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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天理不灭

2025-04-02 04:29:59

司马迁早早起来,穿戴整体,走进书房,打开墙角的柜子,在里面翻找。

你是在找这个?身后忽然传来柳夫人的声音。

司马迁转头一看,柳夫人站在门边,神情悲戚,伸着右臂,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瓶。

司马迁一愣,随即歉然一笑,答道:是。

那是一瓶鸩酒。

昨天,任安被处斩。

任安临死前,司马迁曾写了封书信,托人递进牢狱,传给任安,向挚友倾吐心中悲郁,并告知任安史记已经完成。

任安死后,这封书信被搜出,呈报给了天子。

司马迁知道:自己死期已到。

今天上朝,恐怕再回不来。

他不能再受任何屈辱,所以才来找这鸩酒。

却不想柳夫人已经察觉。

他望着妻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夫妻两个怔怔对视良久,冬日寒冷,两个人都颤抖。

许久,他才轻声道:这次逃不过了。

我知道。

柳夫人眼圈顿时红了,她擦掉眼泪,悲问道:但你为什么要背着我?我是——怕你伤心。

你不说,我只有更伤心。

等我死后,你先去女儿那里,然后慢慢找寻儿子。

你死了,我还能活吗?司马迁望着妻子,一阵悲恸,再说不出话来。

柳夫人走近他,将瓷瓶塞进他手中,随后从怀里又拿出另一个小瓷瓶:我已经分了一半。

过了午时,你若没回来,我就喝下它,我们一起走。

你不能这么做!为什么?司马迁答不上来。

他一把将妻子揽在怀中,两人都已冻僵,身子紧贴,才渐渐有了些暖意。

良久,司马迁才低声道:时候不早了,我得走了。

柳夫人伸手替他将鬓发抿顺,柔声道:我很知足。

说着,眼圈又红了。

司马迁鼻子一酸,眼泪也滴了下来,他重重点点头,又用力抱了一下妻子,而后低头举步就走。

* * * * * *天冷,天子在未央宫温室殿。

来到殿门前,司马迁从怀中取出那个小瓷瓶,捏在手心,而后,振振衣襟,昂起头,并不脱靴,直接走了进去,一阵热气混杂着馥郁香意,铺面而来。

小黄门见司马迁竟然穿靴进殿,大惊,司马迁并不理睬,昂然前行,殿中其他黄门见了,均面面相觑。

大殿正中一座方铜炉,燃着炭火,靠里悬挂一张锦帐,半边撩起,里面是一张暖榻,天子正斜靠着绣枕,手里展开一方锦书,正在读。

司马迁走至铜炉前,停住脚,隔着铜炉,望向天子——这个名叫刘彻、时年六十六岁、双眼深陷、目光幽暗火烫的人。

他所读锦书恐怕正是自己写给任安的书信。

天子听到皮靴踏地的声音,抬起头,看到司马迁,微微一愣,随即懒洋洋道:你来了?司马迁不答言,也不叩拜。

这一生,他第一次挺直腰身,立在天子面前,并且他站着,是俯视。

刘彻竟不以为意,放下手中的锦书,又望向司马迁,目光越发烧灼:你的史书完成了?我猜副本里没有我的本纪,该删的你也都删净了。

那正本现在已经藏了起来。

司马迁闻言,不由得微微一笑。

他知道刘彻定会满天下去搜寻史记正本,而且志在必得。

但是,天下有一个地方刘彻绝不会去搜:他的陵墓棺椁。

刘彻继位不久,便开始修建自己的陵墓——茂陵。

十几年前,樊仲子和郭公仲便开始挖掘地洞,潜入茂陵墓室,查看地形,预作准备,等待天子一死,就开始盗取其中财宝。

他们得知司马迁期望史记能在刘家王朝覆亡后再被发觉,便立即想到了茂陵。

两人将史记正本偷偷运入茂陵地洞,又挖了一条地道通到棺椁正下方几尺处,将史记简卷装进一只铁箱,放在那里,又将那条地道用土封死。

刘彻怎么会想到,他死之后,会睡在史记之上?刘彻看司马迁笑,嘴角轻轻一撇:孔壁《论语》我能以假乱真,让你们盗出去传到世上,你的史书……哼。

司马迁心中一刺,随即正声道:你虽毁了孔壁《论语》,却毁不掉天理公义。

人可以杀,书可以毁,但只要人心不灭,公道便永世长存。

孔子也不过是以自己之口讲天下之理。

刘彻猛地笑起来:小儿之语!司马迁道:善,不论老者,还是小儿,人人都爱;恶,不论七十,还是七岁,人人都不爱。

这就是天理公义。

我尊你敬你,你喜;我辱你骂你,你不喜。

这也是天理公义。

小儿不教就懂,老人昏聩不忘,这是天理公义。

千年之前,人愿被人爱;千年之后,人仍愿被人爱,这也是天理公义。

这些,你可毁得掉?刘彻冷笑一下,漫不经心道:哪里要我劳神去毁?我只要放下钓饵,自然有人争抢着来替我毁。

公孙弘是这样,吕步舒也是这样,张汤、杜周、减宣,各个都是这样。

过不了几十年,只要有利禄,天下人都会这样。

司马迁立即道:你只见到这些人,你见不到天下无数人怨你、憎你。

硃安世执剑独闯建章宫,他刺杀你,不是为自己,是为孔驩、为天理公义。

此后更会有张安世、李安世、司马安世执剑来杀你,同样不是为自己,是为天理公义!刘彻脸色阴沉下来:看来你今天要做司马安世?司马迁摇摇头:不需我杀你,我也杀不了你,但天会杀你。

你几十年苦苦求长生,求到了吗?刘彻闻言,顿时变色,坐起身子道:这天下是我的,我虽不能长生,但我刘家子孙生生不息,这天下也将永为我刘家之天下。

司马迁忍不住笑起来:禹之夏、汤之商,如今在哪里?姬姓之周、嬴姓之秦,如今在哪里?刘彻忽然得意道:你拿他们来和我比?哼哼!他们哪里懂御人之道?我威之以刑、诱之以利、劝之以学、导之以忠孝。

从里到外、从情到理、从爱到怕、从生到死,尽都被我掌控驯服,谁逃得出?司马迁又笑道:你为钳制人心,独尊儒术,忘了这世间还有其他学问,你难道没有听过庄子之言:‘盗其国,所盗者岂独其国邪?并与其圣知之法而盗之’。

你能创制这御人之术,别人难道不能借你之道,夺你天下?刘彻竟然高声赞道:好!你说了这么多,独有这句说得好!这两年我也正在寻思这件事。

以你看来,该当如何?司马迁道:你贪得天下,人也贪得天下。

只要这天下由你独占,必会有人来盗来夺。

刘彻问道:如此说来,此事不可解?司马迁道:天下者,非君之天下,乃民之天下。

把天下还给天下,谁能夺之?刘彻大笑:你劝我退位?哼哼,就算我答应,这天下该让给谁?司马迁道:天下公器,无人该得。

一国之主,乃是民心所寄、众望所归。

既为一国之主,便该尽国主之责,勤政爱民、劝业兴利。

而非占尽天下之財、独享天下之乐。

我若不乐意呢?你不乐意,天下人也不乐意。

他们不乐意,我便杀!嬴政也只懂得杀。

刘彻沉吟半晌,笑道:说得不错。

看来我是得改一改了。

不过,你必须死。

我知道。

我不能让你这么容易死。

司马迁举起手中的瓷瓶,拔开塞子,送到嘴边,直视刘彻道:不需你费心,我之生不由你,我之死也不能由你。

刘彻一怔,随即点头:好!好!不错!不错!只是我不爱见死人,我答应你,让你自己回家去死。

司马迁放下手,道:多谢。

刘彻道:你离开之前,最后替我写一篇诏书,我留着预备用。

名字我已经想好,就叫《罪己诏》【征和四年(公元前89年),汉武帝颁布《轮台罪己诏》,三月,见群臣,自言朕即位以来,所为狂悖,使天下愁苦,不可追悔。

自今事有伤害百姓,糜费天下者,悉罢之。

(《资治通鉴》)】。

我已经活不了几年,的确如你所说,民怨太盛,下一代皇帝不好做。

我就悔一下罪,让天下人心里舒服些。

* * * * * *离开未央宫时,太阳已经高悬头顶,眼看就到正午。

马已被抽打着疾奔欲狂,司马迁却仍嫌太慢,连声催促。

好不容易赶到家门,司马迁立刻跳下车子,到门前狠命敲门,仆人刚打开门,司马迁便立即问道:夫人在哪里?夫人可还活着?仆人满脸惶惑,司马迁一把推开他,奔进门,冲向正房,却见柳夫人迎了出来。

司马迁顾不得仆人在旁,一把抓住柳夫人的手,连声道:太好了!太好了!柳夫人也喜极而泣:我几乎要走了,但又怕你会赶回来……司马迁转头吩咐仆人不许打扰,而后,紧牵着柳夫人的手,走进屋中,一起坐下,彼此注视,均都悲喜莫名。

司马迁伸臂揽住柳夫人,两人相偎相依,并肩而坐。

不知不觉,坐到了傍晚,天色渐渐黑下来。

司马迁温声道:时候到了。

柳夫人轻声应道:嗯。

两人坐直身子,各自取出小瓷瓶,一起拔开塞子。

对望一眼,黑暗中面容模糊,但彼此目光都满含缱绻、毫无惧意。

瓷瓶轻轻对碰,一声轻微但清亮的鸣响。

二人一起举瓶,一起仰头喝尽,一起将瓶子放到案上。

而后,手紧紧握住、身子紧紧依偎在一起……【司马迁死于何时何因,至今仍是历史悬案】ww w . xia oshu otxt.co mt xt ~小 说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