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帮我洗过澡,替我清除秽物,又用毛巾替我擦干身体后,带我回我的房间,帮我穿上干净的衣服。
然后他说:你晚上吃过东西没?我没作声。
他说:我帮你弄点东西吃好吗,克里斯多弗?我还是不作声。
他又说:好吧,我要去把你的衣服和床单放到洗衣机里面,然后我再回来,好吗?我坐在床上,瞪着我的膝盖。
父亲走出房间,从浴室地板拾起我的衣服放在楼梯口,又去把他的床单拿出来放在楼梯口,连同我的连身裤和衬衫堆在一起,然后他把它们抱起来拿到楼下。
我听见他激活洗衣机的声音,还听到锅炉点火、热水从水管流进洗衣机的声音。
好长一段时间我只听到这些声音。
我在脑子里心算二的次方,这样可以使我平静下来。
我一直心算到二的二十五次方,得数是三千三百五十五万四千四百三十二。
这不算多,以前我还曾经算到二的四十五次方,不过我的大脑今天不太灵光。
父亲又回到房间,说:你感觉如何?要不要给你弄点东西吃?我没吭声,还是注视着我的膝盖。
父亲也没开口,他在我身旁坐下,两只手肘撑着膝盖,垂着头注视两腿间的地毯,地毯上有一小块红色的乐高方块,上面有八个凸出的圆瘤。
这时我听到托比醒来了,它是夜行性动物,我听到它在笼子里蠕动。
父亲依旧保持沉默。
良久他说:也许我不该说这句话,但是……我希望你知道,你可以相信我……不错,也许我没有全部说实话。
天知道,我试过,克里斯多弗,我试过,可是……生活不容易,你要知道,你很难每句话都说实话,有时根本不可能。
我希望你知道我曾尝试过,真的。
也许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最好时机,我也晓得你会不高兴,但……我要你知道,从今以后我绝对不会隐瞒你半句话,对任何事。
因为……如果现在不说实话,将来……将来伤害更大,所以……父亲用双手抹一抹脸,手指抓住下巴往下拉,茫然地瞪着墙上。
我从眼角偷看他。
他说:威灵顿是我杀的,克里斯多弗。
我怀疑这是一句笑话,我不懂笑话,人们说笑话时都不是当真的。
但父亲继续说:克里斯多弗,让我……先让我把话说完。
他深吸一口气,接着说:你母亲离家出走后……爱琳……席太太……她对我们很好,对我很好。
她帮助我度过一段非常难堪的时光,倘若没有她,我想我可能撑不过来。
你也知道,她有好一阵子都呆在这里,帮我们煮饭、打扫,不时过来看看我们好不好,问我们有没有需要什么……我以为……唉……该死,克里斯多弗,我想把这件事尽量单纯化。
我以为……也许我太笨了……我以为她或许会……终究会……搬过来住,或者我们搬去住她家。
我们……我们处得不错,真的不错。
我以为我们是朋友,我想我错了,我想……终归……终归会……该死……我们吵了一架,克里斯多弗,她说了一些话,我不想让你知道,因为那是不好的话,是伤人的话,但,我认为她爱那只狗更甚于爱我,爱我们。
现在回想起来,说不定那是对的,说不定我们真的是麻烦人物,而且,说不定独自一个人守着一条笨狗,也强过和其它活生生的人类共同生活。
我的意思是,该死,我们又不是真的维修不良,不是吗?……总之,我们为此吵了一架。
事实上,吵了好几次。
但是这件事爆发后,她把我赶出来了。
你知道那只该死的狗动手术以后怎么着?它发神经了,前一秒钟温驯的滚在地上,让你搔它的肚子,下一秒钟却朝你腿上狠狠的咬上一口。
总而言之,我们彼此互相吼叫时,它就在花园里休息。
当她在我背后用力把门关上时,那只臭狗也在虎视眈眈的等着我……我知道,我知道,也许踢它一脚也就没事了,可是,该死,克里斯多弗,当你红了眼的当下……老天,你也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我是说,我们都半斤八两,我和你,当时我脑子里一心只想着她爱那条狗更甚于爱你或我,两年来累积的怨气似乎就在那一瞬间猛然爆发出来……父亲沉默了一会。
接着他又说:我很抱歉,克里斯多弗,我向你保证,我决不是有意让事情演变到这种地步。
这时我才明白,这不是个笑话。
我开始恐慌起来。
父亲说:我们都会犯错,克里斯多弗,你、我、你妈,每个人都会犯错。
有时甚至犯下严重的错误。
我们都只是个凡人。
说着,他举起他的右手,五指张开成扇状。
但我尖叫起来,一把将他推过去,他从床上跌倒在地上。
他坐起来,说:好吧,克里斯多弗,我很抱歉,今天晚上就到此为止,好吗?我下楼去,你睡一下,我们明天早上再说。
又说:一切都会过去的,真的,相信我。
他站起来,深吸一口气,走出房间。
我坐在床上久久不动,一直瞪着地板。
然后我听见托比在它的笼子里骚动的声响,我抬起头,看见它隔着笼子望着我。
我必须离开这个家。
父亲杀了威灵顿,这表示他也可能杀我,因为我不相信他了,虽然他说相信我。
也因为他撒谎隐瞒这么一件天大的事。
但我不能这样大咧咧走出去,他会看见,所以我必须等到他睡着以后。
这时候是晚上十一点十六分。
我又试着心算二的次方,但只能算到二的十五次方,得数是三万二千七百六十八。
于是我停止思考,靠呻吟来打发时间,希望时间赶快过去。
终于捱到了凌晨一点二十分,但我一直没有听到父亲上楼睡觉的声音,不知他是在楼下睡着了,抑或他正等着进来杀我。
于是我取出我的瑞士行军刀,拉开锯刀做防卫,然后我悄悄的离开卧室,仔细听他的动静。
半点声响也没有。
我放慢脚步蹑手蹑脚下楼。
到了楼下,我从客厅门口瞥见父亲的一只脚,我等了四分钟,看他有没有动静。
没有。
于是我继续走到甬道,再探头往客厅偷瞧。
父亲躺在沙发上,两眼紧闭。
我一直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忽然打鼾,我吓一跳,我听到血液在我耳道内流动的声音,我的心脏急速跳动,胸口一阵痛楚,仿佛有人在我胸腔里面戳破一个气球。
我怀疑我会不会是得了心脏病。
父亲的双眼依然紧闭,不知道他是不是假装睡着了。
我手中紧紧握住小刀,故意在门框上敲一下。
父亲的脑袋从这一头歪到那一头,他的脚抽动一下,发出嗯——的声音,但两眼依然紧闭。
一会儿后,他又开始打鼾。
他睡着了。
这意味如果能一直保持安静,我便可以走出屋子了。
因此我没吵醒他。
我从前门边的挂勾上取下我的外套和围巾穿起来,入夜后户外会很冷。
然后我又静悄悄上楼,但是很难,因为我的脚在发抖。
我走进房间,拎起托比的笼子,它不安地刨抓着发出声响,于是我脱下一件外套盖住笼子,把音量降低,这才拎着它再度下楼。
父亲仍然熟睡着。
我走进厨房,拿出我的专用餐盒,拉开后门的锁,走出屋外。
关门时我依旧握紧把手,免得门把发出吵人的咔嚓声,然后走到花园。
花园边上有一间小屋,里面放着割草机和修剪枝条的大剪子,还有许多母亲平日使用的园艺工具,例如花盆、堆肥、竹竿、绳子、铲子之类的东西。
小屋内比较温暖,但我知道父亲会进去里面找我,所以我绕到小屋后面,挤进小屋与围墙之间的缝隙,躲在搜集雨水的黑色大塑料桶后面。
我坐下来后才有了一点安全感。
我决定用我的另一件外套覆盖托比的笼子,因为我不希望它冻死。
我打开我的专用餐盒,里面是那条牛奶巧克力棒和两条水果糖、三盒鲜橘汁、一包粉红色的华富饼干,还有我的红色食用色素。
我并不饿,但我知道我应该吃点东西,因为如果不吃东西,身体会觉得冷,所以我吃了两盒鲜橘汁和牛奶巧克力棒。
然后我思考我的下一步。
167隔壁邻居在围墙边种了一棵树,枝枝高悬在围墙上方,我从小屋屋顶与枝枝之间的间隙望向天空,看见猎户星座。
但这是无稽之谈,它不过是一群恒星而已,你可以随自己的意思连接每一个点,你可以把它连成一个撑伞的少女,手上拿着一把意大利式的咖啡壶(像席太太那样),咖啡壶有握把,壶嘴还冒出蒸汽来。
当然你也可以把它连成一只恐龙。
此外,太空中没有任何线条,你甚至可以把猎户星座和天兔座,或金牛座、或双子座串连起来,为它们命名为葡萄星座,或耶稣星座,或自行车星座。
(不过当年罗马人与希腊人为猎户星座命名时,自行车还没发明。
)何况,猎户星座原本就不是猎人或咖啡壶,也不是恐龙。
它只不过是参宿四、参宿五和参宿二,以及参宿七和另外十七个我叫不出名的恒星的总和,而且它们是数十亿哩以外外层空间发生的核子爆炸的结果。
这才是事实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