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2025-04-02 05:26:55

雷明华开门走进房间,看到卧室里还亮着灯。

她换了拖鞋走向卧室,听到里面传来电脑偶尔发出的清脆的嘀嘀声。

常远还坐在电脑前,死死地盯着屏幕,不知道是否听见雷明华走进来的声音。

雷明华走上前,摘掉手套,把冰冷的双手插进常远的脖子里。

常远冷得打了个哆嗦,一下子把脖子缩得紧紧的,然后抬起头来。

雷明华笑着问:夜猫子,四点钟还不睡,等会儿还要不要上班了?常远的脸色很差,明显缺乏睡眠的样子。

他伸了个懒腰,站起身转向雷明华,看到雷明华的脸红扑扑的,便伸出两只手捧住雷明华的脸,使劲地揉了揉,把雷明华的脸挤得变了形。

雷明华叫了一声:轻点儿!常远说:你的脸蛋红得像苹果,让人看了就想咬一口。

他在雷明华脸蛋两边各啄了一下,又说:又回来这么晚。

雷明华看了看电脑屏幕,问:还在设计你的游戏?常远把雷明华一搂,然后又往外面推:赶快去洗洗,该睡觉了。

我就等你回来睡呢。

雷明华装作顺从的样子往外走,等走到卧室门口,趁常远不注意时,猛地掉转身,绕过常远,冲回到电脑前。

屏幕上开着很多窗口,当前的则是一个qq中的两人对话窗。

常远上了雷明华的当,见雷明华已经看到了屏幕上的内容,也不生气,走到雷明华身后抱住她,和她一起看着电脑屏幕。

对话框里一上一下两个昵称分别是神秘猫和血玫瑰。

血玫瑰说的话已经被删除了,神秘猫显然还不知道血玫瑰发生了什么事情,在追问血玫瑰为什么突然不说话了。

雷明华在常远怀里盯着屏幕,似笑非笑地念着:我的睡眠越来越少了,几乎所有的业余时间都耗在电脑前。

今天在公司,他们说我憔悴了,问我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

我苦笑着,他们怎么知道我的心事呢?常远在雷明华身后无声地笑起来,把脸埋在雷明华背上。

雷明华笑着说:血玫瑰呀血玫瑰,你在引逗小姑娘了吧?还说对这个没兴趣呢。

说着,她把常远抱住自己的手臂搬开,转过身面对着常远。

常远又把雷明华抱在怀里,低头用额头抵着雷明华的额头,只笑不说话。

雷明华盯着常远,双眸闪闪发亮,说:老实交代,发展到哪一步了?都已经让她为你憔悴了。

常远笑着说:你真想知道?雷明华点点头:嗯,而且我要知道细节。

常远说:为什么想知道这个?雷明华说:你告诉我这个,我就告诉你关于我的新鲜事儿。

常远把雷明华推开一点儿,看着雷明华的眼睛,问:明明,你觉得你对我了解有多深?对你自己了解又有多深?雷明华的眼睛显得有些迷茫:我不敢认真去想这些问题。

常远把雷明华搂到怀里,下巴抵着雷明华的头,说:明明,其实你了解我就像了解你自己一样。

你不敢认真去想,是因为你觉得真相会很危险。

雷明华的声音闷闷地从常远怀里传出来:有人还说他了解我就像了解他自己一样。

常远没听清雷明华的话,问:你说什么?雷明华抬起头,看着常远说:没什么。

你想说什么?什么真相很危险?常远凝视着雷明华的眼睛,没有说话。

雷明华软弱地笑了一下,说:别说了,咱们都该睡了。

她离开常远,走出卧室,到卫生间去洗漱了。

常远回到电脑前,神秘猫正一遍一遍焦急地问他怎么不说话。

他坐到椅子上,在键盘上敲击着,继续着和神秘猫的对话。

神秘猫:为什么不说话了?血玫瑰:我在想你说的话,在想你的心事。

神秘猫:你知道我的心事是什么吗?血玫瑰:女孩子的心事是不能随便乱猜的。

神秘猫:你避重就轻,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血玫瑰:那你就告诉我吧。

神秘猫:你一定要逼着一个女孩子先把话说明吗?血玫瑰:我缺乏必要的勇气。

神秘猫:那好,我就说了。

我们谈到这个程度,你从来没有想过要和我见面?血玫瑰:你要听我说真话?神秘猫:当然。

血玫瑰:那我就说真话。

我当然想过,每天夜里都在想,但我不能说。

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不能说。

神秘猫:我不知道。

为什么?你怕我是恐龙?血玫瑰:我知道你不会是恐龙。

虽然从来没有看见过你,但每次看到你说的话,看你讲述你的生活,看你在我面前的喜怒哀乐,我就像看到一个清冷孤独的女孩子一样。

神秘猫:我可以先给你传一张我的照片,如果你怕我是恐龙的话。

常远正要打下一行字,雷明华从卫生间洗漱出来,一边往脸上擦着润肤霜,一边走到常远身后,俯着身子看屏幕上常远和神秘猫的对话,不禁笑了。

雷明华说:我来。

常远也笑了,站起身把座位让给雷明华,说:好吧,看你怎么接下去。

雷明华开始敲击键盘,现在血玫瑰不再是常远,而是雷明华了。

而对面的神秘猫对此却一无所知。

血玫瑰:即使我不看你的照片,我也相信自己的判断,在这一点上我有信心。

神秘猫:那你为什么不说想见我的话。

血玫瑰:因为我怕自己会不可自拔。

(屏幕上对方停顿下来,雷明华笑着回头看了常远一眼,常远笑着点头。

过了一会儿,对方又继续打出字来。

)神秘猫:可是现在我已经不可自拔了。

我的世界越来越孤独,我没有办法和外人沟通。

就算和别人说话,也都是一些不会触及内心的内容。

我自己住在一套房子里,父母就住在这个城市的另一端,有时候我会回家去看他们,我们在一起吃饭,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看电视,然后我就回自己住的地方,一进门我就想哭,觉得自己是个没有家的人。

雷明华看到神秘猫的一段话,脸上流露出一丝厌烦的表情,说:又来了,我在热线里听的够多了。

还是你自己接着来吧,我先睡了。

常远说:我也要睡了。

说着,他在键盘上敲了两行字,便关闭了qq,断掉网络连接,最后关了电脑,也上了床。

雷明华留了床头的台灯没有关,柔和的黄色光线在她的脸上笼上一层淡淡的光晕。

常远双臂枕在头下,看着天花板,眼睛睁得大大的,看上去睡意全无。

雷明华也睡不着,问:肯定是个女孩子吗?常远说:应该是吧。

雷明华冷笑一声,说:那也不一定。

说不定是个心理变态的糟老头子假冒的。

常远笑着说:这个可能性也是存在的。

雷明华说:她想见你了,你会见她吗?常远扭头看看雷明华,问:你希望我见还是不见?雷明华哼了一声,说:这是你自己的事情,跟我有什么关系?常远叹了口气,说:生活真是越来越无聊了。

雷明华也叹了口气,问:这些天工作上的事儿顺利吗?一般化。

常远说,昨天我们公司又招进来两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年轻得要命,嘴上的毛还没长多少呢。

雷明华安慰他说:光年轻有什么用,工作经验更重要。

常远惆怅地说:你不知道,现在有些大学生很厉害,上学的时候就开始接触社会。

你看他们刚毕业,已经是一肚子经验了。

而且年轻,新学到的知识跟社会发展联系得很紧,脑子很灵活。

我和洪波跟他俩聊了一会儿,都觉得很有压力。

你们俩不都是公司里的技术骨干吗?什么骨干!常远说,做不出好活一样炒鱿鱼。

这些年虽然一直在做软件,但全是为了解决生计,人家让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什么好赚钱就做什么,什么创造,什么个性,全他妈自己骗自己。

又一直没学习过,脑子里觉得越来越空,差不多快干了。

实在不行就换一行。

换什么呢?你又不是不了解我,我这人不会跟人打交道,不会处理人际关系,又没有什么家庭背景,你说我还能干什么?常远闷闷地说。

雷明华翻过身,看着常远的侧面,说:常远,今年过年你回不回家?常远反问:这不就是我家吗?雷明华捏捏常远的鼻子,说:少捣乱,你知道我说的是你父母家。

你已经两年没回去过年了吧?常远说:三年了。

雷明华说:就是啊,那你今年到底回不回去呢?常远干脆地说:不回。

雷明华问:为什么?你父母对你不是还可以吗?上次也打电话来让你回去过年的。

常远没有说话,怔怔地看着天花板。

雷明华用手指无聊地划着常远的脸,说:你要是回去,我想跟你一起去。

在这儿过年就咱们俩,实在太闷了。

我还没跟一大家子人一起过过年呢。

常远扭过脸来看着雷明华,说:咱俩这样回去,还不把他们给气死。

他们的头脑可接受不了同居这种事。

雷明华说:那我再问你,咱俩住在一起快两年了,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就这么一直住下去?常远笑起来,看着雷明华说:你不会是想告诉我,你想跟我结婚了吧?雷明华一翻身,背对着常远说:想又怎么样?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啦?常远抱住雷明华,说: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这人我还不了解?现在说得好好的来逗我,真要让你跟我结婚,过柴米油盐酱醋茶的日子,你哪受得了?雷明华叹了口气,说:可我觉得这种日子越来越无聊,一点儿寄托都没有。

再这么下去,我怕我又做出什么傻事来。

常远说:这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现在咱俩这样住在一起,其实是各过各的,基本上没有那些正常家庭里琐碎的事情,你还体会不到家庭生活是什么样子。

说到这儿,常远脸上露出一丝厌恶的表情,接着说:真进入了那种状态,你肯定受不了的。

如果再生个孩子,那就更完了。

雷明华说:你不是挺喜欢小孩子的吗?常远说:是啊,可我……唉,我不知道怎么说,反正我对抚养孩子没信心,不仅是经济上的问题,还有其他原因。

雷明华停下来想了一会儿,说:过年你哥哥和妹妹都要回家的吧?常远点点头,说:他们肯定要回的。

雷明华说:就你一个儿子不回去,你父母该惦记你了。

常远冷笑一声,说:他们倒真是会惦记我的,只不过是惦记着把我跟他们另两个宝贝孩子再比较比较,让大家看看,他们说这个儿子没出息是不是说对了。

雷明华惊讶地看着常远:不会吧?都是他们的孩子,怎么会这样呢?常远郁郁地说:本来我也就是不如我哥和我妹他们。

从小都是这样,有他们在,我永远抬不起头来的。

雷明华不解地说:就算他们现在事业家庭都不错,可你也差不到哪儿去呀,上大学学的专业是最好的,大学毕业后工作也挺顺利,凭什么说你抬不起头来?我没法解释这种感觉,反正心里就是没底,总觉得自己不行,就算现在的状况还不错,也维持不了几天,说不定明天就一无所有,什么都不是了。

常远有点烦躁地说。

你怎么这么不自信呢?雷明华说:是不是从小家里要求太严了?你成绩不是挺好的吗?常远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一件事,老在我脑子里,可我从来也不愿意主动去想它。

我上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我哥哥上初三了,我妹妹上二年级。

快期终考试了,我爸妈在家里对我们三个孩子说,期终考试谁考到班里前三名,他们就奖给谁一样他最想要的东西。

那时候我刚学会骑自行车,做梦都想要一辆。

本来我在班里总是排在倒数十几名的,不像我哥和我妹,他们在班里的成绩都是非常好的。

所以那些日子我特别用功,一心想考进前三名。

领成绩单的那天上午,我去学校,没想到我居然破天荒地排在全班第一。

拿着成绩单回家的时候,我高兴极了,一路上想着爸爸妈妈看到我的成绩该笑成什么样儿。

到了家门口,我忽然想应该给他们一个惊喜,先不让他们知道我真正的成绩,而是骗他们说考得不好,然后再告诉他们真相。

就这样,我装着垂头丧气的样子回了家,只看到我妈一个人在家。

我想当着全家人的面宣布我考了第一,就问我妈,爸爸他们在哪儿。

我妈随随便便地说,爸爸带着我哥哥和妹妹上街买奖品去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就站在水池边洗着菜,看也没看我一眼,就像我这个儿子不存在一样……常远的声音像是被堵在喉咙口,雷明华伸手温柔地抚摸常远的脸。

可怜的小孩儿,当时你心里一定很难受吧?雷明华柔声说。

常远冷冷地笑了笑,接着说:还没完呢。

当时我就不吭声了,我妈也没问我考试成绩怎么样,可能她对我根本就没有信心,也没有什么兴趣。

过不多久我爸带着我哥哥妹妹回来了,他们俩都如大家所料的一样得到了自己的奖品,兴高采烈地在家里说说笑笑。

我觉得时机到了,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声说:爸爸,我也要奖品。

大家都愣了,看着我。

我很骄傲地说:我要买一辆自行车!这时,我妹妹突然笑了,她从小就伶牙俐齿,最讨我父母喜欢的。

她笑着说:你以为是考了倒数前三名就能得奖呀?她这句话一说,我们全家都笑了,连我爸我妈也忍不住笑起来。

雷明华说:你妹妹不懂事,你父母怎么也能这样对你呢?常远淡淡地说:他们已经习惯把我当成家里最没出息的儿子了。

当时我站在那儿,身上就揣着第一名的成绩单,看着他们笑我,就是没把成绩单拿出来。

后来我妈忍住笑,对我妹妹说:玲玲,对哥哥不能这样,应该帮助哥哥把学习搞好才对。

常远停下来不说了,雷明华等了一会儿,问:后来他们知道真相了吗?常远说:知道了,不过不是我说的。

是学校老师让我们通知家长要开家长会,我没通知。

家长会以后,老师找到我们家,他们才知道的。

雷明华问:那他们对这件事是什么态度呢?常远说:我爸跟我谈了一次话,问我为什么一开始不跟家长说实话。

还说妹妹是开玩笑,没有恶意,让我不要往心里去。

雷明华问:那你怎么说的?我?常远说,我什么也没说。

不过从那以后,我在家里就很少跟大家说话了。

他们有事跟我说话,我能简单就尽量简单地说两句,没事的话,我就像个哑巴一样。

我越是这样,越是不讨大家喜欢。

雷明华不满地说:你父母就一点也没意识到他们伤害到你的自尊心了?常远说:在他们心目中,好孩子才有自尊心,像我这样不求上进的孩子,哪有什么自尊心。

雷明华说:可你其实是很聪明的,几次考试成绩能说明什么问题?你后来考上大学,他们对你总没话说了吧?常远说:我考上大学,他们如释重负,总算松了一口气。

不过。

我哥哥和妹妹上的都是名牌大学,还是比我强。

毕业后,我哥哥在市政府当了个处长,年纪轻轻挺有前途,去年我妹妹又嫁了个好丈夫,要钱有钱,要人有人,他们更是乐得合不拢嘴了。

像我这样,上了大学总算是没给他们太丢脸,不过毕业以后不在分配的单位好好干,给人家打工又不能死心塌地,不是人家炒我就是我炒人家,提起我的事儿,他们就只剩下摇头的份儿了。

雷明华说:我真是想不通,为什么都是他们生的孩子,他们就不能一视同仁地对待呢?就算现在你的生活方式他们不喜欢,那小时候你又没犯过什么大错,他们到底为什么不喜欢你呢?常远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有没有想过,你父母把你生下来,怎么后来都不肯抚养你呢?雷明华的神情一下子就黯淡下来,她把手从常远脸上缩回来,放到自己的额头上盖住眼睛,好一会儿才说:他们不是离婚了吗?常远说:离婚了也还是你的亲生父母啊,你是他们生下来的,又不是自愿到这个世界上来的,他们总得尽父母的责任吧。

雷明华说:是我自己不愿意跟他们生活在一起的。

常远冷笑一声,说:那还不是因为他们在法庭上推三阻四,想把你判给对方,你才会想跟爷爷奶奶生活的。

孩子天生就要父母爱,好好的谁想离开自己的亲生父母呢?雷明华叫起来:别说了,别说了……她用手捂住眼睛,泪水从指缝里源源不断地流出来,她哭着说:我已经活得够没劲儿的了,你还说这些!常远翻过身,把雷明华抱在怀里,轻轻地摇晃着,说:噢,宝贝,他们不爱你,还是我来爱你吧。

咱们两个都是没人爱的,我们就自己抱在一起取取暖吧。

雷明华哭得更厉害了,她钻在常远怀里,带着哭腔含糊不清地嘟哝着什么,常远没有听清,也并不想听清。

他只是像只感到寒冷的小动物一样,把雷明华紧紧地抱在怀里,两个人从对方那里取得一些热度,以度过这个漫漫寒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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