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t.xt`天~堂伊夫从冰箱中取出两瓶尤提卡俱乐部啤酒打开,将安迪的放在桌上,自己的放在长台面上。
他从洗涤槽旁边的钩子上取下一条围裙系上。
围裙红白相间下摆还镶着荷叶边,不过他穿上并不显得很可笑。
要我帮忙吗?安迪问。
不用,我知道东西都在哪儿。
伊夫说,至少大部分东西。
她每个星期都要把东西换换地方。
没有一个女人想让丈夫在她的厨房里觉得轻车熟路。
当然,她们要人帮忙,但如果你总得问她盘子搁哪儿,锅放哪儿,那她会更高兴。
安迪回想起自己在维奇的厨房中作学徒的那些日子,微笑着点头同意。
我并不赞成管别人的闲事。
伊夫说着,打开龙头往洗涤糟里放水并加入洗涤剂。
我是个农民;就像我跟你们说的,我妻子在贝灵斯路与奥尔巴尼高速路的路口开了一家小小的旅游用品商店。
我们在这儿已经快二十年了。
他朝安迪扫了一眼。
我一看见你们两个站在路边就知道有什么东西不对头。
一个大人和一个小姑娘可不是你平常看见搭车的那种人。
明白我意思吗?安迪点点头,小口小口呷着啤酒。
况且,看上去你们刚从梦乡汽车旅馆出来,可你并没有开车,连只旅行皮箱都没有。
于是我打算直接开过去。
可后来我停车了。
因为……不管怎么说,看见糟糕的事却视而不见和不管他人闲事到底是两码事。
我们看上去那样吗?很糟糕?当时是,不是现在。
伊夫说。
他正小心翼翼地洗着盘子,然后把它们放在滤干器里,现在我不知道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
我第一个念头是你们肯定是警察正在搜捕的那两个人。
他看见安迪蓦地变色。
猛然放下了啤酒罐。
我猜是你们。
他轻轻他说,我一直希望不是。
什么警察?安迪哑声问。
他们已封锁了进出奥尔巴尼的所有主要通道。
伊夫说,如果当时我们再沿着40号公路走六英里,就会碰上设立在40号和第九大道交汇处的一个路障。
那你为什么不往前开呢?安迪说。
那样对你来说事情就结束了,和你就没关系了。
伊夫开始洗锅了。
忽然他停了下来,在洗涤槽上方的橱柜中搜寻着。
我刚才说什么来着?我找不到炒锅了,啊,在这儿。
我为什么不往前开把你们交给警察?就算是为了满足我天生的好奇心吧。
你要问些问题,呃?所有问题。
伊夫说,一个大人和一个小姑娘要搭车,那小女孩连只皮箱也没有,而且警察在追捕他们。
于是我有了个想法,并不离奇的想法,我想也许这位父亲想取得女儿的监护权而得不到,所以他抢走了她。
对我来说这够离奇了。
经常发生的,弗兰克。
于是我对自己说,那母亲自然不喜欢这样,于是报警要逮捕这父亲。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设置那些路障。
只有发生重大抢劫或是……绑架才会设置这么大的搜索范围。
她是我女儿,但并不是她母亲让警察抓我们的。
安迪说,她母亲已经死了一年了。
是啊,我已经差不多打消这个念头了。
伊夫说,用不着私人侦探也看得出你们俩非常亲密,不管事情究竟怎佯,看起来你并没有强迫她安迪沉默无语。
于是我有了问题。
伊夫说,我同意你俩搭车是因为我想那小姑娘可能需要帮助。
可现在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你看上去并不像个亡命之徒。
但无论如何,你和那小姑娘用的是假名,你们编造的故事薄得像面巾纸,不堪一击。
而且你看上去有病,弗兰克。
你看上去就像一个病得勉强才能站住脚的人。
这些就是我的问题。
如果你能给我答案,也许对你是件好事。
我们从纽约来到奥尔巴尼,今天凌晨搭车来到黑斯廷斯·格兰。
安迪说,知道那些人在这儿很不妙,可我想我早已知道。
恰莉可能也知道。
他提到了恰莉的名字,这是个失误,不过现在看起来这已无关紧要。
他们干吗要抓你们,弗兰克?安迪沉思了很长时间,然后他遇见了伊夫那双坦诚的灰眼睛。
他说:你从镇上来,对吗?看见什么陌生人吗?从大城市来的?穿着现成的整洁西装,可穿衣服的人一消失你就会把他们忘得一干二净?开着没有任何标志的新型号汽车?这回轮到伊夫思索了。
a&p商店里有两个这样的人。
他说,正在跟收款员海尔加说话。
好像他们在给她看什么东西。
大概是我们的照片。
安迪说,他们是政府特工。
他们在和警察一起行动,伊夫,更确切他说是警察在为他门工作。
警察并不知道要抓我们。
我们说的是什么样的政府特工?联邦调查局?不。
是伊塔。
什么?那个中央情报局下面的小组?伊夫显然不相信。
他们跟中央情报局根本没关系。
安迪说,伊塔真正的名字是dsi——科学情报处,大约三年前我读到一篇文章,说有些消息灵通人士根据一本叫(伊塔女神的武器商店)的小说,在六十年代初戏称它为伊塔,小说好像是一个叫冯·维可特的人写的,不过这并不重要,根据他们的纲领,伊塔的主要业务是管理现在或将来对国家安全产生影响的国内科研项目。
而在公众眼里,和他们最密切相关的是他们对能源研究的资助和管理——电磁和核能,事实上他们介入的事要多得多。
她母亲和我是很久以前一次试验的一部分。
那时恰莉还没有出生。
可后来她母亲被伊塔谋杀伊夫沉默了一会儿,他放掉洗涤槽的水,擦干手,然后走过来开始擦洗桌面上的油布。
安迪拿起自己的啤酒罐。
我不想直接说我不相信你。
伊夫终于说道,这个国家确有许多秘密勾当而后来又曝光天下。
中央情报局将掺有lsd的水给人喝,一些联邦调查局的人被指控在民权运动中犯有杀人罪,还有贪污受贿等等,不一而足。
所以我不能直接说我不相信你。
那就让我说你还没有说服我。
我想他们现在真正想要的不是我。
安迪说,以前也许是。
但他们已转移目标。
他们现在想要的是恰莉。
‘你是说美国政府为了国家安全正在抓一个一。
二年级的小孩?恰莉不是个普遍的二年级学生。
安迪说,她母亲和我曾经被注射过一种代号为命运六号的药物。
直到今天我也不知道它确切是什么东西。
我只能推测它是某种合成的腺体分泌物。
它改变了我和我未来妻子的染色体。
我们把这些染色体遗传给了恰莉,它们以某种全新的方式组合起来。
如果她能把这些染色体传给自己的孩子,我想她会被叫做一个突变体,如果出于某种原因她不能,或这种变化使她不能生育,那我想她就是一个间生体,无论是哪种情况,他们都想得到她。
他们想研究她,看看是否能找出她能做那些事的原因。
而且我认为他们还想把她作为一个展品,用她来重新启动命运六号项目。
她能做什么?伊夫问。
透过窗户,他们看到诺玛和恰莉正走出谷仓。
白毛衣在恰莉身上宽松地摇摆着,下摆已经垂到了她的小腿肚。
她双颊啡红正兴高采烈地跟诺玛说着什么,诺玛笑着点着头。
安迪轻轻说:她能点火。
我也能伊夫说。
他再次坐下,用一种奇怪。
警惕的眼光看着安迪。
当你怀疑一个人脑筋不正常时,用的就是这种眼光。
她只要通过想就能点火。
安迪说,它学名叫无源热分裂。
这是一种超心理能力,像心灵遥感,通感或心理预感一样——另外,恰莉也具有一些这类能力——但无源热分裂要少见得多……而且危险得多,恰莉自己就很害怕这种能力——这情有可原。
因为她并不总能控制它。
如果她让自己那样想,她可以烧掉你的房子、你的谷仓和前院。
或者她能点着你的烟斗。
安迪疲惫地笑笑,只是在她为你点烟斗时,她可能把你的房子、你的谷仓和前院都烧掉。
伊夫喝完啤酒.说道:我觉得你应该打电话叫警察去自首,弗兰克。
你需要帮助。
我想这听来相当不可思议,是吗?是的。
伊夫严肃他说,这是我听说的最不可思议的事。
他小心翼翼地坐在椅子边上,有些紧张。
安迪想,他在等着我一有可能就做出些蠢事来。
我想这并不重要。
安迪说,反正他们很快就会来了。
其实警察也许会更好些。
至少当警察抓住你时,你不会马上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伊夫正要答话,门开了。
诺玛和恰莉走了进来。
恰莉神采飞扬,双眼奕奕生辉。
爸爸!她说,我喂了——她停住了,双颊开始退色。
她仔细地在伊夫·曼德斯和父亲之间看来看去。
欢乐从她脸上逝去,随之而来的是痛苦的悲哀。
就像昨晚看上去那样,安迪想,就像昨天我把她从学校带走时看上去那样。
事情何时是尽头?她何时才能得到幸福?你说了。
她道,噢爸爸,你为什么说了?诺玛走上前,保护似地用一只胳膊搂住恰莉的肩膀:伊夫,这儿出了什么事?我不知道。
他说,你说‘他说了’是什么意思,伯比?我不叫伯比。
她说,双眼垂泪欲滴,你知道那不是我的名字。
恰莉。
安迪说,曼德斯先生知道有什么事不对头。
我告诉了他,可他不相信我。
如果你想一想,你会明白我为什么这样做。
我什么也不明白——恰莉说道,声音尖利刺耳。
接着她安静下来,歪着头似乎听到什么,虽然在场的其他人并不觉得有什么声音。
他们看到恰莉的脸忽然变得煞白,好像里面的血一下子都流光了。
怎么回事,亲爱的?诺玛问。
她担心地看了一眼伊夫。
‘他们来了,爸爸。
恰莉低声道。
她睁大的眼睛中充满恐惧,他们抓我们来了。
他们在40号公路和那条伊夫走过的没有标号的公路交汇处碰了头——在黑斯廷斯。
格兰镇的地图上这条路叫老贝灵斯公路。
阿尔。
斯但诺维茨终于赶上了他的人,并且迅速而果断地接过了指挥权。
他们一共是十六个人,分乘五辆汽车沿着公路朝伊夫·曼德斯家开去,看上去像一列快速行进的送葬队伍。
诺威尔。
贝茨带着真正如释重负的心情将行动指挥权——和责任——交给了阿尔·斯但诺维茨,并询问了当地警察和州警察参与此事的情况。
暂时还没有告诉他们真相。
阿尔说,如果我们抓到了他们,那我们就让警察们撤消路障。
如果没有抓住,那我们就让他们向封锁地区中心移动。
不过私下里说,如果我们十六个人还对付不了他们,那我们就真地无能无力了,诺威。
诺威尔察觉到了话中轻微的责备,没再说话。
他知道最好是在没有外界干涉的情况下抓住那两个人,因为一直抓住安德鲁·麦克吉,他马上就会发生二场事故,致命的事故。
所以如果周围没有警察闲逛,事情会发生得更迅速些。
在他和阿尔前方,奥贾的刹车灯闪了起来,接着汽车拐上了:一条土路。
其它车辆随后鱼贯而行。
我一点不明白。
诺玛说,伯比……恰莉,你不能安静下来吗?你不懂。
恰莉声音尖利他说,似乎被人扼住了脖子。
看着她,伊夫感到心慌意乱。
她的脸看上去像是一只被套住的小兔子。
她挣脱开诺玛的手臂奔向爸爸。
安迪把手扶在她肩上。
我想他们要杀死你,爸爸。
她说。
什么?杀了你。
她重复道,她的眼睛瞪视着前方,闪烁着极大的恐慌。
她发疯似地拼命说着,我们必须逃走。
我们必须——热。
这里太热了。
他向左边看去。
在炉子和洗涤槽之间的墙壁上挂春一个室内温度计,是通过邮购购买的那种。
温度计中的水银柱正缓缓上升,像只正在谴责别人的手指。
是的,这就是他们要做的。
她说,杀了你,就像杀死妈妈那样杀了你,把我带走,我不要。
我不要让这件事发生,我不要让.一一一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水银柱一样渐渐升高。
恰莉!当心你在干什么?她疯狂的眼神清醒了些。
伊夫和他妻子靠在了一起。
伊夫……什么——?但是伊夫已经看见了安迪瞥向温度计的那一眼。
突然,他相信了。
现在这里真热,热得快让人出汗。
温度计中的水银柱已经上升到了九十度。
那稣基督。
他哑声道,是她干的,弗兰克?安迪没有理他。
他的双手仍扶在恰莉肩上。
他注视着她的眼睛:恰莉——你觉得已经晚了吗?你觉得怎样?是的她说。
她的脸上已没有一丝血色、他们沿着上路来了。
噢爸爸,我害怕。
你能阻止他们,恰莉。
他静静地说。
她看着他。
是的。
他说。
可是——爸爸——这不好。
我知道这不好。
我会杀了他们。
不错。
安迪说,也许现在就是杀或是被杀。
也许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这并不是坏事?她的声音几乎低得听不到。
是。
安迪说,是坏事。
永远不要骗自己说这不是。
而且如果你控制不了就不要做,恰莉。
即使为了我也不要。
他们彼此对视着,安迪疲惫的眼睛布满血丝、充满恐惧;恰莉的眼睛茫然地瞪着,似乎已被催眠。
她说:如果我……做了什么……你还爱我吗?这问题悬在两人中间,缓缓地翻腾着。
恰莉。
他说,我会永远爱你。
无论发生什么,我永远爱你。
伊夫本来站在窗口,这时他穿过屋子走向父女俩。
我想我应该说声非常报歉。
他说,整整一队汽车从路上开来。
如果你们愿意,·我将和你们站在一起。
我有猎鹿枪。
但他看上去突然害怕了,像生了病似的。
恰莉说:你用不着拿枪。
她从父亲手下脱开身,朝纱门走去。
穿着诺玛·曼德斯的白毛衣,她显得更加瘦小。
她跨出门外。
片刻之后,安迪也站了起来,跟着她走了出去。
他感到胃部冰凉,好像三口就吞下了一支硕大的冰淇淋。
曼德斯夫妇留在屋内。
安迪最后看了一眼那男人困惑。
恐惧的脸,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随意的念头——这会给你个教训,不要再随便让人搭车。
他和恰莉站在门外的走廊上,注视着第一辆车开上长长的车道。
母鸡们尖叫着上下扑腾。
谷仓里,波西又在哞哞叫着呼唤人们去给她挤奶了。
十一月稀薄的阳光洒在这纽约北部小镇树木掩映的山脊和秋日褐色的田野上。
逃亡已炔一年,安迪惊奇地发现在自己的恐惧中还掺杂着一种奇怪的如释重负的感觉。
他曾听说过当一只兔子被猎狗们追赶时,在它将要被撕裂的一刹那,被激起的原始野性也会使它转过身来面对追捕者。
无论如何,不用再逃亡总是件好事。
他站在恰莉身旁,阳光轻柔地照在她金色的头发上。
噢爸爸。
她吟唤道,我快站不住了。
他把胳膊放在她肩上,将她紧紧地搂在身边。
第一辆车在门前庭院前停了下来,两个男人走了出来。
你好,安迪。
阿尔·斯但诺维茨说道,而且他微笑了,你好,恰莉。
他两手空空,但外套敞开着。
在他身后,另外那个人警觉地站在车旁,两手叉腰。
第二辆车停在第一辆车后,又下来四个人。
汽车一辆接一辆地停下,越来越多的人走了出来。
安迪数了十二个人后便不再往下数了。
滚开。
恰莉说。
在下午清凉的空气中她的声音又尖又细。
你让我们的追捕变得很有意思。
阿尔对安迪说。
他看看恰莉,亲爱的,你不用——滚开!她尖叫道。
阿尔耸耸肩,安抚似地微笑着:恐怕我不能那么做,亲爱的。
这是命令。
没人要伤害你,或你爸爸。
你撒谎!你们要杀他!我知道!安迪开口说话了,而且他有些惊奇地发现自己的声音非常平稳:我建议你们按我女儿说的去做。
你们肯定已经知道上面为什么要抓她。
你们知道机场的那个士兵。
奥贾和诺威尔迅速交换了一下不安的目光。
只要你们进车来,我们可以商量这一切。
阿尔说,说实话,什么事都没有,只不过——我们知道有什么事。
安迪说。
从最后两。
三辆车上下来的人们开始成扇形分开,几乎有些随意地朝走廊包围过来。
求求你。
恰莉对那个脸色黄黄的人说道,不要逼我做出什么事。
没用的,恰莉。
安迪说。
伊夫·曼德斯走到门廊上。
你们这些人擅入别人住宅。
他说,我要你们赶快从我的财产上滚出去。
三个伊塔的人已走上了门廊的台阶,站在安迪和恰莉左边不到十码的地方。
恰莉给了他们警告。
绝望的一瞥,这些人站住了一一暂时地。
我们是政府特工人员,先生。
阿尔·斯但诺维茨用低沉礼貌的声音对伊夫说,这两个人要被带回去审问.没别的。
我不管他们是不是刺杀了美国总统。
伊夫说,他的声音高而清脆,给我看你的逮捕令,否则就从我的财产上滚出去。
我们不需要逮捕令。
阿尔说。
他的声音开始变得严厉。
你们需要,除非我今早醒来发现自己是在俄国。
伊夫说,我在让你们滚开,你们最好动作快点,先生们。
我不会再多说一个字了伊夫,进来!诺玛叫道。
安迪能够感觉到什么东西正在集聚,像电荷一样集聚在恰莉周围。
靠在他胳膊上的头发开始舞动起来,像无形波浪中的海草。
他低下头看看她的脸——那么小,而现在又那么陌生。
要来了。
他无助地想到,要来了,噢上帝真的要来了!滚出去!他对阿尔吼道,难道你不明白她要做什么?难道你感觉不到吗?别傻了,伙计!听我说。
阿尔道。
他看看站在门廊那头的三个人,不可察觉地点点头。
他又看看安迪,只要我们能商量一当心,弗兰克!伊夫·曼德斯大叫道。
门廊尽头的三个人突然向他们冲来,边跑边掏着枪。
不许动,不许动!一个人叫道,原地站着!把手放在——恰莉朝他们转过身去。
这时,另外六个人——包括约翰·梅奥和雷·诺雷斯——拿着枪向门廊另一面的台阶跑去。
恰莉的眼睛张大了些,这时安迪感到什么东西随着一股热气流穿过了他的身体。
门廊前面的三个人跑到离他们一半远的地方时,他们的头发呼地一声起火了。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一块六英寸长的木片从门廊的一根支柱上飞了下来。
诺玛·曼德斯大声尖叫起来,安迪战栗了一下。
但恰莉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些。
她的脸像在梦中,神情恍忽;嘴角轻轻泛起蒙娜·丽莎的微笑。
她喜欢这个。
安迪有些惊恐地想。
这就是为什么她那么害怕它吗?因为她喜欢这个?恰莉再次转向阿尔·斯但诺维茨。
他派去从走廊前面冲向安迪和恰莉的那三个人已经将他们对上帝。
国家,伊塔的责任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们鬼哭狼嚎地拍打着头上的火焰。
下午的空气中突然冲满了刺鼻的头发烧焦的味道。
又是一声枪响。
一扇窗户碎了。
别打着那个姑娘!阿尔叫着,别打着那个姑娘!安迪被粗暴地抓住了。
门廊上挤满了人。
在一片混乱当中,他被拖向栏杆。
这时有人试图把他向另一边拉去。
他觉得自己像根拔河比赛用的绳子。
放开他!伊夫·曼德斯粗声吼道,放开——……又是一声枪响。
突然诺玛又尖叫起来,一遍遍高呼着丈夫的名字。
恰莉俯视着阿尔·斯但诺维茨。
突然间阿尔脸上的冷酷。
自信消失了,恐惧攫取了他,黄脸顿时变成了干奶酪色。
不,不要。
他用几乎是商量的口气说,不要——不可能描述火焰是从什么地方开始的。
只是突然间他的裤子和外套就熊熊燃烧起来。
他的头发变成了一束燃烧的灌木丛。
他尖叫着朝后退去,撞在了汽车上,接着又狂舞着胳膊转向诺威尔·贝茨。
安迪再次感到了那股代替了空气的热流,好似一枚以火箭速度飞行的滚烫子弹刚好擦过他的鼻子。
阿尔·斯但诺维茨的脸着了起来。
有那么一会儿,他就站在那儿,在一片透明的火网中无声地尖叫,然后他的身体开始模糊、消失,像油脂一佯渐渐融化。
诺威尔从他身边退缩开去。
阿尔·斯但诺维茨变成了一个燃烧着的稻草人。
他跌跌撞撞走下车道,舞动着胳膊,然后脸朝下栽倒在第三辆车旁。
他已完全失去了人形;看起来像一堆燃烧着的破布。
门廊上的人们吓坏了,呆呆地盯着眼前这意外的景象。
头发被恰莉点着的那三个人已经设法将火扑灭。
他们将来(虽然也许时间不长)看上去肯定会显得非常古怪:规定的短发现在看上去像是落在他们头上纠结成块的黑色灰烬。
滚开,安迪嘶哑他说,……决滚开。
她以前从没做过这样的事,我不知道她能不能停下来!我没事,爸爸。
恰莉说。
她声音平稳。
镇定,带着奇特的冷漠,一切正常。
就在这时,那些汽车开始爆炸。
爆炸都是从尾部开始的;后来当安迪在头脑中将发生在曼德斯农场的事重新串起来时,他可以肯定这一点。
爆炸都是从尾部油箱处开始的。
阿尔绿色的普利茅斯首先一声巨响炸了起来。
一大团火焰从普利茅斯后部腾空而起,耀眼夺目。
后车窗炸飞了。
约翰和雷开的福特紧接着炸了起来,相距不到两秒钟。
金属碎片满天飞舞,接着急速掉落在屋顶上。
……洽莉!安迪叫道、洽莉,停下!她依然用平静的语调说:我停不下。
第三辆汽车开始爆炸。
有人开始逃跑。
有人紧随其后。
门廊上的人们开始向后退去。
又有人向前拖着安迪,安迪反抗着。
忽然没有人再抓着他了,刹那间他们都在逃命了,一个个脸色惨白,眼睛惊恐地瞪大着,却视而不见。
其中一个头发烧焦的人想从围栏上翻过去。
他的脚被绊住,头朝下摔进了一个小花园。
诺玛年初时在园中种过豌豆,那里还有许多帮助豆秧向上爬的木桩。
其中一根刺中了这个人的喉咙,噗地一声从脖后穿了出来。
这声音安迪永远忘不掉。
那人像一条上了岸的蹲鱼在园中扭曲挣扎,从脖后穿出的木桩像一枚箭杆将他钉在地上。
他痛苦地发出微弱的漱口似的声音,鲜血顺着他的衬衫前襟喷涌而下。
剩下的汽车接二连三相继爆炸,像一系列震耳欲聋的爆竹声,两个逃走的人被气浪掀翻在地,其中一个腰部以下起火,另一个浑身溅满保险玻璃的碎片。
黑色的油烟升腾在空中。
车道以远,透过热蒸气望去,远方的山脉和田野像在恐惧中扭曲变形。
鸡群上下惊飞,发疯似地尖叫着。
突然有三只鸡蓦地着了起来,像长了脚的火球四处奔逃,最后倒毙在车道旁。
洽莉,马上停下!停下!一条火舌斜穿进前庭,那条土路呈一条直线熊熊烧了起来,好似地上铺过一线火药。
火舌爬到了伊夫劈柴用的插着把斧子的垫板,将它包围形成了一个神奇的火圈。
突然火圈向中心突去。
劈柴垫板忽地着了起来。
洽莉看在上帝的份上!一把伊塔特工的枪躺在门廊和燃烧的汽车之间的草地上。
突然,里边的子弹一发接一发尖利,清脆地爆响起来。
手枪在草地上怪异地滚跳着。
安迪用尽全力打了她一个耳光。
她的头猛然向后仰去,蓝色的眼睛空洞无物。
然后她吃惊。
茫然地盯着他,仿佛受了伤害。
突然他感到自己被一股迅速集聚起来的热流包围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像厚玻璃似的粘稠的空气;鼻孔上的毛发仿佛已经焦脆。
自燃。
他想着,我马上要自燃起来了——接着一切都过去了。
恰莉脚步踉跄着摇摇欲坠。
她用手捂住了脸。
然后从她的指缝间传来一声浸满恐惧和绝望的尖叫,让安迪担心她的神经已经垮掉。
爸爸一一一他一把揽住她,紧紧抱着。
噢,他说,噢恰莉,亲爱的。
尖叫声停止了。
她瘫软在他怀里昏了过去。
安迪抱起她,她的头在他胸前无力地滚动。
空气很热,充满了燃烧着的汽油的味道。
火舌已经穿过草地爬到了长青藤下,开始向上攀登,敏捷如夜里出来玩耍的小男孩。
房子要着火了。
伊夫·曼德斯正两腿伸开靠坐着厨房的纱门上。
诺玛跪在他身旁。
他胳膊中了弹,蓝色工作衫的袖子上一片殷红。
诺玛从她衣服的下摆上撕下长长的一条,正试着想卷起他的衬衫袖子给他包扎伤口。
伊夫的眼睛大睁着,脸色灰白。
他的嘴唇微微发青,急速地喘息着。
安迪朝他们迈进一步。
诺玛·曼德斯向后缩了一下,接着马上俯身伏在丈夫身上。
她用冒火的目光严厉地看着安迪。
走开。
她嘶叫着,带上你的魔鬼走开。
奥贾跑了。
在他逃命时,追风在他臂下上下跳动。
逃奔中他慌不择路。
他跑在田野里——摔倒、爬起再接着跑。
在一道车辙里他嵌了脚再次倒下,倒下时不由自主发出一声尖叫。
接着他爬起来继续向前跑去。
有时他好像是在独自逃命,有时又像有人在跟他一起跑。
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逃走,从十分钟前还曾是阿尔·斯但诺维茨的那堆燃烧着的破布边逃走,从那队燃烧的汽车边逃走,从躺在花园中喉咙里插着根木桩的布鲁斯·库克身边逃走。
快跑、快跑,快跑。
追风从枪套中掉了出来,狠狠砸在他膝盖上,然后掉落在一堆杂草中。
他继续向前狂奔,并没有停步。
然后奥贾跑进了一片树林。
他绊倒在一棵被刮倒的大树上,直挺挺地摔在了地上。
他躺在那儿,精疲力竭地喘息着,一只手按在阵阵作痛的腰间。
他躺在那儿,脸上淌满震惊和恐惧的泪水。
他想着:再也不要纽约州的任务.永不。
就是活到二百岁我也再不踏进纽约。
又过了一会儿,奥贾满脸泪痕地爬了起来,开始一瘸一拐地朝公路走去。
让我们把他从门廊抬走。
安迪说,他已把恰莉放在了车道外的草地上。
房屋一侧已经开始燃烧,火星像缓缓移动着的巨大萤火虫纷纷坠落在门廊上。
走开。
她厉声说,别碰他。
房子着火了。
安迪说,让我来帮你。
走开!你干的已经够多了!住嘴,诺玛。
伊夫看着她,发生的事没有一件是这个人的错。
所以闭上你的嘴。
她望着他,似乎有满腹的话要说,然后她猛地咬住了嘴唇。
让我起来。
伊夫说,腿都麻了。
我还以为我尿裤子了。
没什么好奇怪的。
有个混蛋打中我,不知道是哪个。
帮个忙,弗兰克。
我叫安迪他说着用一只胳膊搂住伊夫的肩膀。
伊夫一点点站起来。
我不怪你妻子。
你今早本该不理会我们的。
如果要我再做一遍,我还会这样做的。
伊夫说,杂种们拿着枪跑到我家里来。
那些混蛋和他妈的政府婊子先生们……噢,耶苏!伊夫?诺玛叫道。
嘘,女人。
我把伤口弄裂了。
走吧,弗兰克,或者安迪,管你叫什么名字哪。
这里越来越热了。
确实这样。
当安迪把伊夫半拖半抱弄下台阶走到庭院时,一股风将一团火星吹落到门廊上。
劈柴垫板已经是一个烧黑的树桩。
被恰莉点着的那几只鸡只剩下了几根燃焦的骨头和本该是羽毛的一堆奇形怪状的厚厚的灰。
它们没有被烤熟;它们被火化了。
在谷仓那儿把我放下来。
伊夫喘息着说,我想和你谈谈。
你得去看医生。
安迪说。
是的,我会去看医生。
你女儿怎么样了?昏过去了。
他放下伊夫,让他背靠着谷仓的大门。
伊夫抬头看着他。
他的脸已经有了一点血色,嘴唇上的青紫正在消退。
他在冒汗。
在他们身后,从1868年起就矗立在贝灵斯公路上的这所白色的大房子正在被火焰吞噬。
一个人不该会做她能干的事。
伊夫说。
也许是的。
安迪说,然后把目光从伊夫身上转向诺玛·曼德斯僵硬。
毫不宽容的脸,但是人也不应有大脑性麻痹。
肌营养不良或白血病。
但这些都存在。
而且是在孩子身上。
她无法拒绝。
伊夫点点头,不错。
安迪仍然看着诺玛。
他接着说:她就像一个带着铁肺的孩子,或一个关在弱智儿童院的孩子,她并不是魔鬼。
很抱歉我刚才那样说。
诺玛答道,目光闪烁着躲开了安迪的注视,我曾和她一起出去喂鸡。
看着她抚弄奶牛。
可是先生,我的家着火了,有人死了。
对不起。
房子保过险,诺玛。
伊夫说道,用他没受伤的手握住诺玛的手。
可这救不了我妈妈的那些盘子,那是我外祖母传给她的。
诺玛说,也救不了去年六月我们在艺术展览会上买的那些画。
……一滴泪水滑出眼眶,她用袖干将它拭去,还有你在部队时给我写的所有的信。
你女儿不会出什么事吧?伊夫问道。
我不知道。
那听着。
要是愿意你可以这样做。
谷仓后面有一辆旧的威立斯吉普——伊夫,不!不要再管这件事了!他转身看着她。
他的脸色灰白,淌满汗水。
在他们身后,他们的家烧光了。
墙面板燃烧时发出的僻啪声就像圣诞簧火中的七叶树。
那些人没有逮捕令,没有任何证明,来到这里想把他们从我们的家里带走。
他说,他们是我在一个有着法律的文明国度里邀请来的客人。
其中一个人射中了我,另一个想射中这位安迪。
只差不到四分之一英寸没击中他的头。
安迪想起了第一声震耳欲聋地枪声和从门廊支柱上飞起的那片木头。
他打了个哆嚏,他们来做了这些事。
你想让我怎么做,诺玛?坐在这里。
如果那些人有胆量回来,就把他们交给那些秘密警察?做个好德国人?不。
她沙哑地说,不,我想不是。
你用不着——安迪开口道。
我觉得应该。
伊夫说,等他们回来……他们会回来的,是不是,安迪?噢是的,他们会回来的。
你刚才惹的这件事他们是不会轻易放过的。
伊夫发出一声上气不接下气。
口哨似的笑声:那太好了。
等他们在这里出现,我知道的只是你开走了我的威立斯,其余一概不知。
祝你好运。
谢谢。
安迪轻轻地说。
我们得快点。
伊夫说,到镇上有很长一段路,但他们现在应该已经看见烟了。
救火车马上会来。
你说你和女儿要去弗芒特。
这是真的吗?是真的。
安迪说。
他们左边传来一声呻吟:爸爸——恰莉正从地上坐起,红裤子和绿衬衫上沾满了尘土。
她脸色苍白,困惑地扫视着周围。
爸爸,什么着了?我闻到什么东西着了:是我干的吗?什么着了?安迪走近她将她抱起。
一切正常。
他说。
很奇怪人为什么要这样跟孩子说话,尽管你知道他们和你一样清楚这并不是事实。
一切正常。
你感觉怎么样,亲爱的?恰莉越过他的肩膀注视着燃烧的汽车、花园中扭曲的尸体和曼德斯家爬满火舌的房子。
门廊也被火焰所包围,风将烟尘和燥热吹开去、但汽油和燃烧的墙板的气味仍然强烈刺鼻。
是我干的。
恰莉用低得听不见的声音说,她的脸又开始抽搐起来。
小朋友!伊夫厉声说。
她望望他,似乎并没看见他,是我。
她呻吟着。
放她下来。
伊夫说,我想和她谈谈。
安迪抱着恰莉走到靠坐在谷仓大门上的伊夫身边,将她放下。
你听我说,小朋友。
伊夫说,那些人想杀死你爸爸。
在我之前,也许还在你爸爸之前,你就知道了这一点,尽管我一点不知道你是如何做到的。
我说的对吗?是的。
恰莉说。
她的双眼仍充满了深深的悲哀,但你不明白。
就像上次那个士兵,只是更糟。
我不能……我不再能控制它。
它跑得哪里都是。
我烧了你的鸡……我还差点烧了我的父亲。
泪水涌出那双忧郁的眼睛,她再次开始无助地嚎陶大哭。
你爸爸没事。
伊夫说。
安迪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那种突然而令人窒息的感觉一一那种被热流包围着的感觉。
我再也不这样做了。
她说,永不。
好的。
安迪说,将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好的,恰莉。
永不。
她静静地重复强调着。
你不该这样说,小朋友。
伊夫说着抬头看着她,你不该这样限制自己。
你要做你必须做的事。
你要尽力而为。
这就是你应该做到的。
我相信这个世界的上帝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把事情交给那些说’永不’的人。
你明白吗?不明白。
恰莉低声道。
但我想以后你会的。
伊夫带着深切的同情看着恰莉,这使安迪感到自己心头堵满了忧虑和悲哀。
接着伊夫看了看他的妻子,把你脚边的棍子递给我,诺玛。
诺玛捡起棍子放在他手里,再次对丈夫说他做得过火了;说他需要休息,所以只有安迪听到恰莉用几乎听不到声音再次说永不——像一句秘密的誓言。
瞧这儿,安迪。
伊夫边说边在地上划了条直线,这是我们来时走的那条土路——贝灵斯公路。
向北走四分之一一英里,你会在右侧看见一条树木丛生的小道,汽车走不通那条路,但威立斯应该可以。
只要你精力集中,控制好离合器。
有时看起来路好像被堵住已经消失,但只要接着开,你会重新找到它.所有地图上都没有标出这条路,你明白吗?所有地图。
……安迪点点头,看着木棍划出的那条树木丛生的小道。
你可以沿小路向东走十二英里,如果没被堵在半路或迷路,那你就会在豪格角附近拐上152号公路.向左转——向北一一沿152号公路走大约一英里,你会看到另外一条小路。
它是在低地上,泥泞多沼泽。
威立斯也许能过去,也许不能。
我想我已经五年没走过那条路了。
这是我知道的向东到弗芒特而不会碰到路障的惟一一条路了。
这第二条小路会把你带到22号高速公路,切里平原以北,弗芒特边境以南。
到那时,你们应该已经脱离险境了——不过我想他们会把你们的名字和照片电传过去。
但我们祝你们好运。
是不是,诺玛?是的。
诺玛几乎是叹息地说。
她看着恰莉,你救了爸爸的命,小姑娘。
应该记住这一点。
是吗?恰莉极其单调地说。
这使诺玛·曼德斯很疑惑而且有些害怕。
不过恰莉接着努力做出一张勉强的笑脸,诺玛也笑了,舒了口气。
钥匙在车里,而且——他把头歪向一侧,听!是警报器的声音,升高而后爬下,声音还很微弱,但越离越发。
是救火车。
伊夫说,如果要走;最好现在就走。
来吧,恰莉。
安迪说。
恰莉走到他身边,眼睛红肿着,浅浅的微笑消失了,像被乌云遮住的阳光。
但它的曾经出现就给了安迪极大的鼓舞。
她充满惊愕与痛苦的脸看上去就像是死里逃生人的脸。
在那一瞬间,安迪真希望自己拥有她的力量;他会知道如何使用,而且他知道对谁使用。
他说:谢谢你,伊夫。
原谅我。
恰莉低声说,为你的房子,你的鸡和……和所有这一切。
这当然不是你的错,小朋友。
伊夫说,他们罪有应得。
你照顾好爸爸。
好的。
她说。
安迪牵着她的手绕过谷库来到停在一座单板披屋下的威立斯吉普车旁。
当安迪把车发动驶过草坪来到大路上时,消防车的报警声已经很近了。
房子现在已是一片火海。
恰莉执意不去看它一眼。
安迪最后一眼看见曼德斯夫妇是从这辆帆布顶棚吉普车的后视镜里:伊夫斜靠着谷仓伤臂上那条白色衣摆血迹斑斑。
他用没受伤的胳膊拥着坐在他身旁的诺玛。
安迪挥挥手,伊夫微微抬起伤臂向他告别。
诺玛并没有向他挥手道别。
也许她还在想着母亲留下的瓷器和那些情书——所有被保险公司忽视而且一直都在被忽视的东西。
他们在伊夫。
曼德斯说的地方找到了那条林中小路。
安迪将车驶上小路。
抓好了,恰莉。
他说,前边路要不平了。
恰莉在椅中坐好。
她的脸色苍启,无精打采;看着她,安迪有些不安。
别墅。
他想到,麦克吉爷爷在泰士摩池塘旁的别墅。
只要我们能到那儿休息一阵,她会恢复的,然后我们再想下一步怎么办。
我们明天再想这件事。
像斯嘉丽(美国小说《飘》的女主人公)所说的,那是新的一天。
威立斯轰呜着向前行驶。
小路只不过是一条两轮宽的车辙,上面杂草丛生,沿着路拱甚至还长着一些生长不良的松树。
这片地可能在十年前被采伐过,安迪怀疑这期间除了一两个猎人外根本没人再走过这条路。
走了六英里后,路看上去真的像是被堵住消失了,安迪不得不两次下车去挪开路上被风刮倒的树木。
当安迪第二次从他的劳作中抬起头来时,他的心脏和头猛地砰砰跳将起来——只母鹿正若有所思地望着他。
她又站了一会儿,然后一甩尾巴向树林深处走去。
安迪回头看看恰莉,见她正好奇地注视着那母鹿的一举一动,这使他再次感到倍受鼓舞。
再往前走,他们重新发现了车辙。
三点钟左右他们来到了一条可并行的沥青路上。
这就是152号大道。
在距离曼德斯农场大约半英里的地方,奥威尔:贾明森坐在贝灵斯公路旁向对讲机中哭诉着。
他衣衫褴楼,满身泥泞,扭伤的脚踝几乎已不能行走:他的报告被传送到一个临时指挥所里。
指挥所设在一辆停在黑斯廷斯·格兰镇主要大街上的货车里,货车装备有内部秘密电话和一台功率强大的送话器。
奥贾的报告通过秘密电话传到纽约,由一个中转站接收后再传给弗吉尼亚的隆芒特。
在这里,卡普正坐在他的办公室里听着奥贾的报告。
卡普的脸已不再像那天早上骑车上班时那样神采奕奕。
喜气洋洋。
奥贾的报告简直令人难以置信:他们早就知道那女孩有些什么东西,但这次突然的屠杀和事情的逆转就像(至少对卡普来说)晴天霹雳。
四至六人死亡,其余人忙忙如丧家之犬循入树林,五辆汽车被烧毁,一所房子被烧塌,一个平民受伤,而且还准备向所有愿意听的人喋喋不休地讲述他的遭遇,说一群新纳粹来到他家,没有任何逮捕令就企图绑架受他邀请来吃午饭的一个男人和一个小姑娘。
奥贾结束报告后(他从此再也没真正结束过这场报告;在一种半歇斯底里的状态中他开始对自己一遍遍重复着),卡普挂上电话,坐在深深的转椅里,打算好好思考一下。
他绝没料到一次秘密行动会这样引人注目地出现失误——而且还是在美国本土。
太阳已经转到大楼的另一侧,昏暗的办公室里充满浓重的阴影,但他并没有开灯。
雷切尔接通了对讲机,但他简单地告诉她:他不想见任何人。
他感到自己老了。
他听到瓦里斯在说:我在谈论毁灭的潜能。
不过,这已不再:是潜能的问题了,不是吗?但我们会抓住她,他想到,茫然注视着前方,噢是的,我们会抓住她。
他按响对话机。
奥威尔·贾明森一飞到这里就让他到我这儿来,我要见他。
他说,还有,我要和华盛顿的布莱克曼将军通话——特急。
我们在纽约州遇到了一件可能会非常棘手的事情。
我希望你就这样对他说。
是,先生。
雷切尔毕恭毕敬地说。
十九点,我要召集所有六个副指挥官开会。
也是特急。
还有,我要和纽约州的警察头脑通话。
他们是搜索行动的一部分,卡普希望向他们指出这一点。
如果要被舆论泼脏水,他肯定要为他们留下满满一大桶。
不过他还并不想彻底撕破脸皮,毕竟,他们仍可能很体面地度过这场危机。
他迟疑了一下接着说:如果约翰·雨鸟来电话,告诉他我要见他。
我另有任务给他。
是,先生。
影。
卡普放开对讲机按扭。
他靠坐在椅子上,端详着室内的明天没有不能搞定的事。
他对阴影说。
这是他一生中的座右铭——并没有用细绒线绣出挂起来,也没有刻在书桌的铜版上,而是作为真理印在他的心头。
没有事不能搞定。
直到今晚,直到奥贾的汇报之前,他一直坚信这一点。
这条生活哲学已支撑这个宾夕法尼亚矿工的儿子走过了漫长的道路。
现在他仍相信这一点,虽然偶尔会产生暂时的动摇。
曼德斯和他妻子也许有许多亲戚分布在从新英格兰到加利福尼亚之间的广大地区,每个人都是潜在的威胁。
隆芒特的绝密档案已足以使议会对伊塔工作方式的听证会变得有些……有些艰难,汽车、甚至还有那些特工人员只是硬件,不过要接受并适应阿尔·斯但诺维茨已经死了这个事实恐怕还得过一段时间。
谁能来接替阿尔呢?如果不为别的,那孩子和她父亲也要为他们对阿尔所做的付出代价。
他会处理这件事的。
但那女孩。
那女孩能被搞定吗?总有办法的。
总有办法控制的。
麦克吉档案仍在小椎车上。
他站了起来走过去,开始在一堆档案中焦躁不安地翻腾起来。
他想:这会儿约翰,雨鸟会在哪儿?WWw.xiAosHuotxt.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