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2025-04-02 04:52:33

1詹姆斯·本特利曾经任职过的布雷瑟—斯卡特尔公司的办公室里,经过盘问,波洛被人领进了斯卡特尔先生的房间。

斯卡特尔先生是一个繁忙而热心的人。

早上好,早上好。

他搓着他的双手说,我们能为您做些什么?他用带着职业特点的目光打量了一番眼前的波洛,想要弄清楚他的身份。

外国人,衣料质量很好,相当富有,是个酒店业主?还是个宾馆经理?还是个演艺界的老板?我希望我不会过分地占用您的时间,我想向您了解一下您以前的雇员詹姆斯·本特利。

斯卡特尔先生富于表情的眉毛向上挑高了一寸,然后落了下来。

詹姆斯·本特利。

詹姆斯·本特利?他迅速地提出了下一个问题,您是报纸的记者?不。

您不会是警察吧?不。

至少——不是在这个国家里。

不是在这个国家里。

斯卡特尔先生立即将这句话存到了大脑里以备后用。

关于什么事儿呢?波洛从来就不会过分地迂腐,知道应该抓紧时机直截了当地说出事情的真象。

他开口说道:我正在展开对詹姆斯·本特利案件的进一步调查——询问一下他的亲戚朋友。

我不知道他有什么亲戚。

不管怎么说,他被判定有罪,您是知道的,最终被判处了死刑。

但是还没有执行。

啊,只要生命还在,就有希望,对吗?斯卡特尔先生摇了摇头,不过值得怀疑,证据是充足的。

他的亲戚是些什么人?我只能告诉您如下事实:他的亲戚既有钱,又有权势,非常非常富有。

您这话很令我吃惊。

斯卡特尔先生很难做得更加友好。

波洛那句非常非常富有的话,对他来说,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催眠作用。

是的,您这话的确令我吃惊。

本特利的母亲,也就是本特利夫人,波洛接着解释道,跟她自己的家庭彻底断绝了联系,她不让她儿子知道她娘家的情况。

她娘家是一个名门望族吗?好了,这就好了。

年轻的本特利从没因此沾过一点儿光。

很可惜,他的这些亲戚没有及早赶来营救他。

他们刚刚知道这些情况,波洛解释道,他们雇我尽快赶到这个国家来,全力以赴采取任何有可能的补救措施。

斯卡特尔向椅子后背一仰,他的公事公办的态度放松了下来。

我不知道您能做些什么,我想他可以说是精神错乱吧?现在有点为时太晚了。

不过,如果您能够找到那些很有名的医生作证明的话,也许可以试试。

当然,我在这方面很不在行。

波洛向前倾了倾身。

先生,詹姆斯·本特利在这儿工作过。

您可以给我讲一讲他的情况。

能告诉您的情况寥寥无几——确实不甚了了。

他是我们的低级职员,没什么对他不好的印象。

他看起来是个很体面的年轻人,相当有教养,如此等等。

但他缺乏生意头脑,他就是不能把一件事儿给办好。

干这行,不精明是不行的。

如果一个代理人来找我们,说他有幢房子要卖掉,我们就想方设法给他卖掉;如果一个代理人想买一幢房子,我们就替他找一幢。

如果这是一座孤零零的房子,没有什么令人愉快的设施和方便条件,我们就强调它悠久的历史,而不提它周围的不利环境。

如果这幢房子正好对着煤气场,我们就说它设备完善,使用方便,而不提它周围的景色。

总而言之,要想方设法使我们的代理人感到满意,将钱赚到手——这才是你在这儿要做的事情。

在这儿需要各种各样的手腕和计谋。

‘我们奉劝您赶快买下这幢房子,夫人,有一个议会议员对它非常感兴趣——确确实实非常喜欢这幢房子。

今天下午他还要再来,让我们领他去看一看!’他们十有八九会上当中计——说一个议会议员想要干什么,总是能打动很多人的心。

他们也不想想为什么!没有一个议会议员的选择会不影响到他选区的选民对房子的选择。

这个办法非常奏效。

他突然大笑了起来,满嘴的假牙全露了出来。

心理学——事情就是这样办成的——就是要抓住人们的心理。

波洛紧抓住这个词。

心理学。

您说得对极了。

我看得出,您是个对人很有判断力的人。

不算太坏。

不算太坏。

斯卡特尔先生谦虚地答道。

因此,我再问您,您对詹姆斯·本特利的印象如何?这话就在你我两个人之间说——严格保密在你知、我知的范围内——您认为他会杀了那个老妇人吗?斯卡特尔瞪起了眼睛。

当然。

那么,从心理学上讲,您也认为他很有可能做这种事儿吗?啊,如果您这样说话——不,不完全肯定。

根本想不到他会有这样的胆量。

如果您真的这么问我的话,我就告诉您原因是什么。

他性情温和,头脑总是有点犹豫不决,做事优柔寡断,于心不忍。

一旦接受下一份工作,就总是没完没了地担心着急。

他就是有点精神错乱。

您解雇他没有什么特殊的理由吗?斯卡特尔摇了摇头。

这年头儿生意不好做,职员们没有足够的事儿干,我们就解雇那些最没有能力的人。

这就轮到了本特利。

我认为这属于正常情况,公司处境不好的时候,情况总是如此。

给他一份评语很好的推荐信,不过他还是没能找到一份新工作。

他劲头不足,缺乏活力,这给人的印象不很好。

事情总是这样的,波洛心里想着,离开了办公室。

詹姆斯·本特利总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绝大多数人认为杀人犯都很有魅力,他这样想时,心里稍微有些安慰。

2对不起,您介意我坐下来和您谈谈吗?波洛坐在蓝猫咖啡店的一张小桌子旁,从他刚才正在认真研究的菜单上抬起头来。

蓝猫咖啡店的灯光很暗,它的特色是专门营造一个由橡树和方格玻璃窗构成的过去的世界。

但刚刚在他对面落座的那位女士,在她身后昏暗背景的映衬下,却显得格外引人注目,鲜艳动人。

她一头金发,穿着一件发亮的蓝色短裙。

此外,赫尔克里·波洛还能感觉到,就在不久以前,他在什么地方曾经见过这个女人。

她继续说:我禁不住听到了您和斯卡特尔的事情。

波洛点了点头。

他已经意识到布雷瑟—斯卡特尔那些隔开的办公室,与其说是为了保密,倒不如说是为了做事方便。

这倒没有使他担忧,因为他所希望能够达到的目的是引起公众的注意。

他说:您当时正在右边的那个窗户旁打字?她点点头,露出了洁白的牙齿,含笑表示默认。

这是一个健康的年轻女性,身材丰满。

这是波洛非常欣赏的。

年龄,据他判断大约有三十三四岁。

我们谈谈本特利先生吧?她说。

谈本特利先生什么?他打算上诉吗?那是不是有了什么新的证据?啊,我太高兴了,我简直难以——我只是不相信他会杀人。

波洛的眉毛扬了起来。

这么说,您从来也不认为是他干的?他慢慢地说道。

啊,一开始我就不这么想,我以为那肯定是搞错了。

但是后来有了证据——她停了下来。

是的,有证据。

波洛说。

根据那些证据,好像不可能是别人干的。

我当时就想,也许是他的脑子发疯了。

在您看来,他是不是好像有点儿——我应该怎么说呢——他是不是有点儿古怪?啊,不,不是古怪,他只是有点儿害羞和手足无措。

每个人都会有那种情况的。

事实是,他从来就没有很好地展示自己,他对自己没有信心。

波洛看了看她,她自己当然有足够的自信,她还很可能有足够的自信去激发另一个人。

您喜欢他?他问。

是的,我是喜欢他。

她的脸红了。

艾米——这是办公室里的另外一个女孩——她经常取笑他,叫他‘讨厌鬼’,但我非常喜欢他。

他彬彬有礼,性情温和——而且他知道很多事情,我的意思是很多从书上看来的东西。

他想念他的母亲,您知道,她病了很多年了,不是真正地生病,只是身体不太健康,他对她服侍得特别细致周到。

波洛点点头,他对那些母亲非常了解。

当然了,她也关心他,照料他在冬天很弱的心脏,还有他的衣食方面的事儿。

波洛又一次点点头,问道:您和他是朋友吗?我说不清——不十分确切。

我们总在一起说话。

但自从他离开这里之后,我就再没怎么见过他。

我给他写过一封信,口气很友好,但他并没回信给我。

波洛轻轻地问:但是您喜欢他?她有些逞强地说道:是的,我喜欢他。

这非常好。

波洛说着,脑子里飞快地回想起他与那位被判处死刑的罪犯会面那天的情况。

那天他对詹姆斯·本特利看得十分清楚,灰褐色的头发,瘦瘦的身材,两只手上的关节很大,细长的脖子上大大的喉结看得很清楚。

他也看到了那种偷偷摸摸的,有些尴尬难堪的,几乎是鬼鬼祟祟的眼神。

他不是干净利索的人,也不是那种胸怀坦荡,给人以信赖感的人——而是那种神神秘秘,略带狡诈,好像看东西躲躲闪闪的家伙,说话含混不清,喜欢自言自语,一点儿也不坦荡。

他是那种不诚实、不礼貌的家伙,这就是大多数喜欢从外表看人的人对詹姆斯·本特利的印象,这也正是他给陪审团留下的印象。

这种家伙会撒谎、会偷钱、也会砸烂一位老妇人的脑袋。

但对于很有识别能力的斯彭斯警监来说,他对他并没有这样的印象。

赫尔克里·波洛对他也不是怀有这样的印象。

现在,这位姑娘也不这样看他。

小姐,您的名字是——莫德·威廉斯。

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吗?我想是有的。

有人相信詹姆斯·本特利是无辜的,威廉斯小姐。

他们正在努力证实这件事,我就是那位受命进行调查的人。

我可以告诉您的是,我已经取得了相当大的进展——是的,进展相当大!他毫不脸红地撒了一个谎。

在他看来,撒这个谎非常有必要。

有些人在有些地方总觉得不自在。

莫德·威廉斯会开口说话的。

她一旦开始说话,就像是投石水中,被击起的涟漪迅速蔓延开来。

他说:您刚才对我说,您和詹姆斯·本特利过去总在一起说话交谈,他给您讲过他的母亲和他的家庭生活,他是不是还提到过别的什么人?这个人与他或是他的母亲关系很不好呢?莫德·威廉斯想了想。

不——不是您所说的那种关系很不好。

他的母亲不太喜欢年轻女人。

儿子很孝顺的母亲都不会喜欢年轻的女人。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有些家族世仇或是什么宿敌,或是对他心怀不满,有敌意的人。

他有没有跟您提起过这些?她摇了摇头。

他从未说过在他的生活中有这种人存在。

他有没有提到过他的女房东,麦金蒂太太呢?没有提到过那个名字。

他说过一次,她让他吃鲱鱼的次数太多了。

他还有一次提到他的女房东很难过,因为她的猫丢了!他是不是向您提起过——请您务必诚实认真。

他是不是说他知道她放钱的地方?那姑娘的脸上出现了一片不自然的红晕,但她坚定地绷起了脸颊。

事实上他对我说过。

我们曾在一起谈过有些人就是不相信银行——他就说他的女房东把她的钱放在一块地板的下面。

当时他说。

‘说不定哪一天她外出的时候,我会去把那钱拿过来。

’这并不像个玩笑,他从来不开玩笑。

他的意思实际上是指他替女房东的粗心大意感到担忧。

噢,波洛说,那就对了。

我的意思是,根据我的观点来看,这样就对了。

当詹姆斯·本特利想到要偷钱的时候,在他自己看来,那好像是在从别人的角度来说这件事的。

他也许会这样说,‘有一天,也许有个什么人会为了钱把她的脑袋给砸开的。

’但不管怎么说,事情不是那样的。

噢,是的。

但是人一开口说话,不管多么不经意,总是不可避免地暴露自己心里的想法。

聪明的罪犯从不愿开口说话,但那些罪犯又很少是聪明的。

他们通常会夸夸其谈,说个没完没了——这样,绝大多数罪犯迟早总会束手就擒。

莫德·威廉斯冲口说道:但是肯定有人杀了那位老妇人。

那是当然的了。

您有什么想法吗?是的。

赫尔克里·波洛又一次撒谎道,我认为我已经有了一些想法,但目前还只是刚刚有了进展。

那位姑娘看了看她的表。

我必须回去了。

我们只能谈半个小时。

基尔切斯特离这儿有一箭之地——我以前总是在伦敦找工作。

如果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话,您务必让我知道,行吗?波洛拿出了一张名片,写上了现在所住的旅舍和电话号码。

这就是我现在住的地方。

他注意到他的名字并没有给她留下什么特别的印象,这使他感到苦恼。

他禁不住想:年轻一代总是缺乏对名人的认识。

3赫尔克里·波洛坐上返回布罗德欣尼的公共汽车,稍稍感到了一点儿愉快。

不管怎么说,现在总算有了一个和他一样相信詹姆斯·本特利是清白无辜的。

本特利的处世方式使他的朋友太少了。

他的大脑又禁不住回想起了监狱里的本特利。

那是一次多么令人失望的会见呀,没有激起任何的希望,甚至可以说没有一点点的兴趣。

谢谢您,本特利呆板地说。

但我想在这件事上,没有人可能再对我有所帮助了。

不,他相信他没有任何敌人。

当人们几乎注意不到你是活着的,你就不可能有什么敌人。

你的妈妈呢,她有仇人吗?当然没有。

每个人都喜欢她,而且尊敬她。

他的声音里有一丝恼怒。

你的朋友们呢?詹姆斯·本特利说得相当勉强:我没有什么朋友。

这话并不确切,因为莫德·威廉斯就是一个朋友。

上帝的安排是多么的奇妙啊!波洛想。

不管一个人的外表是多么的貌不惊人,一个男人总还是有女人喜欢的。

尽管威廉斯小姐外表很性感,他敏锐地觉察到,她实际上是真正拥有宽厚的母爱的那种人。

她具备的那些品质正是詹姆斯·本特利所缺少的。

那种旺盛的精力,那种活力,那种力量,那种拒绝认输,永往直前一定要取得胜利的决心,都是本特利所不具备的。

他叹了口气。

今天,他撒了个多么大的弥天大谎呀。

但是不必介意——撒谎是必要的。

波洛让自己胡思乱想起来,自言自语地说了好多混乱不堪的比喻。

不管怎么说,大海里总还是能捞到一颗针的;在一大群沉睡着的狗中,我总能够抬脚踩上一条的;如果向天上放箭,总会有一枝箭掉下来,射中一所玻璃房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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