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并没有完全失去意识。
各种情景从眼前闪过,耳朵里也能听见声音,只不过不能有意识地把前后情节完整拼凑在一起,也没什么现实感,好像睡眼朦胧地看着一百米开外播放的黑白电影似的。
自然不是灵魂出壳,我却切实地看到自己的身体被几个男人抬起来。
更奇怪的是,我甚至看到了自己磕破的额头上在流血,双眼紧闭的光景,越发的诡异。
接下来相当的时间里,没有现实感的影像都包围着我上下左右摇摇晃晃。
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左手腕上插着透明的细管,连接到点滴瓶和架子上。
身下的床似乎并不是医院常见的病床,而是豪华的桃花心木质地。
我用可以自由活动的右手摸摸额头,所触之处不是皮肤而是纤维,似乎包着绷带。
我尽量慢慢地抬起上半身,端详身上睡衣的袖子和衣襟。
这不是我自己的睡衣——我自己是不会有看起来这么高价华贵的绢质睡衣的。
大概是我不省人事的时候谁给我穿上的吧,这么一想,强烈的愤怒和不快立刻袭来。
我拔下点滴的针头。
一瞬间,皮肤表面浮现出小小的红点,被我用舌头舔掉了。
这样好像很任性很孩子气似的,不过也无所谓了。
我光着脚踩到地毯,小心地在地板上站起来。
疼痛在身体各处流窜着,不过远不到不能忍受的地步,也不碍着行动。
离床五步左右的距离有张圆桌,似乎也是桃花心木制的。
我衣服口袋里装的东西都好好地摆在上面,钱包、驾照、手帕、纸巾,唯独缺了一样东西——手机不见了。
我不是全部生活都离不了电话公司的那种人,平常使用的手机也只有非常简单的功能,只有紧急联络的时候才用到。
也就是说,现在我处在与外部联系彻底隔绝的境地——房间里也没有电话机。
我站在镜子前,看到额头上包着的白绷带,气色不怎么好,好像不是自己的脸一样。
我解开睡衣的扣子对镜观察,当然不是自恋,而是想起了可怕的都市传说:在我睡着的期间,肾脏不会被切掉偷走了吧?身上有些摔打的淤伤,不过没有什么刀口之类的。
我放心了一点,紧接着又觉得这种放心本身就很不是味儿。
冷静点,不能因此而急躁。
我重新环视室内。
素雅的英式家具,褐色的墙纸,虽然是西式房间,窗户上却没有窗帘,嵌着日式隔扇,感觉像是大正时代的洋馆房间。
隔扇拉开一条缝,正对着格外厚实的窗玻璃。
窗外,青翠碧蓝的色彩绵延不绝,隔扇再敞开一些,就可以透过玻璃眺望森林和天空。
天气很晴朗,却没有强烈的日光照进室内。
如果此时是下午的话,这个房间大概是朝东或者朝北的吧。
正要把手搭上窗户扶手的时候,背后传来生硬的声音。
我转头去看,几个全身黑衣的男人闯入视野。
门倏然敞开,三四个人一拥而入——时间掐算得正好,是房间里有监视录像吗?还是另有别的方法探知我的情形呢?直觉促使我摆开架势应战,手臂肩膀后背的肌肉却一齐发出无声的痛叫,打消了我抵抗的念头。
不过这些男人虽然摆出威慑的态度,似乎没有施展暴力的意图。
越过他们刚劲的肩头,可以看到一位年轻女子的脸。
我第一次见到这个女子,这肯定错不了。
不知道为什么,却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她拥有金褐色的头发,明亮的碧眼,容貌相当漂亮,身上乳白色的连衣裙顺滑地勾勒出她优美的身体曲线,年纪二十五岁左右。
那女子开口了:你懂英语吗?我把发声功能切换成英语档:懂一点吧……那就好。
请尽量发音清楚一点。
我虽是英语文学专业毕业的,可算不上什么优等生。
那位女子点点头,金褐色的头发随之飘动,接着开始向我解释:你跟我开的车相‘接触’,倒下了。
所以我赶紧把你带到这里,幸好你没有大碍,真是太好了。
她庆幸我没有大碍,这可以理解。
但关于接触这件事,她好像并没有向我道歉的意思。
这里是医院?不,是宾馆。
我母亲包下的。
什么宾馆?嗯,叫什么来着……我观察着她的表情,似乎没有编谎的意思。
与其说她真的不知道宾馆名,更像是她对此一点都不关心不在乎。
不能说她头脑不好,我却总感觉她的反应有一点微妙的迟钝。
你叫什么名字?听她一问,我答道:准·一·郎……对她来说很难发音吧。
我的名字又不合国际标准,驾照上也没有罗马字音,想必她也不认识汉字,至今为止还不知道我叫什么呢。
我额头左侧一瞬间感到尖锐的疼痛。
伤口大概就在那个位置,痛觉开始慢慢复苏了。
那你的名字呢?阿特米西亚(artemisia)·罗特里奇。
楞了一瞬我突然反应过来:这么说,你的母亲就是梅拉·罗特里奇,ufa的所有人?罗特里奇这个姓好像不常见,至少同一时期同在轻井泽包宾馆的人物不会再有第二个了。
怪不得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我亲眼见过这位名叫阿特米西亚的女子的母亲,就在几小时前。
母亲跟女儿长得像也没什么稀奇,我眼前的这位就是大约四十年前的梅拉·罗特里奇呀。
嗯,是呀。
她回答得很简短,没什么热情,对母亲的感情有什么内情也说不定,不过现在总不是深入了解的时候。
我用手拉起衣襟:那个,这身睡衣是……很合适你呀。
阿特米西亚露出笑容,尺寸正合适,太好了。
只是现成的而已。
我想起凉子的话,适合英式西装的身材,也算是我为数不多的优点之一吧。
那,我的衣服呢?弄脏了,送去洗了。
谢谢。
这种情形有没有必要道谢有点微妙,我就这么说了也没关系。
毕竟双方立场不平衡,我并不能确信得到最善的待遇。
衣服无所谓。
不过为什么不送我到医院,要到这里来?跟日本的医院相比,这里可靠多啦……你这么想的吗?莫沙医生说的。
我又不认识这个人。
可能从声音里听出了我的生气和讽刺,那几个男人耸耸了身体。
一声故意似的咳嗽把他们的阵列分成两半。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在那里了,一个白衣老人出现在我面前。
不,因为他的头发和刷子似的唇须都是灰白色的,第一感觉像是个老人,其实可能意外地年轻。
他跟我差不多高,身材瘦削,动作敏捷。
巧克力色的眼睛从银边眼镜的深处盯着我,那眼神不像看人,而像观察什么实验动物似的。
我是医学博士斯蒂夫·莫沙,罗特里奇家的主治医生。
他也不确认我是不是懂英语——不懂英语的人对他来说就不算人类吧。
我以沉默应对,自称莫沙博士的这个人不在乎我的态度,继续说道:你这人还真结实。
除了额头碰破了缝了四针之外,只有轻度的脑震荡和几处跌打伤,连骨折都没有。
莫沙医生,别说了。
阿特米西亚的声音让我有点意外。
那并不是敬意和信赖的口气,反而充满了冷冷的厌恶感。
我确实是病人——与负伤无关,而是患有犯罪调查症的职业病的病人,因此观察的目光一不小心就落在莫沙医生脸上。
一眼望去,他浮现阴笑的嘴唇格外显眼,浓重的鲜红简直惊人,让人忍不住怀疑他涂了口红什么的。
从外表判断别人不是好习惯,可我忍不住立刻对这位医生起了种恶感。
不不,阿特米西亚,要是这个东洋人有点见识的话,就应该把话说明白了。
罗特里奇家虽然是豪富之家,可以不能随便受人敲诈勒索。
这人只能要求适当金额的和解费。
我已经给他治疗过了,连诊费也不用花……医生,不用你操心,付钱的又不是你,是罗特里奇家。
阿特米西亚的声音更加冷峻,医生却没有一点惧怕的样子:阿特米西亚,你也是,自己开车要小心一点嘛。
像那个奥伯利·维尔考克斯(aubreywilcox),都是你结识那种臭小子,趁着事故……医生!阿特米西亚忍无可忍地喝道,而我心里充满了愤懑。
我的上司药师寺凉子也经常无道驾驶,不知为何却从没造成过人身事故。
阿特米西亚·罗特里奇看起来比凉子和顺一百倍,作为驾驶员却比凉子危险多了。
不过这世上本来就是危险重重啊。
莫沙博士鲜红得过分的嘴角吊起,阴笑着用下颌冲保镖们示意。
他背对着我走开了,保镖们都跟在他身后。
房间门打开又关上,只剩下阿特米西亚一个人。
ii奥伯利?阿特米西亚对我简短的问题以一张照片作答:这是奥伯利的照片。
托她的福——也不至于这么说吧,总之我拜览了奥伯利·维尔考克斯的照片。
他一头黑色的头发向后梳着,眼睛是暗褐色的,不失为一个英俊男子,不过鼻子好像有点太长的样子。
照片上全无表情,看不出其为人性情如何。
我还想再问问有关这个人物的情况,阿特米西亚却突然转变了话题:你别介意莫沙医生罗里罗嗦说了一大堆,准一郎,该付的和解赔偿费我会付的,到你完全好起来之前,你就呆在这里吧,什么都不用担心。
我有点不悦。
虽然阿特米西亚好好地解释了,她的行为却弄得事态更糟糕。
开车撞了别人,既不送去公共医疗机关,又不向警察通报事故情况,完全破坏了现场,这已经足够构成妨碍司法了。
我叹了口气,把照片还给她。
这下可真要命了呀……我突然凭空消失,药师寺凉子会怎么想呢?一定会误以为我托散步的借口开溜,怒气冲天地找我算帐吧?随着一阵恶寒爬上脖子,我走到圆桌旁,拿起自己的手表。
看来真不是什么大事故,手表都好好地在走动。
我确认了一下时间,正好五点钟。
记得凉子说了,四点钟前要回去的。
而且原因是……想起来了。
罗特里奇小姐!叫我阿特米西亚就行了。
阿特米西亚,今天傍晚,这家饭店要举办宴会的吧?!嗯,六点钟开始。
听到她的回答,我只有抬头望天花板了。
思考的片断在脑海里以极其炫烂的颜色飞舞着,好像打碎了巨大万花筒似的。
药师寺凉子会来到我所在的这个饭店。
作为宴会邀请的客人,这是理所当然的。
她不知道我在这里也要来,来了之后可要怎么收场呢?糟了,这下糟了。
冷汗从我心脏表面喷薄而出。
我知道已经触到凉子的逆鳞了,如果恰巧在这饭店里碰上她又会怎样呢?真难以想象——不,真不敢想象。
我急切地对阿特米西亚说快让我回去!no,一定要等你痊愈了才行。
我能好好地活动,让我回去吧。
不然可要大事不妙了!你有工作吗?可是,你都受伤了呀。
休息几天不工作是不可抗力的原因嘛,罗特里奇家会给你证明的。
你不了解我的上司才会这么说的。
上司?说起来,你是做什么的?……公仆。
一边回答,我一边在内心里感谢上苍。
没带警察手册真是太走运了。
那东西要是被看见,情况一定更糟糕,现在都已经够棘手的了。
让人困扰的是,罗特里奇家的千金出于自己的善意,更搅得一团乱麻了。
总之,我先提出一个小小的要求:我还带着手机的吧,能把那个还给我吗?手机吗,啊,有的。
不过……不过?已经坏掉,我扔掉啦。
……你不用担心,我会给你买个更好的手机啦。
面对着我的笑容,与其说天真无邪,反而有一种空洞的感觉。
劳你费心了。
我嘲讽了一句,用日语说的,她大概听不懂吧。
要是在药师寺凉子面前这样,她一定会扁我,装蒜也不要太过分了!我的上司在各种层面上来说都是不同寻常的女性,但跟我说起来话来总是很对得上线。
然而跟这位阿特米西亚·罗特里奇小姐花说话时,不知为什么,总是信号不合似的。
我不认为她的智能有什么问题——日后才知道,她是以优秀的成绩从普林斯顿大学毕业的。
可是,说起话来总是不太搭线。
要凭力气闯出去的话,必须先比较一下战斗力。
我正想琢磨那几个黑衣男子的深浅,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保镖之一从外面打开了门,一个年轻的侍女推着餐车走进来。
她穿着绿色的连衣裙,系着白色围裙。
那位侍女可能是外国人,黑丝缎一般的头发,小麦色的皮肤,黑曜石似的眼睛,简直像天使一样可爱……差一点就从嘴里蹦出来的惊叫,在千钧一发的时刻被我压住了。
那位侍女用视线封出了我的嘴巴——没错,她就是药师寺凉子的忠实臣下,玛丽安小姐。
汤和水果都送来了,准一郎,看来已经没必要打点滴了,不过吃东西还是很重要的哦。
你把这些吃了,再好好睡一觉吧。
等你醒来的时候精神就好多了。
所谓不识好人心,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
我都没想回答,只看着玛丽安,她微笑着把餐巾纸递给我。
不过,餐巾里夹了一张小小的卡片。
我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我会救你出来的,要乖乖的哦。
空了一行又写着:要收高价的!用日文写的,可能是认为美国人看不懂吧。
没有署名,自然也没有那个必要。
这样的话,就真的非得靠自己的力量逃出去了。
虽然她不会使出黑魔法什么的,不过看来凉子已经知道我被弄走,以救我出去的名义实施二度绑架,先派出了玛丽安打探。
大概她接到先遣部队的报告,大部队才会行动吧——所谓大部队,外面虽是倾国倾城的绝色美女,真实面目却是暴跳如雷的霸王龙。
我突然理解了被逼上绝境的剑龙的心境。
一共有四个黑衣保镖,每一个都筋肉纠结的样子。
两个人比我矮一些,身体却更壮。
大概是海军退役的保镖,或者民间军事公司什么的人员吧。
赤手空拳一对一可能还有几分胜算,一对四的话,简直是最糟糕的状态了。
不想牵扯玛丽安,还是等她走了以后在行动吧。
以我今天的状态来说,最多只能盘算到这一步了。
玛丽安在圆桌上摆放着餐具。
汤盘、勺子、叉子、水果刀,大盘子盛的水果有哈密瓜、葡萄、柑橘和草莓。
她还没摆完,一个黑衣男子做出了多余的举动——他戴着墨镜,我没有察觉他阴险的目光。
喂,我看见了,你刚才把什么东西递给他?!黑衣男子左手指着我,右手抓着玛丽安细弱的右手腕。
不,差点就要抓住的时候他的手突然被甩开了——这美少女侍女才是能把金丝雀活剥了皮的猎鹰呢。
接下来的一瞬间,玛丽安右手握着水果刀,银光一闪,毫不迟疑地抵在了阿特米西亚的颈下。
保镖们发出短促的怒吼。
也不知是出于天性还是经验,玛丽安对战斗要诀了然于心。
那就是,在面对数量众多的对手时,先把握住最重要的人物当人质。
勇敢的美少女侍女以极端的形式把事态推向白热化,即使我这个温厚的和平主义者,这时候也只好打消了稳当妥善解决的念头。
一个男人向玛丽安逼近一步,转而冲我扑上来。
当然了,他是要以我为人质来对抗凶恶的美少女。
毕竟我刚才还躺在床上打点滴,身上穿着睡衣,脑袋包着绷带,难免让单纯的力量至上主义者有点轻敌。
看到对方扑过来的样子,我大大后退一步闪开。
闪避的时候,我用右手攫住对方的左腕,下了狠劲一拉,同时用左脚猛扫对方的右脚。
只要他失去平衡,我就赢了。
瞬间,飞起半空的对方轰隆一声倒在地板上。
为了避免他压到我身上,我的身体转了个方向。
玛丽安华丽地抬起一脚踢向餐车。
另外两个妄想去抓他的男人被滑开的餐车猛撞开去,天花板回想着激烈的声音。
其中一个翻着跟头仰八叉着地,另一个大头朝下抱着餐车。
盘子、刀叉、餐勺散落一地。
第四个人男人痛叫一声捂住脸,是我扔出了盛着高汤的深盘,里面的汤从头浇下。
一个黑色的东西从他手里落下,是作为殴打凶器用的甩棍。
这东西掉进到所有者自己的脚指甲上,又添了新的痛苦。
阿特米西亚悲痛的视线投向我似乎我在女人面前总是恶徒……可这只是错觉吧。
玛丽安推开阿特米西亚,拉住了我的手。
我们从门口猛冲出去。
iii白色的雾以不可思议的气势无声无息地席卷而来,密密地笼罩在宾馆周围。
听说,从碓冰崖升起的浓雾像天然的冷却剂,可以一下子把温度降低五摄氏度左右。
果然,雾气浸凉通体,皮肤阵阵发寒。
随着浓雾的扩散,庭园里各处的灯点点闪烁着幽幽的青光,反而给雾气染上苍白的光晕,勾勒出梦幻般的黄昏美景。
我恍恍惚惚地望着眼前的光景,被冷气一激,差点打个喷嚏,于是用两手捂着脸的下半部分。
连这个动作都会引起从胸到背一阵疼痛。
玛丽安从没人经过的职工通道跑过,打开床单储藏室的门,把我安置在里面。
请在这里等一下,先生。
我马上去叫女主人。
这句法语连我都懂。
玛丽安观望了一下左右,关上了床单储藏室的门。
很对不住玛丽安的是,我并不想在那里干等。
听到她轻快的脚步声远去了,我立刻钻出储藏室。
走廊墙壁上挂的招贴告诉了我这家宾馆的名字。
三笠之森宾馆。
位于旧轻井泽深处,从大正时代起到昭和前期都是上流社会的夏季社交场,久负盛名的高级宾馆。
曾经封闭过一个时期,后来被外国资本收购,全面装修一新之后重新开始营业——这当然都是导游手册上写的,怪不得是高雅古典的洋馆风格。
所谓的外国资本,十有八九就是罗特里奇家族出资的。
窗外是绵延的落叶松林和宽阔的草坪庭园。
我避开眼目,悄悄地沿着走廊走下去。
到底还是失了平常心——我自己又没做出什么犯罪行为,还不如堂堂正正地走出去,直接去找负责警备的警官呢。
事态公开的话,有麻烦的应该是罗特里奇家才对。
如果对手只是罗特里奇家的话,我还能冷静地做出判断。
但是,被凉子抓住就惨了这种焦虑心理占了上风,误导着我的行为。
为什么会有多余的顾虑呢?曾经牺牲在驱魔娘娘凉子爪牙之下的人们,必然可以理解我这种心理吧。
我沿着职员专用的通道走到一扇可以转到客用走廊的门前,轻轻推开。
有人背对着门站在那里。
那人就要转过身来了,黑色的长发轻轻甩动。
我反射性地伸手去捂那个人的嘴,却意识到对方是个女子,赶紧住手。
下一瞬间,无数火花在眼前乱迸——我脸上被狠狠地扇了一巴掌。
泉田警部补?这个女子轻声惊叫,却是我的旧相识——警视厅警备部参事官,我上司在东大法学部的同学,室町由纪子警视。
她拥有白皙的面庞,黑缎似的长发。
此刻,眼镜后漆黑的眸子正茫然地注视着我。
室、室町警视?!我也愕然了。
你怎么在这儿?!双方提出疑问,不过我觉得自己更有必要解释。
这个说来话长……也是啊。
不过,请尽量简短清楚地解释一下。
说不清楚的话,打你那一耳光也不能怪我呀。
那是自然,谁叫我冒冒失失差点去捂警视厅干部的嘴的。
我被车撞了,然后被带到这所宾馆,直到刚才一直关在一间客房里呢。
挑重点说明一下概况就行了,二十秒左右就能解释完。
同时,走廊一角传来问话声。
谁在那里?这里一般人不可以进入的。
看影子对方是个制服警官。
由纪子马上踏出一步,向他回答:我是警视厅警备部的室町警视。
这里没有可疑人物。
啊,打扰了。
我可以看到两位制服警官的侧影。
他们敬了个礼,转身走远了。
由纪子转过来苦笑着:也不算撒谎啦,你不是可疑人物嘛。
刚才打你,真对不起。
不敢当。
不过,情况是很奇怪啊。
没错。
就因为是彼此相识的人,才不得不解释清楚,反而麻烦。
不管多高级,睡衣毕竟是睡衣。
又一阵寒气袭来,我握住下半部分脸。
那,室町警视是……我是警备部的人嘛。
啊,对了,有什么要人来这里吗?不言而喻,这里要召开广邀财政界要人的盛大宴会嘛。
让人哭笑不得的是,我的上司作为要人之一,也受到了邀请,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对了,请不要吃惊——我来轻井泽的理由是……我也简短地说明了原因。
由纪子的表情,好像赤手空拳遇上白蚁群的驱虫公司工作人员。
是么,凉子也来了呀。
真对不起。
怎么要你道歉呢。
她来干什么?似乎是休假。
那只是表象吧。
嗯,真实目的是?我也想知道呢。
这真不像警官之间就上司、同僚应有的对话。
可是,驱魔娘娘药师寺凉子对警视厅来说,根本就是灾难和阴谋的代名词。
由纪子抬手摸摸我的额头问道:好像很疼啊?真的没关系吗?没事,不是什么大伤。
又没骨折,只是跌打伤而已。
就算这样,你也要小心啊。
谢谢您。
不知道怎么表达我的心情才好,还是老老实实道谢罢了。
我得走了……国务大臣和县警本部长都要来了。
请您回去工作吧。
就这样不管你我也不太放心,可是……您放我走就足够了。
由纪子点头,随后表情又变了:开车撞了人却不把伤者送去医院,罗特里奇家看来也有什么非同寻常的内幕吧,早晚有必要揭露出来。
那我先走了,你一定要小心。
由纪子又叮嘱了我一下,然后离开了。
我轻轻叹口气,无论如何,先往由纪子离去的反方向走廊走去。
仅仅五秒之后,我就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千钧一发。
一个红色的人影从走廊拐角出现,向我投出声音的炸弹:泉~~~田~~~!!我的反应快得简直不像地球人,仿佛听觉神经不经过大脑直接跟四肢连在一起了似的。
转身虽然及时,但因为全身上下一阵疼痛,刚刚跑出一步,早就被玛丽安和露西安绕到面前拦住了去路。
我立在原地不动,凉子扳着我的肩膀:你逃跑干什么!没、没有逃跑呀。
不对,你刚才明明想转身跑掉来着。
上司费劲苦心专门来救你,你这叫什么态度,真是忘恩负义!我举着两手表示彻底投降,一边偷偷看她。
酒红色的宴会礼服裙,与她本人合衬得简直令人叹息。
她那质感仿佛用极品大理石精心塑造出来的颈部垂着一条白色项链,在她胸前熠熠生辉——不过镶嵌的是什么宝石我当然不知道了。
说话呀?嗯,那个,项链真漂亮呀。
知道是什么石头吗?钻石,不对,珍珠……是月光石哦。
这、这样啊,跟您很般配。
一点都不像真心话!两位美少女回到凉子左右。
当然,忠实的侍女们这时候也不是女仆打扮了。
两人身着同样款式的礼服裙,玛丽安的是珍珠色,露西安的是翡翠色,搭配得和谐别致,真是赏心悦目——玛丽安换衣服还真快。
亏我还费心救你呢!你这家伙呀,真不值得人帮忙。
玛丽安盯着我的眼神里,有几分可怜的意思,大概也有责怪我凭空从储藏室消失的意思吧。
可是,难道我不是被害者吗?脑袋上缠着绷带,全身受了好几处伤,为什么反而是我该受责备呢?这是天罚。
天罚?!我到底做了什么才招来这种事的?你手摁胸口好好想想,难道你没有践踏人家的善意吗?难道你没有曲解人家的好意吗?难道你没有抛弃人家的诚意吗?…………怎么样,给我好好记住了哦。
不对,就算这么说……我不是什么圣人贤者,没有自信断言所发生的一切都是应该的、正确的。
我知道自己有很多地方应该反省,可也不至于被驱魔娘娘教导我做人的道理吧?这回我算栽大了。
又有人影靠近过来,是制服警官,想必是听到了凉子的声音。
看到我们这奇怪的男女四人组会说什么呢?哎呀,你们辛苦了。
凉子用流利的英语先发制人,抢了两位制服警官的先机,晚宴马上就要开始了。
只有相关人士才可以从这里通过的哟。
制服警官们被高原的阳光晒红的脸上展开玫瑰花一样的笑容。
如果是惯于接待外国人的宾馆工作人员,或许还能对付,而这些很可能只是被县警本部长轰过来的警官们,只好顺水推舟糊弄过去了。
啊,请、请通过。
谢谢。
魔女国的女王陛下甚至还有闲心眨了眨眼,从容迈步。
既然对方说请通过,我们就不光可以离开这个地方了。
警官们对睡衣打扮的我给以狐疑的目光,可是看到玛丽安和露西安涌起天使般的笑容,左右簇拥着我走开,最终也没有说什么。
在他们面前通过之后,我好像听见他们自言自语地说服自己,这就是玩cosplay的吧。
转过走廊的拐角,凉子又瞪我一眼:你穿着睡衣到处跑干什么?老实说。
打点滴呀。
我老实回答了事实情况,凉子眨眨眼,小声嘟哝着:对了,是这回事来的。
总之,那么没品味的睡衣,还不快脱了!脱掉我就没的穿了。
真是的,你这人好不麻烦。
一边啧着舌,凉子一边打开一扇很隐蔽的门。
我们四个人全都钻进去后,她命令露西安打开放在墙边上的一个大袋子。
泉田君晚宴时穿的衣服,全都准备好带来了,赶紧换上。
西装礼服、衬衫、领结,一件一件堆在不知道是谁的桌子上。
磨蹭什么,快点换呀!请您转过去面向那边。
为什么?我自己一个人可以脱睡衣、换西装啦。
哼,拽什么拽。
凉子背对着我,两位侍女也跟她一样。
如果有人突然开门,会被一排身着晚礼服的美女喝退吧。
我慌慌张张赶紧把睡衣脱掉。
想来商店里的塑料模特也没有过这么凄惨的经历吧——我一边想着这样无聊的事情一边忍着疼痛,好歹把西装穿上、鞋子换好了,外表总算齐整了。
唯一不像宴会出席者的地方,就是脑袋上的绷带。
换好了。
凉子转过身来,指指我:头发乱了。
我赶紧用手掌抚平头发。
凉子故意装作点头认可的样子:光凭外表来说,真是适合参加宴会和欣赏歌剧的好伴侣呀,你这家伙。
不管我怎么回答,被讽刺都是免不了的,索性换个话题:睡衣怎么办呢?还不扔掉!一声呵斥,凉子做了个手势。
玛丽安拿起睡衣,扔进房间一角的竹编垃圾桶里。
我在心底向无辜的睡衣双手合十,祈祷它安息。
虽然礼服西装只是个我不喜欢的替代物,跟穿着睡衣跑来跑去相比,毕竟更让人安心多了。
至少可以解除别人的疑虑。
给您填麻烦了,对不起。
不过,连玛丽安和露西安都来了,您是怎么知道我在这家宾馆的?我收到急报呀,说一个高个子男人被罗特里奇家的人送到这家宾馆来了。
我一瞬间理解了前后情况:也就是说,连这家宾馆都有您的间谍?什么间谍,名声多难听呀。
那叫什么?私设cia。
这不是更难听吗……哎哟,大半日本人都相信美国中情局是正义的一方呢。
连少女漫画里都是以好人角色登场的哟。
被cia杀死的那些人会很高兴吧。
我岔开话题:您的眼线是门童还是侍者呢?就是这房间的主人。
凉子指着的门上,雕花玻璃处写着左右颠倒的管理人室四个字。
我了解她是怎么回事了,接下来该我解释情况了。
对由纪子只花二十秒能说清楚的事,现在花五分钟大约能解释得了吧。
iv我刚一说完,凉子的怒气立刻爆发:怎么着,难道那丫头看见中意的男人,就用车撞倒抢回自己家吗?!——她话是这么说,不知为什么居然交叉着手臂念叨:嘁,还有这么一手儿呀!啊?我什么都没说。
可是你呀……本来好像要诘问我的样子,凉子却没继续下去。
侧腹部的摔伤疼得吱吱叫,我下意识地用手捂住,脸上也带出了疼痛的神色。
凉子盯着我的表情:疼吗?不……当然疼了,我却说不出口。
正想说没关系的时候,管理人室四个字大幅度晃动起来。
随着脚步声杂响,一群黑衣男子涌进来。
不,房间并没有那么大,他们只是聚在入口前后。
这群人左右分开,中间露出窄窄一条通道,阿特米西亚出现在中间。
凉子微微眯起眼睛,平静的声音里蕴含着喷火的预兆,用英语说道:站住。
我才不会。
哼,你就说罗特里奇家的恐龙女吧。
竟敢伤了我的臣下(myman),还把他掳走软禁起来,你想干什么?只要对方是日本人或者伊拉克人,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吗,啊?!真不愧是以战争当国民运动项目的家伙,做事就是不同凡响嘛!(译者注:ohthebeautyofdouble-note!我的臣下这个词旁边专门注了片假名マイ·マン,myman)如果日本首相或者外务大臣在场的话,一定已经绝倒了。
因为我撞伤了准一郎……没错。
你现在才拿出来说,还想怎么样?所以,到准一郎全好起来之前,我会负责任照顾好他。
这你都不懂吗?什么‘准一郎’,我的私人物品,谁许你叫得那么亲热!我才不是你的私人物品——我虽然想这么说,在激烈碰撞的火花面前却没有丝毫插嘴的余地。
莫名其妙地,表面上看来,我赫然是被日美两个美女争夺的桃花男。
但是,表面看似彩虹般炫烂,翻过篇却是灰暗的真相。
我最多只是饲主虐待惯了的宠物罢了。
准一郎好可怜啊,被这么凶暴的女人支使来支使去,每天都过着地狱一样的生活吧。
你说谁凶暴?喂,别自己乱编故事了!这家伙是世界上第一幸福的男人!我的上司也是惯于自己乱掰的女性。
玛丽安和露西安都摆出女主人一声令下立刻开展的架势。
特别注意着玛丽安蠢蠢欲动的,是那些刚刚败在她手下的保镖们吧。
说起来,阿特米西亚姿容不能说不美,不知为什么却感觉像没有色彩的画似的。
如果说凉子的美是跃动的生命力结晶,阿特米西亚的美则让人联想到幽幽闪烁的海市蜃楼,像没有实体的幻影一般。
总之,我要把泉田君带回去了。
你以为你有本事拦住,就放马试试。
凉子斗志昂扬,或者不如说,她本来就运气亨通。
一旦跟她在一起,连我都觉得必胜无疑——虽然怎么看都是反客为主了。
凉子的手在礼服裙上一摸,雪白的纤手上突然冒出权力的象征——警察手册。
手法漂亮得连魔术师都得鼓掌称赞,那玩意儿本来到底藏在哪儿的?我可是日本的警察!警察这个词对阿特米西亚并不起什么作用,却多少镇住了那些黑衣保镖。
邀请要人参加的宴会当天,与警察之间弄出嫌隙可不是什么好事儿。
喂,都干什么呢?还不快把准一郎从那个泼妇手里抢回来!不要胡闹了,阿特米西亚!一个我听到过的语声冷冷地响起,不然,我就去告诉你母亲。
别理那男人了,快走吧。
阿特米西亚怔住,眼见着脸色渐渐苍白。
看到站在门口披着薄薄白长袍的人,凉子忽然变了表情:那个,谁呀?名叫莫沙的医学博士,她家的私人医生。
莫沙?哼,那家伙呀。
她的语气让我警惕,可不能听漏了:您知道这个人吗?算是吧。
凉子简短地答了一声,瞅着脸色苍白的阿特米西亚似乎要走出管理人室了。
她身体摇摇欲坠,好像醉了酒似的。
过去我也见过不少这样的情况,那是被极端的恐怖所摄,失去平衡感的反应。
阿特米西亚竟然这么恐惧她母亲吗?真是让人大吃一惊。
黑衣保镖们半簇拥着年轻的女主人离去了。
白衣的莫沙博士环视室内一圈,眼光好像钝涩的剃刀,嘴角邪恶地扭曲着,也转身走开了。
他肯定看见了凉子,却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管理人室里只剩下我们四个人。
凉子跺着高跟鞋,不高兴地叫:竟然让他们这样溜走了,太不爽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干脆放把火如何?不要啊,不能在日本国内进行破坏活动呀。
装什么和平主义者嘛。
我是为了人权遭到侵害的日本人,毅然决然地做出反抗哦。
你这个被害者本人倒要阻拦,什么意思吗?我知道了。
就随您的心意去吧。
我在叹息的同时说道。
随您的心意和爱怎么着怎么着意思是一样的,给人的印象却完全不同。
就走昨天,丸冈警部按照一桩热门案件的报告书写起诉总结的时候,还为这种微妙的事情感叹过。
日语可真奇妙,‘人妻的午睡’和‘主妇的白天觉’,意思一样,描述的景象可大不相同呀。
唉,他说的果然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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