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嬉接过酒盏,俏然一笑,饮了小半盏,继续讲道:怕也要分个先后缓急,舍了驩儿,只是将来或许没命,我是要让减宣觉得眼前就会没命。
赵老哥在扶风有个毛贼小友叫张嗝,我就找到他,在一条锦带上写了五个字,托他深夜潜入减府,将锦条挂在减宣寝室门外。
第二天我去打听,减宣果然吓得不轻。
什么字?这么厉害?饶你一命,硃。
嘿嘿……我的姓?我不是说了?又替你添了些名头?不过,你说得对,减宣胆子虽小,但毕竟见惯风浪,吓这一次肯定不管用。
我得让他觉得你无处不能到、随时都能杀他。
若是你,你会怎么做?我?硃安世低头想了想,门上挂锦条不难办,就算挂到减宣床头,也做得到。
但要随时随地,那就不好办了,除非——是他身边亲近之人。
于是,他猜道,你又买通了减宣的侍妾?韩嬉摇摇头:家里可以买通侍妾,但路上呢?府寺里呢?何况就算在家中,侍妾也不止一个,不能处处跟行。
硃安世又想了几种法子,但都顾得到一处、顾不到另一处,做不到随时随地,只得摇头笑道:我想不出来。
驩儿也转着眼睛想了一阵,随即猜道:韩婶婶,是不是用巫术?韩嬉呵呵一笑,揉了揉驩儿的头顶,柔声道:韩婶婶可不会什么巫术,我用的是心思。
你们只想着怎么随时随地,我想的是怎么让他觉得是随时随地。
驩儿满眼困惑,听不明白,硃安世却恍然大悟:找几个最要紧处下手,他自然会觉得处处不安!韩嬉点头笑道:嗯,你还算不太笨。
其实,减宣每日不过是在家中、车上和府寺这三处。
车上、府寺都好办,其中家最让他安心,只要再在家中吓他一次,也就大致差不多了。
家里最要紧的地方无非床上、碗里。
这两处,饭碗更加要紧。
硃安世笑道:嗯,若能将锦带藏进减宣饭碗中,其实也就是随时随地了。
这么说,你又去找了那个仆妇?那仆妇虽然贪利,却不会帮我做这个。
那就是你混进厨房,亲自动手?我若混进厨房,一个生人,总会被人留意,减宣也定会查出,若知道是谁下的手脚,就吓不到他了。
那就得买通厨娘?碗里见到异物,减宣第一个要拷问的就是厨娘。
这嘴封不住。
硃安世又想了想,除非在婢女端送饭食的途中,设法把锦带投进碗里,但要不被察觉,极难。
韩嬉看他犯难,得意道:看来你只会扳石头。
这有什么难?厨娘的嘴不好封,那就不让她知道。
我和那仆妇攀谈的时候,见灶上有个妇人专管减宣的饮食,留心问了一下,得知她丈夫是减宣的马夫,夫妇两个在减宣府中已经服侍十几年,自然都是减宣信得过的人。
这夫妇二人也有一个要害——他们只有一个儿子,也在减府作杂役,两口子视如珍宝,但这儿子嗜赌如命,将家里所有财物都赌完赌尽,还不罢休,整日叫闹,跟爹娘强要赌资。
硃安世笑着赞道:哈哈,这等人最易摆布。
只是难为你竟能找得出来。
韩嬉轻轻一笑:是人,总有要害,只要留心,怎么会找不出来?我拿了些钱给张嗝,让他借给那小子,诱他去赌,让那小子一夜输了几万钱。
张嗝立逼他还钱,那小子哪里能还得了?结结实实唬了他一阵后,我才让张嗝叫那小子做两件事,以抵赌资。
一是将一个蜡丸偷偷放进减宣饭食里,二是将一条锦带挂到减宣车盖上。
这事要送命,他肯了?那小子起初不肯,张嗝便作势要杀他,又将蜡丸含在嘴里,让他知道没有毒,他才答应了。
当天夜饭时,那小子果然溜进厨房,看他娘煮饭,瞅空把蜡丸投进减宣的羹汤中。
减宣见了蜡丸,自然是惊破了胆,全府上下闹成一团。
第二天,减宣上车,当然又见了第三条锦带……驩儿手里拿着肉饼,听得高兴,早忘记了吃。
硃安世连声赞叹:三条锦带就能救出了驩儿,果然胜过我百倍!韩嬉笑道:这才只是一半呢。
那减宣是何等人?不花尽十分气力、做足十分文章,哪里能轻易吓得到他?而且,若没有汗血马,我这计策恐怕也不会这么管用。
驩儿忍不住开口问道:韩婶婶,我身上的绳子你是怎么弄断的?韩嬉笑眯眯地问:那几夜,你见到一只老鼠没有?见到了!那是你派去的?嗯,那只老鼠跟了我有一年多呢。
硃安世奇道:我最想不明白就是这一点,老鼠可以咬断绳索,但怎么让它听话去咬?另外,驩儿说连那木桩都连根断了,老鼠本事再大,恐怕也做不到。
韩嬉笑道:这事儿说起来,其实简单得多。
要吓减宣,得内外交攻才成。
所以我才想了这迷魂障眼的法子。
那日我送你的丝锯还在不在?在!在!硃安世从怀里掏出丝锯卷,抚弄着赞道:这实在是个好东西,在梓潼我被上了钳钛,多亏它才锯开。
我就是用丝锯锯开驩儿身上的绳索的。
硃安世和驩儿都睁大了眼睛,想不明白。
韩嬉笑道:只不过我用的丝锯要比这长得多。
驩儿当时被绑在市口,街南角是一家酒坊,店主是赵老哥的好友,北角是一家饼铺,店主是我的故友。
我约好这两家店主,到了夜里,一起躲在自家店门后,两人隔着街,扯动丝锯,一起锯那绳索,几下子就锯断了。
原来如此!这丝锯在夜里,肉眼根本看不到!硃安世恍然大悟,但随即疑惑道,但是,丝锯是怎么递过街去?韩嬉道:我不是刚说了吗?驩儿忙问:那只老鼠?韩嬉点头笑道:那只老鼠是一个侯爷送我的,它可不是一般的老鼠,灵觉得很。
它极爱吃烤松瓤,那三天夜里,我躲在饼铺中,用根细线把丝锯一头拴在它身上,对面酒坊的店主就抓一把烤松瓤诱它,老鼠隔着几丈远都能嗅到松油香,我就放开它——原来如此!硃安世忍不住大笑,驩儿也咯咯咯地笑个不停。
韩嬉摸了摸驩儿的头顶,笑道:就是这样,三条锦带,一根丝锯,一只老鼠,救出了你这个小毛头。
硃安世斟满了酒,双手递给韩嬉,道:这一杯,诚心诚意敬你,你说要我佩服十分才成,老硃现在足足佩服你二十分。
韩嬉接过酒盏,乐得笑个不住,酒洒了一半,才连声道:可惜可惜,二十分被我洒掉了十分。
不过——她忽然收住笑,正色道,有句话要问你,你必须说实话,我才喝。
硃安世爽快答道:你尽管问,只要我知道,一定照实答。
韩嬉盯着硃安世,片刻,才开口:我和郦袖你佩服谁多一些?硃安世一愣,郦袖的名字他从未告诉过别人,忙问:你怎么知道她的名字?是我问你,不是你问我,快答!这个——嘿嘿硃安世想来想去,觉得两人似乎难分高下,但他心中毕竟还是偏向郦袖多一些,又怕说实话伤到韩嬉,一时间左右为难,不知道如何对答才好。
韩嬉继续盯着硃安世,似笑非笑,半晌,忽然点头道:嗯,很好,很好……什么?硃安世迷惑不解。
我知道答案了。
韩嬉抿嘴一笑,竟很是开心,将酒盏送到嘴边,一饮而尽。
嘿嘿——硃安世越发迷惑,却不敢多言。
韩嬉站起身道:好了,不早了,该安歇了。
你们两个睡左边厢房,明天得赶早起来,还要办事呢。
* * * * * *靳产怅怅然在朔方城街头。
千里迢迢赶来,却一无所获,心中气苦,却无人可诉。
只能长长叹一口气,失魂落魄,慢慢走向城门。
这北地小城,房舍粗朴,行人稀落,与金城有些相似。
相似?他猛然想起一事,急忙转身奔回郡守府。
那长史正走出来,靳产几步赶上去,大声问道:朔方这里囚犯被捕后,要多少天才审讯?长史一愣,随即答道:这个说不准,若是囚犯少,当天就审,若是囚犯多,就要拖一阵子。
并没有个定制。
靳产大喜,果然和湟水、金城一样,偏远之地,县吏做事都散漫拖沓,他忙问:或许那姜老儿被捕之后,还未来得及审讯,匈奴就来袭了,所以这簿录上没有记录?这个好办,在下去找几个狱吏来,问问看,若是真有这事,定会有人记得。
长史找来三个执事多年的狱吏,一问,其中一个立即答道:确实有这样一老一少,我记得清清的。
不过他们不是被捕,是那老汉自己撞上来的。
靳产大奇:哦?怎么一回事?那狱吏道:我有个兄弟是督邮大人的车夫,那天他驾着车,载督邮大人出城巡查,前后跟了几十个卫卒。
出城才不久,他看见大路上四匹马迎面急奔过来,一匹在前,三匹在后,前面那匹马上是个老汉,身前还有个四、五岁大的小孩子。
老汉奔到督邮车前,猛地停下来,拦住督邮的马车。
我兄弟吓了一跳,赶忙扯辔绳,停住了车,险些把督邮震倒。
督邮大人大怒,大骂那老汉,那老汉却大叫救命。
原来后面三匹马上的人在追这老汉。
那三个人都手执长斧、身穿绣衣——绣衣?靳产忙问。
是,我兄弟说的,是苍色绣衣,前襟绣着苍鹰,看着精贵无比。
他们冲过来,一句话不说,也不把督邮大人放到眼里,挥着斧头就去砍那老汉。
卫卒们一拥而上,护住老汉,都去和那三个人厮杀,那三个人砍伤了几个卫卒,但卫卒人多,他们敌不住,就掉转马头,一阵风逃走了。
督邮大人问那老汉到底怎么一回事,那老汉很古怪,什么都不说。
督邮大人一恼,命人把他带回城,关到狱里慢慢审。
当时还是小人把他们关起来的。
我问他姓名,他也不答。
关进去才一两天,还不及审,匈奴就来了,城里官民都逃了,小人也跟着大家逃命去了,那一老一少后来怎么样,小人就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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