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2025-04-02 04:35:36

我一直保持清醒到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那是我睡着以前最后一次看表的时间。

我的手表表面有夜光显示功能,按下按钮表面就会发亮,我可以在黑暗中看清时间。

我虽然又冷又怕父亲发现,但藏匿在花园里还是比较有安全感。

我不时望着天空。

我喜欢入夜后在花园看星星。

夏日期间,我有时会在夜间带着手电筒与星座图走出屋外。

这个星座图是由两片圆形的塑料片组成,中间以针相连。

底下的部分是天体图,顶端有个呈抛物线的缺口,你可以转动塑料片找到你要观察的年月日当天北纬五十一点五度的方位,那是史云登的纬度。

绝大部分的天空永远在地球的另一边。

当你注视着天空时,你会发现你所看到的星星和你之间都有数十万光年的距离,有些星球甚至已经不存在了,只因为它们的光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到达地球,其实它们早已死了,或者已经爆炸分裂成红色的矮星。

了解这些真相会使人自觉非常渺小,当你生活中遭遇到挫败的时候,你便能体会它们正是所谓的微不足道,意思是小事一桩,不足挂齿。

由于天气寒冷,地面凹凸不平,托比又不安的在它笼子里骚动,我睡得很不安稳。

但我醒来时天已微明,天空布满蓝、橘、紫的光彩,小鸟在枝头高唱黎明合唱曲。

我又等待了两个钟头又三十二分,这才听到父亲来到花园里高声喊:克里斯多弗……?克里斯多弗……?我转头看到一个沾着泥土的旧塑料袋,是以前用来装肥料的。

于是我带着托比的笼子和我的食盒,奋力挤进小屋的墙角与围篱和搜集雨水的塑料桶之间,再用肥料袋把自己遮盖起来。

这时我听到父亲往花园这一头走过来。

我从口袋掏出我的瑞士行军刀,拔出锯刀拿在手上,以防万一他发现我们。

我听到他打开小屋的门往内看,听到他说:要命。

然后我听到他的脚步声绕到小屋另一边栽种植物的地方,我的心跳得飞快,那种胸腔内仿佛有个气球在膨胀的感觉又出现了。

我以为他会搜寻小屋的背面,但我看不见,我躲起来了,不过他没发现我,因为我听到他又往花园另一头走过去。

我继续保持不动,看看手表,我保持了二十七分钟不动的姿势,之后我听到父亲发动货车引擎的声音,我知道那是他的货车,我听惯了它的声音,而且声音很近,我知道那不是邻居的汽车,因为吸毒那一家人开的是福斯露营车,住在四十号的汤先生开的是沃克斯豪尔的cavalier轿车,住在三十四号的邻居开的是标致汽车,它们的声音都不相同。

听到他的车开走,我知道我安全了,可以出来了。

接下来我必须决定下一步,我不能再和父亲住在一起了,那样会很危险。

于是我做了决定。

我决定去敲席太太的门,我要和她住在一起,因为我认识她,她不是陌生人,而且我以前去过她家,那次我们街上这一排住家都在停电。

相信这次她不会叫我走开了,我可以告诉她谁杀了威灵顿,这样她就会明白我是她的朋友,同时她也会明白为什么我不能再和父亲同住的原因。

我从食盒取出长条水果糖和粉红华富饼干,和最后一盒鲜橘汁放在口袋里,把食盒藏在肥料袋底下,然后我拿起托比的笼子和我的另一件外套,从小屋后面爬出来。

我穿过花园,经过屋子侧面,拉开花园小门的门闩走出去。

街上一个人影也没有,我穿过马路到对面席太太家,敲过门后等了一会,一面在内心琢磨待会儿她开门时我要说的话。

但她没有来开门。

我继续敲。

我转身,看见有人从街上走过来,我很害怕,因为我认出那两个人正是住在我家隔壁的吸毒的邻居,于是我抓起托比的笼子,绕到席太太家后面,在垃圾桶边坐下来,这样他们便看不到我了。

我必须再想下一步要怎么办。

我把所有我能做的事都想过一遍,再来推断它们是否正确。

我断定我不能回家了。

我又断定我不能去和雪伦住在一起,因为学校放假以后她不能照顾我,她只是个老师,不是朋友,也不是我的家人。

我也断定我不能和泰利叔叔住在一起,因为他住在桑德兰,我不知道要如何去桑德兰。

何况我也不喜欢泰利叔叔,因为他喜欢抽烟,又喜欢摸我的头发。

我更断定我不能和亚太太住在一起,虽然她养了狗,但她既不是我的朋友,也不是我的家人。

而且我不能在她家过夜或使用她的厕所,因为她用过了,而且她是个陌生人。

然后我想到我可以去和母亲住在一起,因为她是我的家人,而且我知道她住在哪里,我记得她的地址是伦敦西北二区5ng查特路四百五十一号c座,惟一的问题是她住在伦敦,而我从未去过伦敦。

我只去过多佛,从多佛转往法国。

我还去过桑德兰拜访泰利叔叔,也去过曼彻斯特探视得癌症的露丝阿姨,不过我去拜访她时,她还没有得癌症。

我也从未独自去过路口小店以外的任何地方,现在想到就要一个人去很远的地方,委实令人胆战心惊。

我又想到回家,或留在原地,或每天晚上躲在花园里一直到被父亲发现。

这些念头令我更加恐惧,昨夜那种难过的感觉又再度袭上心头。

我明白无论我怎么做都不会有安全感。

我在脑子里画出这样一个图表:接着我想象逐一划掉所有的可能性,就像作数学测验题一样,逐一审查所有问题,然后决定要选哪些答案、不选哪些答案,把不选的答案划掉后,剩下的就是最后的答案,这时你就不能再做任何改变了。

所以我现在的决定是这样:换言之,我必须去伦敦和母亲同住。

我可以坐火车去伦敦,因为我已经从玩具火车组学会一切有关火车的常识,如何看火车时刻表,如何在火车站买票,如何察看发车时间看列车准不准点,以及如何找到正确的月台上车等等。

我要从史云登站上车,那里也是福尔摩斯与华生医生在《波士康比溪谷秘案》一书中,从派丁顿前往罗斯途中停下来用餐的车站。

这时从我坐着的地方越过小巷,我看见席太太屋子旁边有个圆形的老式锅盖倚墙立着,上面覆满铁锈,看上去很像星球的表面,铁锈的形状仿佛一个个国家和大陆、岛屿的地图。

我想到我这辈子大约是不可能成为航天员了,因为要当航天员就必须离家去那数十万哩以外的太空,现在我的家在大约一百哩外的伦敦,比起太空自然是缩短一千多倍以上。

想到这里不禁令我伤心欲绝。

以前我曾经有一次在操场边的草地上跌倒,被不知是谁打破一支瓶子留下的玻璃碎片划破膝盖。

戴太太用消毒水替我消毒并清除沙子,伤口非常疼痛,我忍不住大声哭叫。

但此刻的伤在我的脑子里,想到我永远不能成为航天员,不禁令我感到悲伤。

然后我又想到我要学习福尔摩斯,要做到随心所欲具备超然的见解,这样我就不会对我脑子里的伤痕耿耿于怀。

我又想到如果我要去伦敦,我会需要一些钱。

我也需要一些食物,因为那是一段长途旅行,我不知道半路上可以在哪里买到食物。

我还想到我去伦敦期间,必须找个人替我照顾托比,因为我无法带着它一起旅行。

于是我拟出一个计划,这让我感觉好过一些,因为我的脑子里有了先后顺序和图形,我只要按照计划依次进行就得了。

我站起来,看清楚街道上没有人影,这才来到隔壁的亚太太家敲门。

亚太太出来开门,她说:克里斯多弗,你怎么啦?我说:你能替我照顾托比吗?她说:谁是托比?我说:托比是我的宠物鼠。

亚太太说:喔……喔,是,我想起来了,你告诉过我。

我举起托比的笼子,说:这就是它。

亚太太后退一步。

我说:它吃专用的老鼠饲料,你可以在宠物店买到,但它也可以吃饼干和红萝卜和面包和鸡骨头,可是你不能喂它吃巧克力,因为巧克力含有咖啡因和可可碱,这些都含有甲羟基嘌呤,老鼠吃太多会在体内产生毒素。

它的瓶子还需要每天换干净的饮水。

它不怕生,因为它是动物。

它喜欢离开笼子,不过如果你不想让它出来也没关系。

亚太太说:为什么你要找人来照顾它,克里斯多弗?我说:我要去伦敦。

她说:你要去多久?我说:直到我上大学。

她说:你不能把托比带去吗?我说:伦敦很远,我不想带它上火车,我怕会把它弄丢。

亚太太说:对。

又说:你和你父亲要搬家了吗?我说:没有。

她说:那,为什么你要去伦敦?我说:我要去和母亲住在一起。

她说:你不是告诉过我,你母亲死了吗?我说:我本来以为她死了,其实她还活着,父亲欺骗我,他还说他杀了威灵顿。

亚太太说:啊,我的天。

我说:我要去和母亲住在一起,因为父亲杀了威灵顿又说谎,我不敢和他住在一个屋子里。

亚太太说:你母亲在这里吗?我说:没有,母亲在伦敦。

她说:你要自己去伦敦吗?我说:是的。

她说:克里斯多弗,你何不进来坐,我们聊一聊,一起想个最好的办法。

我说:不行,我不能进去。

你能帮我照顾托比吗?她说:我不认为这是个好主意,克里斯多弗。

我没吭声。

她说:你父亲现在在哪里,克里斯多弗?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那,也许我们应该打个电话试试看能不能联络到他,我相信他此刻一定在担心你,我也相信其中定有某些严重的误会。

我一听立刻转头跑回家,我也没有先看左右就跑过街,一辆黄色的迷你车紧急煞车,车胎摩擦路面发出尖锐的声音。

我跑到屋子后面,从花园的门进去,再反手将花园的门闩上。

我想打开厨房的门,但门锁着,我捡起地上的砖块,打破门窗,玻璃碎了一地,然后我从破裂的玻璃伸手进去把门打开。

我走进屋子,先把托比放在厨房桌上,然后我跑上楼,抓起我的书包,放了一些托比的饲料进去,又装一些我的数学课本和几件干净的裤子,以及一件背心和一件干净的衬衫。

然后我下楼打开冰箱,抓了一罐纸盒装的橘子汁放进书包,和一瓶尚未开封的牛奶。

我又从碗橱拿了两盒鲜橘汁和两罐烤豆子、一包奶油小蛋糕放进书包里,我可以用我的瑞士行军刀上的开罐器来打开罐子。

这时我在水槽边看到父亲的移动电话和他的皮夹与电话簿,我立即感觉我衣服底下的皮肤……就像《四签名》中,华生医生在诺伍得的巴托罗缪?修尔托家屋顶上看见安达曼岛民东迦的小脚印一样,冒出鸡皮疙瘩,因为我以为父亲回来了,现在就在屋子里。

于是我头疼得更厉害了。

但我在脑子里倒带,回忆先前的画面,知道他的车并没有停在屋外,所以他肯定是在匆忙离家时,忘了带走他的移动电话与皮夹与电话簿。

于是我拿起他的皮夹,取出他的银行提款卡,这样我就可以去领钱了,因为提款卡都设定有密码,你要输入密码才能从银行的提款机领钱。

父亲没有把他的密码写下放在安全的地方,但他曾经告诉过我,因为他说我不会忘记。

他的密码是三五五八。

我把提款卡放进我的口袋里。

我把托比从笼子里拿出来,放进我的外套口袋内,因为笼子很重,不方便一路拎到伦敦。

然后我走出厨房,来到花园。

我穿过花园的门,确定都没有人在附近之后才开始往学校的方向走,那是我惟一知道的方向,等我到了学校,我可以问雪伦火车站在哪里。

如果我往学校方向走,按理说我会越来越恐惧才对,因为我从来没有这样做过,但我害怕的事有二桩,一是怕远离我平常熟悉的地方,一是怕接近父亲居住的地方,两种恐惧的比重相当,所以我离家越远与离父亲越远的恐惧总量维持不变如下:恐惧(总量)=恐惧(新地方)×恐惧(接近父亲)=维持不变从我家坐巴士到学校要十九分钟,但我走路花了四十七分钟,所以当我抵达学校时,我已经非常疲惫,我很希望能在学校休息一会,吃点饼干和橘子汁后再去火车站。

但我不能,因为当我走到学校时,我发现父亲的货车停在学校外面的停车场内,我知道那是他的货车,因为车身上漆着爱德华?勃恩暖气保养与锅炉维修几个字,还有交叉的扳手图样:见到货车的那一刹那,我又开始感到不舒服。

但这次我知道我快要呕吐了,所以我没有吐在自己身上,而是吐在墙上和人行道上,而且吐出来的秽物不多,因为我没吃什么东西。

往常我呕吐的时候,我都会蜷缩在地上呻吟,但我知道如果我蜷缩在地上呻吟,父亲出来一定会看到我,把我抓回家。

因此我用力吸了几口气,像雪伦教我的那样,她说假如我在学校挨打了,我就这样做。

我还数了五十下呼吸,并且全神贯注在数字上,一面念出它们的立次方,疼痛才减轻一点。

我把嘴巴内的呕吐物清干净,决定自己想办法去火车站。

我可以问路人,找一位女士来问,因为学校教我们有关危险的陌生人时说过,假如有男性找上你、和你说话,而你感到害怕,这时你就应该大声呼叫,并且向女士求救,因为女士比较安全。

于是我取出我的瑞士行军刀,将锯刀弹出,一手紧握,藏在没有放托比的口袋里,以防坏人抓住我时,我便可以刺向他们。

这时我看见马路对面有位女士推着婴儿车,车中有个小婴儿,旁边还有一个手上拿着一个玩具大象的小男孩,我决定向她问路。

我先朝左右看了又看,免得被路过的汽车撞到,这才横过马路。

我对那位女士说:哪里可以买到地图?她说:对不起。

你说什么?我说:哪里可以买到地图?我可以感觉我握着刀子的手在颤抖,虽然我并没有在抖动那只手。

她说:派屈克,把那个东西放下来,脏脏。

哪里的地图?我说:这里的地图。

她说:我不知道。

又说:你要去哪里?我说:我要去火车站。

她笑起来说:去火车站不需要地图。

我说:我需要,我不知道火车站在哪里。

她说:你从这里就看得到。

我说:我看不到,我还想知道哪里有提款机。

她伸手指着,说:那里,那栋建筑,屋顶上有‘signal point’招牌的那一栋,它的另一边就有英国铁路局的招牌,火车站就在那栋建筑的地下室。

派屈克,我说过了,我已经对你说过几百遍了,不要捡地上的东西吃。

我往前看,果然有一栋建筑物的屋顶上有招牌,但是距离很远,看不清招牌上的字。

我说:你是指那栋有一排一排窗户的长条建筑?她说:正是。

我说:要怎样才能到那里?她说:戈登班奈特,然后又说:跟着那辆巴士。

她指着刚刚开过的巴士。

我拔腿就跑,但巴士开得很快,而且我必须留意托比不让它从口袋内掉出来。

但我还是跟在巴士后面跑了很长一段路,越过六条横街,直到它转弯失去踪影,再也看不见。

我停下脚步,因为我呼吸急促,两腿酸痛。

我发现我站在一条有许多商店的街道上,我想起我曾经和母亲一起出来购物时来过这条街,街上有许多人在买东西,可是我不希望他们碰到我,所以我走在马路边上。

我也不喜欢太多人靠近我,更不喜欢那些噪音,因为它们会在我的脑子里灌进太多信息,使我无法思考,仿佛我的脑子里充满大声嚣叫的声音。

于是我用双手掩住耳朵,无声地呻吟。

这时我注意到那位女士指给我看的 记号,于是我跟着那个记号走。

不久,那个 记号消失了,我又忘了刚才来的方向,于是我开始恐慌,因为我迷路了。

通常我会在脑子里画出一个地图,跟着地图走,然后我会在地图上画出一个小叉叉,标示我的位置。

但现在我的脑子里有太多干扰的因素,造成我的迷惑,于是我走到一家蔬果店,那里有一箱箱的胡萝卜、洋葱、荷兰防风草和花椰菜,我在商店外绿白相间的遮雨棚下站定,开始拟订计划。

我知道火车站近在咫尺,假如你想寻找某个近在咫尺的东西,你可以以螺旋状的方式移动,以顺时针的方向在每一个转角的地方右转,直到你回到刚才走过的地方,这时你再改为左转,然后又在每一个转角的地方右转,依此类推如图所示(但这是假想图,并非史云登的地图):我就是以这个方法找到火车站。

我专心一意遵循这个法则,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画出一张城区地图,这样也比较容易忽略其它人和四周的噪音。

我终于走进火车站。

现在跟席太太住去跟妈妈住跟泰立叔叔住呆在花园里回家现在跟席太太住去跟妈妈住跟泰立叔叔住呆在花园里回家www/xiaoshuotxt.co m第十八、十九章大;学,生,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