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有几株向日葵,如果下雨,如果在黄昏下雨,向日葵会耷拉着头,大叶子滴着水。
2000年10月,一个女孩从向日葵旁边走过,一个男孩站在楼下,女孩抬起眼睛看了男孩一眼,他们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了。
这个男孩就是寒少爷,在此之前,他的目光从来都不停留在别人的眼睛上。
他一直是低着头的,因为脖子上有个大瘤子,年轻的姑娘们见他走过,常常好奇的回头看他,他连忙避开,心情万分颓丧,他长的丑,从来不笑,人们甚至分辨不出他的年龄,其实他只有十七岁。
这个性情孤僻的男孩,多年来一直与世隔绝的生活,做任何事都有一种鬼头鬼脑的谨慎态度,然而这一次,女孩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象闪电一样击中了他,他显得格外腼腆,立刻垂下了头。
女孩是寒少爷对门的邻居,她的母亲死于凶杀,她的父亲死于自杀。
哪个人的爱情不是从最初的那一瞥开始的呢?爱情往往开始于见面的第一眼,一见钟情是唯一真诚的爱情,稍有犹豫就不是了。
寒少爷回到屋子里,他感到自己非常丑陋,脖子上的那个瘤子使他羞惭满面,自卑的厉害。
晚上,他躺在床上,无数次的睁开眼睛看窗外的黑夜,他自言自语说,她可真漂亮啊!一个星期之后,他费尽心机,制造了一个擦肩而过的瞬间,他低着头,慢吞吞的走在楼道里,倾听着女孩上楼的脚步声,感到自己的心快要跳出来了。
就这样,一点点的接近了完美与纯洁,他闻到了淡淡的香味,女孩刚洗完头发,那使人头晕欲醉的香味,也是一种沁人心脾的毒气,他感觉一个花园和他擦肩而过。
他看到那女孩的鞋底很厚,泡沫做的,这种鞋在当时非常流行。
他甚至认为自己不配有这种幸福,从生下来被扔在垃圾箱的那一天起,被压抑了的心,无法向外扩展,便向内生长,无法开放,便钻向深处,经历过那么多苦难,生活在一个黑洞里,这黑洞就是他自己的内心。
他受尽了人间的一切苦,鬼魂刚刚隐没的黑暗深处因为那一瞥而栽满了花卉。
楼房很旧了,屋檐下有一些巢,大片大片的麻雀飞走又飞回来。
寒少爷走到楼下,十七年来,他生平第一次听到了鸟叫,以前鸟叫的声音是无法进入他的内心的,他也是突然发现月光映照的每一片落叶上都有很多露珠,每个露珠里都有一个晶莹的星星。
恋爱中的人低下头也可以看到天上的星辰。
又过了一个星期,寒少爷开始跟踪心上人,他装作散步的样子,平时他都是在下雨的日子穿上雨衣出去散步,雨衣不仅能遮挡住他脖子上的肿瘤,更能给他一种安全感。
那女孩是个卖包子的。
附近上了年纪的老年人还能记起那家装修豪华的包子店的前身是一个茅草棚,老板是个开封人,祖传的灌汤包制作手艺使他发家致富。
那个路边的包子店对寒少爷来说似乎洒满了蓝色的光辉。
他越往前走,脚步也就越慢,犹豫几次,他会失去勇气,突然转身走回来,连他自己也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然后懊悔,鼓足勇气,他感到自己再也无法前进了。
那种内心的激烈斗争,不亚于一场世界大战,终于,他走进了包子店,显得格外腼腆,他递过钱对女孩说:我买包子。
说完,他连耳朵都涨红了,感到心跳的难受。
是你,女孩认出了他,这个搬来没多久的邻居,女孩问,几笼?他伸出四根手指,不敢抬头。
女孩把灌汤包装进一个塑料袋,递到他手里,他转身就走。
你等等。
女孩叫住他。
这话仿佛是一个晴天霹雳,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脸白的象张纸。
找你钱。
女孩对他一笑。
这一笑,在他以后的铁窗岁月里久久不能忘怀。
次日凌晨,画龙率领一队武警官兵包围了三文钱所在的那幢楼。
他在傍晚找了个借口溜出去,用公用电话向远在北京的指挥部秘密做了汇报,由于三文钱、高飞等人已经怀疑了画龙的卧底身份,指挥部下令广东省公安厅立即实施抓捕。
保密工作做的很好,参与抓捕行动的武警是在睡梦中被紧急集合的,有的武警甚至来不及穿裤子,只穿着内裤拿上武器就奔赴指定地点。
核枪实弹的警察守住楼道口,画龙喊开门,隐蔽在楼道里的武警迅速冲入屋内,三文钱和寒少爷束手就擒,高飞从自己的房间里隔着门开了一枪,警察卧倒,这为高飞争取到了一点时间,他用一张书桌顶住门,画龙撞开房门,房间里空无一人,高飞跑了。
我们在上面已经说过,那两幢楼之间的电线上爬满了爬墙虎和葡萄,干枯的葡萄腾和爬墙虎的茎纠缠在一起,形成结实的绳索,高飞跳到阳台上,飞身一跃,抓住葡萄腾,滑到地面,消失在了夜色里。
指挥部从全国调了三位审讯专家,连续数日,三文钱用几百句不知道来回答审问。
半个月之后,审讯专家告诉三文钱,大怪已经被抓了,并且交代了这几年来贩毒的罪行,无论你说还是不说,最后都得枪毙。
审讯专家将一瓶酒和一只烧鸡放在了三文钱面前,这是你的一个朋友买来给你送行的。
谁?三文钱问。
画龙。
审讯专家回答。
寒少爷面对审讯也是一直沉默,终于有一天,他忍不住了,对审讯人员说,我全部告诉你们也行,你们得让我见一个人。
2000年11月21日,一个年轻人走进了一家包子店,他的脖子上有个大瘤子,身后跟着一批押解的警察,店里的食客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慌张的站起来,警察让他们安静,那个年轻人对店里的一个女孩吞吞吐吐的说:你不知道……我……我多少有点喜欢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