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2025-04-02 04:35:36

那天晚上我又为我的书增添一些内容,第二天上午我把它带到学校给雪伦读,请她告诉我拼字和文法有没有错误。

雪伦在上午的下课时间读我的书,她和其它老师一起坐在操场旁,边喝咖啡边读。

下课时间结束后,她走到我身边坐下来,对我说她已经读过我和亚太太对话那一段了,她说:你把这件事告诉过你父亲吗?我回答说:没有。

她说:你会告诉他吗?我回答:不会。

她说:好,我想这是个好主意,克里斯多弗。

她又接着说:你发现这个事实后会难过吗?我问:发现什么事实?她说:你发现你母亲和席先生有私情后,会感到难过吗?我说:不会。

她说:你说的是实话吗,克里斯多弗?我说:我永远说实话。

她说:我知道,克里斯多弗,但我们有时也会为某些事伤心,可是我们又不喜欢别人知道我们为这些事伤心,我们喜欢把它当作一个秘密。

还有,我们有时会伤心,但我们又不自觉我们在伤心,于是我们说我们不伤心,其实我们还是伤心的。

我说:我不伤心。

她说:假如你开始为这件事感到伤心了,我希望你知道,你可以来找我谈,因为我认为和我谈谈可以有助于你减轻伤心。

还有,如果你不觉得伤心,但你想和我谈这件事,那也没问题。

你明白吗?我说:我明白。

她说:很好。

我说:可是我不伤心,因为母亲已经死了,而且席先生也不住在附近,所以我不会为不真实或不存在的事伤心,那是愚蠢的。

后来我就去做数学练习题了。

午餐时我没有吃干酪蛋糕,因为那是黄色的,但我吃了胡萝卜和青豆和许多蕃茄酱,然后我又吃了一些切成小块的黑莓和苹果面包,但我没吃面包屑,因为它也是黄色的,在分发食物以前我还请戴太太先把面包屑拿掉,不同的食物在进入我的盘子以前互相碰触,这点我是可以接受的。

吃罢午饭,下午的时间我都和皮太太一起做劳作,我画了几张外星人的图案,像这样:109我的记忆就像一部电影,所以我能清楚地记住一些事,譬如我在这本书所记录的对话,还有人们所穿的服装,以及他们身上的味道,因为我的记忆是有味觉、有声音的。

当有人叫我回忆某件事的时候,我只要像在使用录放机那样,按下倒带、快转和停止就可以了,不过它比较像dvd,因为我不需要每次都倒带才能回忆起很久以前的事。

而且也没有按钮,因为它都储存在我的脑子里。

如果有人问我:克里斯多弗,告诉我你母亲的长相。

我就可以倒带到许多不同的场景,说出她在这些场景中的模样。

举个例来说,我可以倒带到一九九二年七月四日,我九岁那一年,那一天是星期六,我们在康瓦尔度假,那天下午我们在一个叫波裴洛的地方的海滩上,母亲穿着一条斜纹粗棉布做的蓝色短裤,和一件浅蓝色的比基尼上身,她在抽一种叫consulate的香烟,薄荷味的。

她没有游泳,她躺在一条红、紫相间的浴巾上做日光浴,一面在阅读乔杰特?黑尔所着的《假面舞会》。

做完日光浴后她才下水游泳,还说:天啊,水好冰。

又叫我也要下水游泳,但我不喜欢游泳,因为我不喜欢脱掉衣服。

她说我只要卷起裤管在水里走一走就行了,所以我就这样做了。

我站在水中,母亲说:你看,这不是很舒服吗?说完,她便往后一倒,消失在水中。

我以为她被鲨鱼吃掉了,便大声尖叫起来,她又从水中站起来,走到我站立的地方,举起右手,五指张开成扇状,说:来,克里斯多弗,碰碰我的手,来啊,不要叫了,碰碰我的手。

听我说,克里斯多弗,来碰碰我的手。

过了一会我停止尖叫,举起我的左手,五指张开成扇状,我们的手指和拇指互相接触。

母亲说:没事,克里斯多弗,没事,康瓦尔这个地方没有鲨鱼。

我这才放心。

不过四岁以前的事我都不记得了,因为在那以前我记事情的方法有误,所以没有精确地纪录下来。

对于不认识的人,我也是用这种方法来记忆。

我会看他们穿的衣服,或者他们有没有拿拐杖,有没有留奇怪的发型,有没有戴某一种眼镜,或者有没有特别的挥手方式,然后我会搜寻我的记忆,看我以前有没有见过他们。

当我遇到困难而不知道该怎么办时,我也是用这种方式来应对。

譬如,假如有人说了不合理的话,好比再见,鳄鱼,或你死定了,我就会搜寻我的记忆,看我以前有没有听谁说过这样的话。

假如有人躺在学校的地板上,我也会搜寻我的记忆,寻找有人因癫痫发作躺在地上的画面,然后我会比较眼前的画面,最后才确定他们只是躺在地上玩游戏,或在睡觉,或是癫痫发作。

假如他们是癫痫发作,我就会移开家具,免得他们撞到头,我也会脱下我的工作服垫在他们的头下面,然后找老师来处理。

其它人脑子里也都有他们自己的画面,但他们的画面和我的不一样,因为我脑子里的画面都是真实发生的事件,但其它人脑子里的画面是没有发生过的不真实画面。

譬如,有时母亲会说:如果我没有嫁给你父亲,恐怕我现在会和一个叫杰昂的人住在法国南部一间小农舍里。

这个人呢,嗯,可能是一个杂工,就是那种帮人刷油漆、做装潢、整理花园、修补围篱的工人。

我们会有个阳台,上面种无花果,小花园外会有一大片向日葵园,远处的小山丘上有个小镇,傍晚时我们会坐在屋外,喝红酒、抽高卢烟,看夕阳。

雪伦有一次说,每当她感到沮丧或伤心时,她会闭上眼睛,想象她和她的朋友埃里一起住在鳕鱼角的一间房子里,他们会一起坐小船从普洛文斯镇航行到海湾,去观赏座头鲸,这样一想,她就会感到平静、安祥、快乐。

有时遇到有人死了,好比母亲死了,人们会说:如果你母亲此刻在眼前,你想对她说什么?或你母亲会怎么想?其实这些都是无聊的问题,因为母亲已经死了,你不可能和已经死去的人说话,而且死人也不可能有感想。

祖母脑子里也有画面,但她的画面是混乱矛盾的,就像有人把底片搞乱一样,她分不清画面的次序,所以她会以为已经死去的人还活着,她也不知道眼前的画面是真实的,还是电视上。

113我放学回家后,父亲还没下班,于是我自己打开前门的锁进入屋内,然后我脱下外套,走进厨房,把我的东西放在桌上,其中之一就是这本书,今天我把它带去学校给雪伦看了。

我给自己做了一杯奶昔后,放进微波炉加热,然后走到客厅看我的一盘有关海洋深处生活的《蓝色行星》录像带。

这盘录像带是在叙述住在海底的硫气孔附近的海底生物,所谓硫气孔就是海底的火山,硫气从地表的缝隙喷进海水中,科学家从没料到那里会有有机生物存在,因为那里的海水不但炙热而且有毒,不料却有完整的生态系统。

我喜欢这盘录像带是因为它说明科学永远日新月异,先前你视为理所当然的,却很可能是完全错误的。

我喜欢它的另一个原因是,它所拍摄的地点虽然离海平面不过数哩,却比圣母峰更难到达。

它同时也是地球表面最安静、最黑暗、又最神秘的地方。

我有时喜欢想象我乘坐一艘圆球型的金属潜水艇造访那个秘地,潜水艇的玻璃有三十厘米厚,这样才能防止它们在巨大的压力之下破裂。

我还想象我是潜水艇内惟一的一个人,而且这艘潜水艇没有和任何船只联机,它可以用自己的动力操作,我可以随意控制引擎,让潜水艇开到海床上任何我想去的地方,谁也找不到我。

父亲在下午五点四十八分回家了,我听到他从前门进门的声音,然后他走进客厅。

他穿着一件柠檬绿和天蓝色交织的格子衬衫,他的一只鞋子鞋带打了死结,另一只没有。

他拎着一片旧的傅氏奶粉广告,金属的,上面涂着蓝色和白色的瓷漆,瓷漆上还有一个个圆形的锈迹,看上去很像弹孔,但他没有多作解释。

他说:好吗,伙计?他常爱开这种玩笑。

我说:哈啰。

我继续看录像带,父亲走进厨房。

我太专心看《蓝色行星》录像带,竟忘了我的书还放在厨房桌上。

这就是所谓的放松警戒,如果你是个侦探,千万不能犯这种错误。

父亲在下午五点五十四分回到客厅,他说:这是什么?他的口气很平静,我没看出他在生气,因为他没有大声叫嚷。

我说:那是我正在写的一本书。

他说:这是真的吗?你和亚太太谈过话了?他说这句话时口气也很平静,我还是没发现他在生气。

我说:是的。

然后他说:他妈的我的天,克里斯多弗,你怎么那么蠢?雪伦说过,这叫修辞性疑问,它后面有一个问号,但是你不需要回答,因为发问者已经知道答案。

如何分辨修辞性疑问是件困难的事。

父亲又接着说:我怎么对你说的,克里斯多弗?这次比较大声。

我回答:不可以在家里提到席先生的名字,不可以去问席太太或任何人谁杀了那条狗,不可以擅自进入别人家的花园,停止这个可笑的侦探游戏。

可是我都没有做这几件事,我只是问亚太太一些席先生的事,因为……但父亲打断我的话说:别再跟我扯那些废话了,你这个小坏蛋,你明明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已经看了那本书了,告诉你。

说着,他挥舞着那本书。

我还说了什么,克里斯多弗?我觉得这句话好像又是一句修辞性疑问,但我不能确定。

我发现我想不出话来回答,因为我开始害怕、困惑了。

父亲又重复一遍刚才的问题:我还说了什么,克里斯多弗?我说:我不知道。

他说:少来,你的记性好得很。

但我想不起来。

父亲说:不可以去管别人的闲事。

结果瞧你干了什么?你去管别人的闲事了,你去挖别人的隐私,还张三李四逢人便说。

我该拿你怎么办,克里斯多弗?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我说:我只不过和亚太太聊天,我没有在作调查。

他说:我要你为我做一件事,克里斯多弗,一件事。

我说:我并没有要和亚太太说话,是亚太太自己……但父亲打断我的话,又很用力的抓住我的手臂。

父亲从来没有这样抓过我,母亲有时会打我,因为她是个脾气暴躁的人,换句话说,她比其它人更容易生气,而且她也常常对我大声吼叫。

但父亲是个比较冷静的人,也就是说,他比较不会发脾气,而且他也不常大声吼叫,因此当他抓住我时,我非常吃惊。

我不喜欢人家抓着我,我也不喜欢受到惊吓,所以我打父亲,就像那个警察抓住我的手臂,把我举起来时我也打他一样。

可是父亲不肯放手,还大声吼叫,我又打他,接下来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我有短暂的失忆,我知道时间很短,因为我事后曾察看我的手表。

它就像有人把我的开关关掉,然后又帮我打开一样。

当他们再度把我的开关打开时,我正坐在地毯上背贴着墙,我的右手在流血,我的一边太阳穴剧痛。

父亲站在我前方一米的地毯上望着我,他的右手还抓着我的书,但是书被他折成两半,几个角也翻折得乱七八糟,他的脖子上有一道抓痕,他绿色和蓝色格子衬衫的袖子撕裂了一大块,他正在大口喘息。

大约过了一分钟后,他转身走出客厅进入厨房,然后他打开后门的锁走出屋外,我听到他打开垃圾桶盖把什么东西丢了进去,再盖上盖子。

然后他又走进厨房,但他手上的书不见了。

不久,他把后门锁上,将钥匙放进形状像胖修女的小瓷罐内,他自己则站在厨房中央,闭起眼睛。

然后他睁开眼睛说:我需要喝一杯。

于是他给自己拿了一罐啤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