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们出去打猎,无意间发现了一个山洞。
原来那是恨天氏族始祖的葬陵,里面陈列着无数精美的玉器,华丽的棺椁四周还有数十具陪葬的干尸。
当时你指着着墙壁上的字告诉我,恨天氏一族很可能是良渚人的后裔,墙壁上的字和玉器与良渚遗址中陈列的文物一模一样。
你说拿块古玉回去-研究-一下,结果不小心手臂被古玉的裂口划破,接着就流血不止。
我赶忙扶着你回村找到恨天氏族的族长,他说葬陵里的东西为了防止被盗都被涂上了剧毒,只要一见血,毒素便会顺着血脉涌遍全身,无药可救。
说到这里,楚梦眉头微微皱起,似乎仍是心有余悸。
想不到天香谷的恨天氏族人竟然是良渚人的后裔,这真是一个惊人的发现。
良渚文化的诞生时期社会生产力得到全面高涨。
据有关资料显示,在良渚文化时期,农业已率先进入犁耕稻作时代;手工业趋于专业化,琢玉工业尤为发达;大型玉礼器的出现揭开了中国礼制社会的序幕;贵族大墓与平民小墓的分野显示出社会分化的加剧;刻划在出土器物上的原始文字被认为是中国成熟文字出现的前奏,或者可以说中华文明的曙光是从良渚时期升起的。
相对而言,良渚文化遗留的文物那可谓是无价之宝啊!只要拿上一件,钱足够花三辈子的。
当时我所说的拿出去研究,恐怕就是见财起意了。
经我再三恳求,族长终于说出了救你的方法。
只有把你身上的血统统换掉,才能保住性命。
原来楚梦说的换血指的就是这件事情,可要知道这人身上的血怎么可以随便换,一个不好就能要人命啊!不过看我现在活的好好,估计那次换血是成功了。
后来恨天氏族人把你抬进了祭祀用的帐篷,等你出来时身上已经缠满了纱布。
族长告诉我,你身上的血已经被全部换掉,但从此你将不再是你。
现在我终于明白这句话的含义了,融入血脉中的爱恋一旦失去,便无法修复。
族长虽然救了你,但他却没有原谅我们擅入葬陵的过错。
于是我背着昏迷中的你离开了天香谷,几经展转终于回到了荒原上。
楚梦顿了顿,极是无奈地说道:本来我是打算带你离开荒原的,可谁料到在休息的时候,夜二他们突然出现,为了不让他们发现你,我只得过去与他们回合。
原来如此。
我忽然响起祠堂的事情,便随口问道:在祠堂的时候,你怎么会被压在棺材里?楚梦说道:回到组织的总部后,主人得知你和那个假唐四在一起,便让我和贺兰广清再去捉你们回来。
我们在黑水村接应了前来投靠的凡六师徒后,便出去寻找你们的踪迹。
结果刚好撞见你们一行四人被野狼所阻,于是贺兰广清便返回黑水村和凡六师徒商议抓你们的计划,我则留在那里监视你们。
我本想提醒你危机将至,可忌惮唐四和沈牟白的实力,只得暗中保护你。
后来你们被凡六师徒抓住,我想出手相救终究为时已晚。
在我和贺兰广清查看那些活死人时,我发现一个黑影趴在草丛中,料想应该是你们的朋友,便故意缠着贺兰广清大声说话,让他知道你们身陷险境。
祠堂内一场激战,假唐四带着我逃出去后,果然一个小老头儿跳出来接应你们。
当时藏在暗处的贺兰广清顿时露出杀机,我便出手阻挡他,结果力敌不过被他关进了棺材……听着楚梦叙述着以往的事情,我心头不由一阵阵温暖。
这女子当真是处处维护我,如果没有她在暗中帮助,我就算有十条命也早见阎王爷了。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
楚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说道:尽管我曾经千方百计地设计你追杀你,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但此刻……一只纤细的手轻轻地按在我的胸口上,但此刻我只希望你能平平安安地离开荒原,离开这块是非之地。
八千六百里大荒原中积聚着数不清的大小势力,平静的表面下涌动着滚滚暗流,你手无缚鸡之力又怎能抵挡他们。
今晚分别之后,你见到唐四一定要让他送你离开大荒原,从此天涯海角逃命去吧。
说完,楚梦转身欲走。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说道:你能不离开我吗?虽然忘记那段日子,但我依旧会遵守我的誓言。
我们可以一起去找唐四,让他送我们离开荒原,从此再也不分开。
楚梦转过身,苦笑着抽出被我握在掌心的手说道:不能。
为什么?我和你不同,我虽然背叛了组织,但仍旧无法抛开它对我的束缚。
现在唐四的势力公然站出来和组织对抗,试想他们又怎会容下我呢。
我不想因为我的原因,连累你无法顺利离开荒原……楚梦咬了咬下唇,颤抖着声音说道:忘记我吧。
就当我是你的一个梦……说完,楚梦掀动雪狐皮衣纵身跃入黑暗中,仿佛化作了一条白练,绝尘而去。
楚梦!我想去追赶她,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快速地消失在黑暗中。
我无力地垂下伸出地手臂,怅然若失地望着楚梦离去的方向。
这一别,当真我们就无缘再见了吗?我心中涌起一阵失落,整颗心脏好像一瞬间苍老了许多。
如果她当真是我的一个梦,那么我只是想到了开始,却猜错了结局……我步履沉重地回到适才那棵大树后,发现阿音不见了。
我拨开挡在身前的野草,向外看去。
只见河滩上的尸体倒了一地,足有二十多具,水鬼手持东洋刀杀气腾腾地站在大树下,阿音则蹲在沈牟白和刘龙枪身边给他们包扎伤口。
水鬼把东洋刀横在胸前,刀刃上落下一滴鲜血,啪的一声打在地上。
河滩上不知几时贺兰广清身后又多了一批人,同样身穿黑衣,手持东洋刀。
只不过这次队伍的最前面站着的不是贺兰广清,而是一个身穿黑衣的中年男人。
男人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笑着对水鬼喊道:厉害啊!想不到我培育多年的杀手在你刀下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水鬼冷哼一声。
男人说道:年轻人,不要得意的太早,在我麾下这些人多如牛毛,就算伸着脖子让你砍,也能生生把你累死。
不过我爱惜人才,听凡六老先生说你也是唐门中人,不如和他一起归入我麾下。
我可以给你你想要的一切,只要你开口,如何?是吗?水鬼忽然用刀一指男人说道:如果我要你的脑袋呢?我的脑袋?男人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然后摇了摇头说道:恐怕没那么容易。
额!一声惨叫忽然从大树下出来。
原来是阿音给沈牟白止血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他的伤口,疼得沈牟白喊出了声。
呵呵……男人冷笑着看向沈牟白,他阴阳怪气地说道:这不是刑警队队长沈牟白吗?好久不见了,老朋友。
昏迷中的沈牟白眉头一皱,勉力地睁开双眼看向男人。
这一看之下,沈牟白虚弱地身体不由颤抖起来,他指着男人喊道:恶龙!不错!是我。
被称作恶龙的男人得意地望着沈牟白说道:当年薛镇东一枪打中我的要害,可我命大被人所救,这才保住了性命。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今晚我就送你去见薛镇东,让你们两个地下作伴!薛队是你杀的?沈牟白虎目圆睁,咬牙问道。
没错,是我干的。
正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他给我一枪,我自然要送他一颗子弹。
恶龙冷笑说道。
混蛋!沈牟白不知那里来的力气,竟然扶着身后的大树站了起来。
可毕竟重伤在身,再加上气急攻心,只见他整个人晃了一下,吐出一口鲜血。
刘龙枪见势不好赶忙扶住沈牟白,阿音从怀中掏出一颗药丸塞进他的嘴里。
我再也看不下去了,冲出树后跑到沈牟白身边抱着他坐在地上。
哈哈……对面传来恶龙一阵狂笑,他指着我喊道:萧逸!想不到你竟然也在这里!很好!来人!给我抓住萧逸和刘龙枪,其余的人生死不论!恶龙一声令下,贺兰广清当先挥刀冲了过来,他身后是凡六师徒和密密麻麻的黑影。
这次涌上来的杀手不但人数众多,而且各个训练有素远胜贺兰广清的那些手下,而水鬼因为连番血战,此刻也明显有些底气不足,他咬牙摆出一副死守架势。
可面对蜂拥而来的黑影,手中胜算简直如蝼蚁撼大树一般微乎其微。
危机关头,江面上忽然出来一阵苍老而悠扬的歌声。
绿纱裙,万千相思线。
指纤纤,曲终复牵连。
静夜思,驱不散,风声细碎烛影乱。
良宵短,青丝长,碧海柔波月荒凉……师傅!阿音兴奋地喊道。
寻声望向江面,只见一叶扁舟激着层层地波浪快速驶来,船头峭立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小舟如离弦的箭一路切开水中灵光冲至岸边,歌声随即停止。
正主儿终于到了。
众人不禁望向屹立在船头的清瘦老人。
只见老人虎目苍眉,银髯飘摆胸前,身穿粗布麻衣,肩头斜挎一个帆布袋子,袋子上面赫然印着一个斗大地唐字!与此同时,河滩四周的树林蹿出四条黑影,皆是身披黑袍,遮住面目。
黑影如幽灵一般闪到岸边小舟前,然后一字排开护住老人。
太好啦!阿音兴奋地拍手对我说道:不但师傅赶来,连四个师兄也来了。
萧逸先生,我们有救啦!我望着船头的唐四老人,不禁想起刘中正老人,假唐四黯然离世,真唐四绚丽登场,在这新旧交替之际,又将有怎样的故事发生呢?你是什么人!恶龙一指船头老人。
老人悠然地理着胸前银髯说道:老夫唐门排行第四。
唐四!凡六在人群中失声喊道,这家伙显然吓得不轻。
这,这不可能。
你不可能是唐四!唐四明明已经被我杀死。
凡六跳脚指着唐四老人喊道。
什么!唐四老人脸色一沉,一指凡六怒道:你杀了刘中正?没错,唐老先生,刘大叔就是被他害死的!刘大叔死得太惨啦!你要为他报仇啊!我扯着嗓子喊道。
我心说:看来这唐四老人和刘中正关系果然不错,此刻正好让他出手为刘中正讨回公道。
凡六老狗,今晚你难免死字当头啦!怎么是刘中正?凡六难以置信地望向我。
我咬牙喊道:那晚被你害死并不是真正的唐四,而是刘中正!哼!唐四老人一声怒喝后说道:凡六枉费当年我那么用心栽培你,想不到竟然养了一条狼。
你害我之心不死,杀了我义弟,现在又欺师灭祖投靠了毒枭,实在天理难容,今日我便替先师清理门户!说完,唐四老人冲身前的弟子一挥手:多说无益,上!是!四条黑影齐声应道,然后纵身冲了过来。
虽然我不知道这四人的底细,但看他们狠辣的身手却丝毫不逊于水鬼,徒弟都尚且如此,那唐四岂不更是深不可测。
眼见援兵已至,水鬼振奋精神挥动手中东洋刀和四名师弟前后夹击把恶龙等人围在河滩中央。
凡六师徒和贺兰广清赶忙上前把恶龙护在身后,这些家伙还真是忠心耿耿。
情势急转直下,适才气势凌人地黑衣杀手竟然被水鬼师兄弟无人联手一一击倒。
刀光剑影中,突然一条黑影飞出人群不偏不倚地打在唐四老人的胸口上!借着月光终于看清,打在唐四老人胸口上的赫然是一条黑色蝎子!我不由一窒,当初刘中正老人就是被那蝎子的毒害死的。
凡六的冷笑声在人群中尖利地响起:唐四老儿,你这回还不死!只见唐四老人脸色立时惨白,他低头看着胸口的黑蝎子,颤声说道:唐门蝎子毒。
不错!凡六得意地喊道:正是你当初亲手传授我的-黑蝎子-毒。
现在还给你,也算是-物归原主-啦!哈哈……好个物归原主!唐四老人嘴角划出一丝冷笑,只见他探手抓住胸口上的黑蝎子用力一拽,竟将那黑蝎子生生拽了下来,然后拿在手中向凡六一掷,正打在凡六的脸上。
凡六发出一声惨叫,捂着脸倒地。
眼见身边杀手一一倒地,料想恶龙也知道大势已去,只见他一指唐四老人恶狠狠地吼道:唐四算你狠!今日这笔账老子记下了,他日一定取你老命。
撤!恶龙冲身边黑影挥手喊道,然后扶着凡六在贺兰广清的保护下退入树林中。
那些黑衣杀手边打边退,最后一转身遁入黑暗中。
看着恶龙等人狼狈逃走,唐四老人并没有让弟子追赶。
他跳下船快步来到我们近前,环视了一下众人,然后说道:这里危险,大家先随我过河再说。
唐四老人让水鬼背上沈牟白,然后带着我们登上小舟。
仔细安顿好我们后,阿音正要划船,不想唐四老人又跳下船对众弟子说道:你们五个先去黑水村,把那些活死人处理掉。
虽说留着他们害人无数,但他们毕竟没有完全死掉。
此次为师让你们破杀戒实属无奈,事后将他们好好安葬也就是了。
去吧!五人点了点头,纵身跃入树林,向黑水村方向奔去。
吩咐好一切,唐四老人这才跳上小舟。
阿音用力滑动船桨,小舟驶离河岸。
唐四老人走进船舱,蹲下身检查沈牟白的伤势,从怀里逃出一粒药丸塞进他嘴里,然后对我说道:你朋友虽然伤势极重,但并未伤及脏腑。
回到我的住处后,我会治好他,你放心。
我点点头,盯着唐四老人胸口的伤不由担心地问道:唐老先生,你的伤……唐四老人笑了笑说道:没事儿。
凡六那畜生的黑蝎子毒是我传授的,我既然敢教他,就知道如何解毒,你不用为我担心。
唐老先生,当初刘大叔就是被凡六用黑蝎子给害死的,所以我一看到你中毒就心悸不已。
我低头说道。
唐四老人叹息了一声,望向江面说道:义弟被凡六所害,我一定会为他报仇的。
不过现在最要紧的是先把你们几个送到安全,以免你们刚出虎口又入狼窝。
等事态稍一稳定,我便送你们离开荒原。
我道了声便低头不再言语。
身边的刘龙枪忽然笑嘻嘻地用胳膊捅了捅我问道:嘿!我说萧老弟,你那个红颜知己呢?她怎么没一起上船?是呀!刚刚着急,怎么想到楚梦姐姐,她怎么没和你一起走?阿音摇着船桨附和着问道。
我望着渐渐远去的河岸,心中一阵酸楚,原来她真的就那样看着我离去了……走出船舱,站在船头,向着河岸,我颤抖着声音喊道:楚梦!慕容雪!压抑在心中的郁闷顷刻释放出来,天地间,万里江水带着无限的遗憾流向未知的方向。
慕容雪?刘龙枪从船舱中探出脑袋左看右看说道:她在哪里?在哪里?慕容雪便是楚梦,楚梦便是慕容雪……我黯然地说道。
曾几何时,身处都市的我怎会想到因为一纸论文便糊里糊涂地进入了八千六百里湘西大荒原。
各种势力犬牙交错的盘踞在这里,看似平静的表面下却涌动着层层暗流。
面对唐门门徒、毒枭组织、恨天氏族人、良渚文明也许还有更多的秘密框架的这块神秘疆域,没有人说得清楚下一刻将会发生些什么。
置身在大荒原中,你会发现原来你的力量竟是如此微不足道,你的思想永远跟不上它瞬息的变化。
当人们感叹大荒原是造物神伟大杰作的时候,他们是否真的看清这块地域的面目,它不光蕴育着大自然的鬼斧天成,也彰显着生命的软弱无力。
每一个人的命运都如浮游在汪洋中的一叶扁舟,随时都有可能被突然而至的巨浪掀翻打烂。
黑暗中,活死人依旧在村庄中嗥叫,狼群依旧啸聚山林,那些无形地势力依旧在蠢蠢欲动,唯一不变的只有无法逃避的命运和终于无缘的遗憾……望着对岸那依稀的白点,无数记忆的碎片在我脑海中浮现,呼唤着曾经的岁月,融入血脉间的情愫蔓延全身。
刘中正老人临终前的话在耳畔响起:如果你想找回失去的记忆可以去天香谷,那是你梦开始的地方……也许那些记忆当真可以找回,但梦中人却永远无法与我交汇在一起。
她为了我背叛毒枭组织,为了我舍生忘死再入荒原,也为了我黯然地离去。
我感到了她心中的爱与无奈,可我又能为她做些什么?我茫然地摇了摇头。
纵使我们近在咫尺,无奈命运的鸿沟终究无法逾越,苍茫的夜色间飘荡起谁的叹息。
黑夜渐渐过去,江面荡起阵阵迷雾,依稀间一轮红日自东方冉冉升起,湘西荒原又迎来了新的一天……(全文完)w w w/xiao shu otx t.comt*xt-小%说^天.堂!外传绝命追击砰!于一九九五年十月四日拂晓的那一刻,一颗子弹擦着枪膛飞出,闪着炫耀的火花,以斩尽湘西以北荒原上的层层野草之势射在了一辆急驶的吉普车的车胎上。
吉普车发出一阵刺耳的嘶鸣,在半人多高的野草间左右摇晃拼命狂奔。
驾驶员紧紧握着方向盘勉强保持着车子的平衡,可最终整辆车还是向右一个倒斜,轰的一声翻进了一个斜沟。
黑夜的凝重尚未散去,寒意仍在。
两条黑影艰难地从倒扣着的吉普车内爬出,显然适才的翻车使两人都受了伤。
一条黑影晃着虚弱的身体蹲下身试图把半截身子卡在驾驶座上的同伴拽出来,可他无论怎么用力也无法将其拉出。
同伴发出痛苦的呻吟,两眼满怀乞求地看向站在一旁的另一条黑影:大哥,救救我,大哥……置身在迷离雾色中的男子仿佛没有听到同伴的呼救,他目光深邃地望着不远处。
他一手握着枪,一手捂着左半边脸,殷红的鲜血正从指缝间缓缓流出。
大哥!快帮帮我!二哥他不行了,我们必须把他拉出来。
蹲在吉普车前的黑影大声喊道。
男人身子一怔,这才看向吉普车下已经气若游丝的同伴。
但他并没有出手相救,只是叹息了一声,走到车旁,蹲下身,冲正在拉扯同伴的黑影挥挥手。
别拉了,我们救不了他。
放手吧!大哥!黑影一窒,紧握着同伴的手却并没有放开:我们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二哥死啊!男子正要说什么,不想车下的同伴却艰难地开口说道:大哥,说得对,你们救不了我的。
赶快逃吧,不然,等警察追上来谁都跑不了。
二哥!走啊!同伴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喊道。
男子伸手抚去地上同伴嘴角的鲜血,那双幽暗地眸子闪着复杂的光芒,痛苦?无奈?悲悯?亦或者杀气!大哥,给我一颗子弹吧!我不能落在姓薛的手里,求你了。
二弟……男子的身体剧烈抖动着,左手十指入肉。
他用力咬着槽牙,努力克制着内心的痛苦,沉默良久后,一字一顿地说:好,我成全你!不过你放心,我发誓我绝对不会让你白死。
只要我还活着,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我一定要把那姓薛的赶尽杀绝!用他们的血来祭你!男子的声音忽然哽咽起来:还有!你的一双儿女以后由我来抚养,我会将他们视如己出。
多谢大哥!同伴缓缓地闭上了眼睛,苍白的脸上露出些许坦然。
男子沉默了片刻,摸去眼角的泪水,然后豁然起身,对着地上的同伴就是一枪。
砰!一枪正中眉心,对方当场毙命。
一切发生的都太快了,蹲一旁的黑影还没有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儿,同伴就已经毙命。
黑影提着手枪站起身怔怔地看着男子:大哥。
别看我!你要看着他!男子指着地上同伴的尸体冷冷地对黑影说:记住!你二哥是怎么死的,他不是死在我手里,而是被那个叫薛镇东的人害死的。
以后无论我们两个中谁活着都要为他报仇,把薛镇东碎尸万段!黑影看着同伴的尸体艰难地点了点头。
男子回身看了看浸没在拂晓中的大山,嘴角划出一丝冷笑。
三弟,你听着。
现在我们只要爬过这座大山,就是湘西十万疆域中最神秘的地方迷失森林-雁不归。
只要穿过-雁不归-便是八千六百里大荒原,天高皇帝远,在那里谁也奈何不得我们。
至之死地而后生,只要我们兄弟走出迷林,就有机会东山再起,否则必死无疑。
大哥……你往左边那条隐秘的小路逃,我往右边的山道逃。
由我来引开他们。
大哥!要走咱们兄弟一起走,我不能让你冒险。
男子摇摇头,然后在黑影的肩膀上拍了拍说:别犯傻了,如果这么样,咱们谁也走不了。
你知道藏钱和货的地点,带着这些家当,千里万里逃命去吧!大哥!黑影热泪盈眶,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别罗嗦了,快走!男子用力推了黑影一把,大声喝道。
黑影摸了一把眼泪,用力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地上同伴的尸体,然后提着枪奔进大山左侧那片林间小路。
男子定定地望着黑影远去的背影,忽然冷笑了一声。
当黑影完全钻入树林之后,男子从怀中摸出一根金条,然后用力地向那片树林口抛去。
金条在空中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落在密林口处的一块空地上,在这黎明前的最后一片黑暗中显得异常刺眼。
做完这一切,男子提着枪朝右侧的山道跑去。
大约几分钟后,两辆墨绿色的吉普车在山脚下急急停下。
车门一开,一条黑影蹿了出来,动作果敢如扑兔一般。
落地之后,黑影侧身闪到一棵树后。
接着又有五条黑影从两辆吉普车中蹿出,动作都是异常敏捷。
树后的人和其他五人组成一个半圆弧迅速朝已经反倒的吉普车靠拢,野草被脚步踩得吱吱作响。
报告薛队,在左侧山脚的密林口处发现犯罪嫌疑人的踪迹。
一个年轻的便衣把一根金条递给蹲在地上检查尸体的男子。
男子低着头没有接,只是嗯了一声。
阵阵袭来的冷风吹着男子的脸,而那脸上的表情却又是冷酷之极。
当你看到这个男子的时候,你会觉得这世上原来还有比冰更冷的东西,那就是他的眸光!市刑警队队长薛镇东缓缓地站起身,喃喃地说了一句什么,然后看向身后的大山。
看来这个游戏要玩到底了。
年轻的便衣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薛镇东,不光他不明白,在场的所有人都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众人看着薛镇东,等待着他下面的话。
沈牟白。
薛镇东轻轻拍了拍手,一双冷酷的眸子淡淡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便衣。
薛镇东望着茫茫的山下野草,沉吟片刻忽然冷冷地问道:告诉我,你认为毒枭-恶龙-会从哪条路逃走?叫沈牟白的年轻便衣怔了一下,有些紧张地说:我,我认为他很有可能从密林的小路逃跑,因为那里很安全也很快,用不了一个小时就可以进入密林。
他们一旦进了密林,我们再想抓他们可就难了。
薛镇东摇了摇头:你错了,如果你这么想,那你就中了他的计。
我跟恶龙这家伙打了那么多年交道,熟知他的禀性,阴险狡诈,老辣非常。
他一定会反其道而行之。
可……可这金条是怎么回事儿?难道是他故意丢在密林口,来分散我们的注意力?其实根本没有人去哪个方向?沈牟白看了看手中的金条。
不错,但这次你还是只猜对了一半。
薛镇东指了指不远处的树林口说:-恶龙-的确没有选择那个方向,但我想他一定安排了手下走那条路。
为什么?因为他想分散我们的兵力,一路上连续几次交锋,双方的实力彼此心里都有了数儿。
越少人追击他,他的逃生机会就会大一些儿。
我太了解这个人了,对他而言,除了他以外,任何人的生命都如蝼蚁一般低贱。
原来是这样。
沈牟白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唰!薛镇东竖起手枪,缓缓说道:恶龙果然手段高明,即使我们知道他的用意,也不得不按着他安排行动。
此次行动,我们就是要除恶务尽。
好了!薛镇东忽然提高声音对众人说:现在分成两组,我和沈牟白、萧云辉一组,谭少仆、许镇涛、秦子峰你们三个一组,分左右小路追击嫌犯。
注意嫌犯狡猾多端,不可轻敌,如果对方负隅顽抗,可以当场击毙。
大家都听明白了吗?明白!众人齐声喊道。
好。
行动!薛镇东向众人一挥手,然后提着枪朝右侧的山道奔去。
五人左右分开编成两组,沈牟白、萧云辉急追薛镇东而去,剩下的人向密林方向跑去。
一场追捕于拂晓悄然展开……很多年后,当沈牟白向我讲述这段经历的时候,我真的无法想像那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景象。
当然,我更没有想到这场追捕的结局竟会是那样的惨烈。
自一九九二年至一九九四年初,以北京为中转站,连通着哈尔滨、甘肃、河北、广州等地一直隐藏着一张特大的制毒贩毒网络。
警方虽然经过不懈地打击,但每年仍有大量毒品以各种运载方式流入北京,然后销售到各地。
毒犯气焰十分嚣张,已经严重威胁到社会安定。
一九九四年六月,经过严密部署,北京市公安局连同各省市公安机关对这张毒网进行了沉重地打击,负案人员除毒枭恶龙及两名骨干成员外尽数落网。
本着除恶务尽的原则,市刑警队队长薛镇东率领骨干队员在各地同志的积极配合下一路追捕三名毒贩。
此次追捕历时两个月,双方激战达四次。
而我们的故事正是开始于这最后的一次激战,地点湘西大阿山。
崎岖的山道,林茵避日。
三条黑影在光影重叠间急速向上攀登,原本就崎岖的山道此刻更显狭窄。
走在最前面的是薛镇东,然后是沈牟白,再后是萧云辉。
每次追捕逃犯,薛镇东总是身先士卒,这个三十而立的男子有着一种不畏死神的胆识。
而之所以把萧云辉安排在最后,完全是薛镇东的命令。
虽然薛镇东嘴上冷冷地解释说,这么安排是怕萧云辉给自己拖后腿,但沈牟白明白薛镇东是在变相地保护萧云辉。
一旦发生意外,萧云辉是可以率先撤退的。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因为萧云辉的父母很早就去世了,还给他留下了一个只有八岁的妹妹。
长兄如父,萧云辉独自抚养着妹妹,生活十分艰难。
这次追捕薛镇东根本没有把萧云辉列入行动成员,可萧云辉年轻气盛非要参加这次实战,多次跃级向上请缨。
最后薛镇东只好批准,但在前三次激战中,萧云辉一直被安排成后援。
这次分组行动,薛镇东亲自带队估计也是在照顾他们这两个新兵蛋子。
尽管那时的沈牟白刚刚从特种兵大队复员回来,一身的擒拿格斗本领和随机应变的能力在警队里是顶尖级的,但真要和薛镇东比起来,他还是自叹不如,所以在薛镇东面前他仍是个新兵蛋子。
沈牟白常常在想薛镇东就是这样一个阴沉的之极的男人,他的无情也许正是他的有情。
薛镇东突然停下脚步,他侧头低声喝道:前方草木丛生,注意安全。
说完,薛镇东脚踩着枯叶,提着枪向上继续攀登。
沈牟白和萧云辉对视了一眼,然后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紧跟着薛镇东。
齐腰高的杂草刮着沈牟白的胳膊,不多时便划了数道血印。
空气中弥漫着某种不祥,压得沈牟白喘不过气来。
他握着枪的手,竟渗出了些许的冷汗,一切似乎都在预示着什么。
薛镇东一只手拨开杂草,另一只手则提着枪微曲在身侧。
这是他做刑警多年的习惯,一旦有突发事件,那条微曲的手臂会一瞬间抬起开枪,全部过程只须三秒而已,而且是例无须发。
可是就在这无声的幽暗中却有一双诡异的眼睛缓缓睁开,嘴角一扬划出一丝怪异地冷笑。
吱!不远处的密林中不知什么东西突然叫了一声,惹得沈牟白心中一阵惊悸。
薛镇东停脚步,身子笔直地站立着。
薛队?沈牟白胸口一窒。
薛镇东没有回身,目光冷冷地望着不远处那片黑暗。
那双冰冷地眸子闪着异样的光芒,仿佛洞穿了一切黑暗中的魑魅魍魉。
你们在这里待命,我去那边看看。
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轻举妄动,明白?薛镇东冷冷地说了一句。
秦队,我和你一起去。
站在队伍最后的萧云辉忽然开口。
薛镇东冷哼了一声,扭过头瞪了萧云辉一眼:你是聋子?难道没有听到我的话吗?给我呆在这儿!萧云辉脸一红,低头退到了沈牟白身后。
薛镇东看了一眼沈牟白,目光依旧寒冷,但隐隐中却有一丝肯定和嘱托。
沈牟白立即明白了薛镇东眸光中的含义,他是要他尽可能地保护身后的萧云辉。
沈牟白冲薛镇东用力地点点头。
薛镇东没有再说什么,他提着枪朝那片黑黝黝的树林走去。
至于当时薛镇东到底看到了什么,而在那密林中又发生了些什么,沈牟白直到很多年后仍不明白。
谁的阴谋沈牟白和萧云辉背靠着背,荷枪实弹地等着薛镇东归来。
沈牟白越来越看不懂薛镇东了,这个男人到底在想什么。
他们进入大阿山,目的是为了抓捕毒犯。
可薛镇东却显然有些心不在焉,总是走走停停的,难道说他根本就没有打算去抓捕毒犯吗?还是说他是在有意纵容毒犯的逃亡?无论是那种可能,沈牟白都感到在这次抓捕行动中薛镇东的行为显得很异常。
他总是冷冷地观察着每一个队员的一举一动,当然也包括自己。
那种复杂地眼神令沈牟白有些不寒而立,在这个名叫薛镇东的男子心中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
不知道,沈牟白兀自茫然地摇了摇头。
沈牟白后背忽然感到一阵痉挛,那感觉是萧云辉传给他的。
怎么了?没,没什么。
萧云辉的声音竟有些颤抖。
沈牟白不敢回头,因为两个人都把自己的后背给了对方。
如果自己贸然回头,那么就等于把自己和萧云辉的后背暴露在空气中。
在这蛰伏着重重杀机的山道上,这样做无疑是送死。
到底怎么了?沈牟白问道。
我,我看到,不不不,这一定是幻觉,幻觉……萧云辉更加紧张起来,他拼命地揉着自己的眼睛。
可他还是看到了那个他不该看到的东西,他的瞳孔一瞬间涨大!沈牟白正想要追问,不想身后的萧云辉却突然发出了一声惨叫,甩开自己撒腿往另一侧密林跑去。
云辉!沈牟白一个趔趄,反身想抓住萧云辉,可只扯下了他袖口的扣子。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又是什么东西让一向骁勇的萧云辉如此恐惧。
层层野草随着微风的吹拂,此起彼伏,暗潮汹涌,宛如一颗颗跳动的人头,死寂中包藏无限杀机!沈牟白心脏好像被人狠狠捏了一把,他极力压制着内心的恐惧,犹豫了一下,还是毅然去追萧云辉。
可沈牟白刚跑到密林口,却听到身后一声怒喝!卧倒!沈牟白猛然间意识到了什么,向下一蹲。
只听的耳畔一阵风响,一颗子弹擦着自己的头顶飞了过去。
沈牟白心头一寒,向后看去。
喊话者正是薛镇东。
薛镇东猫着腰,身体隐没进杂草中跑到自己身旁。
薛队?沈牟白发现身旁的薛镇东的脸色有些异样。
嘘!薛镇东把一根手指竖于嘴边做了个止声的动作。
一切再次陷入死寂,只有微风吹拂杂草的哗啦哗啦声。
忽然自密林的深处传来一阵冷笑:呵呵……那声音并不是萧云辉的,在这幽暗的气氛中有点儿吓人。
果然是他!薛镇东冷冷低语,嘴角竟有一丝得意的冷笑。
沈牟白低声问:谁?恶龙!沈牟白一窒。
好个薛镇东!笑声忽然停止,然后便是一声大喝。
匍匐在杂草间的薛镇东对沈牟白低语道:蹲着别动,看我的手势行动。
说完,薛镇东提着枪缓缓站起。
幽暗中,他那双冷酷的眸子竟泛起微微的猩红色,一错不错地盯着不远处的黑暗。
好胆识!好心计!黑暗中一条人影若隐若现,那骇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竟然用自己的部下做诱饵,引我出来。
诱饵?这个词使沈牟白的半边身子忽然有些冰凉了,难道说薛镇东刚才是在拿自己和萧云辉做诱饵吗?不会的,一定不会的。
薛镇东就算再冷酷无情也不至于牺牲自己的部下,这一定是恶龙在挑拨离间。
可薛镇东接下来的话却将沈牟白的希望击得支离破碎。
不错!可你不是也在用自己的同伴做诱饵吗?我只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而已。
呵呵!再说你既然决心要杀了我再逃,那我又怎能不成全你呢?杀你?呵呵……不会吧!你不知道湘西的迷失森林-雁不归-就在不远处吗?我必须抓紧时间逃!我怎么会再在你身上耽误时间?可事实上,你并没有逃,你是想把最后一颗子弹留给我。
为什么?!因为那具尸体!薛镇东身子一侧,指向身后的山脚。
呵呵,一具尸体又能说明什么?说明你的无情正是你的有情!那个人应该就是你同父异母的弟弟吧?他是你唯一的亲人。
亲手杀死自己的弟弟,对于你来说意味着什么?薛镇东左手悄然背到身后,一把手枪从袖管中无声地探出:它意味着在这个世界上,你再也没有亲人了,再也没有可以信任的人了。
你知道你一旦逃进雁不归,我们再想抓你势必登天还难。
可你也知道,这样一来你再想找我报仇,恐怕机会也就更加渺茫了。
所以!与其这样,不如先杀掉我再逃!呵呵……不错……看来我真是低估你了……黑暗中响起一阵拍手声,一片苍茫中荡起阵阵肃杀:是该到了结束这一切的时候了……那就是结束吧!话音一落,薛镇东向右一侧,冲着黑暗中的人影抬手就一枪。
砰!砰!须臾间,黑暗中的人也扣动了扳机。
两颗子弹几乎在同一时间擦出枪膛,斩着空气射向对方。
薛镇东哼了一声,整个人捂着胸口颓然倒在杂草中。
薛队!一直匍匐杂草中的沈牟白看到中枪倒地的薛镇东,再也顾不得什么,扑到薛镇东身旁。
薛镇东咬牙双手紧捂着胸口,血却不断地涌出。
沈牟白正要帮薛镇东止血,却被他喝道:别管我!快去抓人啊!沈牟白怔了一下,这薛镇东真是不要命了。
自己伤成这样还想着抓毒枭,他的脑子到底是什么做的?薛镇东用沾着血的手推了沈牟白一把,吼道:你聋了!他要害处挨了我一枪,跑不掉的。
快追!沈牟白恍然大悟,他提着枪,躬着身体以杂草为掩护向那黑暗处奔去。
他依稀的听见,那黑暗中的人在艰难地移动着身体。
杂草被他刮蹭得发出噌噌声……果然伤得不轻!尽管如此,可仍有十多颗子弹擦着沈牟白的头顶险险地飞过。
直到空气中传来咔咔声,那阵枪声才停止。
没有子弹了!沈牟白加快步伐,终于他跑到了枪声处。
他敏捷地拨开杂草,身子向左一侧,枪口指向里面的人。
不许动!然而没有动的人却是沈牟白,他只看到一片被压倒的杂草和杂草之上的血污,至于毒枭恶龙却不异而飞了。
一切又归于平静,杂草依旧象一颗颗人头一样攒动着。
沈牟白身后响起薛镇东的喊声:抓到没有?一轮红日冉冉升起,光芒如血一般洒落在大阿山上。
负案的另一名毒贩被押上了吉普车。
至此,中国特大制毒贩毒案在大阿山一役后,全部毒贩除毒枭恶龙外全部落网。
我国公安和国际刑警取得了联系,对毒枭恶龙继续进行国际追捕。
精神病院二零零五年五月六日,市刑警队办公室。
沈牟白的拳头用力地捶在队长秦子峰的办公桌上,他再也无法抑制心头的怒火。
你为什么要撤换我的报告?就算你是队长,也没有这个权利!秦子峰面无表情地看着沈牟白,他用手扒拉掉沈牟白的拳头,然后小心翼翼地擦了擦那块被捶过的地方。
你……沈牟白看着秦子峰像清洁工一样擦拭桌面,他实在无法理解这个男人的一些举动。
尽管当年大阿山一役中他们是生死共济的战友,但这并代表沈牟白可以接受秦子峰的冷漠和孤僻。
为什么?为什么要撤换我的报告!回答我!沈牟白再次发问。
秦子峰抬起头用那种特有的冰冷地目光盯着沈牟白说:为了保护你,为了保护所有的人,为了保护那些活着的和已经死去的人……我不明白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沈牟白直视着秦子峰问道,也许在这个男人心里隐藏着一个他不知道的秘密,而这个秘密或许就和当年的那次行动有关,这是一种直觉,但在很多情况下沈牟白相信自己的直觉。
秦子峰并没有避开沈牟白犀利地目光,而是大胆地迎了上去。
他的目光同样犀利,但其中更多的是冷酷。
沈牟白,你是一个称职地军人,但你并不是一个优秀的刑警。
因为你永远只会用眼睛看事情,而不是用心去看。
终于秦子峰收回目光,苦笑着摇了摇头说道。
如果当一个优秀刑警的代价就是无视真相的话,那我情愿做一个称职的军人!沈牟白斩钉截铁地说道。
呵呵。
秦子峰忽然站起身,整张脸贴向沈牟白说道:你的热情和执着让我想到了两个字-幼稚!沈牟白一把抓住秦子峰的衣领冷冷地低声说道:这就是你给我的最终回答?秦子峰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他用一种极其复杂地眼神看着沈牟白。
那不是敌意,是发自心底的无奈。
沈牟白松开了秦子峰的衣领,声音低沉着说道:当年行动的胜利看似辉煌,可谁又知道辉煌背后我们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谭少仆、许镇涛为了救你双双中弹牺牲,薛队长至今身体里还有一发子弹没有取出来,我的搭档萧云辉现在还在精神病院里治疗。
你不觉得这个数字在说明一个问题吗?为什么毒枭总是在我赶到的前一刻逃脱,为什么他们对我们了如指掌?秦子峰说:你这些问题组织上早就给出了结论,湘西地域错综复杂,地头蛇和毒枭勾结在一起,消息自然比我们要灵通得多。
可我们的行动是绝对机密的!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秘密,只有绝对的守口如瓶。
秦子峰懒懒地回答。
呵呵。
沈牟白冷笑着说道:这么说你心里也有怀疑喽。
秦子峰一窒,知道自己说错了话。
沈牟白用手指在办公桌上划了留个竖道,然后说道:在这六个人中一定有个内鬼,他出卖了我们!秦子峰低头盯着桌子上的竖道看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
此后两年中,沈牟白多次越级上报,请求组织彻查大阿山一役的参战人员,但所有的报告都被秦子峰通过各种途径压了下来,由此两人的矛盾日趋尖锐。
直到三年后真相大白,沈牟白才理解了秦子峰当时的良苦用心,但秦子峰早已因公殉职,他把心中的秘密带进了坟墓。
2007年7月23日。
临行前,沈牟白决定再去一趟西郊安合精神病院看望昔日的战友萧云辉。
出租车行驶了大约一个小时终于把沈牟白扔在了那个叫安合精神病院的门口,隐藏在绿油油灌木丛后的大铁门,让沈牟白心脏一阵阵收紧。
沈牟白忽然又觉得有些好笑,无论是精神病院还是医院总是给人一种阴霾的感觉。
这种阴霾是属于那种和死亡打擦边球的感觉,当你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时你会不自然地有许多遐想,想像这张病床曾经躺过什么人,也许这些人已经康复出院,也许他们此刻正躺在医院太平间的大抽屉里。
小的时候,沈牟白们家胡同对面就是一家医院,医院外面林立着各种门面的店铺,装潢高低不等,但却做着同样的买卖,寿材经营!这些专门发死人财的商家大多通宵不上板儿关门,老板常常靠在门口探着脖子看医院的大门,等着盖着白布的尸体抬出来,这就是他们赖以生存地买卖。
这些人与其说是寄生在医院上,倒不如说是寄生在尸体上,他们比尸虫还厉害。
沈牟白点燃一支烟,用力地吸了一口,环视四周,不过这里倒是没有什么店铺,也许是这里的死亡率远比医院的死亡率低的多的缘故吧。
精神病院的大门敞开着,沈牟白穿过灌木丛走进去。
和三年前一样,这里没有什么变化,正对着大门口的是一座歌特式的四层石楼,每个窗户都按着铁栏杆,栏杆后依稀地晃动着黑影。
石楼和大门中央是一片草地,草地的中央又耸立着一座假山。
偶尔会有穿着白罩衫的护士扶着病人从沈牟白身边经过,病人统统穿一水的斑马病号服。
沈牟白穿过假山后,忽然身后响起一阵呐喊。
啊!沈牟白猛然回身,只见一个穿着病号的中年男人一手指天一手叉腰地站在自己面前。
男人下巴上贴着一快创口贴,他忧郁地看着沈牟白。
啊!他又叫唤了一声,然后大喊道:是生存,还是死亡!沈牟白本能地退后一步,结果这家伙却上前几步一把抓住沈牟白的手喊道:不要躲闪!命运给你机会,让你见到我,请相信我!啊!请相信我!膜拜在我的脚下,聆听我的心声!我会为你指引方向!沈牟白奋力地想甩开他,结果反被这家伙抓得更紧。
不远处传来一阵喊声:快来人哪!四十六号又犯病了!接着两个男医生跑了过来,强行拜开那家伙的手,一人按一只胳膊把那家伙架走了。
可那家伙好象仍是不肯罢休地大喊:放开我!你们这么对待我,会遭到天谴的!我正在为一个无辜的人驱散诅咒……沈牟白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看向刚才喊人的护士。
那是一个二十出头年轻女子,她长得很秀气,鼻梁上架着一副眼睛,头上戴着一顶雪白的护士帽,窈窕地身材在白罩衫下凹凸有秩,整个人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异常圣洁。
她冲沈牟白笑笑,然后走了过来。
沈牟白说:谢谢你。
她说:不用客气,病人在发病的时候都是这样,你别介意。
沈牟白点点头。
她上下打量了沈牟白一番说:你好象不是来看病的哦?沈牟白哭笑不得地说:我是来找人的,他是你们这里的病人。
可我忘记他在哪个病房了。
哦……她点点头,指了指石楼说:那你去可以去二楼医务室问下安大夫,他是管住院处的。
谢谢。
沈牟白告别年轻护士向石楼走去。
二楼医务室的门敞开着,走廊上有些空旷,偶尔有急行的医生护士从沈牟白身边经过。
医务室里很冷清,只有一个穿着白罩衫的三十多岁的男人坐在桌子后面看病历,沈牟白笑着走过去问:请问您是安大夫吗?男人抬起头,看了看沈牟白说:是的。
你是?沈牟白掏出工作证递给安大夫说:我来看看一位朋友。
他叫萧云辉。
我以前看过他,可忘记他在那号病房了。
想请您帮我查查。
冷漠地安大夫一见对方是警察,立时热情地说:好说,好说。
他指了指桌子对面的椅子说:您先坐哪儿等一会儿,我帮您查查。
沈牟白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医务室并不是很大,沈牟白坐的地方其实只是个外间,里面还套着一个小间,不过被一道白色地布帘子隔开了。
整间医务室散发着福尔马林的气味儿,呛得沈牟白有些窒息。
他真想不通这些医生是怎么在这种环境下生存和履行救死扶伤的义务的。
忽然里面的小间传来一阵呜呜声,侧耳倾听,那声音有些急促。
沈牟白指了指里面的套间说:大夫,里面是不是有病人?好象有人在呜咽?安大夫皱了皱眉头站起身说:没有啊!他一边朝里面的小间走,一边对沈牟白说:可能是闹耗子了,您坐这儿等会儿,我去看看……安大夫进去没一会儿,里面就响起砰地一声闷响。
过了一会儿,安大夫伶着跟铁棍子走了出来,他冲沈牟白嘿嘿地笑笑说:这回没事儿了,耗子已经被我解决掉了。
我们继续吧。
说着,他把那根铁棍子放在桌子上,然后又开始翻他的病历。
沈牟白看了看哪根铁棍子,上面还残留着浓艳地鲜血。
没想到这医生下手也够黑的,一棍子就把耗子给拍死了。
又过了一会儿安大夫抬起头说:找到了。
沈牟白说:他在几号病房?安大夫面无表情地放下病例说:他死了。
沈牟白愣了一下说:您,您说什么?安大夫又低头看了一下病历说:没错,昨天死的。
沈牟白的心忽然一阵痉挛,在他回来后正准备再次调查当年的行动时候,萧云辉竟然死了,这未免也太巧合了吧。
安大夫说:他死的消息我们正准备通知家属呢,既然你来了,那你就把他一直拖欠的医药费给结了吧。
沈牟白说:萧云辉是因公受伤,他的医药费一直是由组织上拨款负责。
我无权决定什么,医药费的事情你们还是去找他的领导谈吧安大夫冷笑一声,双手抱肩说:你刚才不是还说来看他吗?还是说是他的朋友,既然是朋友为什么不能帮他结算医药费!这,这……沈牟白哽在那儿,沈牟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一切。
明明是两码事儿,这医生怎么如此胡搅蛮缠。
安大夫目光中忽然闪过一丝寒意,他放下病历站起身饶过桌子走到沈牟白跟前说:我看你吞吞吐吐的,好象有些不正常。
走!上里屋,我给你检查检查。
沈牟白心说,这家伙不会是把我当成精神病了吧?沈牟白站起身说:大夫,我没病。
安大夫摇摇头说:一般有病的人都说自己没病,走,上里屋,让我给你检查检查去!说着,安大夫突然抄起桌子上的铁棍子,退后一步指着沈牟白说:快点!去里屋,不然我对你不客气!你这个精神病!暗流汹涌很久很久以前,理发店是不会做按摩和足疗的。
很久很久以前,男人是不会变成女人的。
很久很久以前,奶粉是不会让婴儿变成大头娃娃的。
很久很久以前,医生是救死扶伤的天使,天使是不会拿着棍子打病人的!沈牟白活了快三十年,几年的刑警生涯按说稀奇古怪的事情见了不少。
可他怎么没想到眼前这位安大夫竟然拿着棍子指着他的鼻子说他是精神病,还要给他检查。
沈牟白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是不是长期待在精神病院里让这些医生也变成疯子了。
大夫,你冷静点儿,我真的没有病。
尽管对方手持铁棍,但对于特种部队出身的沈牟白来说实在没有什么威胁性可言。
只要他一出手就能扭断这个男人的脖子,只不过他不想伤及无辜罢了。
没病。
安大夫冷笑了数声说:你有病没病得等我检查后再说,不过我告诉啊,在这个地方儿,他指了指地面,然后右手的食指在沈牟白面前左右摆了摆说:没有人会说自己有病,不过你们那么点儿小伎俩逃不过我这双法眼,只要我这么一检查!嘿!保准能给你查出点儿什么来。
不过你放心,只要你配合,我就给你治好!甭害怕!噢!甭害怕!走,进里屋去。
沈牟白哭笑不得地看着安大夫,心说这家伙还真是执著。
现在他不光质疑这家伙的精神,还质疑他的智商和眼神儿了。
要照他这么说,那这精神病院里关着的病人多半都是含冤入狱。
早听说有些医院给医生施行了创收制度,难不成这精神病院也开始跟风啦?是不是每个月每个大夫逮几个病人进来就能多给奖金?沈牟白心里这叫一个郁闷,自己没事儿干嘛跑精神病院来惹这么一身晦气。
沈牟白瞄了一眼门口,他不想伤人,但也不想受伤,趁机离开是最好的办法。
可没想到这姓安的竟然冷笑一声蹿到门口,一晃身挡住了沈牟白的退路。
他用棍子轻轻拍着手心说:怎么着,想跑?门儿也没有啊!沈牟白恨不得蹿上去一把掐死这王八蛋,心说老子惹不起你,我躲,你都不让躲。
你这家伙不要欺人太甚!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地火药味儿,沈牟白盯着安大夫的手中的棍子,被这家伙攥得吱吱作响。
沈牟白心说这家伙不会要动手吧?看来为求自保,沈牟白只能先发制人了。
就在沈牟白准备出手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安大夫,有病人找您。
什么?安大夫本能地转身看向门口,结果等着他的却是当头一棒子。
嘣!安大夫哎哟一声捂着额头倒在地上,接着三个穿着白罩衫的男医生冲了进来。
其中一个人一脚踢飞了他手中的棍子,其余的两个人一左一右死死地把这家伙按在地上。
踢飞棍子的那个医生一边用磕膝盖顶着安大夫的后腰,一边冲身后大喊:快拿安全衣来,小刘小赵按住了,千万别让他起来!被按在地上的安大夫吭哧着喊道:你们要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我是大夫!我在给病人看病,耽误了你们要负责!放开我!放开我……他挣扎着要翻身,结果弄得两个男医生干脆左右一躺压在了他的身上。
放开我……我没疯……真的!我没疯……事情发生地太突然,沈牟白还没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儿,就被一个冲进来的护士拉着离开了医务室。
沈牟白茫然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四个打做一团的医生,这医院里怎么也开始玩内讧了。
不过看到那个安大夫被按在地上一副落水狗的熊样儿,沈牟白心里还真有点儿幸灾乐祸的意思。
把沈牟白一眼便认出拉他出来的护士。
他们刚才还在石楼前的草地上见过,还是她给沈牟白指的路。
沈牟白指了指医务室里的恶战和正在往这里跑的护士医生,问她:这是怎么回事儿啊!咻……护士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说:那个安大夫是假的,他……护士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说:这里有问题,不喜欢别的,就是喜欢冒充大夫给人看病。
唉!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沈牟白说:还有这种人?护士笑笑说: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嘛,再怪的事儿一旦发生在精神病院里也就不算怪了。
也是。
沈牟白点点头,心里暗暗捏了一把汗。
刚才幸亏没发生什么,要是哪个精神病把自己打了,自己还真没法用袭警给他定罪。
医务室里的打斗声渐渐小了下去,两个医生急急地抬着一副担架走出人群。
人群发出阵阵惊呼,担架上是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如果他的脸没被打毁容的话,接着那个冒充大夫的精神病被三个男医生扛了出来,这家伙身上穿了淡蓝色的横条儿病号服,不过病号服的两条长长的袖子被死死拽到了背后,然后系成一个死结。
虽然那个精神病仍旧大喊大闹,可他的双手却在袖子的拉扯下被强行抱拢双肩,整个人动弹不得。
沈牟白指了指已经越走越远的那副担架问护士:那上面的人是护士苦笑着摇了摇头说:安大夫。
他已经是第四个被那个病人揍的医生了。
呵呵。
沈牟白干笑了数声说:这年头还真是不太平。
护士看了看沈牟白说:对了,我差点儿忘记问了。
你找到你的朋友了吗?没有。
那你怎么不问我呀。
沈牟白挠挠头皮说:你知道?护士说:瞧你这话说的,我怎么说也是这里的工作人员哪。
刚才我是有事儿,所以就让你去医务室找安大夫了。
沈牟白低声喃喃地说:结果让我碰上了精神病……护士脸颊一阵绯红说:我怎么知道你会这么倒霉,要怪你只能去怪哪个病人好了。
沈牟白连连摆手说:得得得!我谁也不怪,我就怪我自己命苦,行了吧。
护士白了沈牟白一眼说:这才象话嘛……你现在还想不想见你的朋友啦?沈牟白说:当然想,可我上哪儿找他呀!护士说:算了,看你这么可怜。
跟我来吧,我带你去找。
那就多谢啦!沈牟白就是在等她这句话,偌大的医院要是没人领着他,他非迷路不可。
石楼的走廊蜿蜒曲折,有点儿像迷宫的通道。
大理石的地面响起断断续续地脚步声,倒映在地面上的人影微微有些扭曲,无论是什么类型的医院,总是给人一种说不上来的异样感。
护士走在前面,她不断翻看着怀里的病历,嘴里喃喃嘟囔着:萧云辉……虽然和护士聊了半天,可沈牟白并没有仔细打量过她,小护士的样子在他眼前只是淡淡地地一晃而过。
在这个世界上,我们可以用很多角度去欣赏一个女人,然而此刻沈牟白却发现原来从后面看才是极佳的。
借着昏黄地廊灯,雪白地白罩衫轻束着护士窈窕的腰身,臀部微微上翘,胸前隆起两座小山,露在护士帽外的长发随意的散落在肩头。
娇小可爱的身材搭配清秀的容貌,沈牟白不得不感叹,这真是个盛产美女的时代。
护士忽然背对着沈牟白静静地停下脚步,手指在病历上由上至下滑动,停在一个格子上。
她猛然转身看着沈牟白,嘴角划出一丝浅浅地微笑。
找到了,萧云辉,地下一层t-101。
沈牟白长舒了口气,心说看来这精神病院里还真难找出几个行为正常的人来。
你找到就找到吧,弄得这么神秘兮兮做什么。
护士笑了笑说:用我带你过去吗?地下一层?沈牟白看了看脚下的地面,心理泛起某种莫名地压抑感。
萧云辉怎么会住在地下一层?沈牟白记得上次看望他的时候,他是住在一楼的一个单间里。
都说人往高处走,可还没听说有人喜欢往地底下钻的。
沈牟白环视了一下空旷地走廊,又看了看眼前的护士。
刚才的那番遭遇仍令沈牟白有些肝儿颤,要是让他一个人就这么摸到地下一层,他还真有点儿不敢。
天晓得,自己会不会再遇上个喜欢冒充大夫的精神病,这些人打又打不得,逃又逃不了,实在麻烦。
沈牟白犹豫着说:如果你有时间的话,还是想麻烦你带下路。
护士笑着点了点说:好吧,那你跟我来吧。
医院地下一层的走廊内死气沉沉的,墨绿色的墙壁闪烁着异样的光彩,大理石的地面映着沈牟白的影子,但那影子却被扭曲得不像沈牟白。
沈牟白觉得脚下的地面正腾着丝丝地凉气,透过鞋底,一点儿一点儿地渗进脚心里,然后那凉气沿着血管儿往上蹿,一直顶到心脏上。
这个感觉就好象有一根长长地冰锥由下至上狠狠地把自己穿了个透心儿凉。
沈牟白再次环视四周,这个地方不象什么病房,倒有点儿象太平间!护士依旧走在沈牟白前面,她的高跟鞋一下一下地踩着大理石地地面,每一下就好象踩在沈牟白的心脏上,眼前雪白地白罩衫越发苍白。
沈牟白半开玩笑地对护士说道:呵呵…我说你们这医院的地下一层怎么这么冷啊!都快赶上太平间的停尸柜了。
护士身子怔了一下,她没有转身只是轻轻地笑着说:呵呵…安合精神病院目前正和一家中医院合资,地下二层租给他们用于停放尸体……呵呵……所以你猜的没错,我们脚下就是太平间的所在……什……什么!沈牟白差点儿没从地上跳起来,他怔怔地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面,心里开始一阵阵发冷。
在这坚硬地大理石地面下竟然是太平间,那里面正存放着一具具尸体。
在这样阴冷地环境下,它就宛如一座神秘地墓室。
而沈牟白就在它的上面行走,脚步声会不会惊醒下面沉睡的东西呢?也许此刻正有无数双眼睛在朝上张望着,一双双枯槁地手正向沈牟白脚心伸来……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双开门,护士推门而入,沈牟白紧跟进去。
进门的一瞬间,一股更大地寒气扑面而来,沈牟白打了个寒战。
脖根痒痒的,好像有人在往沈牟白的脖子上吹气。
回过头,看到的却只是那扇晃动地双开门。
这是一间值班室,昏黄地灯光令人产生了莫名地畏惧感。
小雪。
两个年轻的男医生跟护士打招呼。
护士冲他们笑笑说:一个叫萧云辉的病人是住在这儿吧?其中一个带着眼镜的男医生点点头说:是啊,怎么了?又要体检吗?护士摇摇头说:不是,是有人来看他。
说着护士指了指沈牟白,两个医生顺着她的指点看了看沈牟白,然后那个带着眼镜的男医生说:呵呵,今天怎么这么多人来看这个病人啊!是不是他过生日啊。
沈牟白走过去说:有人来看过他?恩。
带着眼镜的男医生点点头说:还没走呢。
沈牟白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人的名字,沈牟白说:那您能带沈牟白过去吗?两个医生又打量了沈牟白一番,然后交换了一下眼色。
其中一个瘦高的医生说:当然可以,您跟沈牟白来吧。
说着,他顺手拿起桌子上一大串钥匙招呼沈牟白跟他走。
沈牟白没走出几步,就听见身后有人喊小心点儿。
沈牟白回过头,是哪个护士,她站在廊灯下,十指交错在胸前,一双明亮的眸子静静地望着沈牟白。
小心点儿?她什么意思?沈牟白疑惑地看了看护士,她却羞怯地低下头。
走吗?瘦高的医生晃了晃手中的钥匙。
哦。
沈牟白冲护士点了点头,然后在那名医生的带领下走到值班室左侧的一间病房外。
病房的门虚掩着,有淡淡地灯光洒出。
医生指了指门说:就是这里。
沈牟白说:谢谢。
医生点点头,转身走开了。
沈牟白并没有急着推门进去,而是隔着门上的玻璃窗往病房里看去。
病房从房顶,到墙壁,再到地面一片雪白。
穿着病号服的萧云辉侧对着门笔直地坐在床上,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雪白地墙壁,嘴角时而会抽动一下。
沈牟白推门走进去,随手拉了把椅子坐到萧云辉床前。
还记得我吗?我叫沈牟白,我们是生死与共的战友?沈牟白低沉着声音说道。
萧云辉依旧痴痴地盯着墙壁,没有任何反应,近在咫尺地沈牟白似乎变成了空气。
看来你是不记得了。
沈牟白失望地摇了摇头,他站起身凑到萧云辉身边看向那面墙壁:能告诉你在看什么?花。
终于萧云辉嘶哑着声音长长吐出了一个字。
花?沈牟白心里反复念了几遍,却始终想不出这个字中到底有着怎样的含义。
也许只有萧云辉自己才明白,可他现在却是一个疯子。
沈牟白扭头往向墙上那扇窄小地窗口,淡淡地说: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花。
萧云辉盯着墙壁再次吐出那个字。
不错。
我直到现在都不明白你是怎么疯掉的,而-花-又是什么含义。
沈牟白顿了顿继续说道:当年的缉毒战改变了所有人的命运,荣耀的光环下是无数尚未解开的秘密。
这些秘密令我至今都耿耿于怀,每当我闭上眼睛就会看到牺牲的战友,他们原本不该牺牲的,至少不该在那次战役中牺牲。
毒枭为什么对我们的行动了如指掌?为什么付出如此惨烈的代价后,首恶恶龙竟然还能从我的眼皮子底下逃走?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萧云辉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光彩,但随即又变回迷茫。
但这瞬息间的变化却被沈牟白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嘴角划出一丝冷笑。
既然你不知道,那让我来告诉你。
在那次缉毒战中,有人出卖了我们。
沈牟白趴在萧云辉肩头近乎耳语地说道:你知道他是谁吗?萧云辉的身体微微地颤抖了一下,眉头皱起,好像在极力思考着什么,他用力地说道:是……很好!是谁?快告诉我!沈牟白激动地一把抓住萧云辉的肩膀。
是,是花……萧云辉的眼神黯淡下去,宛如一汪死水。
花,怎么又是花?难道在萧云辉的记忆中就只剩下花了吗?沈牟白失望地松开了萧云辉,捏着眉心坐回椅子上。
沈牟白低头沉默了很久,终于他扬起头望着窗外叹了口气,然后站起身朝病房门走去。
握着把手轻轻地拉开门,沈牟白顿了一下,再次回头看向萧云辉:你可以这样浑浑噩噩地活着,但我不能。
我会继续寻找答案的,永不放弃……沈牟白走出病房的一刻,身后隐约响起一声低低地叹息。
见沈牟白步履沉重地走出来,小护士笑着上前问道:你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不跟你朋友多聊一会儿吗?该说的都说了……说着,沈牟白回头看了一眼病房的门,然后对护士说道:麻烦你多多照顾我的朋友,我会再来看他,当然还有你。
说完,沈牟白神色凝重地朝双开门走去。
喂!你还没有告诉你的名字?小护士喊道。
沈-牟-白!外传完WWW.xiAosHuoTXT.comtxt=小_说[_天.堂湘西异事(一)冥婚冥婚俗称鬼婚,又称攀阴亲、配骨、冥配,因地区不同,所以名称不一。
但在民间流传最广的叫法还是冥婚二字。
冥婚是一种十分愚昧的姻亲习俗,但正是这种愚昧的习俗却在相当长的一段历史时期内得到了社会的承认。
细细考证历史,不难发现大凡举办冥婚的都是一些名门旺族,他们通过这种特殊的姻亲方式来加强彼此的利益关系。
如陈寿所著《三国志·魏志》中就有记载:(曹冲)年十三,建安十三年疾病,太祖亲为请命。
及亡,哀甚。
文帝宽喻太祖,太祖曰:-此我之不幸,而汝曹之幸也-言则流涕,为聘甄氏亡女与合葬,赠骑都尉印绶,命宛侯据子琮奉冲后。
二十二年,封琮为邓侯。
黄初二年,追赠谥冲曰邓哀候,又追加号为公。
三年,进琮爵,徙封冠军公。
四年,徙封己氏公。
太和五年,加冲号曰邓哀王……上述史料说的是曹操曾为其夭折的爱子曹冲举行冥婚,女方是一户姓甄的人家。
一方是权倾朝野的枭雄,一方是资财雄厚的富商,这门亲事可谓门当户对。
可这对小新人是否幸福就未曾可知了,因为死人是不可能开口说话的。
自建国以来,冥婚这种习俗已经很少见了。
但在一些偏僻落后的地区仍有残余,进而流传出许多光怪陆离的故事,令人骇然。
去年暑假,我在做潇湘评论员的时候,无意中看到了一则关于冥婚的帖子。
有文字,还有插图,但没有署名作者。
出于好奇,我向其他评论员打听这个东西的出处,可他们都说不知道。
这个神秘的帖子一直到论坛关闭,还是一桩无头公案。
因为我本身就是写恐怖小说的,所以对这方面的素材比较感兴趣。
在闲暇之余,我就改了改那个帖子的错别字。
可改着改着,我就入迷了。
不知是不是幻觉,我发现图片上那个新郎始终拳握着的右手,竟然缓缓张开,食指微曲做了一个挖的动作。
他想挖什么呢?我至今也搞不清楚。
但值得肯定的一点是,我就是从那时候起开始关注冥婚的。
暑假的最后几天,我是在老家度过的。
离开的前一天晚上,奶奶给我讲了一个关于冥婚的怪事儿。
那时侯爷爷还在世,他老人家因为脑血管堵塞住进了医院。
奶奶不愿意父母请假照顾爷爷而耽误工作,所以一个人留在医院守着爷爷。
爷爷住的是一间大病房,同屋的还有一个男孩儿和一个女孩儿,年纪都在十三四岁。
听说两个孩子都得了重病,每天都要做化疗。
奶奶说她一看见哪个男孩儿就浑身不自在,因为男孩儿的脸白得像纸钱儿,两只眼睛的瞳孔特别小,就好象没有一样。
如果你站远一点看的话,你会吓一跳,因为男孩儿的眼眶里好像只有一对儿眼白而已。
住院这么久了,奶奶还没有听男孩儿开口说过话。
男孩儿总是双手抱肩坐在床上发愣,那样子像个活死人。
同在一个病房里,女孩儿就不同了,不但样子生得很可爱,人也活泼。
女孩儿每天都唧唧喳喳地找人聊天,说的话能逗得所有人大笑不已。
怪事发生的那天晚上,奶奶好像预感到了什么,她怎么也睡不着,于是就起来到走廊上溜达,她在昏黄的灯光下看见不远处的长椅旁聚着一拨儿人。
奶奶是爱听闲话的,所以就溜达着走过去。
那拨儿人原来是认识的,是同病房的男孩儿和女孩儿双方的父母。
两家人聚在一起嘀咕着什么,声音很低,时而还透出隐约的哭声。
奶奶虽然年纪大,但耳不背。
她听见女孩儿的父亲好像下了很大决心说:行!这样吧。
孩子就交给你们了,让两个苦命的孩子地下也有个伴儿吧。
奶奶似懂非懂地又听下去,只听另一方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大哥,你放心。
我们一定把这事儿办得漂漂亮亮的,彩礼我明天就给你们。
什么彩礼!兄弟不怕伤你啊!我们家不在乎这点钱,我们就图我们闺女埋在地下能有个伴儿。
你明白吗?伴儿!女孩儿的父亲好像生气了。
明白明白……另一方的男声又再次响起,似在讨好。
明白?连我奶奶都明白了,他们这是要给那两个孩子办冥婚,他们要结鬼亲家。
奶奶的后脖梗子好像被一双冰凉地小手儿摸了一下,她猛然回过身。
空旷的走廊上没有一个人。
几道冰冷的目光刺向了奶奶,那拨儿人发现了奶奶,他们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我奶奶。
奶奶没有看他们,她继续在走廊上溜达,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其实,我奶奶知道当时那些人已经知道她什么都听到了。
但只要她继续装聋作哑,他们就不会追究,因为他们做的事情毕竟是见不得光的。
奶奶在走廊上溜达了一会儿,就回了病房,她小跑着来到爷爷的病床边躺下。
病房里一片死寂,奶奶总觉得那晚要发生些什么事情,结果事情果真就发生了……夏夜的晚风忽然变得有些凄冷。
爷爷鼾声如雷地睡去了,可奶奶却蜷缩在被窝里睡不着。
她总觉得有人在看着她,一道道目光像冰冷的铁钩子一样?着她的后背。
静悄悄的病房里忽然出现了一些异样的声音,吱吱……吱吱……那声音好像是什么东西在缓慢蠕动,又好像是一张嘴在轻轻啃食着什么东西。
奶奶大着胆子把头探出被窝,借着淡淡的月光,她看清了。
哪个脸白得像纸钱儿的男孩儿正笔直地坐在床上,他上半身微微扭动着,连带着床板发出吱吱……吱吱……的声音。
他在干什么?奶奶睁着一双浑浊的老眼盯着那个男孩儿,她大气儿都不敢出一声,空气中弥散着一股不祥的味道。
过了一会儿,男孩儿不再扭动,他就那样笔直地坐着,背对着奶奶。
大晚上的,他坐起来干什么呀?正当奶奶不解的时候,男孩儿却缓缓地转过脸,向奶奶这边看过来。
一缕清冷的月光打在男孩儿的脸上,奶奶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奶奶看到男孩儿的脸色已不再惨白,而是变成了绛紫色,整张脸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亮。
奶奶跟我说过人死了之后,尸体就会腐烂。
但在腐烂之前会先变色,整张脸会变成绛紫色,那是一种死亡的颜色,俗称尸斑。
奶奶一动都不敢动,她觉得那个男孩儿发现了她,不然他怎么会回过头来呢?可奶奶又意识到了一点,男孩儿就算发现了她,他又能把她怎么样呢?她只不过是无意中看到同病房里的一个男孩儿在半夜里笔直地坐在床上而已,这没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男孩儿朝奶奶这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又把头扭了回去。
奶奶躺在爷爷的身旁,也许是爷爷宽大的身体挡住了男孩儿的视线。
男孩儿用双手支着床板下了地,他赤着脚悄无声息地来到女孩儿的病床前。
男孩儿伸出枯槁的双手轻轻抚摩着女孩儿的刘海,嘴角划出一丝诡异的微笑。
奶奶惊恐得想大喊,却被一双有力的大手堵住了嘴巴。
黑暗中,爷爷目光炯炯地瞪着奶奶,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男孩儿,然后低声在奶奶耳边说:睡你的觉吧,别人的事儿少管!原来爷爷一直醒着,他是在装睡。
第二天,男孩儿的尸体被盖上了白布单推出了病房。
男孩儿是在半夜咽的气,由于怪事儿发生的时候,奶奶不知道时间,所以至今奶奶没法说清楚怪事儿到底是发生在男孩儿咽气之前,还发生在男孩儿咽气之后。
事后,爷爷跟奶奶说那晚他早就注意到不对了。
那个病怏怏的男孩儿在吃晚饭的时候一直盯着对面的女孩儿看,冷冰冰的脸上时而露出不易察觉的微笑。
那样子让人觉得他好像是在策划着什么,结果晚上怪事儿就发生了。
男孩儿死后,女孩儿的病情突然恶化,几个星期后就死了。
负责抢救的医生说女孩儿可能是受了某种惊吓才会加剧病情的,至于是谁吓了她。
病房里的人都说不知道,其实有些事情大家都是心照不宣的。
女孩儿的尸体只在医院的太平间里挺了两天就运走了,后来听说她是和那个男孩儿一起火化的,两个人被装在了同一个骨灰盒里。
后来奶奶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总是做噩梦,她梦见那个死了的男孩儿飘进了病房,他拉着女孩儿站在奶奶床边嘿嘿地笑。
奶奶的故事讲完了,我心里好像有股寒气在往上窜,顶得我喉咙差点儿窒息。
映在窗户上的树影像是两个手拉手的人……Www.xiaoshUotxt.cOmt,x\\t,小,说天,堂湘西异事(二)盗尸这还是一个关于冥婚的故事,上一个故事中我已经讲了关于冥婚的历史。
现在我要给大家讲由冥婚这一愚昧习俗迁出的一个毒支-盗尸。
虽然冥婚在我国的历史很长,但如果说盛行还是在湘西这一带。
冥婚的死灰复燃,与湘西矿难事故多发有着直接关系,因为遇难者大多为未婚男子。
在湘西,如果一个未婚男人死了,那他的家人一定会找来一具女尸与其合葬。
其冥婚的过程大体可分为以下四点:一、寻找尸源;二、与女方或男方谈妥彩礼;三、举办冥婚;四、开坟合葬。
在以上四个过程中,寻找尸源最为重要。
没有尸体,又拿什么来合葬呢?湘西每天都在发生矿难,死伤人数少则十几,多则几十。
也就是在湘西每天都在举办数场甚至数十场的冥婚。
但人的生老病死是有规律的,不可能一个未婚男子死了,就能刚好能找来一具女尸与其合葬。
所以在湘西用来合葬的女尸异常紧俏,彩礼一抬再抬,一具完好的女尸往往不问出处,就可卖出四五万的价格。
正是这高额的利润,给一些不法分子提供了可乘之机,他们无视道德与国法竟然挖坟盗尸!在湘西某地出现了一批以挖坟掘墓为业的盗尸人,这些人多是一些地痞流氓或者无业游民,都是男性。
行动前,他们会先才踩点儿,专挑下葬不足三日的女坟下手。
而且每次盗尸都是在夜黑风高之时成伙而去,得手后一哄而散,尸体则由专门的运尸人背回。
运尸人多是侏儒,面目凶恶,双臂硕长。
据说,运尸人一开始并不是侏儒,他们是在五六岁时喝下了一种抑制发育的草药,限制了身高。
身材矮小有利于潜入坟墓,盗窃尸体。
由于常年挖坟背尸,双臂被锻炼的异常强壮,与成年男子的手臂长短无异。
虽然是侏儒,但盗尸人对运尸人却极为尊重,他们往往能得到比别人多出一倍的分红。
因为没有运尸人,尸体永远到不了买主家。
通常情况下,运尸人会在得到尸体后,将尸体装入麻袋。
然后自己换上一身红色的衣服,背着麻袋在午夜至凌晨两点间赶往买主家。
据说在这个时候,女尸的阴魂正在鬼门关游荡,唳气最弱。
一路上,运尸人会口念别人听不懂的咒语,引领着阴魂去往它的娘家。
这有点儿像赶尸,但并不是赶尸。
赶尸匠是一个人躯赶几具尸体返回故乡,而且被躯赶的尸体是没有阴魂跟随的。
而运尸人不同,他是一个人背着一具尸体,同时在他身后还跟随着一个模糊的黑影,那就是被称之为阴魂的东西。
阴魂之所以跟随运尸人去往娘家,完全取决于运尸人口中的咒语。
如果咒语稍有差错或者念错了,那阴魂就会被惊悸,后果不堪设想……午夜悄然而过,一轮苍穹被钉在夜幕之上,稀疏的星点宛如一双双半闭的眼睛。
一片死寂的乱葬岗上忽然响起一串诡异的摇铃,伴随着铃声黑暗中出现了一个猩红色亮点儿。
那亮点儿由远至近,月光照亮了那模糊的形体。
那是一个一身红衣红裤身材矮小的老头儿,他背着一个大麻袋一步一步地向一棵被枝杈压弯了腰的槐树走去。
南无喝罗怛那,哆罗夜耶,南无阿唎耶……菩提萨埵婆耶,摩诃萨埵婆耶,摩诃迦卢尼迦耶……婆卢吉帝,室佛罗愣驮婆,南无那罗谨墀……老头儿干枯开裂的嘴唇一下一下地动着,巨大的喉结在脖颈的表皮下游动。
老头儿口中咏颂的那让人迷惑的话到底是什么呢?如果你用心听,如果你略懂佛经,那么你就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了……大悲咒。
《大悲咒》是观世音萻萨的大慈悲心,无上菩提心,以及济世渡人,修道成佛的重要口诀。
有除去一切灾难及诸恶病苦,且成就一切善法并能远离一切恐怖邪恶的功德。
信佛之人会以虔敬的信心与清净心去受持它,契合菩萨的大悲心,方可获得无上的利益。
沉沦在三界五趣众生游魂,若能持诵大悲咒,不但能治一切心魔与疾病,且能由此超脱生死轮回,引渡亡灵至彼岸。
但在这午夜时分,这佛经从这侏儒老头儿的口中发出却显得异常诡异,完全失去了佛家的庄严与肃穆,还有仁慈……红衣老头儿步伐稳健地走着,但如果你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的动作很怪异。
左脚向前迈,然后右脚跟上来,接着又是左脚向前迈,右脚跟上来……他整个身体像螃蟹似的机械移动着……断断续续的摇铃声配着怪异的步伐在午夜的空气中荡起令人窒息的寒意……无处无孽债,无处无-恐-怖!不知过了多久,一层黑云蒙住了月亮。
铃声消失了……老头儿缓缓停下脚步,他终于可以休息一会儿了。
老头儿来到那棵槐树下,放下背上的麻袋,他挺直腰伸了伸硕长的双臂。
我休息一会儿,你也休息一会儿……老头儿对着麻袋喃喃低语。
老头儿蹲下身,摸了摸麻袋的上黄纸,还好没有掉。
快到了,快到了……再走半个小时,你就到地方了。
那户人家不错,你就好好在哪儿安息吧……老头儿拍了拍麻袋,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四肢,硕长的双臂伸向夜空。
天边一片黑云挡住了月光,一尺多长的野草被不明方向的冷风吹拂得沙沙作响。
蛰伏在草丛间的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发出了不和谐的音调。
空气中弥漫着某种异样的气氛,仿佛下一刻将要发生些什么。
老头儿从挎着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个铁盒子,轻轻打开。
月光照亮了里面的东西,那是一层黑油油的烟丝。
老头儿又从衣兜里摸出一张窄窄的黄纸,然后从铁盒子里捏出一撮儿烟丝放在上面,只用左手就麻利地把烟丝卷了起来。
老头儿把那个黑不溜秋的东西叼在嘴里,然后又用火柴点着。
呲……不知道是烟丝发潮了,还是纸张不够干净,老头儿嘴叼着烟卷儿发出一阵阵异样地燃烧声。
那声音很像是把什么生物的肉在铁板上煎一样,让人感到后脖颈子发凉。
嘶……老头儿用力地吸了一口,然后定了一下,两股浑浊的烟柱从鼻孔里喷了出来。
够劲儿!老头儿咂咂嘴。
嗖……一只生物以极快的速度划破夜空,飞向远处的乱葬岗。
老头儿眯缝着眼盯着那消失的生物看了一会儿,干巴巴的脸上忽然泛起了一丝焦虑。
有点儿不对劲儿……老头转身看了看地上的麻袋,没有异样。
老头儿又四下看了看,一切都太安静了。
可老头儿就是觉得有那里不对劲儿,他运了这么多年货还从来没有过像今晚这样说不上的怪异感觉。
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儿呢?老头儿仔细地回忆着刚才的每一个细节,突然他意识到了什么。
老头儿仰望夜空,发现月亮已经被骤至的黑云笼罩。
老头儿心头一颤,他右手摊开,拇指飞快地在食指、中指和无名指上趋算,短粗地五根手指有节奏地掐捏,咔咔……就在拇指扣在食指最后一拨上,男人怔住了。
不好,有东西跟着我!老头儿猛然转身,冷风迎面而来,他打了个寒噤。
眼前是一片黑暗,一切生命仿佛都已死去。
然而却仿佛又有非生命的东西存在!那不远处那片黑压压的松林里隐约有条黑影在扭动……谁!老头儿冲着松林大声喝道:你从坟地一直跟到这里,到底想干什么!松林中的那条黑影依旧在扭动,却没有应答。
我只送阴魂去它该去的地方,你不是我要送的主顾,识相的快快离开!老头儿右手背到身后从腰间的行囊中掏出一张黄纸。
松林中还是没有任何应答。
时辰快到了,不要耽误我的主顾上路。
今晚这件事儿,我不跟你这东西计较,赶快回你该回的地方去。
松林中依旧一片死寂。
孤魂野鬼,敬酒不吃,吃罚酒!留你不得!老头儿右手一扬,食指和中指夹着那张黄纸在胸前一环:喝!黄纸无火自燃,妖冶地火光照亮了老头儿狰狞的脸。
老头儿双手一合,指间的黄纸烈烈燃烧。
趋魂!对面松林中传出一声惊叹!哼哼!现在想跑!太晚了!老头儿冷笑一声,双掌夹着燃烧着的黄纸推出,火光照亮了对面的松林!呜……忽然一阵凄厉地哭声在老头儿背后响起。
老头儿心脏一紧,那声音像是从那个麻袋里传出的。
糟糕!阳气太重,尸变了!老头儿正要转身,不料一双冰冷的手已经从后面掐住了他的脖子。
啊!老头儿发出一声惨叫!黑云缓缓散去,稀冷的月光再次洒向大地。
两条黑影站在已经昏死过去的运尸人旁边,月光照亮了他们的脸。
那是一个中年人和一个少年。
哥!刚才好险,你要不从后面吓晕这老家伙,我差点儿吓得叫出了声。
少年惊魂未定地望了一眼刚才躲藏的松林的黑暗处。
这这老家伙好像也有些道行,他竟然能让黄纸着火?少年不解地看向中年人。
中年人蹲下身,拎起运尸人的右手,一个小东西掉了出来。
是温热的硝石。
用硝石去摩擦吐满磷粉的黄纸,自然会起火。
你明白了吗?中年人看了一眼少年。
哦!原来是这个小东西在作怪啊!少年一脚把硝石踢飞,他鄙夷地看向躺在地上的运尸人:什么咒语,黄纸,趋魂,全是假的!呸!中年人没有再说什么,他走到麻袋前,蹲下身,撕掉上面的黄纸。
哥!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嫂子的尸体已经被救回来了,我们是不是要把它重新安葬回去?不……中年人摆摆手:直接拉回家吧,明天去火葬场火化。
不然还会有人来盗的。
恩。
少年点点头。
中年人小心地抱起麻袋,柔声说:孩子他妈,我带你回家……哥!那这老家伙怎么办?少年指指地上的运尸人。
就让他在这乱葬岗上和这些阴魂睡一晚吧!说完,中年人抱着麻袋和少年朝黑暗的最深处走去……夜色依旧凝重,乱葬上起了风,隐约间星星点点的鬼火在一个个坟包儿上跳耀,仿佛无数双狰狞的眼球……wwW.xiaOshuo txt.comt.xt.小.说.天.堂湘西异事(三)阴媒阴媒,可以理解为一种婚姻媒介。
不同于别的媒介,它是专门给阴魂介绍婚姻的。
阴媒在冥婚中起着重要的作用,他们联络已死的男女双方的家长结成亲家,然后从中渔利。
往往一场冥婚结束,他们可以得到四五千元的好处。
关于阴媒,各地有不同的解释,共同的观点是阴媒没有性别。
在生理上,阴媒没有男女之分,大家通常称这种人为人妖。
虽然阴媒生理上没有明显的男女之分,但外表通常以女性出现。
至于对阴媒的称呼,多为某某先生。
阴媒一般在七八岁入行,由专门的师傅指点,而这些师傅多是有经验的阴媒。
阴媒死后,一定要被火化,但骨灰不能进入祖坟。
它们统一被埋在阴媒自己建立的坟场中,按照入行先后顺序埋葬。
这是一个从事特殊职业的特殊的人群,但他(她)们并不遥远,也许在你身边就有这样一个阴媒。
有年,我去湘西一带游历,经当地朋友介绍认识了一位阴媒。
我从他(她)那里知道了许多关于冥婚的内幕,内容更是令人骇然。
第一次和阴媒见面是在一间茶餐厅。
午后,橘黄色的夕阳透过落地的玻璃窗洒在我的手背上,暖暖的。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腥味儿……坐在我对面的是一个容貌娇好的阴媒,他(她)年纪大概三十左右岁,十指交错着放在桌子上,指甲盖儿是绛红色的。
你想问什么呢?他(她)微笑着看着我,这让我有点儿不自在。
我说:我就是想知道一下,做你们这行的。
办一次冥婚到底会有多大的利润?阴媒笑了,他(她)耸耸肩:呵呵,这让我怎么说呢?多少就要看你守不守规矩了。
守的话可能赚的少一点;不守的话,你会多赚一点儿。
我说:那你们这行的规矩是?阴媒端起啤酒,喝了一口,他(她)说:我们这行规矩和忌讳很多,如果一一列举恐怕三天都说不完。
不过规矩是死的,可人是活的。
规矩一旦出来,有人守,也就有人不守。
就拿我来说吧,我就很守规矩。
我宁可少赚一点儿,也不干伤天害理的事情。
我说:你能说的具体点吗?阴媒放下手里的啤酒,他(她)说:我们就拿湘西省来说吧……在湘西,冥婚的过程比较复杂,但与正式结婚差不多。
男方家属需在阴媒的带领下走访女方,了解女方是否真正未婚,还有死亡原因。
如果觉得合适,男方就会下彩礼,阴媒会从彩礼中抽取好处费,这是双方都首肯的。
在合葬当日,双方还需摆酒席庆祝。
冥婚之后,两家就可以像亲戚一样往来。
阴媒的作用就是介绍和牵线,然后了解冥婚双方的家庭情况和背景。
同时阴媒还是冥婚的见证人,一旦中间出现差错他(她)会负责调解。
如果无事,他(她)们是不会去打扰双方家人的。
即使路上见到,彼此也只是形同陌路。
阴媒几乎是和冥婚同时出现的,他(她)们一入行就在前辈的指点下遵循以上的规矩做事。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现在已经很少有阴媒遵守这些规矩了。
大多数人家都省略了中间过程,只注重合葬这一个环节,不关心尸体的真正来源,只听阴媒一面之词。
加之湘西省目前大多还是土葬,尸源丰富。
以本市为例,全市只有一家火葬场,下面的区县又没有一家殡仪馆。
每年全市火化尸体大约200多具,大部分是无名尸,或者外地死者。
这就给一些不守规矩的阴媒以可乘之机,他(她)们大肆收购无名女尸,然后转手高价卖出,从中渔利甚丰。
虽然阴媒从中大肆渔利,但这样做对冥婚双方却是不负责任的,甚至可以说是后患无穷。
无名女尸往往和一些凶杀案,奸杀案有关。
对于这样来路不明,又牵扯甚多的尸源,买主一旦得到合葬,那后果就可想而知了。
在谈话的时候,阴媒接了一个电话,言词避讳,用了些暗语,他(她)还时不时地看我几眼。
我想他(她)一定是在联络生意,于是不敢打扰。
果然阴媒合上手机后,告诉我有生意上门儿了。
他(她)问我要不要去见识一下,我这人胆子比较大,加上又想深入地研究一下,就一口答应了。
在茶餐厅吃完饭后,我给在宾馆休息的萧剑东打了电话说有事情,晚点再回宾馆。
然后我和阴媒就打车赶往了他(她)口中所说的那家殡仪馆。
路上阴媒告诉我,一位在殡仪馆工作的朋友通知他(她)刚刚送来一具年轻的女尸,死因是心肌梗塞。
阴媒说话时的表情很兴奋,他(她)说:阴媒现在越来越不好干了,即要守规矩,又要挣钱,真是累人。
更要命的是一些家资丰厚的男方总是想找新鲜的女尸合葬,想不到随着生活水平的提高,这方面的要求也跟着提高了。
一般未婚女尸的-彩礼-(含中间人介绍费),跟尸体的年龄和新鲜程度紧密相关。
在湘西-新鲜-女尸的彩礼最高可在两万元左右,别的地方可以卖到四万元甚至更高;大龄女尸的彩礼也在万元左右;终身未嫁的老女尸彩礼在5000元左右。
如果尸体已经腐败,彩礼则相应降低。
所以能得到一具-新鲜-的年轻女尸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半个小时后,我见到了阴媒口中那个朋友。
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矮个子老头儿,穿着一件蓝色的褂子,叼着烟卷儿站在大门口等我们。
阴媒把老头儿拉到一边嘀咕了一阵儿,他们时不时地瞥眼看向我,鬼鬼祟祟的。
老头儿一边嘀咕一边伸出左手四根手指在阴媒眼前晃了晃。
四万!对!最低这个数儿。
我打听了,女方有个哥哥明年要结婚了,所以……老头的声音异常嘶哑,喉咙里含着什么东西。
好吧。
不过我的先看看-新娘。
如果成色不好,我也是没法联系出去的。
阴媒无奈地摇了摇头。
没问题!老头儿点头答应。
阴媒口中的新娘指的就是女尸,自然新郎指的就是男尸。
老头儿带着我和阴媒朝殡仪馆的停尸房走去,墙壁两旁的颜色是上白下紫。
越往前走,我越感到寒冷,每往前走一步就好像穿过了一堵冰墙,无数冰锥扎在我的心脏上,用力地搅动。
我注意到一个很奇怪的事情,给我们带路的这个老头儿有点儿不对劲儿。
他穿了一双女式的皮鞋,皮鞋在大理石的地面上踩出嘎嘎声。
我们来到一扇门前,停尸房。
老头儿掏出一串钥匙,辨别了一下,把一把黑色的钥匙插进锁空孔。
咔吧!门被打开了,阴媒紧跟着老头儿走了进去。
进来呀……老头儿冲我招招手,这时我才意识到我还愣在原地。
我有点儿害怕了,阴媒看了我一眼:怎么了?我说:没,没事儿。
阴媒倒是神态自若,也许是因为他(她)干这行时间长了,对这种特殊的环境比较有免疫力吧。
我定了定神,迈开步子走了进去。
站在停尸房内,我惊呆了。
好干净啊!干净得有点儿吓人。
四壁一水的落地铁柜,每一阶都有一个抽屉。
抽屉里面就是一具具尸体了……老头儿慢慢地走到一个铁柜前伸手握住了三层的一个柜门……我突然产生了一种可怕的想法,如果那个老头儿在拉开柜子之后,我们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但是老头儿却一动不动地站在柜子旁。
他忽然笑了,然后他冲我身边的阴媒招招手。
哎呀!瞧瞧!你怎么自己跑出来啦,还不快点儿躺回去……然后我身旁的阴媒会悄无声息飘到铁柜旁,躺进去!我打了个寒噤!是幻觉。
人在极度寒冷的条件下都会产生幻觉。
我盯着老头儿那双干巴巴的手,上面布满了青筋,血管儿清晰可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爬。
唰!老头儿拉开抽屉,一股白烟飘了出来……抽屉上是一具蒙着白被单儿的尸体,一缕儿黑色的头发毫无生气地露在外面。
我不敢靠近,身旁的阴媒缓缓走过去撩开被单儿。
好年轻的妮子,真是可惜了……语气带着一丝怜悯。
是啊!老头儿在一旁答腔。
好了,就这样吧。
一会儿领我去见见新娘的父母,把彩礼定好。
阴媒小心地给尸体盖上被单儿,忽然想起什么手停在半空中,他(她)回头看向我:你不想看看吗?我头皮一阵发麻,阴媒的声音在停尸房里回荡着……你真的不想看看吗?阴媒有些失望地放下被单儿,他(她)好像很希望我看看那具尸体似的。
我不知道他(她)是在跟我开玩笑,还是另有用意。
我一动不动地看着阴媒和那个老头儿。
也许当时我要是走过去掀开被单儿,看到的那具尸体会不会很眼熟呢?女式皮鞋?那具尸体会不会趁人不注意悄悄地爬出了停尸房……然后又趁人不注意换上了一件蓝色的大褂子,冒充工作人员给一个阴媒打电话……待在停尸房里总会产生许多恐怖想法,怀疑你身边的活人已经死了,而躺在那层层铁抽屉里的尸体却在转动着一颗颗没有瞳孔的白眼球……wwW.xiaOshuo txt.com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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