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治·理查德森和丹·莱思罗普进屋时,斯图正坐在法兰妮床边的椅子上。
法兰妮一见到他们就紧紧抓住斯图的手,几乎把斯图都抓痛了。
她紧皱着眉头,一时间斯图仿佛看到了她老时的样子,斯图感到她长得很像阿巴盖尔妈妈。
斯图,乔治说,我听说你回来了,真是奇迹!我不知道有多高兴,我们都是。
乔治握着斯图的手,向他介绍了丹·莱思罗普。
丹说:我们已经听说拉斯维加斯发生了大爆炸,你亲眼看见了?是。
这里的人都认为是核爆炸,是真的吗?是。
乔治点点头,然后转身看着法兰妮。
你感觉怎么样?很好。
丈夫回来了,我很高兴。
孩子怎么样?实际上,莱思罗普说,我们来这儿就是为了彼得。
法兰妮点点头,死了?乔治和丹交换了一下眼色,法兰妮,我希望你能仔细听着,对我们的话不要有任何误解。
法兰妮突然有点歇斯底里地喊道:如果他死了,告诉我1法兰妮。
斯图说。
彼得似乎在康复。
丹温柔地说道。
一时间,屋内一片寂静。
法兰妮抬起苍白的脸庞,注视着丹。
屋外有个人——劳里·康斯特布尔或马西·斯珀斯——朝室内望了望,然后就走了。
你说什么?终于,法兰妮小声问到。
乔治说:你不要抱太大的希望。
你不是说……康复?法兰妮一脸惊诧地说。
直到现在她才意识到,在她的意识中,孩子的死本已是注定的了。
乔治说:我和丹诊断过上千例这样的病症……你可能注意到我没有用‘治疗’这个词,因为我和丹都无法对这种病的发作过程施加任何影响。
没有错吧,丹?是。
看在上帝的面子上,你讲得切题点儿,好不好?我会努力这样讲,但我必须很小心,我们讨论的是你儿子的生命,我不能让你逼我做出任何断言,希望你能理解我的思路。
‘上尉之旅’是一种变抗原的流感病毒,其实几乎所有的流感病毒都能主动改变抗原。
尽管你接种了疫苗,但每隔两三年,都会有某种流感重新流行,就是这个原因造成的。
一段时间流行a型流感,不久你接种了疫苗,但两三年后又会流行b型流感,除非你接种了新的疫苗,否则还会生玻但你不久又能康复,丹插话说,‘因为最终你的身体会自动产生抗体。
你体内会发生某种变化以对付新的流感病毒。
但‘上尉之旅’比较特殊,一旦你的身体构建好了对付某种病原的防御体系,它马上会变化为另一种病原。
在这点上,它不同于通常的流感病毒,而更接近于爱滋病病毒。
和爱滋病病毒一样,‘上尉之旅’总是不断地变幻直到你的身体精疲力竭,结果无可避免将导致死亡。
那我们为什么没得病呢?斯图问道。
乔治说:我们也不知道,而且可能永远也无法知晓。
唯一敢肯定的是,有免疫力的人不会先得病接着又好了——他们根本就不会得玻现在具体到彼得的病情,丹,你来谈谈。
好吧。
‘上尉之旅’的一个重要特征是病人总是似乎快好了,但永远不会完全康复。
现在这个孩子,彼得,出生48小时后得了流感。
毫无疑问,他得的是‘上尉之旅’,所有的症状都十分典型。
但是流感的第四期症状,也就是晚期症状,却始终没有出现。
换句话说,他的病似乎可以越拖越长。
我不明白,法兰妮不解地说,什么是……病毒发生变化时,彼得体内也随着产生新的抗体。
乔治说,从理论上讲,他仍有可能发病,但却永远不会发展到晚期。
而且,他似乎快熬过去了。
屋内又是一片寂静。
丹说:你把一半的免疫力遗传给了你的孩子,法兰妮。
彼得被感染了,但我们认为,他现在已经具备了战胜病毒的能力。
我们由此推论出,温特沃斯太太的双胞胎本来也有同样的机会活下来,但也许是运气不好——我现在仍认为他们可能不是死于流感,而是死于流感引起的综合症。
看似区别不大,却非常关键。
斯图问道:那还有其他一些怀孕的妇女,丈夫也没有免疫力,孩子会怎么样呢?我们认为,她们也得看着孩子经历同样痛苦的过程。
乔治说,其中有些孩子可能会夭折——彼得有一段时间也非常危险,而且就我所知,病情还有可能反复。
不过要不了多久,自由区中——也可以说是整个世界上——的新生儿全将是两个都具有免疫力的男女结合的产物。
尽管现在还不好预测,但我敢打赌一旦这个时刻来临,将是我们庆祝的时候。
当然,同时我们还要细心观察彼得。
而且不会只有我们关心彼得,丹补充道,真正意义上,彼得现在属于整个自由区。
法兰妮低声道:我只是希望他能活下来,因为他是我的孩子,因为我爱他。
她望着斯图:而且他是我与过去那个世界的联系。
他长得更像杰西,我真高兴。
你明白吗,亲爱的?斯图点点头,大脑中出现了一个古怪的念头:他真想再和哈泼,诺曼·布吕特以及维克·帕尔弗里坐在一起喝杯啤酒,看着维克做他那臭烘烘的家制烟卷,然后亲日把发生的一切告诉他们。
维克他们总爱叫他沉默的斯图。
但这次斯图要讲得他们耳根起茧子,讲上一天一夜。
他下意识地抓住法兰妮的手,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儿。
我们还要去各个病房转转,乔治起身说道,但我们会密切观察彼得,法兰妮。
我们能知道的都会告诉你,言无不荆我什么时候可以给他喂奶?假如……如果他没有……1周后,丹说。
要那么长1对我们来说同样漫长。
自由区里有71名怀孕妇女,其中9人是病毒流行时怀孕的。
对她们来说,这段日子将会特别的长。
斯图,很高兴见到你。
丹跟斯图握了握手便离开了。
他有自己的工作要做。
乔治握着斯图的手说:我最迟明天中午会来找你。
如何?只要告诉劳里一声你何时有空就行了。
做什么?你的腿,乔治说,情况很糟,是不是?不太糟。
斯图?法兰妮坐起身,你的腿怎么了?断了,接错位,过于疲劳,乔治说,但可以复原。
没什么大不了的……斯图说。
什么没什么!让我看看,斯图1呆会儿,斯图说。
乔治站起身,记住和劳里约好,好吗?他会的。
法兰妮说。
斯图咧嘴一笑,我会的,老板娘都下命令了。
真高兴你能回来,乔治说。
他似乎有1000个问题要问,但话到嘴边还是停住了。
乔治轻轻摇了摇头,转身关上门离开了。
让我看你走走。
法兰妮说。
嘿,法兰妮……来吧,让我看你走走。
法兰妮看着斯图走了两步,那情景就好像在观看一名水手在颠簸的甲板上行走。
斯图转过身时,法兰妮哭了起来。
噢,法兰妮,别这样,亲爱的。
我忍不祝法兰妮捂着脸说。
斯图坐在她旁边握住她的手说:不,不要哭。
法兰妮注视着斯图,眼泪依然不住地流着。
这么多人死了,哈罗德,尼克,苏珊……拉里怎么样?格兰和拉尔夫呢?我不知道。
那怎么跟露西说?她过i个小时肯定会来,每天如此,她还怀了1个月的身孕。
斯图,她要是问……他们死了,斯图仿佛是在跟自己说话,我是这样想的。
我心里明白。
千万别这样说,法兰妮恳求道,别当着露西面说,她知道了会伤心死的。
我想他们都是牺牲品。
上帝总是要找一些牺牲品,他的双手沾满了鲜血,为什么?我不知道,我不够聪明,也许,是我们自寻死路。
只有一点我能肯定,爆炸发生在那里而不是这里,我们将能够平安地度过一段时间,一小段时间。
弗拉格死了吗?真的死了吗?我不知道,我想……我们还要对他有所警惕。
迟早我们要找到那些制造上尉之旅的地方,把那里彻底埋了,覆盖上一层盐,再在上面祈祷。
为我们所有人祈祷。
这天晚上快半夜了,斯图推着坐在轮椅上的法兰妮一起走下医院走廊,劳里陪着他们。
法兰妮已经看着斯图与劳里约好了时间。
看起来你更该坐在轮椅里,斯图。
劳里说。
现在问题不大。
斯图答道。
他们走到一扇大玻璃窗前,玻璃窗里面是一间用蓝红两色装饰的房间,天花板上吊着一个大型的活动雕塑。
偌大的房间里只有第一排一个小床里有孩子小床前的卡片上写着:戈德史密斯·雷德曼·彼得,男,出生体重:6磅9盎司。
斯图着迷地望着。
彼得在哭。
他握紧着小拳头,头发居然是黑色的,脸红红的,眼睛蓝蓝的,似乎直盯着斯图的双眼,仿佛在抱怨斯图是他所有不幸的制造者。
法兰妮又哭了起来。
法兰妮,怎么了?其他床都是空的,她呜咽着说,这怎么行?他太孤单了,要不他怎么会哭。
斯图,彼得太孤单了,其他床都是空的,上帝……他不会一个人呆很久的。
斯图一只手轻搭在法兰妮肩上说,我看他快熬过去了。
你不这样想吗,劳里?劳里早已悄然离去,只剩下他们夫妻俩坐在育婴室的玻璃前。
缓缓地,斯图跪在法兰妮身旁,略显笨拙地抱着法兰妮,右腿痛得他直皱眉头。
他们都睁大了惊异的眼睛望着彼得,仿佛眼前是地球上出生的第一个婴儿。
一会儿,彼得睡着了,两只小手握着拳头放在胸前。
两人仍然注视着彼得,仿佛仍在惊诧着他竟然能来到这个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