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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六个电话(1985)·3

2025-04-02 04:47:39

小说-txt天堂59点20分。

还有足够的时间跟麦拉说说话,还有足够的时间安慰安慰她。

啊……对于麦拉,今夜要是一个平静的夜晚,要是他悄悄地溜走,只在冰箱上留一张纸条,该有多好啊。

那样走,像个逃亡者,不可取。

可这样更糟糕。

这好像是被迫离家出走,让你实在难以面对。

有时家是心的寄托。

艾迪胡乱想着。

博比·弗罗斯特曾经说过家这个地方,当你不得不回去的时候,他们不得不收留你。

可不幸的是,一旦你走进家这个地方,他们便不愿再放你出来。

艾迪站在楼梯口,稍稍向前挪了几步,喘着粗气,心里怕极了。

他注视着哭得惨兮兮的妻子,说道:跟我下楼,我来告诉你。

艾迪把手里的两个装满衣物和药品的大包放在前厅的门边。

他突然记起了什么——是母亲的幽灵。

母亲虽已过世多年,却不时地在与他的思想对话,提醒着他。

你知道你的双脚一着凉,你就感冒。

艾迪,你和别人不一样。

你身子骨儿弱,得小心。

所以下雨天你必须穿胶鞋。

德里很爱下雨。

艾迪打开前厅的壁橱,取出挂钩上的胶鞋,塞进手提包。

好孩子,艾迪。

他仿佛听到妈妈的声音。

艾迪抓起电话,叫了一辆出租车。

调度员告诉他15分钟后车就到。

挂了电话,艾迪顺手抓起放在那套昂贵的索尼影碟机旁边的哮喘喷雾剂,心里想着:我花了150美元买了这套最先进的音响,为的就是让麦拉能够尽情地欣赏她最钟情的超级巨星的演唱。

突然他又感到一丝愧疚。

他很清楚,这样说对麦拉很不公平。

即使还听着那些有沙沙的杂音的老唱片,即使在昆斯区那套只有4个房间的小房子一直住到他们满头白发,麦拉也一样感到无比幸福。

他买这么昂贵的音响,在长岛买这套散石盖成的大房子,只是为了证明他的能力,为了平息母亲那温柔、惶恐不安、迷惘又难以满足的声音。

它们仿佛在说:妈妈,这都是我挣的。

看看这一切,全是我赚来的。

看在上帝的份儿上,您能闭嘴了吗?艾迪把哮喘喷雾剂对准喉咙,就像一个要扣动扳机自杀的人。

他吸了一大口气,感到呼吸畅通了,胸口的压迫感也消失了。

他的脑子里突然又飘来那个幽灵般的声音。

他似乎听到母亲跟布莱克教练为他能不能上体育课在争吵不休。

听见母亲气愤地说:他身体弱。

我儿子身体很弱。

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艾迪从那段回忆中回过神来。

多年以来,这难堪的经历还是头一次钻出他的记忆。

那次母亲在德里小学体育馆跟布莱克教练大喊大叫,而他气喘吁吁地缩在母亲身边,别的孩子围着一个篮筐看热闹。

麦克。

汉伦的电话使他想起的不仅仅是这些,他还想起许多其他更糟糕的事。

那些回忆就像爱捡便宜货的人挤在百货商店的门口,一起汹涌而来。

在折卖场上他们能找到些什么呢?他的健全的心智?也许吧。

可那也是打折货。

什么事都没发生。

艾迪念叨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把哮喘喷雾剂搁进口袋里。

艾迪,请你告诉我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她那胖胖的脸颊上挂着泪痕,不安地绞着双手,好像一对粉红色光溜溜的小动物嬉戏不停。

就在向麦拉求婚前不久,艾迪拿了一张麦拉送给他的照片,放在母亲的相旁。

那张相片是1944年他出生的前两年拍的。

那时,母亲才180磅重,还算苗条。

可到母亲64岁去世时,她已经重达400磅,准确地说406磅。

她伊然一个庞然大物,浑身赘肉,苍白的脸总是一筹莫展的样子。

他比较着,目光在母亲和麦拉之间变换。

她们应该是姐妹,简直太像了。

艾迪竭力不让自己在心理上乱伦。

看这两张几乎完全相同的照片,他发誓决不让自己做出任何傻事。

他能忍受别人的奚落和嘲笑,可他真的想做弗洛伊德马戏团里的小丑吗?不,他不愿意。

他会慢慢疏远麦拉,和她断绝来往。

他会一点一点让她失望,因为她太美好,没有和男人相处的经验。

等到麦拉从他的生命里渐渐消失后,他就可以去上他向往已久的网球课,或者参加台球俱乐部,或者参加健身俱乐部。

可最后他还是娶了麦拉。

曾经的一切,过去的习惯难以改变。

家就是个你一进去便被拴住的地方。

天啊,他本来可以打败母亲的幽灵。

虽然很难,可他相信自己一定能够做到。

是麦拉使他变得如此依赖。

麦拉的关怀判了他的死刑,麦拉的爱护牢牢地拴住了他,麦拉的温柔缠绕着他。

麦拉就像他的母亲非常了解他的个性:因为艾迪时常以为他自己身体不好,因而更加娇弱;她必须保护他,不让他做出任何出格的事情。

麦拉对艾迪的照顾无微不至。

就像母亲那样,麦拉清楚地知道艾迪别无选择。

没结婚前,他就三次离家出走,又三次回到他母亲的身边。

在他母亲去世4年后,他又回到昆斯区的家中,从此再也没有离开。

这一次他带着麦拉回来。

他爱她,他别无选择。

她那善解人意的目光锁定了他,让他忘乎所以。

那时他想,又回家了,永远地回来了。

艾迪想着,或许我错了。

这里不是我的家,从来不是。

我的家是我今夜要去的地方。

家是你去了便要面对黑暗中的一切的地方。

艾迪无助地颤抖,好像没穿胶鞋出了门,得了伤寒。

艾迪,请你……麦拉又哭起来。

像艾迪的母亲一样,眼泪是她的杀手锏。

那温柔的武器使人麻木,使善良和柔情变成盔甲上致命的裂痕。

麦拉很少靠眼泪来打动他,可现在她正在这么做,而且就要达到目的了。

不行,他起过誓,起过誓。

走吧,艾迪,你又伤害了她。

你为什么不接她几次?那样也许更仁慈些,更快些。

突然间,也许是想要途难一顿的想法使他想起了亨利·鲍尔斯。

这么多年他第一次想起鲍尔斯。

这使他无法平静。

两道光射过围墙。

出租车的喇叭响起来。

艾迪感到一阵欣慰。

他们用了整整15分钟的时间谈论帕西诺,而没有谈德里和麦克。

汉伦。

亨利·鲍尔斯。

这对麦拉,对他自己都有好处。

不到万不得以,他不想花时间去想去谈那些事情。

艾迪站起身说:我叫的车。

麦拉起身太快,踩住了裙边,向前跌去。

艾迪一把扶住她。

麦拉又哭闹起来:艾迪,你得告诉我介!我不能。

没时间了。

从前你对我从不隐瞒什么,艾迪。

她不停地啜泣。

现在也没有。

真的没有。

打电话的是个老朋友。

他……你会生病的。

她绝望了,跟着艾迪走到前厅。

我知道你会生病的。

让我跟你一起走,艾迪,求求你。

我会照顾你,好吗?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变得歇斯底里。

艾迪感到害怕。

她越来越像他妈妈。

在去世前的几个月里,他妈妈变得衰老,肥胖,神经质。

我会给你捶背,照顾你吃药……我,我会帮助你……如果你不愿意让我说话,我就不说。

只要你把一切都告诉我。

艾迪,艾迪,求你别走!艾迪,求你了!求你了!艾迪大步穿过门厅,走到前门。

他低着头,茫然地向前走,仿佛一个顶着飓风前行的人。

他又感到呼吸困难。

手中的袋子重似千斤。

他感到麦拉丰满的粉红色的手拽住他,摸索着,寻找着,无力又绝望地拉住他,想用温柔关切的泪水引诱他,留住他。

我快要坚持不住了!艾迪的心在绝望中挣扎。

他的哮喘又发作了,感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难受。

他伸手去开门,门柄却似乎离他越来越远,融进无边的黑夜。

留下来,我给你做酸奶油咖啡蛋糕。

麦拉乞求他。

还有爆米花……我给你做你最喜欢的火鸡大餐……要是你想吃,我明早就做……我现在就做……还有肉汤……艾迪,我好怕!你让我好怕!麦拉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把他往回拖。

就像警察抓住了可疑的逃犯。

艾迪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拼命向前。

当他筋疲力尽,再也没有力气抵抗的时候,麦拉的手松开了。

他紧紧地握住冰凉的门柄,猛地拉开家门,看到出租车——来自理智国度的使者正等在那里。

门外夜空晴朗,群星闪烁。

他转身看了一眼哭得死去活来的麦拉。

你应该理解我。

这不是我想做的。

如果我可以选择,有一点点选择的机会,我都不会走。

请你理解我,麦拉。

我走了,我会回来的。

哦,这简直是谎言。

什么时候?要多久?一个星期。

或者10天。

不会更晚了。

一个星期!麦拉尖叫着,双手紧压在胸口上。

要一个星期!10天!求求你,艾迪!别……麦拉,别说了,好不好?什么都别说了。

麦拉真的不做声了,站在那里,一双泪眼哭得红肿。

麦拉没有怨他,只是为他、为自己的未来感到恐惧。

这么多年来,艾迪第一次意识到他能一心一意地爱她。

在即将与这个家永别的一刹那,他突然想到或许麦拉比他更害怕;或许母亲比他更害怕。

德里就像嘶嘶作响腾空而起的焰火一下子又回到他的记忆中。

他记起6岁那年在德里的一家鞋店,他偷偷地爬上试鞋机。

母亲赤着脚尖叫着飞奔过来。

艾迪,下来!下来!那机器能使人得癌症!下来!艾迪!他又惊又怕,一下子失去平衡。

但心里却又一种恶作剧的快感。

我要摔倒了!我要看看摔倒了,头上磕个大包的滋味!可是他没有摔倒。

母亲拽住他。

他大哭起来,却没有摔倒。

母亲不住地说:再也不要那样了,再也不要那样了,再也不要。

母亲把他从试鞋机上抱下来,冲着店员大喊大叫,还说要告他们。

那天晚上,他一直没睡着,不停地想到底什么是癌症;得了癌症,多久就死掉了;死之前会有多痛。

他还想,自己死后会不会下地狱。

他明白那很危险,母亲吓坏了。

麦拉,艾迪从岁月的那边回到现实,吻吻我。

麦拉吻他,拥抱他,拖得那么紧,紧得他透不过气来。

别怕。

他低声对她说。

我无法控制自己。

麦拉哽咽着。

我知道。

他明白即使麦拉抱得再紧些,勒断他的肋骨,他的哮喘也不会发作,他的粗重的喘息声也消失了。

我知道,麦拉。

出租车司机按了按喇叭。

你会打电话吗?麦拉急切地问。

如果可能。

艾迪,你真的不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吗?要是他能,他得讲多少才能让麦拉放心呢?麦拉,今晚我接到麦克的电话,我们聊了一会儿,一切都围绕着两件事。

麦克说那个怪物又出现了,问我能不能去。

麦拉,现在我发烧了,你用什么退烧药也不管用。

我喘不过气来,我的哮喘喷雾剂也无济于事。

因为我的病不在咽喉,不在肺,而在我的心里。

如果可能,我会回来。

可我觉得自己好像一个站在破旧的矿井口上的人。

下面随时可能会塌方,而我站在井口同光明告别。

啊,上帝!这些话也许能安慰她。

不,艾迪最后还是拒绝了麦拉的请求,我不能告诉你所发生的一切。

麦拉还没来得及追问,艾迪转身大步离去,越走越快,几乎跑着进了出租车。

汽车调头开上大街的时候,麦拉还站在门口,一个高大的黑色剪影。

艾迪靠在后坐上,浑身不住地颤抖,回想着刚才的那一场梦。

梦?上帝,如果那只是一场梦。

可那分明是清清楚楚的记忆。

那幽幽的绿光,浑身腐烂的麻风病人在一个名叫爱迪。

卡斯布拉克的小男孩后面紧追不舍,穿过地下隧道。

在梦里他跑啊,跑啊。

当时他只有11岁。

突然他闻到一股死亡的味道。

有人划着火柴,他低头看见一张腐烂的脸。

那孩子叫帕特里克。

霍克塞特,1958年7月间失踪了。

蛆虫在他的脸颊上爬来爬去,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他忍不住将头转向一边,看到两本泡得发胀,长满绿苔的课本。

艾迪撕破嗓子尖叫。

那个麻风病人粗糙的大手摸着他的脸,猛地伸进他的嘴里。

艾迪猛然清醒过来,发现自己不是在德里镇阴暗的下水道里,而是坐在飞速开往罗得艾兰州的列车前方的餐车里。

外面月光皎洁。

艾迪看着车外美丽的月色下沉睡的大地。

三三两两的房屋,有时一片房屋。

都黑着,只有几家亮灯。

那灯光在皎洁的月光下显得渺小,矫情。

他总认为月亮在跟他说话,艾迪突然想到,亨利·鲍尔斯。

上帝,他疯了。

艾迪想亨利·鲍尔斯现在在哪里。

死了?坐牢了?或者在中部的什么地方四处流浪?杀了某个让他搭车的司机,抢了钱财?可能吧。

在哪个州的收容所?亦或赏着即将圆满的月色?跟月亮谈话,聆听只有他一个人听得到的回应?艾迪觉得这更可能。

他不禁哆嗦了一下。

我终于想起了我的童年。

我想起了自己是如何度过那个死亡笼罩的1958年的暑假。

他觉得现在他能想得起那个夏天里的每一幕。

可他不想去回忆。

上帝,要是我能彻底忘记那一切就好了。

他的头抵着脏兮兮的车窗,一只手软弱无力地握着他的哮喘喷雾剂,仿佛握着一个宗教信物,茫然地注视着飞驶而过的夜色。

去北方。

他想。

不,不是去北方。

因为我坐的不是火车,而是一部时光列车。

不是去北方,而是回到过去。

他仿佛听到月亮低声地抱怨。

艾迪。

卡斯布拉克紧紧地握住他的哮喘喷雾剂,感到一阵晕眩,闭上了眼睛。

6贝弗莉·马什。

电话响起的时候,汤姆几乎要睡着了。

他挣扎着翻了个身,想要去抓听筒,可是却碰到了贝弗莉的胸口,她也爬起身来要去接电话。

汤姆的头又落到了枕头上,迷迷糊糊地想半夜三更到底是谁打电话来。

他听见贝弗莉说了声你好,就又进入了梦乡。

看棒球赛的时候,他喝了18罐啤酒,喝得晕乎乎的。

突然贝弗莉尖利而奇怪的一声什——么?像一只冰锅敲进了他的耳朵,他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他想坐起来,可是电话线恰好压在他的脖子上。

把他妈的那东西拿走,贝弗莉。

他叫了起来。

贝弗莉连忙站起来,架着电话线绕到床的另一边。

她的深红色的头发像波浪一样一直垂到腰间。

婊子的头发。

她的眼睛一直都没有向汤姆这边膘一下,这让汤姆很不高兴。

他坐起身来。

头很疼。

妈的,可能一直都在疼,可是只要睡着了,就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他走进洗手间,尿了一泡——感觉有三个小时之久。

他决定再来一罐啤酒,来他妈的一个以毒攻毒。

汤姆穿了一条肥大的拳击裤衩,身体强悍。

路过卧室的时候,他回头吼了一声:如果是莱斯丽那个同性恋,叫她随便找个东西消消火,别他妈的大晚上烦我们。

贝弗莉只是瞥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表明那并不是莱斯丽,然后就又低头说话了。

汤姆感到脖子后面的肌肉一阵发紧——他妈的她竟然不理他!我自己的老婆。

我操!可能贝弗莉需要接受再教育。

有时得这样。

她总是学得很慢。

汤姆下了楼,穿过客厅朝厨房走去,一面漫不经心地把裤衩揪到屁股上来。

他打开冰箱,伸手向里面模去。

他摸到的不是啤酒而是一盘剩面条。

所有的啤酒都没了,甚至连他藏在后面应急的那一罐也不见了。

棒球赛经过14局才决出胜负,白袜子队又输了。

今年又他妈的一无所获。

他的眼睛瞟到了橱柜上放着的空酒罐——他仿佛在痛饮清爽的加冰啤酒。

他转身又向楼梯走去,知道这回贝弗莉麻烦又大了。

他瞥了一眼楼梯边上的老钟——午夜都过了。

这并没使他的脾气好转,因为他的脾气在心情好的时候也是猴子的脸——说变就变。

他故意慢慢地爬上楼梯,心跳得很厉害。

扑通,扑通,扑通,扑通。

他感觉到他的心不仅在胸膛而且在耳朵里、手腕上跳动,这让他很难受。

他根本不想这样。

他需要的是睡觉。

但是那个贱货还在打电话。

我懂,麦克……是的……是……我知道……但是……又是长长的停顿。

比尔·邓邦?她叫出声来。

那声音又像冰镐一样深深地敲进了他的耳朵。

他站在卧室外面,直到他的心跳恢复了正常。

扑通,扑通。

他是一个男人,一个他妈的真正的好男人。

他身材高大。

他是铁。

如果她想再温习一遍的话,他是乐意去教的。

他想行动了。

但是他又停了下来。

只是站在那里,听她说话。

他其实并不关心她和谁说话,或者说些什么,他只是在听着她的语调——起来、下去;起来、下去。

一种熟悉的怒火在他的胸膛开始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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