麻烦,更主要是我的脚伤了,行走困难。

唉,等再过几天脚稍微好点还是搬走吧。

于是睡觉。

又是午夜,又是同样的哭泣似的声响。

这次更加清晰,我都被吵醒了。

朦胧中似乎还听到楼梯吱吱有节奏的响声。

有人上来吗,是老奶奶吗?没有人,我打开灯。

声音还在持续。

的确是从镜子那边发出来的。

听多了我也不觉得有多么害怕了。

我依偎在床头,凝视着那面镜子。

突然。

镜子动了。

这是幻觉吧。

我揉揉眼睛,可是镜子的确在颤抖,而且哭泣的声音越来越响。

这真是不可思议了。

我奋力挣扎着爬起来。

一拐一拐地走到镜子跟前。

灯光有些耀眼,镜子还是什么都照不出来,但它在颤抖,抖动。

我想它后面大概藏着什么东西之类的,不然无法解释。

我咬咬牙,呼了一口气,爬上了那阳台不是阳台阁楼不是阁楼的地方。

镜子上很干净,没有灰尘。

它微微地颤抖着。

我把手轻轻放在上面,冰凉,然后正在这个时候,一只手,突然从镜子里伸了出来。

我都来不及惊恐,或者尖叫。

虽然朋友说我是一个冷静的女子。

但这个时候我连崩溃的时间都没有。

我整个人像被吸尘器吸了进去,吸到镜子里面去了。

我在镜子里面放声地喊叫,叫得很大声。

忘乎所以地叫,但似乎只是微弱得像哭泣般的哽咽声,这种声音我很熟悉。

然后我就看到一个女人,胖胖的,一头浓郁的金发,站在镜子跟前,离我遥远。

我把手伸出来,但够不着她。

我可以在里面透过镜面看到她。

我想她看不到我。

她在下面开心地笑。

她说,别把手伸出来,那样人都会被你吓跑了。

呵,你慢慢等吧,等到有一个像你这样的傻瓜爬上来,然后抓住他(她),再把你自己换出来。

放心,我不会告诉老奶奶的,不然就没人过来救你了。

我看着她从阳台爬了出去。

夜很深了。

几个月后。

有天,楼梯上响起了有节奏的吱吱声。

呵呵。

我终于露出笑脸,这叫做强颜欢笑。

是你来了!ww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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