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当阿兰·庞波向他们讲述纽约凌晨发生的事情的时候,泰德和丽兹感到异常震惊。
麦克·唐纳森在他公寓的走廊被砍打而死,菲丽丝·迈尔斯和两个警察在西区她的公寓被枪杀,迈尔斯大楼的看门人被重物所击,脑盖骨破裂,医生认为他不死也差不多了,唐纳森大楼的看门人死了。
整个凶杀都以黑社会的方式进行,即凶手直接找到被害人,然后动手。
庞波说的时候,他不停地称凶手为斯达克。
他想都没想就叫了他的名字,泰德沉思道。
然后他摇摇头,对自己有点不耐烦。
你总得叫他什么,他想,而斯达克可能比罪犯或x先生稍好点儿,庞波用这个名字只是为了方便,现在就认为他这么做是出于其它原因则是个错误。
考利怎么样?庞波说完,泰德终于能开口问了。
考利先生还活着,正处于警察的保护之下。
这是早晨十点十五,离杀死里克和他的一个保护者的爆炸还有差不多两小时。
菲丽丝·迈尔斯也曾在警察保护之下。
丽兹说。
在大围栏中,温蒂在熟睡,威廉在打盹,他闭着眼睛,头慢慢垂到胸口……然后他的头又猛地抬起来,庞波觉得威廉看上去很滑稽,像个努力别睡着的值勤哨兵,但是抬头动作一次比一次弱。
庞波把笔记本合拢放在膝上,看着双胞胎,他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每次威廉猛地把他的头拉起时,睡着的温蒂也会抽动一下。
他们的父母注意到这了吗?他惊讶地想,然后又想,他们当然注意到了。
说得对,丽兹。
他袭击了他们,你知道,警察和其他人一样容易受到袭击,他们只是应该应付得好些。
在菲丽丝·迈尔斯住的那层,开枪后走廊有几个人开门向外看,从他们的描述和警察在现场的发现,我们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斯达克装成了一个盲人,杀完米丽艾姆和麦克·唐纳森后,他没有换衣服,衣服非常肮脏。
他从电梯走出来,戴着墨镜,可能是在时代广场或一个流动小贩那儿买的,他还挥动着一根粘满血的白色手杖,天知道他从哪儿搞到手杖的,但纽约警察认为他还用这手杖打了看门人。
他肯定是从一个真盲人那儿偷来的,泰德冷静地说,这家伙可不是高贵的骑士,庞波。
你说得对。
他可能在喊叫说他被人袭击了,或他在他的公寓被小偷攻击了,不管他喊什么,他向警察走来时非常快,他们没有时间做出反应,他们毕竟是两个巡逻的警察,临时从汽车上拉下来派到那女人的门前,事先没有得到足够的警告。
但他们应该也知道唐纳森被杀了,丽兹抗议说,如果那种事没有使他们警觉起来,意识到那人是危险的——他们还知道保护唐纳森的警察是在他被杀之后赶到的,泰德说,他们过于自信了。
也许你说的对,庞波承认,我不知道,但是和考利在一起的警察知道这个人大胆、狡猾和血腥,他们是很警觉的。
不,泰德——你的经纪人是安全的,你可以放心。
你说有许多目击者?啊,对,许多目击者,在考利前妻住的地方,在唐纳森处,在迈尔斯处,他好像他妈的一点儿也不在乎。
他看看丽兹说,原谅我说粗话。
她微微一笑:我以前也听过,庞波。
他点点头,冲她笑笑,然后转向泰德。
我向你描述的准确吗?非常准确,阿兰说,他个子很高,金发,晒得非常黑,所以请你告诉我他是谁,泰德,告诉我他的名字,现在我要为豪默·加马齐之外的事操心。
该死的纽约警察局长对我非常重视,我的调度员认为我会变成一个媒介明星,但我最关心的还是豪默。
和两个为保护迈尔斯而死的警察相比,我更关心豪默,所以,告诉我他的名字。
你已经知道了。
泰德说。
接着很长的一段沉默——也许十秒钟。
然后庞波轻声说:什么?他的名字是乔治·斯达克。
泰德吃惊地发现自己的声音非常冷静,甚至更吃惊地发现他感到很冷静……除非震惊和冷静感觉上是一样的,但是实际说出那话所带来的如释重负的感觉是难以表达的。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在沉默许久之后,庞波说。
当然你不明白,庞波丽兹说。
泰德看着她,她爽利直接的声调让他吃了一惊。
我丈夫所说的是,他的笔名不知怎么活起来了。
照片中的墓碑……那墓碑上的墓志铭——‘不是一个非常可爱的家伙’,你还记得吗?但是丽兹——他无助而惊讶地看着他们俩,好像第一次意识到他在和两个疯子谈话。
留着你的‘但是’,她以同样爽利的语气说,你以后会有大量时间说‘但是’,你,还有别的所有人。
现在,听我说,当泰德说乔治·斯达克不是一个非常可爱的家伙时,他并不是在开玩笑,他可能认为他在开玩笑,但实际上不是。
我知道这一点,即使他不知道。
乔治·斯达克不仅不是一个非常可爱的家伙,他实际上还是一个可怕的家伙。
他所写的每本书越来越让我不安,当泰德最终决定杀死他时,我上楼到我们的卧室,高兴地哭了。
她看看泰德,他正凝视着她,她打量着他,然后点点头。
是的,我哭了,我真的哭了。
华盛顿的克劳森先生是个令人厌恶的小爬虫,但他为我们做了件好事,也许是我们结婚以来最好的一件事,我为此对他的死感到遗憾。
丽兹,我想你不会真的认为——别跟我说什么是我的本意!庞波眨眨眼。
她的声音仍很节制,没有高到吵醒温蒂或打扰威廉在躺下睡觉前最后一次抬起他的头。
庞波有一种感觉,如果不是为了孩子,他会听到更响的声音,也许是放到最大音量的声音。
现在泰德有事要告诉你,你必须认真仔细的听他说,庞波,你必须努力相信他,因为如果你不相信他,我担心这个人——或不管他是什么——就会继续杀人,直到杀掉他准备杀的所有人。
基于某些个人原因,我不想让这事发生。
你看,我认为泰德和我还有我们的孩子可能都在被杀之列。
好吧。
他的声音很平和,但他的大脑在飞快地运转。
他尽量推开挫折、愤怒甚至惊奇,认真考虑这个伤失理智的主张。
问题不是它是真还是假,而是他们为什么要先讲这么一个故事,编造它是为了隐藏与谋杀的联系吗?一个真的谋杀?他们自己相信这个故事吗?这样一对受过良好教育、思维健全的人似乎不可能相信这个故事,但是,正像他那天以谋杀豪默罪来逮捕泰德一样,他们一点儿也没有撒谎的样子,更确切地说,没有故意撒谎的样子。
好吧,泰德。
好吧。
泰德说。
神经质地清清嗓子,站了起来。
他的手伸向胸前口袋,然后有点儿痛苦地意识到他在干什么:去拿他已经好多年没有抽的香烟。
他把手伸进口袋,看着阿兰·庞波,就像看一个遇到麻烦的学生一样。
这里发生了非常古怪的事情。
不——不止是古怪,而是可怕和不可理解的,但它正在发生。
我认为,在我只有一岁时,它就开始了。
二泰德说出了一切:童年时的头痛,头痛前麻雀的尖叫和模糊的意像,麻雀的复归。
他给庞波看了上面写着麻雀又飞起字样的稿子,告诉了他昨天在办公室的恍惚状态,以及在订单背面所写的字,解释了自己怎样处理订单的,努力表达出驱使他毁掉它的那种恐惧和迷惑。
庞波面无表情。
而且,泰德结束道,我从心里知道他是斯达克。
他握起拳头轻轻敲打他自己的胸口。
有那么一会儿,庞波一言不发。
他开始转动左手无名指上的结婚戒指,这一动作似乎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力。
你结婚后瘦了,丽兹平静地说,如果你不把戒指改小一点儿,庞波,有一天会弄丢它的。
我想我会的。
他抬起头看看她。
他说话的时候,好像泰德有事离开了屋子,只剩下他们俩在那儿。
我离开后,你丈夫带你上楼到他的书房给你看这从幽灵世界传来的第一次信息……是这样吗?我确知的唯一幽灵世界是路头一里处销售酒的商店,丽兹平静地说,但你走后他的确给我看了这信息,是这样的。
我刚走之后?不——我们把双胞胎放到床上,我们自己也准备上床睡觉了,这时我问泰德他在隐瞒什么。
在我离开和他告诉你鸟声与恍惚状态这段时间内,他走出过你的视野吗?他有没有时间上楼写下我告诉你们的那句话?我记不准了,她说,我认为那段时间我们是在一起的,但我不敢说绝对是这样。
即使我告诉你他从没离开过我眼前,那也无关紧要,是吗?你这是什么意思,丽兹?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假定我也在撒谎,不是吗?庞波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是他们俩真正需要的唯一回答。
泰德没有撒谎。
庞波点点头:我欣赏你的诚实——但既然你不能发誓说他没离开过你一步,我不必指责你撒谎。
我对此感到高兴,你承认有那种可能,而且我认为你承认另一种选择是非常不可信的。
泰德靠在壁炉上,他的眼睛左右转动,就像一个人在看网球赛。
庞波警长所说的都在泰德预料之中,他很和气地指出了泰德故事中的漏洞,和气的超出一般,但泰德仍感到失望……几乎是痛心。
那种认为庞波会相信的预感是假的,就像一瓶说自己包治百病的药是假的一样。
对,我承认你的话是对的。
丽兹平静地说。
至于泰德宣称发生在他办公室的事……没有人亲眼看到他失去知觉或写下那些字。
实际上,在考利前妻打电话之前,他没有向你提起此事,对吗?对,他没有。
所以……他耸耸肩。
我要问你一个问题,庞波。
说吧。
泰德为什么要撒谎?他要达到什么目的?我不知道,庞波坦率地看着她,他可能自己都不知道。
他瞥了泰德一眼,又转回来看着丽兹,他可能甚至不知道他在撒谎。
我要说的非常明白:没有一个警官会在没有强有力的证据的情况下接受这种事情,而强有力的证据现在又的确没有。
泰德说的是真话。
我理解你所说的一切,但我也非常想要你相信他说的是真话,非常想要你相信。
你看,我和乔治·斯达克生活在一起,我了解随着时间的流逝泰德对他的感觉。
我要告诉你一些《大众》杂志没有的事,在倒数第二本时,泰德已经开始要摆脱斯达克——倒数第三本,泰德从壁炉边平静地说。
他非常渴望抽支烟,只渴望已经有点儿控制不住了,在第一本之后我就开始这么说。
好吧,倒数第三本。
从杂之上的文章看,这好像是最近的事,那不是真的,那是我故意说的。
如果费里德里克·克劳森不来强迫我丈夫的话,我想泰德还会说要摆脱他,就像一个酒鬼或隐君子告诉他的家人和朋友他明天就戒……或后天……或大后天。
不对,泰德说,不完全是那样。
大致上对具体的细节上不准确。
他停顿了一下,皱着眉全神贯注地想。
庞波不得不承认他们并不是在撒谎,也不是为了某些古怪的原因而折腾他,他们并没有努力说服他,或者说服他们自己,而只是说出事情的本来状态……就像火灾后人们试图描述当时的情况一样。
瞧,泰德终于开口了,让我们暂时别谈失去知觉、麻雀和预兆性景象。
如果你觉得必要的话,你可以跟我的医生乔治·胡默谈谈身体症状,也许我昨天拍的大脑照片回显示出什么古怪的东西,即使它们没有,在我孩子时给我做手术的医生可能还活着,他可以跟你谈谈病历,他也许知道某些能解释这一片混乱的东西。
我现在记不起他的名字,但我确信我的病历上有。
但现在,所有这些超自然的瞎扯都无关紧要。
泰德这么说让庞波吃了一惊……如果他故意伪造了那张字条并撒谎的话。
丧失理智到那种程度的人,一定会认为字条是超自然现象的标志,对此会大谈特谈,而泰德却不愿谈,对吗?庞波的头开始疼起来。
好吧。
他平静地说,如果‘超自然的瞎扯’无关紧要,那么什么是最重要的呢?乔治·斯达克是最重要的,泰德说,并且想:通往安德斯韦尔的铁路,在那里所有铁路都终止了。
想象以下某个陌生人进入你的家。
你对此人总是有点儿害怕,就像吉姆·哈金斯总是有点儿害怕老海豹一样——你读过《金银岛》吗?他点点头。
哎,那么你明白我试图表达的那种感觉。
你害怕这家伙,你一点儿也不喜欢他,但你让他留下。
你并不像《金银岛》中那样开了一家旅馆,但也许你认为他是你妻子的远亲,或诸如此类的人。
你明白我的话吗?庞波点点头。
最后某一天,这个坏蛋因为盐罐堵了而把它砸到墙上,你对你妻子说,‘你那个白痴堂兄还要呆多久?’她看着你说,‘我的堂兄?我以为他是你的堂兄!’庞波忍不住笑了。
但你就把这家伙踢出门外吗?泰德继续说道,不。
因为他已经在你家住了一段时间,虽然旁观者会认为很荒唐,但他似乎有了……居住权,但那不是很重要的事。
丽兹在点头。
她的眼睛有一种兴奋、感激的表情,就像一个女人被告知了一个字,这个字整天都在舌间跳动却说不出一样。
重要的事是你究竟有多怕他,她说,害怕如果你让他滚蛋他会做什么。
你说得对,泰德说,你想勇敢地让他离开,不仅因为你担心他可能是危险的,而且这涉及一个自尊问题。
但是……你不断拖延,你寻找拖延的理由,像天在下雨,如果你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让他走,他可能更容易接受,或也许在你们都睡了一个好觉后让他走,等等。
你想了一千种拖延的理由。
你发现,如果你觉得理由充分的话,你至少可以保留一点尊严,有一些自尊总比完全没有好,有一些自尊也总比最终受到伤害或死了更好。
而且也许不止是你。
丽兹又插话说,她的声音从容愉快,就像一个妇女在谈论园艺——什么时候种玉米,或怎么辨别西红柿熟了可以收了。
他曾是个丑陋的、危险的人,当他……跟我们一起生活时……现在他是一个丑陋的、危险的人,有迹象表明,如果他有什么变化,那就是变得更坏了。
他是精神不健全的,但他却认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非常合理的:找到那些密谋杀害他的人,然后一个一个地干掉他们。
你说完了吗?她吃惊地看着庞波,好像他的声音把她从沉思中惊醒:什么?你说完了没有,你要说,我就让你说完。
她的镇静被打破。
她深吸一口气,两只手不安的插进头发:你不相信,对吗?一点儿不相信。
丽兹,庞波说,这都是……瞎扯,我很抱歉用这个词,但考虑到目前情况,我认为它是最温和的词了。
很快会有别的警察到这儿来,联邦调查局的,因为这个人现在可以认为是一个跨州的逃犯,所以联邦调查局会卷入其中。
如果你告诉他们失去知觉和幽灵书写这个故事,你会听到尖刻的评论。
如果你告诉我这些人被一个幽灵杀死,我也不会相信你。
泰德动了一下,但庞波举起一只手,他又平静了,至少暂时平静了。
我们并不是在谈论幽灵,我们在谈一个人。
你怎么解释我的描述呢?泰德突然问,我告诉你的,是我心目中乔治·斯达克的样子。
有些出自达尔文出版社的作者简介,有些只是我头脑中的产物。
我从没坐下来故意想象那家伙,你知道——我只是几年来形成了一种图象,就像你每天早晨上班路上听音乐节目,你对节目主持人形成了一种精神画像。
但大部分情况下,如果你恰巧遇到节目主持人,你常常被证明想错了,我却想对了,你怎么解释呢?我解释不了,庞波说,当然,除非你对那描述从何而来没有说实话。
你知道我没有撒谎。
别做那种假设,庞波说,站起来走到火炉边,用拨火棒不停地捅着堆在那儿的桦树块,不是每个谎言都是自觉的。
如果一个人说服自己相信他说的是实话,他甚至可以顺利地通过测谎器,特德·邦迪就那么做过。
嘿,泰德喊道,别那么牵强附会,这很像指纹那件事了,唯一不同的是这次我拿不出证据。
顺便问一下,指纹怎么解释呢?你把那考虑进去时,这不是至少证明我们在说实话吗?庞波转过身,突然对泰德生气了……对他们俩。
他觉得好像自己被逼得走投无路,而他们没权利弄得这样。
他就像在一群相信地球是平的人中,唯一相信地球是圆的人。
我无法解释那件事……目前还不能,他说,但是,你愿意告诉这家伙——真的家伙——到底来自何处,泰德。
你是一夜之间造出他的吗?他是从一个该死的麻雀蛋中跳出来的吗?你在写以他名字出版的书时看上去很像他吗?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不知道他怎么产生的,泰德疲倦地说,你不认为如果我知道我会告诉你吗?就我所知或所记,我在写《马辛的方式》、《牛津布鲁斯》、《鲨鱼肉馅饼》和《驶往巴比伦》时,我还是我。
我根本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一个独立的人。
当我以他名字写作时,我觉得他是真的,就像我在写作时我认为我所写的故事是真的一样。
那就是说,我很认真地对待他们,但我并不相信他们……除非我……那么……他停了一下,难为情地一笑。
我一直在谈写作,他说,上百次讲课,上千个班,但我从没谈过小说家的双重现实——真实世界和稿子上的世界。
我从没想过这一点,现在我意识到……哎……我真是不知道怎么去想它。
这无关紧要,丽兹说,在泰德试图杀死他之前,他并不一定要成为一个独立的人。
庞波转向她:哎,丽兹,你比任何人都了解泰德。
当他写犯罪故事时,他从波蒙特先生变成斯达克先生了吗?他达你的耳光吗?他在聚会中用剃刀威胁过人吗?讽刺无助于解决问题。
他直直地盯着他说。
他愤怒地举起手——虽然他并不知道谁惹恼了他,是他们?是他自己?还是他们三人?我并非讽刺,我是在用口头休克疗法让你们看看你们多么丧失理智!你们在说一个笔名活过来了!如果你们把这些话的一半告诉联邦调查局,他们会把你们监禁起来的!对你问题的回答是否定的,丽兹说,他没打过我或在鸡尾酒会中挥舞一把剃刀。
但是,当他以乔治·斯达克写作时——特别是写到阿历克斯·马辛时——泰德是不一样的。
当他开门邀请斯达克进来时,他变得很疏远,不是冷淡,而是疏远。
他不想出去,不想见人。
他有时不参加教员会议,甚至取消和学生的约会……虽然那种情况很罕见。
他晚上会睡得很晚,有时上床后会辗转反侧一个小时,睡着后会抽动和低声说很多话,好像在做恶梦。
我曾当场问过他几次,他说他感到头痛和不安,但却不记得是否做过恶梦。
他并没有大的性格变化……但的确有点儿不一样。
我丈夫很久以前戒了酒,庞波。
他没有去戒酒协会或任何这类组织,但他戒了。
只有一个例外。
写完一本斯达克小说后,他会大醉一场,好像他在卸去所有的压力,对他自己说,‘狗娘养的又走了,至少暂时又走了。
乔治回到他在密西西比的农场,太好啦。
她说得对,泰德说,太好啦——正是这种感觉。
我们对失去知觉和自动书写暂时不说,让我做个总结。
你在追捕的人正在杀我认识的人,除了豪默·加马齐,这些人都对‘处决’乔治·斯达克负有责任……当然,通过和我密谋。
他和我血型一样,这并不罕见,不过一百人当中也只有六人一样。
他符合我向你描述的,而这描述是我心灵的产物。
他抽我过去抽过的烟。
最后也是最有趣的,他的指纹似乎和我相同。
也许一百个人当中有六个人有a型阴性血型,但就目前我们所知,这世界上没有另一个人有我的指纹。
尽管有这些证据,你仍然拒绝考虑斯达克活了。
现在,阿兰·庞波警长,你告诉我:究竟谁在犯迷糊?庞波感到他曾以为是牢不可破的根基松动一下。
这的确是不可能的,对吗?但是……如果他今天没别的事,他将不得不与泰德的医生谈谈并开始追寻病历。
他觉得,如果发现根本就没有脑瘤,那可真是太棒了,泰德也许是撒谎……也许是产生幻觉。
如果他能证明那个人是心理变态者,那将是多么惬意啊。
也许……狗屁也许。
没有乔治·斯达克,从来就没有乔治·斯达克·庞波可能不是联邦调查局的神通,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苯到会相信那种话·他们也许在纽约抓住了那个狗杂种,也许这个心理变态者今年夏天回到缅因州来度假·如果他回来了,庞波要枪毙他。
他现在不想浪费时间谈这些事了。
时间会证明的,我想,他含含糊糊地说,现在,我劝你们俩仍保留昨晚的观点——这家伙认为他是乔治·斯达克,他很合乎逻辑——疯子的逻辑——他从斯达克正式被埋葬的地方开始。
如果你连精神空间这种观点都不承认,那你就完了,泰德说,这个家伙——庞波,你无法和他讲理,你无法恳求他。
你可以请求他宽恕——如果他给你时间的话——但根本没用。
如果你接近他时不注意,他会把你做成鲨鱼肉馅饼的。
我会跟你的医生谈谈,庞波说,还要跟你孩子时给你开刀的医生谈谈,我不知道这会有什么用,或者它对这件事会有什么帮助,但我要这么做。
否则的话,我就是在冒险了。
泰德毫无幽默地笑笑:从我的观点来看,的确如此,我妻子、孩子和我都将和你一起冒险。
三十五分钟后,一辆整洁的蓝白两色密封小货车开进泰德家,停在庞波车的后面。
它看上去像一辆通讯车,而且的确是,虽然在一侧写着小写的缅因州警察字样。
两个技术员走到门口,做了自我介绍,并道歉来晚了(这一道歉对泰德和丽兹毫无意义,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这两家伙要来),并问泰德愿不愿意在他们手里拿的文件上签字。
泰德很快地浏览了一遍,看到它赋予他们权利,可以在他的电话上装录音和追踪设备,所录内容不允许在法庭上使用。
泰德飞快地签了字,阿兰·庞波和一个技术员在一边看着。
这追踪装置真的有用吗?几分钟后,庞波走了去奥罗诺了,泰德问两个技术员。
说说话似乎很重要,技术员们拿回文件后就一声无吭了。
对。
其中一人答道。
他拿起客厅电话的话筒,迅速撬开话筒的塑料内套,我们能追踪到世界上任何一个电话的源头,它不像你在电影中看到的那种老式追踪设备,那种设备只有打电话的人还在打时你才能追踪到他。
只要这一端不挂电话——他摇摇电话,这电话现在像科幻小说中被射线武器摧毁后的小机器人——我们能追踪到电话源头,它常常是一家购物中心的付费电话。
你说得对,他的同伴说。
他正在摆弄电话插座,把它从底座上拔下来,你楼上还有一部电话?两部,泰德说,开始觉得好像在做梦,一部在我的书房,一部在卧室。
他们有各自独立的线吗?没有——我们只有一条线。
你在哪儿放录音机?可能在地下室,第一个人心不在焉地说。
他正把一根电话线插进一个布满弹簧连接器的板上,声音中透着不耐烦。
泰德手扶着丽兹的腰带走开,他不知道是不是有人明白这一切高科技都挡不住乔治·斯达克。
斯达克就在那儿,也许在休息,也许已经上路了。
如果没有一个人相信他,他到底该怎么办呢?他到底该怎么保护他的家人呢?有办法吗?他沉思着,当他什么也想不出时,他就只是倾听他自己。
有时候——不是总是,而是有时间——答案就会这么产生。
但这次不行。
他高兴地发现自己突然性欲冲动起来,想把丽兹哄到楼上——这时他记起州警察技术员很快要到那儿去,在他陈旧的电话线装上更多神秘的东西。
连性交都不行,他想。
那么我们干什么呢?但回答是很简单的:他们等待,这就是他们所能做的。
他们并不需要等很久,可怕的消息就传来了:斯达克终究还是杀了里克·考利——他袭击了两个技术员,那两人正在摆弄里克的电话,就像正在波蒙特夫妇家客厅的这两个人所做的一样,然后在门上安了炸弹。
当里克转动钥匙时,门就爆炸了。
是庞波把这消息告诉他们的。
他沿着去奥罗诺的路开了不到三里,在收音机中听到爆炸的消息,立即掉头赶回来。
你告诉我们里克是安全的。
丽兹说。
她的声音和她的眼睛都很不清楚,连她的头发似乎也失去了它的光泽。
你实际上做了保证的。
我遗憾,我错了。
庞波像丽兹·波蒙特一样极为震惊,但他努力不让它流露出来。
他瞥了泰德一眼,泰德正盯着他看,眼睛明亮而静止,一丝毫无幽默的微笑挂在泰德嘴角。
泰德知道我在想什么。
庞波这么想,也许他不知道我的全部思想,而是知道我一部分思想。
好像我在掩饰什么,但其实并没有。
我是由于他而沉思,我认为他知道的太多了。
你的假设现在证明是错误的,泰德说,而我们的大部分假设则是对的。
也许你应该回去再认真考虑一下乔治·斯达克,你觉得怎么样,庞波?你们可能是对的。
庞波说,同时告诉自己他这么说只是为了安慰他们俩。
但是,乔治·斯达克的脸开始从庞波肩膀后出现,以前庞波只通过泰德·波蒙特的描述瞥见过,还看不见这张脸,但现在庞波能感到这张脸在那儿窥看。
我要和这个胡德医生谈谈——胡默,泰德说,乔治·胡默。
谢谢,我要跟他谈谈,以便得到一些情况。
如果联邦调查局接手此事,你们俩愿意以后我来拜访你们吗?我不知道泰德怎么样,我很愿意的。
丽兹说。
泰德点点头。
庞波说:我对整个事情感到抱歉,但我最抱歉的是我向你们保证没事,后来却出了事。
在这种情况下,我想人们会估计不足,泰德说,我告诉你实话——至少我认为是实话——只为一个简单的理由。
如果是斯达克,我认为在结束之前许多人都会对他估计不足。
庞波看看泰德,有看看丽兹,然后眼光又落到泰德身上,随后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这期间只有保护泰德的警察在门外谈话的声音,然后庞波说:你们真的相信是那狗东西,是吗?泰德点点头:我相信是。
我不,丽兹说,他们俩都吃惊地看着她。
我不相信。
我知道。
庞波叹了口气,把手插进口袋。
有一件事我想知道,他说,如果事情是你们所说的那样……我不相信,可以说不能相信……但如果是真的,这家伙到底想要什么呢?只是报复?根本不是,泰德说,他想要的是如果你或我处在他的位置业会要的东西:他不想死,这就是他想要的,他不想死。
我是唯一能使他死而复生的。
如果我不能,或不愿……好……他至少可以杀一些人做垫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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