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橙色的皮球继续穿过马路,继续往长江的方向滚过去,已经滚到滨江公园的草地上。
那两个乞丐正在发疯的追逐,皮球滚到长江大堤的护坡,在护坡上一下一下弹着,就是不滚下去。
那两个乞丐似乎觉察到了什么,不再跟着追,站在原地。
雨水越来越大,刘院长开了雨刷,可是开了一会,雨刷的晃动的越来越慢。
彷佛有什么东西流到雨刷和车玻璃之间,增大了摩擦力。
车内的水汽附在玻璃上,让刘院长的视线受阻,刘院长拿起抹布,在窗子上擦起来。
我把头低下,我不敢看。
今天是七月半,我本来就不该出来的。
街上的东西,刘院长和董玲不知道,可我都能看得见。
有好多面色黝黑的野魂,正在伸出舌头舔着车前玻璃。
舌头上滴着粘液,把雨刷粘在玻璃上。
刘院长要把手伸出去,去探弄雨刷,别……别去摸……我呜咽的说着。
街上的阴冷气息在变重,阳世的味道慢慢细微不可闻。
包括那个梨子的腐烂味道,都被雨水冲刷,变得淡了。
空气中泛起尸臭和泥土的沉重气息。
他们马上就要全部出来了。
还有十分钟,子时就到。
赵一二故意把语气放缓:你知不知道子时之后,宜昌会变成什么样子……王八勉强挤出笑容,到这步了,你吓我,我也不会回头。
你以为我在吓你!赵一二哈哈大笑:我倒要看看你今晚到底有多大胆子!赵一二手招了招。
几张纸钱漂浮过来。
在王八面前飘着。
王八一阵战栗,知道面前有什么东西。
虽然看不见,但王八心里明白的很。
王八从荷包里掏出点糯米,洒在前面。
几声风声戾叫,纸钱被风带到空中。
哼哼,在我面前显摆吗?赵一二有点不高兴。
天上的黑云沉沉的压下来。
王八的耳朵里,彷佛听见无数的惨叫。
那是阴间的鬼魂在****里面拥挤,都想快点冲到人世间。
今年的年成的确是不好,鬼都多些。
你这小子,难道知道吃我们这碗饭饿不死吗?连律师都不愿意当。
王八呆呆站着,身边的哭号声他已经听的很清楚了,用不着赵一二带他走阴,他现在就可以感受到阴魂就在附近,而且很多,非常多。
赵一二又把抠机看了看。
时候到了,赵一二脸色非常郑重,说话沉着:闭眼。
王八把眼睛闭上。
赵一二用一根银针,飞快的在王八的耳垂上刺了一下,王八的耳垂滴出一滴鲜血。
赵一二用个小瓶子收了。
你的肾魄,我留下。
赵一二在念着道家的咒语,王八听不懂,这不是他以前看到过的任何道家典籍有记载的咒语。
王八的耳朵生疼,刚才耳朵疼痛的时候,他感觉身上一阵寒气从脚底的涌泉穴开始顺着足少阴肾经,一直冰凉到耳朵。
王八现在身上觉得轻飘飘,空荡荡的。
这就是落魄的感觉吗。
王八内心里对自己说道。
你可以开始了。
赵一二拍了拍王八的头顶。
王八把眼睛睁开。
他再次看到的世界。
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王八的内心震撼且惊赫无比。
——雨停了,我能够感觉到雨停了。
时间到了,来不及了。
我低声说道。
董玲喊着:不行,王哥不能去当神棍的,他是个好律师。
怎么能去干那种事情。
董玲要开车门。
你别出去,我劝董玲:至少不要这么慌慌张张的出去。
现在十一点了,鬼等的就是你这种失魂落魄的人。
你听不到吗,电力大楼钟楼的钟声正在响呢。
你在骗人,电力大楼的钟声最后一次是十点。
每天都是这样!董玲急躁的哭起来,可她马上安静,她正在聆听,珰——珰——珰——。
电力大楼的钟声正在一声又一声的敲响。
今天是七月半,钟楼会敲十一点的钟声。
我说道:你不知道么?钟楼也在提醒世人,该睡觉了。
这个城市已经属于阴间,只有不多的人还在这大街上,不识时务的游荡。
他们还以为这路上的行人如往常一样呢。
刘院长的车突然熄了火,发动不起来。
刘院长一遍又一遍的打火,可是发动机每次都是轰鸣几声,旋即悄然无息。
我看见车外的鬼魂在往车下面钻。
三个人呆在车内,董玲在吭吭的哭泣。
我蜷缩在座位上,恨不得躲到椅子的下面。
刘院长掏出烟,狠狠的抽起来。
董玲不哭了,镇定下来,我没事了,我们下车走吧。
我把草帽完全盖在脸上,打开车门,我闻不到王八的味道。
我接着说:王八已经在走阴了。
你快带我们去找赵先生!董玲尖声喊起来。
我的草帽被一阵旋风吹掉,无数的魂灵在董玲身边飞舞,对我喊:找啊……找啊……哈哈……荷荷……我向草帽跑过去,可是草帽如风筝一样,在空中飘浮着。
我追不到,我还要去追。
刘院长在后面把我死死抱住,路上很多车,你别追了。
可是在我的眼中,路上空荡荡的,没有任何车辆。
我无力的说道:王八已经开始走阴,但我知道赵先生在那里,就在前面的路口,滨江公园对面的解放路口。
这么多的阴魂全部来自于那里,那里就是****。
赵先生在点数。
是鬼说的。
刘院长用手托住我的腋下,稳稳的向前走去。
董玲在轻轻抽泣。
我的草帽没有了,我心里无比慌乱,我不能没有草帽,不能没有草帽……路上的都是慢慢行走的魂魄。
向我们的方向走过来。
有的鬼魂在地上爬,有的倒退着在走,有的身体在古怪的扭曲,还有很多叠在一起,叠了好高。
他们都没有脚。
他们正对着我们走过来。
鬼魂多的超出我的想象,队伍漫长,没有尽头。
刘院长看不见,董玲也看不见。
我腿软了,拖在刘院长的胳膊上。
王八的眼睛睁开。
眼前的世界变了,不再是他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建筑物。
星座大楼的模样变成了一座高塔。
电影院变成了庙宇的形状。
身边矮小的建筑,也成了古老的飞檐残壁。
无数的鬼魂从电影院和星座大厦里面钻出来。
如同下水道里的老鼠,飞快的从钻到街道上,然后向城市里各个角落里窜去。
王八明白了,为什么解放路的前身叫通惠路。
王八终于如愿以偿,能够清晰的看见这些从阴间出来的鬼魂。
还有很多鬼魂都从解放路口的半空中渗出来,一群一群的渗出来,出来后,急迫的魂魄,呼啸着四下飞散。
但大部分的鬼魂,都是用不紧不慢的速度在沿江大道上蹒跚行走,这个队伍已经绵延了很长,王八看不见队伍的前端。
鬼魂出声的很少,集体却发出类似喘气的声音——呜——呜——,也有哭号的声音夹杂,但整个队伍,在王八看来,无比的寂静。
每个鬼魂都彷佛拖着脚步在行走,其实他们的脚下都是空的。
街上的的雨停了,空气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化出了浓烈诡异的灰雾,这雾气在沿江大道上漫溢,缓慢却又不可抗拒。
鬼魂的队伍渐渐湮没在雾气中。
王八在雾气中勉强能看到高高低低的魂魄在里面显现。
雾气更大了,把所有进入里面的魂魄全部掩盖。
赵一二拿着一个五种颜色的三角旗,站到高处,不停的挥舞着,旗帜所向,某些鬼魂们都顺着方向分流散开。
赵先生……赵先生……王八喊道。
赵一二不理会他,赵一二现在面色紧张,从来没见过的紧张。
从他的表情里,再也看不出一丝平时玩世不恭的神色。
师父!王八大声喊道。
可是赵一二不理会他。
王八明白了,赵一二现在根本就听不到。
鬼魂队伍中一些鬼魂听到了王八的声音,停下步伐,扭头朝向王八。
脱离队伍,向王八走来。
王八吓住了,嘴里喊着滚!滚!可那几个鬼魂边走边在狞笑。
赵一二现在全神贯注,立在阴关和阳世交接的地方。
两边的声音都传不到他耳中。
王八手中的螟蛉在嗡嗡的响。
那几个魂魄慌慌地回到队伍中。
淹没进去,找不到踪影。
王八突然想起了赵一二的交待,他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
他要在这满是鬼魂的街道,走十几里路,走到宝塔河的天然塔。
平时坐车只需要半个小时,走路需要两个小时。
可现在他知道,能在天亮前走到,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因为王八眼前的世界是个不熟悉的世界,连道路都完全改变,所有的建筑都已经形状扭曲,整个世界在他眼里,都是飘渺虚无的影像。
他不知道这世界是否真实。
王八发现他想抬一下腿,都艰难无比,不是沉重,而是太轻飘。
他走不稳。
卯时之前走到天然塔,太难了,太难了。
王八心里倔强起来,就算是走不到,也要看看自己到底能走多远。
开始吧!王八的心念一动,还没有抬脚。
就发现自己已经和身边的鬼魂一样。
漂浮着前行。
一下子走了好远。
王八心里一阵欣喜。
却又发现,自己一步都迈不动了。
这个场面,自己一会会飞,一会无法动弹的场面,王八忽然想起,自己曾经经历过。
在什么时候经历过呢,王八想起来了:在梦中。
王八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是个肉身凡人,还是个魂魄。
他很不习惯这个感觉。
王八凝神静气,慢慢的走起来。
走得很困难。
但能勉强前行。
王八正式开始失魂走阴!走到颐环大厦——颐环大厦已经成了一个黑气弥漫的阁楼。
王八看见颐环大厦下的人行道上,三个人正朝着自己的方向慢慢挪过来。
你们来干什么!王八对他们喊道:疯子,董玲,快回去。
别在这里。
疯子晃了晃脑袋,好像听见王八的喊声,但随即又害怕地把头抱住。
董玲神色焦急,但她看不见王八,更听不见王八的声音。
刘院长扶着疯子,一步一步对着王八挪过来,董玲在后面。
王八拦住他们,可是他们一一从王八的身体穿过,如同穿过一个立体三维的幻象一般。
连疯子都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董玲!王八转身,向董玲抓过去,这么晚了,为什么不回家……王八的手穿过董玲的躯体,抓了个空。
王八又向疯子站过去,手刚刚触到疯子的肩膀,手指就飞快的灼烧起来。
王八疼的大喊。
疯子的八字有六个火,能烧鬼魂。
王八开始确信自己是个鬼魂了。
一个非阴非阳,带着肉身行走的魂魄,这就是走阴。
可是疯子却狂叫:我们快走,有鬼在抠我脖子啦,我好怕,我们快去找赵师傅。
王八喊道:我不是鬼,我是王鲲鹏,你们别乱走!王八想走回去,再次拦住他们。
可是王八,发现自己已经无法走回头路,一步都走不了。
一道无形的墙,拦在他的面前。
他看着三人,慢慢的向****的方向走去……走阴的人,是不能往回走的。
往前走一步就是一步。
没有往后退的道理。
至少那里还有赵先生。
王八略感安慰。
却忘了自身的处境。
王八叫出了自己的名字。
这是个致命的错误。
街道上无数的鬼魂向王八扑过来,王鲲鹏……王鲲鹏……王鲲鹏……王鲲鹏……每一个鬼魂突然不再动作迟缓,每一个都变得面目狰狞,白牙森森,向王八扑过来。
一些身体残缺,行动迟缓的鬼魂,也在地上爬着,想王八挪过来。
王八被鬼魂们撕扯着,把王八往沿江大道的正中央拉去,王八被拉进昏暗的雾气中。
雾气中的厉鬼更多,王八无法抵抗他们凶恶的攻击。
每一个鬼魂都想钻进王八的身体。
可是每一个都想这么做,鬼魂自己也厮打起来。
打赢了的鬼魂,荷荷怪叫,把王八往怀里抱。
王八不再呆呆的站着了,他念起三清咒,也参与了殴斗。
王八疯狂了,他发现自己是这群鬼魂中力气最大的。
只要他不停地念咒,他就力大无比。
他首先把一个冲到他面前的鬼魂揪起,然后重重掼到地下,另一个冲上来,他很轻松的把那个鬼魂撕成两半。
他回手一肘击,身后箍住他鬼魂的头咕噜噜的滚了好远。
没有头的鬼魂在地上爬着摸索,找他的脑袋。
可是无数的鬼魂在纷乱的跑动,那头颅不知道滚到那里去了。
后面的鬼魂还在缓慢而又不可停滞的前行,众多的鬼魂把那个无头鬼魂压在了地下。
寻找头颅的鬼魂,一眨眼的功夫,就踩的稀烂,身体融化到雾气中。
王八明白了为什么学赵一二的诡道为什么第一步就是走阴了,一个镇邪的人,首先要能有勇气去面对自己恐惧的东西。
王八愈战愈勇,鬼魂们不敢再靠前,王八面对着他们,一步一步的向后退去。
王八无奈的发现,自己倒着走,比正着走,要轻松的多。
王八倒退着,向路边倒退,王八想离开鬼魂的队伍。
那些鬼魂,不再相互厮打了,都把他看着。
王八心里不再混乱,他掏出了准备好的糯米,撒了出去。
鬼魂都尖吠着退远。
追赶王八的厉鬼,大部分都惨叫着回到了队伍中,恨恨不已,雾气里面的怪叫,一声声的传出来。
王八不停的往后退。
发现自己退到了江边的大堤上。
王八心想,就顺着大堤走吧,熟悉的道路已经变得面目全非。
可是长江的流向,还是没改变。
王八心意已决。
慢慢的走着,他忘了自己正在反身着走,因为倒着走无比顺脚。
还有几个鬼魂没死心,仍旧不远不近的跟着他。
其中一个缠满绷带的鬼魂离他最近,始终保持着一个人的距离。
王八倒着走一步,那个连面部都缠满绷带的鬼魂就跟着走一步。
可是那个鬼魂亦不敢靠近。
旁边的鬼魂跃跃欲试,想饶过那个缠满绷带的鬼魂,抢进王八,却被绷带鬼咬得吱吱乱叫。
飞快的跑了。
只有这一个了,好对付的多。
王八心里想着。
叔叔,一个小男孩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你能帮我,把球捡过来吗?小孩子能够看见他。
王八想着,这不奇怪。
人在七岁之前,都是能看见鬼魂的。
王八却糊涂了,那有深更半夜,有小孩子在江边玩耍的,而且身边一个大人都没有。
他竟然忽略,今天是七月半。
王八没有平时细致思考能力了。
王八向小孩的指向看去,一个橙色的皮球正漂浮在江水靠近岸边的地方。
看着小孩焦急的样子,王八被蛊惑了。
他向皮球走去。
——我看见赵一二了。
刘院长也看见。
他脚步加快,带着我飞快的走过路口。
无数的阴魂在我们身边掠过。
我强忍着害怕,赵一二就在前面,马上就没事了。
我心里安慰自己。
层层叠叠、无边无际的阴魂在或快或慢的走动、飞奔、漂浮、旋转……就如同大海中的涡流。
赵一二就是这个漩涡的中心,鬼魂在他四周不远的地方移动,却没有一个能靠近他方圆几米的范围。
我们和赵一二隔着路口,云集路上的鬼魂不像沿江大道上的那么安稳,都在疯狂的疾奔。
我们过不去。
赵一二正在把一个旗帜往怀里收,他看见我们了。
赵一二手指了指。
路口狂奔的鬼魂都堆积着,留出通道,等着我们过去。
我对刘院长说道:快走,快走。
赵一二说道:急什么,不是有我在么。
刘院长扶着我,董玲跟在后面,战战兢兢的过了路口。
我回头看去,堆积起来的魂魄已经好高了。
可他们都不敢拂逆赵一二的意思。
不敢越雷池一步。
下面的鬼魂被压的吱吱乱叫。
赵一二手一摆,鬼魂叠起的垛子顿时垮塌,鬼魂更刚才一样,仍旧疯狂的在道路上飞奔。
刘院长能感觉到四周的阴冷呼啸。
老赵,这就是你以前跟我说的****。
是啊,你看我多威风。
可惜每年只有这一天,他们才这么听我的。
平时有这么厉害就好了。
赵一二惋惜的说道:小徐若是肯跟我学,他十年后,应该能御众鬼,可是你这个苕……赵一二用手把我指着,看见我的模样,说不下去。
我抬起头,把赵一二盯着看。
我不再在乎空气中刺寒的冷风吹得我皮肤刀割般的疼痛,我对着赵一二,等着赵一二说话。
我帮不了你,别这样看着我。
赵一二冷冷的说道:你已经死了。
是的……。
我叹了一口长气,我早就死了。
听着,你听清楚。
赵一二把我的头按住,你的注定要在那年死掉的。
小徐学了你的蛇经也没办法救你。
我哭起来,不是的,我不会死的,是他不肯救我。
我不想死,我的儿子是傻子,没有我,谁照顾他。
你活了四十九岁,够本了。
你还嫁了人,你还有一儿一女……人世的福分,你能享的都享了,不该享的,也享了。
够了……够了……www.xiaoshuo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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