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iacomo-ssecret脚步声越来越近。
开始是遥远而快速的,咚咚咚地震响在楼梯上;然后就越来越轻,越来越慢。
像狩猎的猫儿一般,爪子小心翼翼地踏在柔软的肉垫上,一步步逼近圈套中的猎物。
游戏一旦开始,就没有人能够从中逃脱。
这是一座极大的宅子。
捉迷藏的男孩们屏住呼吸,藏在床底下、柜子里、雕像的阴影中和帘幕后面。
他们都十分习惯于这种游戏,每个人都很聪明,在游戏开始的时候,总是为了理想的藏身地点争得面红耳赤不可开交,但又总是能够在倒数结束之前把自己完美地隐藏起来。
除了那个年纪最小的孩子。
他穿着鲜艳的酒红色织锦小外衣,领口和袖子的边缘上绣着金线。
雪白的袜子上套着一双锃亮的黑色小牛皮鞋,威风凛凛,一看就是崭新的。
只是与上衣同色的绸缎裤子上撕开了一个大口子,露出凌乱的线头和红肿的膝盖,明显是刚刚摔了一跤给扯破了,大概家里人还不知道。
小男孩紧紧咬着嘴唇,一对深棕色的大眼睛眨呀眨的,似乎要哭。
倒并不是因为膝盖的撞伤——虽然对于他这样养尊处优的孩子来说,那确实已经十分疼痛;小男孩哭是因为他还没有找到一个藏身的地方,而扮演鬼的人已经来了。
男孩紧紧靠着楼梯拐角处的墙壁,他的嘴唇哆嗦着,满头都是汗水。
楼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无助地死死贴着身后的砖墙,恨不得能将自己整个身体嵌入墙内。
……我看到你了,看到你了!你跑不了啦!楼上扮演鬼的孩子发出欢乐的叫喊,不知道他是真的看到了男孩还只是虚张声势,他抓住楼梯的扶手快步跑下来。
同样光鲜的小皮鞋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咚咚咚的。
就好像男孩越来越快的心跳。
他抓住身后的墙壁,发白的指尖几乎抠进了那些并不存在的砖缝。
这是二层楼梯拐角处的一个凹槽,周围都是结实的砖墙,没有任何地方可以藏匿。
汗水从额头上滴下来。
又湿又痒。
但是男孩顾不得擦,他紧紧地闭上了眼睛,似乎急得要哭出来了。
让我进入墙壁吧!这个疯狂的想法刚刚在男孩头脑中成型,有什么地方立即就传出了回声。
但那并不是他自己的声音,而是千万颗灰尘的颗粒,千万点壁挂上织锦的线头,千万条看不到的触手,嗡嗡地转动、绞缠,发出无法分辨的鸣响,燥热的空气在这里扭曲。
身后墙壁的坚实触感骤然消失,男孩失去了平衡,向后跌入一片温暖而柔软的虚空,仿佛跌入了母亲的怀抱。
眼前刹时一片黑暗。
哈,我看到你了!抓住……声音嘎然而止。
从楼梯上奔下来的孩子直挺挺地愣在了原地。
面前一排整齐空旷的砖墙和平整的壁挂,自己遥遥从楼梯上看到的那个穿着鲜艳红色衣裳的小男孩,就在一眨眼间,消失了。
扮演鬼的孩子哇地一声哭出来。
仿佛就在白日正午,看到了真正的鬼怪。
当迦科莫·波德林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
他睁开眼睛,首先看到头顶上粗大的木质房椽,年代日久,木头上已经出现了巨大的裂纹,而且被湿气熏成一股模糊的、辨不出纹理的赤褐色。
整个房间充斥着一股不堪忍受的霉烂和尘土混合的味道,一线细弱的金色阳光正从破损的木头窗格子外面透进来。
男孩躺在一张窄床上,身上勉强盖着一条薄被。
他坐起身子,扶住犹自隐隐作痛的脑袋,眯起眼睛望向四周。
身上的衣服闻上去有股劣质肥皂的味道,很干净,但是布料很粗,因为他的动作产生了不舒服的摩擦,蹭得皮肤有点发痒。
少爷,您总算是醒啦!随着迦科莫的动作,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窗边升起。
少爷两个字的音调被拖得很长,毫无尊敬之意,倒像是赤裸裸的讽刺。
说话的人是一个倚在墙边的小个子,歪戴着一顶泛着油光的三角帽,上面还装模作样地插了两根不知是什么鸟的黑色短羽毛。
他长了一张圆圆的娃娃脸,远远看过去像个发育不全的男孩,身子又矮又瘦。
他的头发从那顶总不离身的尖帽子下面乱糟糟地伸出来,眼睛又大又亮,笑起来的时候,脸上还有两个圆圆的酒窝。
但是他已经绝对不再是个孩子。
他的脸赫然是一张成年男人的脸。
小个子男人伸手把帽子转了个圈,对着迦科莫装腔作势地行了个礼,动作极其夸张,看起来就像是马戏团中引人发笑的小丑。
面对此人明显的讽刺,迦科莫也不以为忤,他看着对方,用右手爬梳着头顶睡得一团混乱的卷发。
怎么了?我怎么会在你这里?您说呢?小个子男人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如果现在您不在我这里,那恐怕只有去和尸体或警察做伴了。
那件事又发生了?迦科莫皱了眉头。
我说少爷啊,您就不能小心点吗?要不是我喜鹊碰巧发现您,大名鼎鼎的波德林家族的名声可就全完喽……这次是……?迦科莫截断了对方,突然抛出句不着边际的话。
您自己府上的人。
叫喜鹊的小个子立即接口。
这句回答和刚才的问句一样莫名其妙。
没有线索?完全没有。
和以往完全一样,也没有伤口。
喜鹊加上一句。
没有人看到?等我赶到的时候,人已经死了,喜鹊说,您像往常一样倒在旁边,人事不知。
地点仍是卡纳尔乔区的贫民窟。
您知道那边一向冷清得连只鸽子都见不着,更别提什么人了。
迦科莫点了点头。
他伸手拿起枕边的钱袋,也没有看里面有多少钱,直接扔给了对方。
喜鹊喜不自胜地一把接住,发出一声欢呼。
谢了!我仁慈慷慨的少爷!喜鹊愿随时为您效劳——!他的尾音又拖得很长,虽然话语恭敬,却在音调里带出了一副幸灾乐祸的腔调。
紧接着,他摘下三角帽,右手在空中挽了几个花,然后躬身一揖到地,行了个夸张至极的绅士礼。
和他脏兮兮的一身粗布衣服相配,这个礼显得尤为讽刺。
起身的时候,喜鹊顺带捡起地板上迦科莫那套沾了血迹的白色织锦外套,卷成一团抱在怀里。
这些就由我来为您处理吧。
少爷您请自便,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迦科莫挥了挥手,小个子男人随即离开了房间。
待男人走后,迦科莫推开了窗户。
他看到那个熟悉的背影抱着衣服走出大门,然后拐到一条僻静的小巷子里,很快就消失了影踪。
男孩长长舒了一口气,终于放下了心头一块大石。
喜鹊办事他完全放心——因为他确定喜鹊为了钱绝对会出卖一切,甚至自己的灵魂。
他甚至不用担心喜鹊会为更多的钱财而出卖自己——毕竟这是威尼斯,波德林家族的威尼斯,有谁能付得起比波德林家族更高的价码呢?与此同时,迦科莫也逐渐习惯,莫名其妙地失去意识,然后一次又一次在陌生的地方苏醒。
而喜鹊,这个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冒出来的贫民区的小混混,总是带着讽刺为他料理一切。
他们从未出现过任何差错。
金色的阳光透过敞开的窗户照在迦科莫脸上,远远传来烤面包和奶沫咖啡的香气,微凉的晨风送来了早起稀疏的人声,还有手推车的木头轮子碾过石砖路的吱呀作响。
迦科莫深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衣服,推开房门走下楼梯。
这是里亚尔托桥西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子。
迦科莫下了楼,几步穿过小巷,经过清晨热闹的海鲜市场走向里亚尔托桥。
相熟、或者根本不熟的路人争先恐后地和他打着招呼。
波德林少爷一一回礼,点头微笑,尽管身上穿的是廉价的粗布衣裳,但他俊秀的脸庞和优雅的举止明显让人们忽视了这一点——不管发生了什么,他仍然是富甲威尼斯的波德林少爷,威尼斯风度翩翩的万人迷迦科莫·卡萨诺瓦。
自中古世纪以来,里亚尔托桥就是威尼斯城的贸易中心。
它原先是一座木桥,因不堪重负坍塌后改为现在的石桥。
桥身全部用白色大理石砌成,是威尼斯本岛上横跨大运河最宏伟的桥,也是威尼斯的标志。
里亚尔托桥下有繁华的蔬菜瓜果市集,吆喝叫卖不绝于耳;桥上两侧的店面则鳞次栉比,各种各样新奇的小商品、艺术品和绸缎布匹琳琅满目。
其中最大的一家店面,东方式的红木多宝格把威尼斯特有的彩色玻璃窗分成了大小不一的方块,上面摆满了昂贵的瓷器。
有淡雅传统的中国青花瓷,也有描绘着繁复欧洲图案的现代瓷器。
大门口一块无比招摇的酒红色木刻牌匾,上面盘卷着醒目的金色大写字母波德林瓷器。
迦科莫推开门走了进去。
小姐,您好眼光,这个瓶子是真正产自中国的……您看这胎色,这釉质……我敢说,这整个威尼斯,不,连这整个欧洲,都找不出第二只这样的瓶子!哟,这么贵重我可买不起,女子笑,还是再给我看看其它的吧。
不不,这个瓶子虽然确是极品,却是一点都不贵,卖家急忙凑到女子跟前,压低了声音,因为它本是一对,现在只剩下一只,所以价格就打了折扣。
哦?那另一只在哪里?女子来了兴致,她把玩着这只瓷瓶,饶有兴趣地看着对方。
这个……卖家面有难色,良久,他才开口道,……叫我们少东家不小心给打碎了。
身后传来一声咳嗽,卖家和女子同时回头。
是你?女子睁大了眼睛,脸上露出了惊喜。
我们还真是有缘,塞莱娜小姐,迦科莫眨了下眼,早上好。
你这是……塞莱娜转过身子上下打量着他,眼中露出了惊讶。
男孩的头发虽然仔细整理过,身上的衣服也还算整洁,但是与昨天的打扮已经是天上地下。
那件绣着卷叶花纹做工精美的白色织锦外套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灰蓝色的粗布短外衣,扣子少了一颗,领口翻出来的上衣领子上面不但没有蕾丝,而且似乎还皱巴巴的。
我亲爱的卡萨诺瓦先生,难不成威尼斯的猎人今天变成了猎物?女子挑起了一边眉毛,话音隐有笑意。
顺着对方的目光,迦科莫低头扯了扯不服贴的领子,再优秀的猎人也有失误的时候啊,他抬起头,对着女孩咧开嘴做了个鬼脸,因为我的心似乎已经被一位更优秀的猎人给俘获了。
哦?塞莱娜眯起了眼睛,不知那位幸运的女士是谁?难道这整个威尼斯还有比我面前这位美丽高贵的淑女更有魅力的女性吗?迦科莫微微一笑。
说话的时候,他一直凝视着女孩榛子色的眼睛,然后慢慢躬身,抬起对方的手背轻轻一吻。
他的视线从没有一刻离开女孩的眼睛。
塞莱娜小姐,您谦卑的仆人迦科莫随时为您效劳。
然后他用另一只手,把那只贵重的青花大瓷瓶重新推回到女孩手中,难得塞莱娜小姐喜欢我家的东西,这只瓶子就算作我的见面礼好了。
波德林少爷的好意我心领了。
但是我们非亲非故,这么贵重的礼我可不敢收。
女孩的眼睛妩媚地弯了起来,她在微笑。
他都说了,迦科莫冲店伙计努了下嘴,自从我把另一只摔了之后,这瓶子就贬值了。
所以我这份礼可一点都不贵重。
当那个脸色发青的伙计把瓷瓶包好,迦科莫拎起盒子拉着塞莱娜出了门。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夜晚冻得生硬的大地就在这和煦的阳光里逐渐变得温暖而膨胀。
灰鸽和白色的海鸥不时从头顶掠过,扫下云朵间斑驳的暗影。
从里亚尔托桥远眺大运河,天空很蓝,海水是透明的绿色,灰色与粉红色的哥特式建筑从运河两岸一字排开,夹杂着文艺复兴时期的立柱和圆顶,还有更老的拜占庭东方风格的尖拱顶和回廊。
灿亮的阳光下,贡多拉凤尾船在碧绿水面激起细碎金波,歌唱家浮颤的高音从小船上远远地漾开。
这就是威尼斯……塞莱娜喟叹。
这不是威尼斯。
迦科莫轻笑一声打断了她。
塞莱娜抬起了问讯的眼睛,她把头转向男孩。
看到那些倒影了么?迦科莫指向水面,那些在环湖礁水中越来越弱的城市的倒影。
真正的威尼斯位于水下,缠绕在绿色与黑色的水草间,沉睡千年。
金色的波纹在翡翠一般的水面上欢快地跳跃来去,晃着塞莱娜的眼睛。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水下的倒影。
那些红、白、黄和灰色的建筑被浸染成海水一样透明的绿,仿若凝固进了一块硕大明艳的青紫色水晶,历史蓦然回溯。
那是想象中一座最翠绿的岛屿,是水中一个奇异而蛊惑的梦。
在梦中,威尼斯全城都是翡翠一样的碧绿,那些细碎动荡的金波为她的大门、回廊、阳台和立柱镶嵌了黄金绞花的盘纹。
不是拜占庭,更不是哥特或者文艺复兴,也不是巴洛克和洛可可,历史上任何一个朝代、任何一个国度也无法雕出这些精致的细纹,翻遍所有书本也找不到一个精准的定义和描述。
这些惊为天人的华丽装饰仿佛天国盛开的花朵,完美得不似人工。
那是世上所有建筑风格的起源,是现存所有装饰流派的集成。
……好一座爱莫洛之宫。
你说什么?迦科莫转头望向塞莱娜,他没有听清。
翡翠之宫1,塞莱娜重复,这些水下的倒影,犹如一座沉睡的翡翠之宫——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威尼斯?哪一个又是她的影子?她轻叹。
这只怕是造物主和我们开的一个玩笑,搭住雪白的护栏,迦科莫远眺大运河,人们对着虚假的幻景夸耀陶醉,却不知真正的威尼斯,水下那个碧绿斑斓的翡翠之宫,才是被历代画家和游吟诗人无数次描摹和歌咏的对象。
你是一个好导游,塞莱娜微笑,她歪过头看着这个彻头彻尾的威尼斯男孩,眼中露出了一丝狡黠的光,也许我在威尼斯的这几天,你可以带我观光。
荣幸之至。
迦科莫点头,年轻的脸上同样掩不住一丝仿若得逞的微笑,我是您的。
他说。
桥上的行人多了起来,狂欢节的游客从四面八方赶来,大家穿戴起节日的盛装,戴了复古的假发,把里亚尔托桥宽敞的台阶围攘得水泄不通。
实在抱歉,波德林少爷,过了一会儿,塞莱娜转身,从迦科莫手中接过了那只装着瓷瓶的盒子,我还有些其它的事情,请允许我失陪了。
非常感谢您今天的礼物。
那我也回去了,迦科莫随手展平身上的衣褶,随风摆了摆他那头金棕色的小卷发。
他看着塞莱娜,试探着问了一句,改天……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邀请您共进晚餐?难道曾经有女士拒绝过卡萨诺瓦的邀约?塞莱娜眨了眨眼睛。
嗯……男孩紧张地舔了舔嘴唇,您的意思是?如果没有人拒绝过您,那我也就不打破这个先例了。
塞莱娜微微一笑。
那么明晚七点,圣马可广场?塞莱娜点点头,男孩欢呼一声,然后一个翻身跃过下面的桥栏,在人群的惊叫声中稳稳落在了桥下正在等候的一条凤尾船上。
狭窄的船身猛烈摇动起来,船夫晃了两晃,勉强没有落水。
他张口想骂,却一眼认出了来者,只能低下头闷不吭声。
多索杜洛区,波德林宫。
男孩清晰的声音传到岸上,引起了一阵骚动。
立刻就有悉悉簌簌的声音从人群里传了出来。
那个就是波德林家的少爷么?怎么穿成这样?是啊,那就是我们威尼斯的卡萨诺瓦,一个男声接口,不管他穿了什么,抬头看看头顶上这些窗户,有一半都是为他敞开的!你嫉妒了吧,哈哈!另一个声音大笑,伸手勾住先前男人的肩膀,你这个大老粗,也想和人家有钱有势的小白脸比?你还是认了吧!贡多拉顺风而下,岸上的声音渐渐远了。
迦科莫站在船头,凝望着里亚尔托桥越来越小的影子,然后终于转过一个弯子,看不到了。
在大运河的尽头,与朱提卡运河交汇处,为瘟疫死难者修建的安康圣母大教堂天神一般挺立在水天相接的碧蓝背景之下,高耸的白色巴洛克穹顶塔尖在耀眼的阳光下闪亮。
迦科莫仰起头,闭上眼睛,温暖的阳光霎时洒满了他年轻的脸,温润的海风吹拂在耳边,带来一片温柔的抚触。
贡多拉摇摆着驶入朱提卡运河,远远地停靠在威尼斯港口。
迦科莫跳下船,他挥手摒退前来接应的家仆,一个人偷偷潜入了海边那座宏伟的白色建筑。
他没有直接回房间。
在前往东首侧厅的旋转楼梯二层拐角处,迦科莫看四下无人,蹲下身,从楼梯的地毯后面掏出了那柄暗金色的小钥匙。
他伸手摸到角落里那幅壁挂后面的一个小孔,然后把熟练地把钥匙插了进去。
仿佛魔法一般,墙壁上的几块方砖发出了轧动的轻响,迦科莫伸手推墙,一扇隐藏的小门,登时在砖墙上显示出来。
迦科莫小心地把钥匙放回原处,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后面是一架更加狭窄的下行楼梯,旋转着一直通往地心深处。
在身后关上小门,迦科莫并没有点灯,沿着脚下的楼梯一路走入黑暗。
眼前什么都看不见。
男孩的第一个反应是恐惧、迷惑,他想哭,但是又怕外面的人听到,因为他可以听到对方的脚步声,隔着墙,有点发闷的声音,正从楼上一步步走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他尝试着抬脚迈步,但是前面并没有路。
一不小心,男孩摔下了楼梯。
他的头重重地撞在墙壁上,开始什么感觉都没有,男孩呆了一刹那,只有一刹那,然后,疼痛和恐惧感立即占据了他全部的神经。
男孩放声大哭。
哭声在黑暗里回荡。
开始是一个声音,然后四壁产生了共鸣,嗡嗡地震彻着男孩的耳膜。
他什么都听不到,自己的哭声、心跳、呼吸,甚至连刚才墙壁外面的脚步声都一并消失了。
四周一片嗡鸣,像遥远天边隐隐传来的雷声一样,然后,整个空间在雷声中震动起来。
男孩吓得收住了眼泪,他伸手紧紧抓住墙壁,剪得短短的指甲抠进了潮湿的泥土。
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一股腐朽的墓土味道在鼻端徘徊,男孩有一种错觉,仿佛自己很久以前就已经被埋葬。
他被抛弃,被凌虐,他想回到过去,他怀念阳光的温暖以及家人的拥抱。
大地在震颤。
男孩因为恐惧而失去了意识。
额头上有温热而浓稠的液体滑下来,滴进了眼睛,但是他顾不得擦。
男孩无助地跪倒在地上,小小的手掌中满满的全是泥土。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跪了多久,直到,一双冰凉的手臂伸到腋下,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男孩没有反抗。
他的嘴唇颤抖着,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目光空洞而涣散。
他把眼睛睁得大大的,但是眼前仍是一片漆黑,他什么都看不见。
记忆到此为止。
迦科莫不记得后来发生的事情。
一个极其模糊的印象,是来人吻了他的额头。
额头上一直在流血的伤口立刻就不痛了。
就好像是一个奇迹。
所有那些潮湿粘稠而温热的记忆都不复存在,男孩扑入对方的怀抱,强壮的小心跳在隐隐的雷声中一声声撞击,迎合四壁的回声,渐渐合成一个,然后透过对方的身体传送到自己的血液里,变成跳动的脉搏。
他听到墙壁外隐隐传来那个孩子惊恐的哭声,听到楼梯上下家仆忙乱的脚步,听到管家低沉地安抚孩子的话语。
他看到一点星星般的灯光逐渐在黑暗中蔓延。
迦科莫恢复了视觉。
面前是一个宽敞的洞穴,位置是波德林宫的正下方。
一个庞大的地下室。
灯光把迦科莫的影子长长拖在了青灰色凸凹不平的砖墙上。
随着他的动作,影子不停地变化,从一面墙上退下去,再从另一面墙上爬出来,看起来诡谲无比。
地下室阴冷而潮湿,头顶滴滴答答的似有水声,一种不祥的泥土的气味在四下里弥漫,仿佛一个古老而神秘的地下墓穴。
迦科莫擎着油灯,直接走到了洞穴最深处,周围泥土的味道愈发强烈。
在洞穴尽头是一个用砖石搭建的灰色祭坛。
祭坛上空空如也,迦科莫把油灯放在了祭坛上。
于是那点昏暗的光源顺着祭坛后面的墙壁缓缓爬升,然后渐渐照亮了整面石墙。
洞穴里又陷入了一片无尽的黑暗,而只有这面泥灰石墙是明亮的,上面古老的壁画在四周温柔黑暗的包裹中愈发的清晰而明艳。
那是一幅文艺复兴时期的蛋彩绘画,画的是当时极为流行的殉教者题材——圣塞巴斯蒂安。
图中被缚的圣徒抬起虔诚而隐忍的双眼凝望天空,黄金箭头插入身体,整个画面构图哀艳而凄绝。
在油灯昏黄光影的缭绕里,那些暗红色的血液仿佛还在流淌,象牙色的皮肤下隐约透出了青紫的脉管,它们似乎还在微弱地跳动。
这幅壁画显见年日已久,应该是早期文艺复兴时代的作品,但是上面的颜色却鲜艳如初,这几百年的岁月竟似没有给它留下任何印痕。
壁画如同刚刚完成一般静静伫立在祭坛上方,上面的色彩在光影里流动,竟好像是活的一样。
迦科莫退后一步看着壁画。
他叹了一口气。
我实在受不了,似乎自言自语一般,男孩突然开口,那件事又发生了。
今天早上我又像个乞丐一样醒过来,身上还带着血迹。
我根本不记得自己昨天夜里发生的事情,一点都想不起来!我受不了了!这样下去我会发疯的!隐约的回声从石墙后传出来,在四壁之间相互撞击。
阴暗的洞穴里除他和面前的壁画之外一无所有,地下室里只有迦科莫一个人。
但过了片刻,空旷的洞穴深处却清晰地传来一声轻笑,我不是和你说过么,时候未到,到了的时候你自然便会明白。
洞穴的尽头便是石壁和上面的壁画,这声音竟似是从画中传出来的。
时候未到!迦科莫死死盯着壁画中的塞巴斯蒂安,这句话你跟我说了有十几年了!壁画中的塞巴斯蒂安垂下了仰望天空的眼睛,静静注视着脚下发怒的男孩。
你的生日在什么时候?他温柔地发问。
下周二,迦科莫随口回答,狂欢节的最后一天。
那想必很热闹。
塞巴斯蒂安再次微笑了。
父亲和叔叔已经租下了孔达里尼宫,要在那里举办一场盛大的狂欢节舞会。
迦科莫仰起头,皱着眉看着壁画里的塞巴斯蒂安,你问这个干嘛?你到时候就知道了,画像微笑,又是那种莫测高深的晦涩笑容。
到时候,到时候……迦科莫喃喃自语,你用这句话骗了我十几年!你只不过是张墙上的画,时间对你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可我却是个活生生的人,用不着几年我就会衰老死掉,然后变成坟墓里的一堆枯骨。
我可没有那么多时间拿来给你浪费!不会太久了,正当迦科莫郁郁地打算转身离开,画中的声音再次响起,当你二十二岁生日来临的那一刻,你的命运将会指引你来到我的身边。
到了那时,你就会知道这一切的始末。
命运,又是命运!我已经受够了你这个故弄玄虚的家伙!如果这就是我的命运,我诅咒我的命运!诅咒它十年前让我莫名其妙地掉进这个该死的地方,见到你这个被诅咒的灵魂!为什么我就不能像别人一样,平平静静过着普通人快活的日子!因为你姓波德林。
画像冷笑一声。
你什么意思?!迦科莫惊疑不定地抬头,油灯模糊昏黄的光晕里,壁画上的圣塞巴斯蒂安仰头凝视天空,眼睛里弥漫着原先的雾气,嘴唇紧闭,仿佛他就是一幅普通的壁画,从未开口说过任何一个字。
注1:翡翠之宫(emeraldpalace),谐音为爱莫洛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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