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九章

2025-04-02 06:18:22

吉祥不知道,从上次被敖真带回去以后,敖白每天都要做噩梦。

小猪没有父母的概念,在敖光和龙宫的保护下一直对自己的身份十分满意,并且由衷自豪。

但是从小就被尊贵养着的敖白和他不一样,身份这种事情,越是高贵的人就越是在意。

敖白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自己的心事,包括最疼爱他的父兄。

他其实每天都能梦见自己身上散发出腥膻的妖气来,爪子和眼睛都变得像入魔的独黎一样可怖而丑陋。

敖白夜里越是哭,白天醒来就越是强迫自己保持笑容,直到现在梦里的情景变为现实,敖白才终于崩溃了。

热!他只觉得浑身都在发烫,眼睛热辣辣的,什么都看不见,脑子里似乎有人在反复凄厉尖叫,让他心跳得很快,狂躁不安得再也无法思考。

他看不见,但是他知道自己已经完全变了个样子,他的脸一定长满了淌着绿脓的疖子,眼睛被烧得通红,手也不再是手了,而是尖利的,长长的爪子——就像那些,被骄傲的龙视作蝼蚁的妖怪一样。

敖白狂乱地转身。

有没有人看到他现在这副样子?他身边现在有没有人?他不能让人看到………非………………凡…吉祥的看待问题一向十分简单,他只觉得敖白会因为和生母分离而难过,根本不能想象敖白要承受的压力。

所以当敖白突然暴起扑向他的时候,吉祥的一下子就反应不过来了。

他不理解,刚才还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敖白,怎么转眼间就变了个样子。

唯一神志清楚的可能只有小海星元宝了,他一开始就觉得不对劲,但是却也万万没有看起来这么伤心的敖白会在吉祥靠近他的时候会突然把吉祥打翻在地。

在敖白要扼上吉祥喉咙的时候,伏在小猪身上的小海星身形突然暴涨,一把撞开敖白。

被揍得四脚朝天的吉祥呕了一声。

吉祥!小海星担忧回头,却被冷不防回过神来的敖白一掌拍开。

吉祥被揍得不轻,眼睛还冒着金星呢,模糊间看到敖白,吓得手脚并用爬开。

小海星被敖白拍得滚了两圈,好容易稳下来,眼见敖白又要往吉祥的方向去,肚子瞬间鼓成一个圆球,张口就吐出一道水柱向敖白冲去!敖白头都不回,反手就把那水柱打折了个方向。

吉祥手忙脚乱,他跟青华所学的全都是向自然借力的法术,刚才仓促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目光所到的地方全都是诡异的黑色,冰冷坚硬,完全派不上用场。

严格说起来哪怕是小猪和小海星再来几个,也打不过认真起来的敖白——敖白永远一副乖乖巧巧的样子,总是能够让人不自觉地忽略这一点。

吉祥背脊上窜起一股凉气。

眼前的敖白实在太过陌生,虽然还是那张脸,可是漂亮的大眼睛里完全没了往日的灵动,像一潭死水般漠然地盯着他,又像是盯着他身后,那副神情让他毛骨悚然。

这个样子的敖白,危险得让吉祥一退再退。

他不能,也不敢靠近敖白……吉祥的腿脖子在打颤。

敖白的表情,明明白白地满是杀气。

敖白,你怎么了?吉祥害怕得声音都变了调。

敖白歪歪头没有回应,焦距并没有落到吉祥身上,靠近吉祥的步子却不停。

吉祥倔强地瞪着敖白,他才不相信鼻涕虫敖白会真的对他动手。

碰。

吉祥脑子一阵钝痛。

小海星和吉祥一起缓缓从墙上滑下。

吉祥等那股让他四肢百骸都仿佛瞬间麻痹的疼痛过去之后,顾不得顺着自己脸颊滑下的粘腻感觉,挣扎着翻身去看。

小海星不知道什么时候绕过敖白靠近他,在吉祥正面吃了敖白一记,被打飞的时候冲了上去,做了吉祥和墙壁之间的缓冲垫。

元宝第一次看到一向得意快乐的小猪露出这么惊慌的表情,本能地又想先安慰他,开了口却发现一时竟然出不了声。

吉祥眼看着小海星像是漏了气般迅速变小,害怕得不知如何是好,捧着他呆呆地说不出话。

跑……小海星总算攒了些力气,卷住吉祥一只手指。

敖白不认……得你了。

吉祥转过头,看到敖白慢慢像自己走来。

小海星在飞身去送死垫住吉祥的时候都没觉得害怕,看到现在的敖白走近小猪却发抖了:先跑……龙生来就是战神,即使敖白只有一半的龙血,也不是一般人能敌得过的。

吉祥却不动。

他现在只觉得后悔极了。

要是他听敖光的话,乖乖等着不乱跑就好了。

要是他拉着敖白往别处走就好了,为什么要跑到这么个陌生的地方来?如果没有跳下那个奇怪的洞,敖白就不会变成这个可怕的样子,小海星更不会为了救他变得这么虚弱。

他是个不合格的大哥,每次带自己的小弟出门,都要害他受伤。

吉祥心里又害怕又难过,他从来没有这么讨厌自己过,不论是对敖白还是小海星,他都一点忙都帮不上。

他不想这么没用!小海星眼看着敖白走得近了,心里着急,却感觉身上滴了一滴水。

吉祥哭了?小海星仰头去看,却发现那不是眼泪,是冷汗。

吉祥眼睛闭着,表情痛苦无比,连捧着小海星的手都在痉挛。

敖白的手扬起。

元宝绝望地闭上眼睛。

滴答。

第二颗汗珠滴下的声音像是放大了十倍,其他声音似乎完全消失了。

元宝被轻轻放到地上,他睁开眼睛,看到吉祥歪歪扭扭地站起身。

敖白仍旧站在他们面前,却停住不动了。

吉……?小海星有点不安,努力抬头看。

不知道是不是被血和汗水模糊了视线的错觉,躺在地上的元宝觉得吉祥的身形似乎高大了一圈。

敖白一动不动,像是一尊表情奇怪的蜡像。

吉祥慢慢走到敖白面前,看到敖白的滞固的眼珠里映出一张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脸。

四周渐渐暗了下来,不知道从哪里传出一声尖利而突兀的琴音,声如裂帛,似是弦断。

小海星被这声音一震,脑中似有万马奔腾,禁不住厥了过去。

………………………………吉祥被沁入骨子里的冷意刺得抖了一下,慢慢睁开眼睛,发呆。

敖钦蹲在吉祥面前,戳了戳小猪的脸。

小猪?敖光收回放在吉祥额上的手,掌心帖着一块黑色圆石。

吉祥身体比神志快了一步反应,敖钦吸了口气:嘶——大哥你这小猪怎么咬人呐?吉祥慢慢回过神来,只觉得脑袋和四肢无一不疼。

敖光看他神色清醒了,这才给他拭去凝在脸上的血迹。

元宝!吉祥想起来了。

敖白呢?都在,不要动。

敖光摁住他。

吉祥这才发现,他们似乎仍然留在那个四周都是黑色石壁的大空间里——但又有些不一样,多了一些奇怪的摆设。

真是不能小看你们。

敖禀轻声说。

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也敢鲁莽地下来……要不是伏羲琴突然响了,我们还不知道你们也跟过来了。

吉祥也知道这次八成是闯祸了,偷偷往敖光方向缩了缩。

既然醒了,来看看敖白。

敖光把手伸到吉祥肋下,抱着他走了几步。

敖白就站在不远处,仍然一动不动。

敖闰站在敖白身边,神色忧虑。

敖白像是石化了般,对外界没有什么反应。

敖闰知道敖白最近有心事,苦于龙身不得自由不能时时陪伴小儿子,现在敖白有些什么状况都担忧得很。

吉祥想起敖白之前的反常,有点不敢靠近,返身搂住敖光脖子。

敖钦也跟过来:等我们发现的时候,你们僵的僵晕的晕,小白到现在也没怎么动。

严格来说,敖白并不是不动。

细心的敖禀刚刚发现,敖白的眼睛正在慢慢闭上,四肢也并非僵硬不动。

伏羲琴能够操控神志,扰乱心魂。

敖禀说。

但是小白显然不只被乱了神志。

他们等待吉祥转醒,治疗说话花的时间,抵不过敖白的一个眨眼。

在这种情况下,敖光多少明白一定是因为吉祥的缘故。

伏羲琴多年来镇在北海龙宫深处,从未奏响。

刚才突然一声利响惊动了敖光几个,这才匆忙查看,发现了吉祥他们。

若不是这地宫全是为了镇守伏羲琴所设计建造的,恐怕半个北海都要被那声琴音影响到。

敖光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头。

他还是疏忽了。

想着吉祥这一世总归是重新来过,应该不会和远古时候的事情再有关联,却不曾想到上古神物还是有可能刺激到吉祥。

敖光知道伏羲跟倏忽是有些渊源的,却不知是不是伏羲精魂仍然是否附在琴上,过了千万年仍然不灭。

几个龙王都不傻,敖白现在的异状稍微耐心推敲就能发现端倪。

敖白这个样子,恐怕是被放缓了时间。

和四周的人事物时间流速相比,敖白自身所经历的时间至少慢了几百倍。

敖光再联系到小海星和吉祥的惨状,曾经发生了就在明朗不过了。

敖白怎么了?吉祥在几个龙王的殷切注视下,有点摸不着头脑。

他为什么站着不动?敖闰苦笑。

我们就指着你告诉我们小白怎么了呢。

敖禀沉吟了一会儿。

先上去再说。

小白年纪小,还是得让他离开。

……………………敖禀先吩咐宫婢准备水药,让她们拢了纱帐铺了床,把几个闯祸的伤员放在一起统一收拾。

伏羲琴自古就由龙来保管,是敖家的圣物。

只是自涿鹿之战蚩尤大败之后,伏羲琴也被魔气入侵不能再奏。

敖家祖先很早之前就在北海划了地宫,以辟邪挡煞,能量精纯的黑曜石修建,并在走道四壁上刻上千佛,以期有朝一日能够净化伏羲琴。

就连后来的北海龙宫,都是在地宫的基础上往上修建而成。

四海龙王每百年都会在北海聚集一次,来净化吸收伏羲琴所释放出来的负面力量的黑曜千佛。

这一次正好遇到敖禀大婚,敖光几个打算赶在迎后前把事情办完,所以才暂时撇下小跟班们——只是吉祥和敖白向来都不是愿意乖乖待着的主,结果就胡乱也闯进地宫里了。

敖白认得我书房里开启地宫入口的月令星盘锁上的纹章,但是却不知道开启的方法。

敖禀叹了口气。

那锁分九环十二格,对应十二道门,只有一道门会出现通向地宫的路,你们开错了。

敖禀没有说出口的是,十二道门里不乏凶险的死门,他们这样乱闯能够完好地出来实在是运气。

敖光面沉如水。

不管平日再怎么纵容吉祥,这一次他都无法说服自己心软了。

小猪越来越胆大包天,竟然哪里都敢闯了。

再者吉祥这次恐怕在地宫中动用了一些力量——吉祥的身份正是敖光想要封尘的事情,虽然知道小猪多半是被逼急了,但是敖光一想到吉祥的身份有掩饰不住,引起纷争的可能,就不由得心烦意乱。

吉祥向来对敖光的情绪感知都异常敏锐,这次也不例外。

虽然他清楚以敖光的性子,不太可能会在众人面前教训他,但还是不自觉缩了缩屁股。

他有不详的预感。

现在要紧的,是想想小白怎么回事。

敖闰开口。

闻言,敖钦戳戳吉祥。

问他。

我们到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倒了一地了。

吉祥拍开敖钦的手,气呼呼:敖白变得很奇怪,听不见我们说话,还追着我和元宝打。

小猪是真的被吓到了,敖白明明看起来没事,却状若癫狂地不时喃喃自语,说变了样子——看了就令人害怕。

然后呢?敖钦问。

元宝被敖白打伤了,我吓得动不了,然后……吉祥呆了一下。

然后我就不记得了。

第一百章小海星元宝所能回忆起来的,比吉祥也多不了多少,根本不能提供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好在敖禀发现离开地宫以后,敖白的情况渐渐有所好转——原本半天都不能眨一次眼睛,到现在已经慢慢在动了。

敖光心知这多半是因为吉祥现在的力量不过半桶水,要真做了什么也维持不了多久而已。

远离了伏羲琴,敖白的心魔敖闰自有办法处理,后面还有很多事情要办,几兄弟也就此散了。

吉祥这次被敖白揍得不轻,但更令他坐立不安的,是敖光接下来可能会有的教训。

即使敖禀什么也没说,但小猪心里明白得很,这一次他和敖白估计麻烦大了。

敖光领着吉祥回了宿处,一言不发留下吉祥自去净身洗漱。

东海龙王向来都冷静自持,但是今天看到吉祥几个一身狼狈地趴在地宫角落里时,除了惊讶担心,心头窜起的无名火也难以压下。

这是第几次了?他明明教育过很多次,不要把危险当有趣,但每次一转身少盯他一下,就发现这小猪又把自己整的惨兮兮。

敖光心里也明白爱玩闹,好奇心重恐怕是天性,强行抑制恐怕会适得其反,他也并不介意随时伸手护住吉祥——但是他介意吉祥不听话,也介意……每一次,自己都是在吉祥已经受了伤的时候才能赶到他身边。

费心力从各方面堵住吉祥身份泄漏的可能,封住吉祥的记忆,找青华谈判……这些东西在敖光看来不值一提,敖光有能力也有自信能够为他处理好一切,但是敖光不希望吉祥因为不能分辨潜在的危险,未来有一天会主动将自己暴露在危机面前。

敖光多少也清楚自己有些迁怒的成分在——吉祥根本不明白一个无心的举动会给自己带来多大的麻烦和危险。

敖光垂眼看温泉里袅袅升起的白烟,在一片氲氤中半眯起眼睛。

吉祥挠了挠绷带,不安地翻了个身。

他身上有伤,碰不得水,只好独自在房间里打滚,想象敖光回来后的情景。

可惜最可怕的并不是实际的责罚,而是等待责罚的过程。

脑补帝吉祥在想了一堆可能会来临的灾难以后,敖光还没有回来,自己就先吓得差不多了,连先前打个腹稿卖乖求饶的打算都忘记了。

吉祥把全身的神经都集中到了耳朵上,全神贯注地等待。

有那么一下子,吉祥恨不得敖光立刻就回来,狠狠揍他一顿就完了,也好过现在那么煎熬。

然后又忍不住幻想敖光不能回来的各种可能,比如半路被人截住,说敖禀突然有事找他商讨;再比如半路被人截住,说敖闰突然有事找他商讨;或者比如半路被人截住,说敖钦突然有事找他商讨……然后这一商讨就是一夜,等早上敖光疲惫地归来,他就殷勤地上前捏肩捶背,敖光他的懂事感动,忘记了今天闯的祸……吉祥在床上忘情脑补,甚至已经为自己这么轻易过关高兴得笑出声来了。

这时敖光的推门声就好比平地一声炸雷,把小猪轰得三魂飞了一半。

死定了。

吉祥刚才想的太投入,连实际对策都忘了计划,这时候敖光回来,一时之间什么都想不出来。

于是等敖光走过来,只看到一直四仰八叉的小猪躺在床上,一副就义的表情。

临时什么花招的想不出来,除了当一条砧板上的鱼也没别的办法了。

敖光挑眉。

这般赤|裸|裸的任凭处置的肢体语言,倒是把吉祥的觉悟给体现了个淋漓尽致。

吉祥也知道这次不能善了了,干脆消极投降。

敖光抱臂站着不动。

吉祥等了半天,见没什么动静,就偷偷掀起一只眼睛的眼皮,打算在不惊动敖光的前提下瞄一下现在的状况。

敖光似乎也没有看见吉祥挤眉弄眼的样子,站了一会儿就安静地宽衣躺下,并不理睬吉祥。

吉祥干脆两只眼睛全都睁开,转头去看敖光。

敖光就连睡觉都要维持仪态,此刻已经闭上了眼睛,竟像是睡着了。

房间里一时间安静得要命,吉祥不自觉屏住呼吸。

像是过了一堂课的时间那么久,敖光还是没有动。

小猪突然慌了。

敖光?声如蚊蚋。

敖光~?渐渐加大音量。

敖光……求饶的音量。

吉祥翻身坐起来,呆呆地看着敖光。

怎么回事?敖光不是应该板着脸教训他一通,说不定还要揍他一顿的么?眼下这个安静的态度……小猪慌了。

敖光这个反应是不是对自己失望至极了?居然连骂都懒得骂了?平时自己唤他,敖光要是听见了绝对不会不理自己的。

吉祥才不相信敖光已经睡着了,敖光这个样子明显就是不愿意搭理他了。

怎么办?他这次真的错得这么离谱吗?好吧,他不听话偷溜,和敖白乱逛,还差点被敖白揍死……而已,有必要连理他一下都不愿意了么?吉祥眨眨眼睛,忍住了一个将随着眼泪一起喷出来的大喷嚏。

会不会是敖光真的睡着了?用来招待龙王的床很大,吉祥慢慢卷着被子朝敖光的方向挪了一点点。

再一点点。

想了想,腿比手长些。

于是伸出一条腿,碰了碰敖光。

敖光没有反应。

又碰碰。

还是不动。

吉祥这下真的想哭了。

敖光不是个睡得很沉的人,偶尔吉祥半夜睡熟了就喜欢乱滚,每次吉祥一动敖光就能醒,然后把快滚下床的吉祥捞回来。

敖光一定没睡着,真睡着了被他碰一碰也肯定醒了。

敖光,你睡着了么?敖光,不要生气啊——敖光,对不起啊。

呜哇啊啊啊敖光我错啦你不要不理我啊!!!!吉祥哪里承受过这样子的心理压力,在敖光坚持不动弹的情况下,开始还能小声认错,到最后终于还是嚎啕了出来。

被变得古怪的敖白揍,被小海星奄奄一息的样子吓得半死,即使那时候再害怕吉祥都没哭,现在却忍不住了。

敖光这才睁开眼睛,坐起身来。

其实,刚才装睡的时候龙王还是难得恶趣味了一把——本来看到吉祥那副大义凛然(?)任人宰割(?)的样子就有些哭笑不得了,后来听到吉祥可怜兮兮地表演了半天,敖光觉得挺受用,气就消了一半。

但是消气是一回事,敖光还是什么都没表现出来,而是很平静地看了吉祥一眼。

敖光太过冷静和疏离的态度把吉祥唬得一愣一愣的,连最拿手的蹭蹭撒娇都不敢使了,只能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认错:我再也不敢啦——噎!我不听话!噎!你打我吧——!!噎!我为什么打你?敖光端足架子。

不知道是不是被气糊涂了,敖光现在觉得吉祥哭起来虽然狼狈,但那副心惊胆颤的小样子还是蛮惹人怜的。

我和敖白不应该偷偷溜到地宫去……为什么不应该?吉祥顿了一下。

敖光又看了他一眼。

居然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看来还是没长教训。

被敖光的眼神一激,吉祥不只怎么的突然福至心灵,脱口而出:因为危险!敖光这才转头看他:你差点把元宝害死了。

吉祥本来哭势已经渐渐收了,一听到这话又泪如雪崩:我是真的知道错撩~那睡吧。

敖光截住他的忏悔。

嘎?吉祥呆住了。

睡觉。

敖光仍旧不咸不淡。

你不打我……?吉祥顾不得吸鼻涕,凑过去。

你不是认错了?敖光淡淡地说。

你认了这么多回的错,认完了也就算了。

吉祥哭得更大声了,敖光这分明是没有原谅他!吉祥冲到到敖光膝盖上:你揍我吧!不揍你,你现在身上有伤。

敖光在心里已经忍俊不禁了,面上依旧扯得死紧:我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让你记住教训。

吉祥更急了,翻身撅起屁股:这里没有伤!吉祥没法探知表里不一的敖光此刻真正的想法,心里慌得只认了个死理:敖光一定还是要揍他一顿才会真正消气。

至于这个认知上的偏差究竟从什么时候,怎么出现的,吉祥根本就没去想。

敖光抿着嘴,看着背对着他趴在他腿上的吉祥。

虽然每天都看着吉祥,但是敖光还是觉得吉祥一天一个样子,仿佛吉祥总是在他看不到的时候,偷偷独自抽条长大。

此刻的吉祥哭得把鼻涕眼泪全抹到了他的裤子上,一头喜欢乱翘的软毛总是留不长,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吉祥的一截脖子,白嫩得很,像是刚揭开蒸笼看到的包子。

当初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小猪,现在已经知道做错了事情要认错求饶了。

在吉祥看不见的地方,敖光弯了嘴角,扬起手。

吉祥全身都又软又嫩,尤其是屁股。

因此那几声不紧不慢的巴掌声也显得特别响亮。

既然要打,敖光就不会做重重举起轻轻落下那一套,吉祥这几记吃得分量十足。

小猪平时最讨厌疼痛,被毛刺扎到手指都要嚎个半天——唯独这一次,虽然屁股疼得几乎让他蹦起来了,但心却放下了。

打了,敖光就会消气了。

敖光收手,把吉祥翻过来,给他拉好裤子。

吉祥鼻子一抽一抽,明明在忍疼,还眼巴巴地看敖光。

敖光,你不生气了?我不生气了。

敖光真心说。

天大的气,被吉祥折腾一次下来也没有了。

吉祥这才高兴了,搂上敖光脖子:我下次真的不再和敖白乱跑了。

和谁都不能乱跑。

敖光说着,这时才熄了房里的灯。

我知道!吉祥眼泪收得比放要快,转眼间就兴高采烈了:真的真的不乱跑!敖光摸摸他屁股,吉祥立刻一缩。

疼?敖光明知故问。

吉祥扑上前去,啪唧啪唧用力亲了敖光一脸:明天就不疼了。

世上表现亲昵的方式都一样,吉祥平日最常和敖光亲的就是鼻子,大概是今晚情绪大起大落,吉祥激动起来就不再对准鼻子而是无差别乱亲了,然后——用力过猛撞疼了。

敖光唇薄,一用力可不就撞到了唇后边的牙么。

吉祥捂着嘴巴吸气。

敖光在黑暗里看不出表情,对吉祥突如其来大涂口水的举动也没有表现出反应,而是安静了一会儿,才抬手把呼哧呼哧吸气的吉祥摁倒放平。

睡觉。

敖光说。

第一零一章敖光在出门前,端详了一下睡得歪七扭八的吉祥。

说实话龙王是真心萌生过拿条绳子把小猪栓起来时时带着走的念头,这样说不定吉祥就能安分些了。

吉祥昨天一天里既被敖白揍又被敖光教训,小心肝和身体受到双重摧残,现在眼睛虽然眼睛闭得死紧,可是眉头却有些皱,表情也不快活。

一副有天大委屈的样子。

敖光把被吉祥压在身下的被子拔出来重新盖好,又探手检查了一下。

当初加在吉祥身上的封印好好的,没有松动的迹象——这表示吉祥对自己的身份仍旧是一无所知。

那么昨天敖白的情况,基本上就可以断定是吉祥受到威胁以后的本能在行动。

再不就是,伏羲琴……敖光皱眉,发觉好几件事情都搅在一起了。

包括敖白,虽然确定敖白会很快复原,但是敖闰仍旧需要一个解释。

昨天几个龙王都没有开口,但是敖光知道他们都在等。

他不会欺瞒自己兄弟,但是——吉祥不知道敖光烦恼,蹬了蹬腿,夹着被子翻身滚到床的最里面。

敖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安静地转身离开。

吉祥很~久没有睡得这么惬意了。

自从被送到招摇山以后,天天天天都要早早起床按时上学,不管他如何呼天抢地,耍赖装死都无济于事。

所以像今天这样能睡到自然醒,吉祥简直幸福得要落泪了。

北海当然也有照顾吉祥的宫婢,但毕竟不是在东海,吉祥没有出生叫唤之前,她们都是守在外厅等候,不会随便进来打扰的。

这就表示只要吉祥一直不吭声,他就能睡到天长地久。

敖光一如既往地早早就不见了,吉祥在床上滚来滚去,扳着脚指头盘算:织织不在,没有人来扯他起床,那他就赖到中午,找元宝一起把早饭和午饭并在一起吃,然后出去到处溜达,看看火离和丹朱他们会不会来。

计划得挺美,可是吉祥却高估了自己——昨天还一身伤呢,情绪又大起大落那么多次,其实他的身体已经累得不行了。

吉祥想着想着,居然又沉沉睡了过去。

期间宫婢也进来看过几次,想劝他吃点东西,结果看他睡得香,又伤着不忍心打扰他,也就安静地拢了纱帐退出去等。

这一放纵,竟然让吉祥生生睡足了一天,等他再睁眼时,已经是上灯的时候,前殿开始摆宴了。

吉祥被划分到亲属圈里了,又是个孩子,所以也不是非上席不可,宫婢见他醒了,也就端了准备的饭食果品给他,不如正席上的菜式看起来华丽,但更实惠些,也很精致。

元宝过了午就来找吉祥了,因为也受了伤,吉祥又睡着,于是也干脆在房里跟着谁来一下午,现在看起来比吉祥还要睡眼惺忪。

布菜的宫婢见他们好玩,也不摆架子爱找她们说话,于是也高兴和他们说笑,聊起今天过来的客人更多了,等迎后那天场面必定气派非凡云云。

吉祥长得白嫩嫩又口乖,两三下就跟宫婢混了个熟,眨巴着眼睛打听有没有小凤凰来。

凤皇倒是和你一个时候来的,昨天就听说凤族也有小皇子来了,却不知道是哪一个。

一个消息灵通的宫婢对他说。

虽然同在龙宫里,但是排班负责的事情不同,在内院里的宫婢也只能知道这么多了。

火离好像不是皇子。

吉祥有点失望,一双筷子在翡翠虾球上戳来戳去。

之桃娇惯得很,师傅也不爱出门,怕是不能在这里遇到他们了。

吉祥神游天外,差点把粥喂到鼻子里去。

还是身边人看不过夺了下来,要喂他。

吉祥推开盘子,不想吃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因为受伤没了胃口,总觉得身子酸得不想动,连嘴都不大想张开。

于是众人又是一顿哄劝,想着让他多吃一口是一口,吉祥躲来躲去,又去挠宫婢痒痒,一时间又闹成一团。

元宝却是个很乖的,不管饭桌上如何混乱都专心低头啃自己的酥饼,等吃饱了抬头,才发现敞着的门口有人影一闪而过。

有谁来了?小海星伸头看。

一个宫婢起身出去来,转身拿进一个东西。

也不知道是谁,放了个东西在门口。

宫婢也是很纳闷。

怎么不出声呢,我出去的时候已经没人了。

是来找吉祥玩的么。

这是什么?小海星不认得拿在宫婢手上的奇怪东西。

那是两个小小的小笼子,像是用草编的,能看得出来手法很是生疏,编得歪歪扭扭。

大家也都不认得,纷纷调笑了一番,说这是个什么怪东西。

吉祥却认得这玩意。

因为他见过类似的——当初在半城,夏飞扬坐在花园里,随手折了几根草,三两下就编出了个小小的漂亮草笼子,让敖白用来放小鸟。

后来那小鸟到底分走了,但是敖真在抱敖白回去的时候吉祥在旁边眼馋了一路,敖白都不肯松手让他玩一下。

虽然眼前这个比夏飞扬做的那个要难看得多,但大样子是一样的,所以仔细看看也能认得出来。

小海星爬到吉祥手上,好奇地去摸草笼子。

吉祥不做声地跳下椅子,鬼鬼祟祟地朝门边摸去。

宫婢们看到吉祥这幅滑稽样子,又忍不住笑成一团。

果然,敖白听到笑声又从回廊转角探出头来看,被跳出门外的吉祥抓了个正着。

敖白一顿,慢慢地把头缩回去。

吉祥立刻拔足狂追。

敖白长高了不少,但因为事出突然慌乱中左脚拌右脚失了先机,被一头冲过来的吉祥撞翻在地。

吉祥骑在敖白腰上,沉甸甸的重量压得小竹竿敖白趴到在地,想翻身都翻不过来。

跟出来查看的宫婢看到吉祥一脸神气地骑在敖白身上,而敖白小脸不知道是窘还是被压得通红,都捂了嘴退回屋里去。

偷偷摸摸干什么?!吉祥睡足了有力气,屁股在敖白身上又颠了两下,压得敖白差点断气。

你要压死我么?敖白嘟囔。

那个难看的笼子是你编的吧。

吉祥看到敖白理亏,架子更大了:那么丑,我要那个好的!敖白哼唧了两声,不动了。

看到敖白消极抵抗,吉祥大声哼了一声。

痛死我啦!敖白终于忍不住了——吉祥的重量对他来说有点承受不住。

我才痛呢!吉祥瞪眼睛。

我快被你揍死啦!元宝也是!!敖白不动了。

吉祥等了半天,都没等到敖白有反应,于是戳戳他:喂?你打我吧。

敖白闷闷地出声,任凭吉祥在身后怎么扳都死不回头。

我对不起你和元宝。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说起来敖白比吉祥和小海星更糊涂,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只感觉一直压在心里的各种负面情绪似乎在瞬间都爆发了,反应剧烈得自己都抗不住——等再次清醒过来以后才慢慢回想起自己在失控的时候都做了什么。

敖白既羞愧又内疚,他还从来没有这样跟人动手过——而且对象还是吉祥和元宝。

认真追究起来去寻找敖闰敖光也是他的主意,吉祥不过是被他领着走,结果却害得他们变成这个样子,敖白回想起来真是觉得无地自容。

但是要是正经上门道歉,敖白又不敢。

他害怕吉祥真的跟他翻脸,也害怕面对小海星的伤。

所以思来想去,才编了个草笼子送过来探探情况。

可是当吉祥真的冲出来,敖白反而傻了。

吉祥坐在敖白身上嚣张了半天,敖白还是一副任凭处置的死鱼样子,吉祥也觉得没趣了。

其实敖白当时不对劲,吉祥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就连小海星,当时也只是一味想先避开再说,如果不是被逼急了,小海星无论如何也不会攻击敖白的。

更不用说后来敖禀也跟他们解释了,因为地宫里的伏羲琴敖白才会失控。

小海星没被九蒙带进龙宫前日复一日地在伏在珊瑚上看海鱼来来往往,即使是被选中来陪伴吉祥,也一直处在一个单纯的环境;而吉祥更不用说了,天生就具备了莫名乐观的优良素质,没心没肺没烦恼惯了,伏羲琴对他们的影响都不大。

而心里一直苦闷却说不出口的敖白几乎一进地宫就成了个靶子。

当然,被白白揍了个半死的吉祥要说没有怨气也绝对不可能,他早就盘算着等敖白好了,一定要揍一顿回来这事才算完。

可是眼下敖白趴在地上,一副任打任骂的样子,看起来可怜得要命——吉祥一看就没有挥拳头的斗志了。

小海星一直挂在吉祥手上,这时候爬到敖白肩上,小心翼翼地看。

敖白感觉到小海星在爬,顿时一僵,好半天才偷偷挤出几声对不起。

严格说起来,敖白是西海太子,且不说敖白不是出于本意,不管小海星被敖白打成个什么样,本来就都不值一提。

但是敖白却认真地过来道歉了,不只是对吉祥道歉,还对他元宝道歉。

小海星触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没有关系,我们的伤都大好了,大家都知道你不过是被迷惑了,也并没有真的放在心上。

吉祥哼了一声:谁说我们伤都大好了?敖白终于回头了:那你要怎么样?吉祥拽上了天:我不要你做的丑笼子,你把好的那个给我,我就原谅你。

吉祥知道那笼子敖白喜欢得很,恨不得挂在脖子上带着走呢,一定也带来北海了。

当时他就眼馋了,只是敖真去得太快,来不及去叫夏飞扬也做一个,今天敖白给了个自己做的,立刻又把吉祥的遗憾勾起来了。

不行!敖白脱口而出,随即又涨红了脸:那个真的不行。

你要是真的想要,我回去多做几个,做好了再给你。

吉祥也只是一时想不出惩戒敖白的法子随口说说而已,他还没有夺人之美的喜好。

眼看敖白都要急哭了,不由得撇嘴,终于从他身上爬起来。

算你运气好,遇到我这么大方的。

吉祥严肃地对敖白说。

这一次我就勉强不跟你计较了,我是看你不对劲才没有认真给你动手的,绝对不是打不过你,这点可要记住了。

第一零二章敖闰虽然暂时离了西海,但是敖白伙同吉祥去了人间,并遇到独黎一事他也知道了八九分。

敖白和敖真敖离都不同,继承了珠双的性子,凡事不争强,对事对人的想法都很天真,这也是敖闰尤其疼惜小儿子的原因。

只是这一次身世真相和独黎给他的打击太大,让敖白很是郁闷,如何哄逗开解都只能让他强颜欢笑。

于是敖闰就想到伏羲琴虽然能扰乱神志控制心神,但若是净化好了,回复神力的话,也能平心静气,排浊养心。

敖闰原想伏羲琴这么多年应该已经净化得差不多了,说不定能帮到敖白,没想到敖白自己闯进地宫,反而被伏羲琴逼出了心魔。

以敖闰几人的修为,敖白的心魔不过是小事情,很容易就能处理,但是敖白身上紊乱的时间,却就不是他们能够解决的法术了。

若不是在吉祥和元宝还没清醒前,敖光明确肯定敖白的异状有法可解,敖闰早急得团团转了。

虽然现在敖白身上的时间自己慢慢回复正常了,但在从地宫出来的一夜一天,对于敖白来说不过只经历了几个时辰,即使敖白没有察觉到其中的时间差,几个龙王也要找一个合理的说法。

从小敖光在兄弟间就是最有威信的一个,即便是敖闰当时再怎么着急,敖光说敖白没事,他就相信。

事实证明敖光是对的,吉祥被生存危机憋出来的法术根本维持不了多久。

相比之下,要把吉祥的身份说清楚反而难度更大些。

敖光考虑了以后,还是精简着把自己带吉祥去地府的事情讲了一遍。

一阵沉默之后,最先表达惊讶的是敖钦。

大哥你是不是哪里弄错了?敖钦很郁闷。

当初那只只会撒尿的白馒头是上古的神?尤其是这次敖光把吉祥带来,在敖钦看来吉祥和在万华府里的样子没怎么变,虽然化了形,馒头本质还是完全能够看出来。

敖钦自己可还记得清清楚楚,敖光自己说不定都没尿过床,结果被一只小乳猪结结实实地尿了一身——这是一件多么难得的事情!他虽然不敢当面嘲笑敖光,但他也打算过把这件事情记一辈子,没事就在心里偷偷笑话老大一回的。

不过更让他忿忿的是——自己没少往万华府里走动,每次都是空手而归,怎么大哥心不甘情不愿地陪自己去转了转,随手捞回一只猪就能挑中大神?大哥你这下可风光了,上古大神……天帝知道了必定要亲自迎接的。

敖钦很嫉妒。

当初没少有人暗地里笑话你,要是他们知道了小猪来头这么大,非眼馋死不可。

当初敖光带吉祥回去这件事情由于太过新鲜,很快就传得人尽皆知,厚道些的就说敖光自己本身就很全能不需要神兽辅佐,看小猪可怜好心照顾;但多数人还是觉得敖光的脑子八成被雷打了。

我认为这件事恐怕不合适公开。

敖禀震惊以后反应过来,看了一眼敖钦。

混沌时期离现在太远,那时候的神几乎全部消寂了,这个时候冒出个上古大神,不见得就是件好事。

再说毕竟那是以前的事,我看吉祥现在就很好。

吉祥大概是因为年纪小的关系,喜怒哀乐都放在脸上,那双圆眼睛又十分干净,看着他笑也能使人打从心底也跟着莫名高兴。

更不用说才刚刚来了一天,就能闯下大祸……由此可见吉祥活得十分有精神。

敖钦只想到吉祥身份揭晓,可能会风光无限,却没想到接踵而来的麻烦。

我也是这么想。

敖光颔首。

吉祥自己已经不记得了。

敖闰苦笑。

我现在也觉得,有时候知道得越多对他们越不好,还是简单一点才会快乐。

以前的事情已经算不清楚,我们也没有立场置噱。

但能用简单身份生活是倏忽自己的意思,并没有必要把他重新唤醒。

敖禀笑着说。

每天跑来跑去闯祸,我看他也觉得很快活的。

敖光点头。

吉祥还没有学会控制自身力量,伏羲琴之于他是个意外。

若是没有受到刺激,他的能力也不会突然被激发出来。

大哥。

敖钦突然开口。

这件事情,你本可以隐瞒不说的。

既然吉祥以前的身份不合适公开,那现在敖白也没有大碍了,地宫里发生什么事情谁都没看到,我们不一定会想到吉祥身上。

无妨,也迟早都要告诉你们的。

敖光慢慢说。

敖钦嘴角抽了抽,还想说什么,被敖禀用眼神挡回去了。

既然事情都清楚了,小白也没事,还有很多事忙呢。

敖禀起身做总结。

自家人坐一起说的话,也没必要传出去的,大哥不用担心。

敖闰此刻心思都放在敖白身上,吉祥给他带来的冲击倒是没这么大,也就没有发表什么意见。

等敖闰和敖光都离开了,敖钦才和敖禀并肩走出书房。

我看大哥十分重视吉祥,刚才的话语里已然完全是把吉祥当作自家人了。

敖禀对敖钦说。

所以才会说应该告诉我们。

哦?敖钦挑眉。

敖钦刚才太过惊讶可能没有听出敖光话里的暗示,但敖禀从小就十分仰仗这个大哥,敖光说什么他都仔细听在心里。

这一次敖光把吉祥带来敖禀就暗暗上心了,刚才敖光那句话更让他隐约有了点头绪。

敖光会选择把吉祥的身份全盘托出,八成也是有希望敖禀几个接纳吉祥的意思在。

只是就是不知道,敖光自己究竟如何定位吉祥——不论是哪一种可能,可能会面对的压力都不轻。

敖禀自己想得入神,被敖钦突然加大的声音吓了一跳。

老四你说我怎么就这么没运道?敖钦忿忿。

难道真的是我眼光问题?当初吉祥被摆上桌的时候他也在场,怎么愣是没看出那个肉球来头这么大?以前看不出来,现在吉祥白嫩成这样,再长大些说不定也挺可爱,至少手感不会差。

敖钦摸下巴:可惜就是圆了些……圆不圆也不是该你抱怨的。

敖禀失笑。

有本事,你就去找个漂亮乖巧的孩子也慢慢养大。

说起眼光,你上次不是认识了只青鸾?别提那青鸾了!敖钦更生气了:经过这次我算是知道了,有翅膀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孚应王这话怎么说?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敖禀回头,微微吃了一惊。

原来他们说话间不知不觉已经出了敖禀所住的碧波宫,凤皇在几位貌美随侍的陪同下,正从他们身后走来。

他倒是没有偷听敖禀他们谈话的意思,只是敖钦激动之下声音挺大,听见的又是一句明显带着歧视色彩的话语,于是才开口插话。

敖钦有点尴尬:没什么,我信口胡说惯了,凤皇莫要计较。

凤皇即使作为客人在敖禀的花园散步,也穿得华贵逼人,再加上个以惹眼闪耀为最高穿衣原则的敖钦,站在一旁的敖禀只觉得自己眼睛要被闪瞎了。

凤皇美目流转,在敖钦的玛瑙点翠冠上打了个转,浅笑。

我也是随口一问。

敖禀打圆场,邀凤凰到他宫里设计最精妙的园子里去。

凤皇欣然受邀:那就有劳灵泽王指路了。

眼睛却仍然看着敖钦。

敖钦摸摸鼻子,知道刚才因为情伤的刺激脱口说出的话很得罪人,于是也半是赔罪地自觉上前带路。

……………………在龙宫另一头的吉祥是玩疯了,有敖白在就没了不识路的麻烦,又渐渐找到了与东海龙宫不同的探索乐趣,带着小海星冲来冲去,谁都挡不住。

好在敖禀也交待了,这一次宾客中带着孩子的不少,只要不蓄意捣乱,就不必限制他们。

吉祥带着敖白骑着呼噜横冲直撞,经常从各种地方冒出来,吓路过的宫婢一跳,惹得她们柳眉倒竖,作势要追着打——然后呼噜就逃得更快。

东海里的人早就习惯了小猪这种冲锋般的玩耍,但西海的宫婢们都没有经验,或嗔或笑,还有些无可奈何叉腰瞪他们的,让吉祥越发人来疯。

小猪发现单就宫殿的规划来说,敖禀的西海就比东海好玩得多,到处是山石亭台,还有很多小湖池塘。

在敖光和吉祥住的庭院里也有个小池塘,里面铺着睡莲,密密麻麻挨在一起,顶出几朵或粉或白的花朵,不过观赏性大于可玩性。

而在胡乱七拐八拐撞进另一个与重重回廊相连的大庭院里后,他们竟然发现庭院中心有一个硕大的荷花池。

龙宫自然不比人间,只要想看荷花,那池子里永远都可以是夏天。

于是眼前的荷池大片青翠的荷叶舒展开来,其中疏疏落落地站着各种颜色的荷花,亭亭玉立。

东海也有一个一样的!吉祥兴奋了。

莲蓬很好吃!我家也有啊。

敖白也高兴了。

快点过去!吉祥和敖白自然都是不怕水的,呼噜下了水也能浮在水面上当小船,于是吉祥飞到荷池上空,和敖白一起爬起身来。

从这里跳下去,谁溅起的水花高,谁就赢。

敖白蹬掉靴子。

让元宝评判。

吉祥把元宝掏出来放到呼噜上:我先下去!北海就是外面冷些,龙宫里倒是很暖和的,吉祥也不怕水冻了,摆了个得意的姿势,跳了下去。

吉祥一跳,敖白和元宝就赶紧探头看——水花没见着,倒是好大一声惨叫。

敖白和元宝都吓了一跳。

倒不是因为叫声太过凄惨,而是——那个声音,分明不是吉祥的!结果下去一看,吉祥脸朝下趴在一只大木盆里,身下居然还垫着个人。

一零三章因为荷叶遮挡住了视线,吉祥以精心准备的五体投地入水姿势掉进了被荷叶掩住的大木盆里。

吉祥自己也摔得晕乎乎,毕竟摔到肉上和摔进水里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敖白下来帮忙,用力把吉祥翻了个身,露出底下的倒霉鬼。

吉祥勉强爬起身来,正巧那倒霉鬼也动了动。

哎呀。

吉祥一看,那张脸居然认识。

哪个……王八蛋使暗器?幼吉气若游丝。

吉祥咦了一声,拨开幼吉睡觉前盖在脸上的荷叶。

怎么又是你?!幼吉缓过神来,龇牙就往吉祥身上扑:想砸死我啊!吉祥不甘示弱:我怎么知道你在下面?在上面根本看不见你!幼吉不知道从哪里扒拉出来的大木盆在吉祥砸下来的时候没沉,却在他们两个扭打的时候东摇西晃,不堪负荷,眼看就要翻了。

敖白只好出面调停:既然大家认识,就不要打架啦……谁和他认识!异口同声。

唔,有这种默契,不认识更难得。

敖白心想。

我觉得你很脸熟。

敖白歪头。

他是听灯弟弟。

吉祥气喘吁吁。

哦哦!敖白恍然大悟。

难怪长得一模一样!就是发色和眼睛颜色不同。

听灯说起来可算是招摇山的神秘人物之一,和他的师傅还有师兄弟一样,难得见到一次。

要不是经过繁城的那件事,敖白恐怕对幼吉的脸也没有印象。

幼吉一脸怒气,哼哼唧唧地重新坐下:睡个觉也这么倒霉,早知道就不来了!对啊,你为什么会来?吉祥也学着他的样子,拔了一张荷叶顶在脑袋上。

贺喜啊。

幼吉懒懒地打了个呵欠。

不是龙王要娶新娘么。

贺喜——?吉祥拖长声调。

他才不相信幼吉会对这种事情有兴趣呢。

说不定我哥哥也会来所以我才来的,行了吧!幼吉恼羞成怒地踹了他一脚。

听灯是会来啊。

不料敖白出声肯定。

真的?幼吉倏地坐起身。

敖白点头。

我爹说帝烨也要来的,听灯一定也会一起来。

晚上说不定就能看见了。

幼吉虽然不喜欢帝烨,但是听闻哥哥会出现,还是禁不住喜上眉梢。

吉祥蹲在他身边一脸不解:你做什么这么粘听灯?谁说我粘他?幼吉瞪他。

听灯说的。

而且你自己也表现得再明显不过。

不过吉祥没有说出来。

听灯说起幼吉的时候用词可没有那么客气。

虽然长了一张和我一样的脸,但实质上却是一块人形牛皮糖。

——听灯原话。

我们是兄弟,在一起亲近是天经地义!幼吉咆哮。

敖光和敖白爹也是兄弟,他们就没有时时在一起。

吉祥立刻反驳。

事实上不要说时时在一起,几个龙王若没有像这次这种大事,一千年也难得完全聚首一次。

大家都有事忙,偶尔三俩相约问候还行,凑齐四个其实十分有难度。

而且敖光不说对亲情淡漠,但也不是会嘘寒问暖的类型——不能说敖光没有兄弟爱,但他也确实没事不会去想起几个弟弟,他比较擅长在兄弟需要的时候默不作声地出手给予最大限度的援助。

所以敖禀他们虽然从小就不会想着对敖光撒娇,也觉得敖光天生冷脸不好亲近,但他们比谁都清楚,只要他们开口,不论什么事情,大哥绝对是义不容辞第一个站出来的。

敖白也点头表示同意。

幼吉的表现十分明显,就是恋兄嘛。

敖白十分喜欢两个哥哥,但也从来没觉得非要常常和哥哥在一起不可。

幼吉恼了:我爱怎么样关你什么事?不关我的事,但是我觉得你这样很幼稚。

吉祥笑嘻嘻。

难怪听灯说你长不大。

你才幼稚!幼吉扑上去挠他。

吉祥本来就蹲在木盆边缘,幼吉一下子扑过来他接不住,一靠到盆缘木盆就危险地翘了起来。

围观的敖白见势不妙,伸手想去稳住木盆,结果一个来不及,木盆就刷地一声倒翻了下去,把吉祥和幼吉严严实实地扣到了水下。

敖白看到他们俩想出水又顶不开木盆的样子,坐在呼噜上笑得前仰后合。

幼吉好不容易从木盆底下划拉出来,看到敖白的样子气不过,伸手一拉,冷不防就把敖白扯下了水。

敖白虽然不像吉祥那般一点就炸,但也不是没有脾气的,再加上幼吉不断挑衅,一怒之下也动起手来。

吉祥呛了几口水以后也浮起来,脸上的水来不及抹开就被战火波及,又视线模糊看不清究竟是谁出的手,干脆也冲过去和他们俩搅成一团。

如果说刚才幼吉那声凄厉但是急促的惨叫还来不及引起注意的话,现在荷池里的巨大动静就足够让每一个听到的人都靠近围观了。

尤其是三人都半浸在水里,还没有荷叶荷花高,人们就只能在池边看到水中荷叶不停被摧残得东倒西歪的样子,看起来十分热闹和……激烈。

一道和风从岸边向他们吹去,荷花叶茎纷纷被拨开,让出了一条道。

扭打的三人突然发现身边的挤挤挨挨的荷叶突然间没了,抬头看去。

吉祥几个傻乎乎地抬起头,看到他们已然成了众人围观的对象。

一个身穿白衣的清俊男人站在池边,朝他们浅浅一笑。

不好!幼吉立即头皮一麻,当下立刻收手,什么都顾不得就一头扎进水中。

剩下吉祥和敖白两个,显得更傻了。

可惜幼吉毕竟是麒麟不是龙,就算拼了命不愿意出水,本能也不许他在水里闭气太久——刚才一通胡闹又耗费了大量力气,等他在水里自我挣扎完毕,就已经没力气浮出水了——还是敖白看情况不对,下去把他捞起来,和吉祥一人抓住他一条腿像拖死猪般拖回池边。

一直在盯着幼吉的白衣男人看起来清瘦,但却异常轻松地把幼吉单手提了起来,笑着跟他们道谢。

他总是喜欢独自乱跑,好在也不难找。

男人长得很有书卷气。

哪里有骚动,哪里就有幼吉。

他喝了水,还是要吐出来比较好。

敖白实事求是地建议。

龙可以在水中畅游无碍,但敖白知道麒麟和他们是不一样的。

至少他没听说过能在水里喘气的麒麟。

男人闻言表示同意:肚子都喝圆了,果然需要吐一吐。

说完换了只手把幼吉倒提过来,在众目睽睽之下晾衣服般抖了起来。

被抖得直翻白眼的幼吉只觉得一阵翻江倒海,忍不住哇地一声呕出水来。

男人这才看向吉祥和敖白,笑眯眯:我是崔钰,跟幼吉玩很累吧?他虽然顽劣,但心地不坏,以后要继续当好朋友啊。

吉祥跟敖白交换了个眼神。

这个人……说不出的奇怪啊。

而且能让幼吉一见他就大惊失色——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相当了不得啊。

崔钰似乎看不见吉祥和敖白脸上的古怪表情,摆摆手:晚上要开宴了,我们就先走了。

幼吉要提前收拾——啊,打理一下。

这次龙宫赴宴,不少宾客都带了孩子,或者服侍惯了,要不就十分宠爱的小仙童,一些年纪不大的被动静引了过来,对吉祥和敖白下水玩耍感到十分好奇。

毕竟荷花池这种东西,多半都是观赏用的,他们极少能看到这么没有规矩的举动。

吉祥唤来呼噜,爬上去又引得一阵细碎的惊叹羡慕。

敖白见这么多人都在看他们,觉得有点羞窘,只想快点离开。

而小猪却是最喜欢这种羡慕嫉妒恨的眼光的,心理不禁得意得很,大摇大摆地叫上敖白回去换衣服。

……………………回了住处,吉祥发现敖光竟然十分难得地没有失踪,高兴得冲进屋子就想往他身上扑。

敖光用指头抵住吉祥,皱眉:怎么弄得这么湿?莫非是去玩水了。

敖光身边还有几个婢女正在调试要赴宴的衣袍,要是被吉祥扑上去这身衣服上去可就好看了。

吉祥心情十分高昂:我遇见幼吉了!敖光了然。

如果是和幼吉碰头的话,吉祥不管以什么造型回来似乎都是合理的。

回来得正好,正要派人去找你回来换衣服。

敖光皱眉。

还好吉祥自己回来得早,不然弄得一身湿答答地再晚怕是要来不及。

几个等候一旁的宫婢过来牵了吉祥,一边给他擦头发洗脸,一边教他今晚出席的礼节。

这不比家常吃饭,很多双眼睛都在看着彼此的一举一动,要是不小心失礼闹了笑话,虽然不至于当面取笑,但是背后也要被人当作谈资的——神仙活得久,相对也更无聊些。

明天龙后就过来了,今晚龙宫里燃起三百六十盏水晶灯,彻夜不息,摆开长明席,像敖光敖闰这种身份的,是一晚上都不能离席一步的。

如果吉祥年纪更小些,晚上实在困了是可以独自回来睡觉的,但敖光觉得他已经过了开特例的岁数了,于是嘱咐随侍给吉祥带上斗篷防夜风。

不过敖白他们也是要守席的,席间也会有各种歌舞节目可看,并不会无聊。

敖光不喜热闹,也没办过什么休闲活动,所以在东海长大的吉祥还没见识过水族的曼妙歌舞技艺。

其实迎龙后只是个礼节上的说法,新娘今天就已经先到了北海梳妆,但是不能露面张扬,要等到明天两方大家长和亲族都到齐了,才会由敖禀的长辈领着敖禀做完迎接的仪式,在那之前就连敖禀都是不能和新娘见一面的。

等天光地亮,女方亲眷到了北海,敖禀上去迎纳的时候吉祥就可以回来睡回笼觉了,到时撤下长明席,在内宫布开礼坛,新娘和敖禀给内族长辈见礼试后冠等等繁琐礼仪,不要求小辈和宾客参加,直到中午才会再次开席,到时候新娘就以女主人的身份出面和敖禀一起一一酬谢宾客——又是三天正席。

其中复杂琐碎的规矩细节可以写满一个卷轴,要是一一跟吉祥解说也没用,几个宫婢只捡了要紧的规矩细细讲给吉祥听,大规矩守好就行。

即便是精简版,吉祥也听得十分头疼,光光是席上哪些礼器不能随意触摸,哪些是看菜不能动,哪道菜必须吃净不能剩,一排银杯只有哪个是能用来喝的都有讲究。

更不要说出席这种场合是要穿礼服的,敖光已经习惯了各种繁复华服,但是吉祥最讨厌穿这么多层衣服,又是劝哄又是利诱,才好歹把他收拾清楚。

等他们冠饰衣鞋都穿戴好,表示即将开席的悠长钟声也响起了。

敖光肃容牵起吉祥。

走吧。

一零四章长明席设在龙宫前殿的广场上,水晶灯晶莹剔透,在夜色的映衬下光华璀璨,塔楼檐角上的铜爵叮当作响,鱼娘美婢来回穿梭引座,衣裙翻飞。

吉祥被敖光径自领着上了主席,长明席依照几字排序,在南向的主席上,吉祥一眼就见到了熟人。

帝烨一袭华美丝光黑锦鎏金长裾袍,以暗银凤尾戗水纹作底,十足精致。

帝烨头戴黑玉冕冠,不笑的样子竟然自生威仪,使人不敢直视。

听灯果然也来了,仍旧是一本正经的表情端坐在帝烨身边,穿着月白交领缂丝彩云袍,宽袖窄身,配上白玉腰带,简单却庄重。

吉祥跟着敖光上前,一一和已经在主座上坐下的人见礼,偷空对听灯做个鬼脸。

长明席设五百八十六个席位,广场用彩织八宝纹地毯铺就,依次排上紫檀矮长桌,一席一张。

吉祥刚刚被敖光一路训诫过,这时也不敢乱动,学着听灯的样子坐在敖光身边,十足乖巧,等着敖禀宣布开席。

敖白这时也跟着哥哥上席了,他们和吉祥隔了几个位子,敖闰和龙后单独一席,排敖光左手边。

吉祥倒是没有看到敖辛,想来位子不在这里,不过这样也好,他和敖白都坐在这里,敖辛不在正好也省了挑衅的力气,落个清静。

每个席位后都站着两个手持婢女,一个手持玲珑方鼎,鼎内承装清水用以净手,一个身穿束袖纱衣,专门躬身布菜添杯。

敖禀朗声宣布开席,广场中央瞬间冲起百丈火光,火里搭起三寸木梯,一对身穿明黄纱裙的赤眉鱼精赤足步进火中,手脚腕足都套着数十银铃,举手投足自成节拍,一声清越吟唱过后,鱼女们开始踏歌起舞。

吉祥和其他许多神仙宾客一样都没有见过这种在火里起舞的表演,顿时觉得十分精彩,忍不住趴在矮桌上看得目不转睛。

敖光一面应着从各方遥寄的邀酒,一方面低声提醒吉祥吃饭。

表演有一个晚上,边看边吃也不会耽误。

小土包子吉祥根本舍不得移开眼睛,嗯嗯应着随手捞了盘掌上明珠吃,差点把肉丸喂到鼻子里去。

敖光见状了也就懒得管他了,再好看的歌舞看一个晚上也要厌倦的,现在专心看也挺好。

刚开席不久,就有人呈上信帖给敖禀,敖禀此时正和帝烨说话,于是转到敖光这边来。

什么什么?吉祥凑上去,看敖光就着水晶灯的光看信。

没有什么,白泽要迟到了。

敖光把信放回玛瑙盘,吩咐:派人等着,来了领进来就是,不必惊动敖禀。

那人领了命迅速退了下去。

白泽也来?吉祥问。

他来做什么?他现在有点不待见白泽了。

敖光看了他一眼。

自然是来赴宴。

白泽和敖家几兄弟都有交情,自然是一定会来的。

敖光摸摸吉祥额头,发现有点凉。

他晚些会到。

冷不冷?吉祥摇头,兴致盎然:这里很热闹,不冷。

他也就现在会兴奋了,敖光开始在心里盘算再过几道菜吉祥就要开始喊无聊。

长夜漫漫,吉祥坐得住才怪。

果然,一连看了好几场之后,吉祥就有点生厌了。

表演再精彩,叫他一动不动地坐着看也变得不好玩了。

敖光一边淡定地应酬,一边腾出手来摁住开始扭来扭去的吉祥。

麻了。

吉祥又换了个姿势,摸了摸已经没有感觉的屁股。

脚也是。

等主菜上完之后再走动。

敖光低声说。

等一会。

长明席虽然不能离席,但是席间却是可以相互走动交谈喝酒的,只是他们坐上席,架势要做得更足些才好。

现在在宴席中央的空地上也升起了烤肉的篝火,流水般的侍从上的菜里开始夹杂了些果品蜜饯。

吉祥伸长脖子向帝烨那桌看去,帝烨一晚上始终端着疏离的微笑,他身边的听灯已经不吃东西了,直挺挺地坐着发呆。

吉祥撅起嘴巴。

他觉得听灯说不定是睁着眼睛睡着了,哪有人能维持那个表情一动不动这么久的。

现在场上已经开始擂鼓,似乎要表演武斗。

吉祥托着腮昏昏欲睡,冷不防后腰被戳了一下。

他一回头,看到敖白弓着身朝他笑。

后半夜要放焰火。

敖白小声对他说:我们等一下再回来看,先去玩一会。

吉祥睡意顿消,回过头去蹭敖光。

敖光嘱咐他带上斗篷。

不要离了广场。

吉祥快手快脚地套上斗篷:去找听灯一起。

敖白有点疑惑,但他也知道吉祥和听灯有点交情,于是也就同意了。

其实吉祥要找听灯,除了很久不见想叙叙旧之外,还存了一点点的坏心眼——眼看幼吉还没凑过来,先把听灯拐走了,让幼吉扑个空去。

现在酒过三巡,下面的座次已经有点乱了,平素喜欢舞文弄墨的三俩凑一起,举起白玉杯要拼诗;武将们只顾大口喝酒,被场上的武斗激得豪情万丈,不时大声较好,甚至跃跃欲试。

这个时候年纪轻的坐不住到处走动,大家也就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吉祥和敖白摸到帝烨席次边,经过敖闰和龙后时,妆容雍容明艳的龙后看了敖白一眼。

敖白一顿,低头继续走。

今天大家都高兴,就不用太管束他们了。

敖闰摆手吩咐斟酒,安抚龙后。

龙后治下严谨,管教几个儿子也十分严厉,此刻敖白乱走动的样子显然和她平日的要求相悖。

不过这里也不是管教儿子的地方,龙后回过头,把目光放到广场中央上。

帝烨远远就看到吉祥偷偷摸摸地过来,用脚趾想也知道不可能是过来专门和自己打招呼。

果然,吉祥直接越过他,去戳听灯。

听灯猛地一抽。

果然睡着了?吉祥瞪大眼睛。

听灯茫然地四下看:……吉祥……?坐在无聊得很,找你去玩。

吉祥笑嘻嘻。

听灯揉揉眼睛。

快轮到鲛人要唱歌了,你们不听?帝烨提醒他们。

敖白没有兴趣:西海也有,她们只会唱歌。

吉祥直接拉了听灯就走。

我还没有见过鲛人呢。

听灯说。

就是长了条尾巴的人么。

敖白摆摆手:他们要么整天唱歌,要么整天打架……说话间他们已经离了主席,吉祥问听灯:对了,你弟弟也来了,有遇见他么?幼吉?听灯顿了一下。

没有。

吉祥还想说什么,却不自觉慢慢停了脚步:咦……一阵轻悠悠的歌声慢慢在广场中心荡开,仿佛清晨带着露珠的荷瓣羞涩展开,却掩不住天香国色,引人驻足。

那就是鲛人……敖白也放轻了声音。

广场上几个身姿曼妙的舞女随着悠扬的歌声缓慢舞动,一时间宴席完全安静了下来,仿佛站在广场中央围着面纱的娇小身影为龙宫打开了一个梦幻的空间,使人沉醉不能自拔。

真好听~吉祥觉得十分美妙,已然渐渐沉浸其中。

歌声渐渐降调,由黄莺出谷变成了古潭水落,悠悠一丝尾音拉得人心尖发颤。

尔后歌声再次婉转拔高,扶摇直上云际——然后变故突生!锵!!!一声清脆金石声撞破迷幻人心的曼妙歌声,仿佛猛兽出闸,声震九州!正席上暴起一声龙啸,吉祥猛然清醒,呆呆回头望去。

那声龙啸是……敖光……?走!敖光也刚刚清醒:那鲛人造反!我们避开!广场上的舞女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一群身着黑衣,面目狰狞的鱼人,正趁着刚才众人被歌声迷惑之际袭向正席的位置!整个广场顿时一片混乱,听灯难得声音大了起来:正席遇袭?!不知道!在一片嘈杂中敖白也只能扯着嗓门大喊:走!别给他们添麻烦!好在他们已经走到了下席,离中央已经很远,骚乱还没有蔓延过来。

听灯甩开敖白的手。

喂!敖白跺脚:不要过去!我爹和叔叔会……吉祥!原来吉祥也一头跟着听灯冲了回去!敖白无可奈何,一些慌乱走避的女眷已经退了过来,敖白咬牙也跟了上去。

吉祥慌慌张张地跟着听灯的身影跑,他有点反应不过来,他只知道有坏人朝正席过去了!而敖光……就在正席上!吉祥穿着笨重跑得太急,慌乱中撞到一个人。

哎呀……!吉祥抬头。

一个鱼人稳住吉祥,朝吉祥露出满嘴尖牙。

……!!吉祥瞪大眼睛。

敖白被他甩在后面,而听灯已经跑远了。

鱼人扬起长刀。

手起刀落。

吉祥蹦了起来。

一根银色长枪在长刀还没落下的时候就狠狠贯穿了那鱼人,枪杆还在微微晃动。

九九九九九九……吉祥鸡冻了。

几天没教训你,又皮痒了,下次还敢不敢瞎跑?九蒙从天而降,稳稳落到吉祥和那鱼人之间,衣袂被夜风吹起一个潇洒的弧度,反手拔起长枪,朝吉祥一笑。

一零五章自从尿了龙王一身的吉祥被敖光放到九蒙手上的那天起,九蒙就一直保持个文官的形象,在不气急败坏追着吉祥到处跑的时候,也算是个翩翩公子的。

可是现在九蒙身手利落,一杆长枪有如一管灵活银蛇上下腾飞,一扬手就把几个围上来的鱼人挑飞,吉祥觉得十分不可思议。

九蒙抄起吉祥,纵身起落朝混乱中心靠近,吉祥被他夹在肋下,不断惊叹。

咿——九蒙竟然能单手顶开那个胖子!哦——原来只要戳穿那些鱼人的下肋他们就倒了!啊——原来九蒙不用云也能飞!因为得了示警,众人很快就从鲛人的迷幻歌声中自拔,席间不乏武将和喝得脑热的神仙,回过神来纷纷祭起各类法宝,把犹如潮水般涌上的黑衣鱼人逼退。

吉祥向前望去,主席上空一只黑色麒麟腾空而起,脚踏五色彩云,张嘴吐出漫天云霞,把广场重重拢住,一只雪白的麒麟也飞身而起,吐出数个硕大雷球,把几拨鱼人烧了个焦黑,然后飞到黑麒麟身边,蹭了蹭黑麒麟的脖子。

两只麒麟身后,一条环眼赤鳞红龙冲出,掠过九蒙身边,带起一阵旋风,衔起在混乱中突破不得的敖白。

突袭的鱼人多数被拦在正席下,正在和虾兵蟹将混战,渐渐不能支持,敖光和敖禀站在高处,敖闰上前,接过敖钦带回来的敖白,龙后及一干女眷已经疏散回避。

敖光环顾四周,正看到九蒙夹着吉祥踏风而来。

吉祥远远就看到敖光,看见他毫发无伤十分高兴,于是向敖光狂招手:敖光……吉祥一日重过一日,现在份量已经不轻,突然间挣扎扭动差点害的九蒙脱手。

九蒙不由得低头怒斥:找死呢!不许动!吉祥听了这话仰头呆看了九蒙半响,突然间用力搂住九蒙的腰,又害得九蒙差点背过气去。

小气又脾气坏,总是骂他的九蒙真的回来了!于是,九蒙落地之后,几个龙王和帝烨看到的就是九蒙表情扭曲地一面行礼一面试图拔开小猪,吉祥正把脸埋在九蒙腰间大声擤鼻涕。

白泽呢?敖光问,顺手拉过吉祥。

九蒙一顿,脸上又青又红,半天挤不出一句话。

这次真的大意了。

敖禀盯着脚下渐渐得到控制的局势:我北海竟也出了逆鲛——只是鱼人驽钝,只懂强攻不知进退,逆鲛既要来搅局,又何必只派了这些蠢笨鱼人?说不定他们以为你大婚,我们就会不设防——恢复人身的敖钦玩笑开到一半,身后突然轰起冲天火光!什么——?敖钦回头看。

那里是……碧波宫!敖光眼睛一眯。

那是敖禀的住所,也是……伏羲琴!敖禀沉下脸色,来不及多说就化成一道金光朝火光的方向飞去。

几个龙王都变了颜色,一旁的帝烨摆摆手:你们自去处理吧,我和听灯自会寻个安静地方。

敖光点头,让敖闰留下处理广场残骸,敖钦去安排受惊的宾客去留。

九蒙见敖光仍旧牵着吉祥,连忙上前:陛下,就由我护吉祥周全……敖光摇头:你也过去,眼下形式不清,我带着吉祥方便些。

按常理来说,把吉祥和敖白一起塞给九蒙和敖真带去安全的宫殿躲一躲更为合适,但是吉祥一离开敖光的视线,又是和敖白一起,谁也估不出他们又会出什么乱子。

区区几个恶鲛鱼人还不至于近得了敖光的身,所以敖光还是觉得带着吉祥,一方面方便在这种混乱的时候约束,一方面也是要和敖白隔离开来。

吉祥对这个安排十分满意:一起去一起去!敖光点了点吉祥,噗地一声,原本吊着敖光手臂的吉祥就缩成了小猪的样子。

吉祥反应十分迅速,一路拉扯着攀上敖光肩膀。

地宫在敖禀书房,而书房在碧波宫最深处,敖禀赶到之时宫里侍卫正在勉强抵抗——恶鲛果然是有备而来,不但在长明席上放空枪吸引他们注意,还在碧波宫下了埋伏,鲛人最擅长迷惑幻术,在龙宫此刻最忙碌混乱的日子竟也得了个空,叫他们冲进碧波宫里去。

几个留守的侍卫向敖禀汇报,一半鲛人和鱼人被挡下,但有一拨偷袭者进了宫里,已经有卫队追进去了。

敖禀和敖光都十分明白这次恶鲛怕是在打伏羲琴的主意,当下急急赶了进去。

九蒙步履轻盈地冲在前面,清掉所有企图靠近敖光敖禀的鲛人,闯进分隔前宫后殿的庭院时,已经听闻鱼人恶鲛不绝于耳的惨叫声从后面传出。

敖禀停下脚步。

九蒙疑惑地垂下长枪,看着几个强壮鱼人被轰飞出来,身上的黑衣已经被烧的零零碎碎。

敖光立刻反应过来,眼里出现赞叹。

冲进来的入侵者比他们想象的要多,因为陆陆续续跌落到庭院里的鱼鲛越来越多。

吉祥目不转睛地看着,从内殿里提着剑逼出两个鲛人的美丽女子,她身后跟着两个婢女,身量都还小,倒是一脸英气。

九蒙连忙退到敖光和敖禀身后——光是看那女子脸上的精致妆容和衣着打扮就知道她是谁了,不好直打照面。

那女子抬眼看到敖光和敖禀站在庭院里,不禁顿了一下,那两个鲛人趁机一个扭身要从左侧回廊遁走。

她身后两个小姑娘一声娇叱,抖开十尺红绫,身法步形十分默契,卷住了两个鲛人。

随后又从里面出来了一队带伤侍卫,上前报告碧波宫内殿已经安全无虞。

敖禀点头,吩咐他们与外面卫队汇合清理残局。

然后无话。

冷风咻咻吹过,两个大显身手的小姑娘也躲到了女子身后,九蒙垂着头心想,提枪战斗不知道比呆杵在这里好上多少倍——眼下的气氛实在是太尴尬了。

吉祥却丝毫不觉得气氛如何,直直盯着那女子看:你真厉害呐。

话语里掩饰不住地崇拜。

要知道在他的认知里,女人都是要么像织织般利落能干,要么像珠双般美丽温柔,再要么就像人间的大妈一样十分亲切。

招摇山上也有女孩子,那叫一个娇气矜贵,也不同男孩子一起上课的,走路说话都遮遮掩掩(吉祥的理解),像这样能打架的还是第一次看见。

那女子反应过来,有些局促地垂下剑尖,却不回避敖禀和敖光的目光,笑答:芙音让大伯和……夫君见笑了。

新娘到了北海以后前一夜是要在敖禀的宫殿里过夜的——敖禀早两天就搬出去了,按照规矩封后前他们是不能相互见面的。

只是刚才局势混乱,敖禀又是光棍习惯了,一时之间竟忘了自己未来的老婆就在出事的宫殿里。

敖光和敖禀并排站着,芙音并不知道哪一个才是她丈夫——好在只来了两个,而且吉祥又趴在敖光肩上,想来就是因为养小猪而声名远扬的东海龙王了。

敖禀一路还心想着若是情况危机,拼死也要抱住伏羲琴——这类的心理建设全都落空了,他那外表娇俏的新娘子穿着一身喜服雄赳赳气昂昂地为他打退了入侵者。

他有点凌乱。

芙音手上的剑仔细看了,也不过是镶着各色珠宝的宝剑,显然是观赏性大于实用性的装饰品,说不定还是和芙音一起带过来的嫁妆之一——谁嫁人身边还把趁手的兵器放在身边呢,定然是刚才事发突然,芙音随手拿的。

见敖禀久久不说话,芙音有点难堪,不管怎么说,新娘子在婚礼的时候提剑打架这种事情都太惊悚了。

刚才情况危急,乱了礼数。

不过既然芙音嫁了过来,虽然不懂事,但也想着以后事事都理应尽力为夫君分忧。

芙音眼神明亮:先把闯入的小贼惩戒了,失礼的地方,任凭夫君教导便是。

敖禀回过神来,连忙和声说道:不不,你做得很好,是我没有想到……没有想到什么,敖禀自己也说不下去。

芙音和敖禀初次见面,对敖禀脾气秉性也不熟悉,听他话说了一半,虽然没有责怪的意思,但还是忐忑不已。

而敖禀则是又惊又喜又窘,惊的是芙音居然能在这种突发状况中迅速判断并做出反应,保住了伏羲琴,喜的是芙音有魄力也待人大方,又明理,和很多娇妻傲慢的龙女都不同,窘没成过亲的敖禀初次见到新娘,他有点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

吉祥很懂事,知道敖光他们说话的时候不能随便插嘴,现在见两边都不说话了,这才大力表达自己对芙音的赞赏:你真是厉害,剑也很漂亮!亮晶晶的!芙音闻声看向吉祥。

吉祥用两只猪蹄子啪啪鼓掌:太了不起啦!芙音身后的两个小姑娘率先忍不住,噗哧笑了出来,又连忙掩住嘴。

芙音先回头瞪她们:没有规矩!然后也笑着跟小猪道谢:真是谢谢了。

敖光先前有些挂念,比起其他两个弟弟,敖禀的性格最让他放不下心,不过现在看了芙音,虽然芙音年纪还小,举止也还不足,但是却很懂规矩,看得出是个能帮敖禀治家的好姑娘。

当下心里也像放下一块大石。

敖光对这个弟媳挺满意。

敖禀捡着主要的事情跟芙音说了一下事情经过,然后吩咐那两个小婢女扶芙音房里去,这时也得了敖钦敖闰的报信,说龙宫已经清理完毕,婚礼继续无妨。

敖禀自己也松了口气——不管是遇袭还是新娘。

自古龙族无一不是容貌出色的,龙女毫无疑问都是美人,即使没有见过芙音,敖禀也知道自己的龙后不会丑。

这倒不是重点,初次成亲,多少都会紧张的——一直是独自生活习惯了,眼看这龙宫突然间要多个女主人,北海大小事都有了人可以商量不需设防的人,这种感觉十分……让敖禀不习惯。

因此他很担心,要是新娘和他性格不和,两人相对无言说不上话怎么办?或是新娘和他少数认识的龙女一样整天只关心自己的裙摆和妆容……那也会让他有点为难。

好在芙音眼神澄澈,态度大方不扭捏,刚才短暂见面的一些细节也都让敖禀感觉挺可爱。

敖光把吉祥塞给九蒙,并严厉打消他想要跟着去的念头。

吉祥最好还是不要进地宫,靠近伏羲琴。

好吧,不能跟,那摸摸九蒙也勉强可以接受。

吉祥真的感觉自己很~久很久没有见过九蒙了,忍不住想要在他身上东捏捏西碰碰,看这个九蒙是不是真的。

九蒙其实挺高兴,也挺惊讶——他在东海失去意识之前,吉祥还是个每天上学都抗拒得要抹眼泪的难搞小鬼,现在虽然一样难搞,却居然长大了这么多。

织织她们天天看着吉祥,并不感觉吉祥长得很快,可是九蒙隔了这么久见到吉祥就十分惊讶。

我病了你都不难过么?居然还吃得这么重。

九蒙揪着吉祥的耳朵一边絮叨一边走。

我很难过!吉祥连忙说:织织不会讲故事,我晚上都睡不着,每天都想着你快点好就好了。

吉祥几乎算是九蒙一手带大的,看到吉祥说得一脸可怜,立刻就心软了:真的?没忘记我?我每天都想你!吉祥保证。

每天都想好几次!真的?九蒙虽然脸上一脸狐疑,但心底还是慢慢荡开了一股温情:看来自己没白对这小子好……其实你不用想我这么多次,我不是回来了么……九蒙得了便宜还卖乖:什么时候最想我?吃饭的时候!九蒙,再做那个凉凉的水晶糖糕嘛,织织说只有你会做。

你这白眼狼,不许扒着我!滚下去!还有那个甜甜的鸡蛋饼……滚蛋!还有蟹肉条——滚……嗷你饿成这样了吗咬我做什么!…………吉祥,我给你做,真的,你快松嘴……一零六章吉祥到底没有吃上九蒙做的点心,毕竟不是在东海,九蒙也不好去跟正在忙翻天的北海厨子抢厨房。

于是吉祥得到了一大堆的空口许诺,等回了东海吉祥能指定五次九蒙做点心的时间种类和数量,算做是这些日子的补偿——同时保证不会再被白泽偷(?)走。

吉祥对此表示十分满意,因为实在太想他,接下来的时间九蒙走到哪里跟到哪里,让九蒙烦不胜烦。

因为长明席发生了突袭这种事情,芙音封后的仪式就提前了,宾客们对于婚宴时的插曲都心照不宣地推了过去,等芙音在族里前辈长老的见礼下顺利封了后,宫里收拾整齐又开始设宴。

吉祥坐在敖光身边,看着芙音戴着攥珠十二股金翎彩冠,换了妆容,和敖禀并肩站在祭坛上祭天地海湖,毕竟年纪不大,一张俏脸十分严肃,看得出来很紧张。

不过吉祥觉得芙音现在的样子很美丽,和面如冠玉的敖禀十分般配。

敖禀倒没有先前无措的样子,带着芙音点起万年灯,火光被引到祭坛周围四根盘龙柱上,敖禀明黄色的龙火在柱顶上燃起。

喔喔!吉祥发现了:东海也有那个!他算是发现了,很多东西北海有,东海有,敖白说他家也有。

四海龙宫里都有。

现在这个是敖禀和芙音的象征,只要龙王在,这火便不会熄。

敖光低声给他解释。

只有迎了龙后,表示将来会有龙嗣承位,才能点火。

吉祥点头表示明白,然后就不说话了,看着敖禀夫妇缓慢而庄重的祭祀动作出神。

所有的神仙宾客都在场,全部目光都集中在敖禀和芙音身上,此时的空气似乎也染上了一股肃穆的味道。

吉祥觉得,虽然芙音个子不高,但是此刻她站在敖禀身边,两人几乎没怎么四目相对,可是那眉毛,那鼻子嘴角,却分分明明地在诏告天下他们是一起的。

不管芙音出嫁前住在哪里,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不管敖禀之前多么习惯独自晨起夜寝,从现在开始,他们就在一起,彼此的生命就此交融。

看起来多么理所当然。

芙音的神态,敖禀的动作,让人觉得他们天生就该站在一起,像现在一样,接受天地万物的朝觐庆贺。

吉祥看得出了神,觉得又想鼓掌了。

……………………吉祥有点不对劲。

敖光皱着眉,拦住吉祥的动作。

吉祥显然在神游太虚,都快把眼前的金玉糕给戳成了渣渣。

被敖光一挡,吉祥才醒过神来。

在敖光身边的侧席上的九蒙暗暗在心里拧了吉祥的耳朵一百遍。

他没看到此时周围有多少德高望重的老龙和贵客在盯着这里看么!居然这么明目张胆地走神!这种场合能随便走神么!九蒙完全把吉祥当成了自己的小崽子,吉祥此刻这种表现在一些守旧的人看来十分不合适,九蒙自己骂归骂,可是一想到吉祥可能会得到的诸如不懂规矩粗鄙之类的评语,他就浑身不舒服。

可是身份在这里摆着,即使真的有谁把自己对吉祥的负面看法明明白白地放到脸上,九蒙也不可能冲上去朝他一顿吠,只好在心里生气。

在他不清醒的时候,织织她们究竟是怎么盯着吉祥的?怎么个头长大了行为处事还不长进——还有陛下在干什么?怎么可以给吉祥喝酒?!原来敖光见吉祥对自己的杯子有兴趣,也就顺手给他尝尝,却不知道自己下属在一边已经开始看得挠心肝了。

不过龙王认为吉祥长大了,只要不贪杯,喝点酒并不要紧。

可是九蒙还停留在吉祥小小一团在他床上滚来滚去的印象中——好吧,再见面以后,吉祥是真的长大了不少……但也没大得能酗酒了啊!其实九蒙想多了,吉祥只对或酸或甜的果酒蜜酒感兴趣,真正呛辣的烈酒吉祥只舔舔就要推开的。

而且其实吉祥酒量挺不错,应该是天生的——九蒙昏迷的时候吉祥天天要到他那里去探视,然后就大肆做尽九蒙平时禁止他在自己院子里做的事情,比如在他的书上给上面画的人描红胭脂,或者摘他的宝贝桃花。

这些事情九蒙在的时候还禁止不过来,更不用说他不在了。

于是有天在九蒙的桃树下挖蚯蚓玩的时候,无意间挖到了九蒙埋在那里的桃花酒。

织织本来是跟着吉祥的,可是当时织织嫌虫子恶心就独自留下他自去和姐妹说笑了,正便宜了吉祥自己偷喝酒。

九蒙酿的桃花酒最是清香,被埋在树根下浸了桃木的精华,一下子被吉祥开了坛,满院子都是酒香,如何能留得住,等织织发现的时候,吉祥肚子早就鼓得像只蛤蟆了。

那次是真的喝狠了,吉祥走路都要端着肚子,怕喝下的酒走得晃一点就要吐出来,那天晚上还一定要给敖光听他肚子的声音,摇一摇就能听到十分明显的水声。

那应该是吉祥第一次喝酒,喝了那么多竟然也没有大醉,只是半夜发了点热,第二天连个头疼都没有。

那时起敖光就知道吉祥长了个酒坛肚子,好在吉祥对酒并不执着,多半只把它当作特别的茶水而已,并不上瘾。

吉祥喝了一点点,发现这酒有些苦,于是推开。

敖光。

吉祥抠抠敖光的衣带。

嗯?敖光漫不经心。

敖禀和芙音穿一样的衣服。

那是喜服。

然后他们以后就在一起啦?芙音不回家了,要永远留在北海和敖禀过日子——这是敖白跟吉祥说的。

对。

敖光让人把吉祥面前的盘子都收拾走,那些菜先前上桌的时候多精致,现在就被吉祥弄得多惨不忍睹。

敖禀娶了芙音,所以要穿喜服。

说完敖光看了吉祥一眼。

吉祥从来没有表现出对这种事情感兴趣过,带他来他也无非是能来找敖白听灯玩顺带吃饭而已,怎么会突然关心婚礼细节起来?吉祥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心里莫名涌起的微妙感觉。

之前看到敖禀和芙音站在一起,大家都安静看着他们俩的样子,让吉祥看得目不转睛,有一点羡慕那种契合的气场。

想来想去,吉祥自己思想感情也组织不明白,于是千言万语化作一句话:敖光,我也娶你吧~敖光愣了一下。

九蒙把酒喷出好远。

吉祥很严肃:这样我们也穿一样的衣服了。

不过不穿裙子。

吉祥补充。

吉祥对自己的性别还是很拎得清的,织织曾经妄想哄他穿裙子玩,还要给他梳头绑小辫子,被他提着叽叽严正拒绝了。

吉祥想的是,如果和敖光一起穿上那个喜服,他站在敖光身边是不是也能想芙音和敖禀那样,感觉那么……理所当然?他和敖光当然是要一直在一起的,可是和敖禀他们比起来,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劲。

吉祥是彻底羡慕了那种感觉。

敖光也做出认真的样子想了想,慢慢开口:你没有钱。

我有钱。

虽然不知道娶敖光和钱有什么关系,但是吉祥还是反驳。

谁说他没钱?之前从人间带礼物的时候,九百九给了他很多钱,现在还有剩的。

敖光用指尖点了点他们面前的彩漆金丝桌:敖禀娶芙音,设宴三天,还有修整龙宫,添置日用事物,衣服珠宝,无一不花钱。

你有多少钱?吉祥开始盘算:我还有两个元宝,一匣子珍珠,还有玛瑙珠子和玉娃娃。

织织说过珍珠比玛瑙和元宝都值钱,他有那么多颗,应该就是一笔财产了。

敖光说:元宝姑且不算,珍珠和玛瑙玉娃娃都不过是你的玩具,这些零碎加起来连我们这个席位都置办不下来。

那我是真的没有钱了。

吉祥只好承认。

九蒙别过头——不管是敖光还是吉祥说的话每一句都实在太过惊悚,他不忍再听下去了。

可是吉祥不甘心,他也想和敖禀他们一样,穿一样的衣服,然后诏告天下,他们从此就在一起了。

敖光等着吉祥苦苦思索,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酒。

我可以赚钱。

吉祥想到了。

九百九说钱是八王蛋,花了就去赚。

那你打算怎么赚钱?敖光问。

我不知道。

这次吉祥倒是答得很快,一脸苦恼。

他还真没想过要赚钱这种事情。

我很有钱。

敖光提示。

九蒙一顿,忍不住若无其事地竖起耳朵。

对啊!吉祥恍然大悟。

织织说东海的宝贝都是你的。

那你娶我吧。

吉祥思路又通了。

九蒙终于不堪重负倒下了。

你还小。

敖光不置可否。

为什么你总是说这句话?吉祥瞪眼睛。

只要吉祥想干什么敖光不许,都要以他现在年纪小,等他长大再说为理由。

我长的很快的。

吉祥提醒他:要长多大你才娶我?敖光放下酒杯,眼睛终于带上笑意:等到——你不用垫椅子,也能拿到九蒙书架最上层的画本的时候。

吉祥想想,觉得敖光的要求挺合理,他现在还没有芙音高呢。

不垫椅子,垫凳子行不行?吉祥讲价。

什么都不能垫。

那好吧。

吉祥知道敖光一向很难说服,于是只好让步。

不垫凳子,踮着脚拿到也算数吧?他现在已经踮脚能拿到倒数第三格的画书了(九蒙的医书,上面有草药和面相等图,吉祥认为是画书)。

吉祥和敖光讲得挺高兴,可怜的九蒙在一旁风中凌乱。

刚才这是什么?算求婚还是定终身?还谈到了聘礼的问题——而且吉祥居然因为交不起聘礼于是把自己卖掉了?为什么要拿他的书架做标准?这不是明摆着要吉祥见天地往自己那里跑,量身高的时候顺便祸害自己的书?而且不对,陛下究竟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揣测上意揣测得肠子都要打结的九蒙终于什么都吃不下了。

一零七章虽然是新婚,但突袭事件给敖禀敲了个警钟,撤宴宾客散尽以后立刻就和敖光几个关门密谈,连新房都顾不得进去了。

这个时候的新娘芙音在西海龙后的指点下安排打扫休整,打点接礼送客等等琐碎事宜竟也能理了个清清楚楚,还能腾空应付吉祥一干麻烦精的骚扰。

幼吉刚刚被崔钰轻松地拖着回去了,走时差点把听灯的衣服都拽破了。

有帝烨在,听灯并不能吃饱,于是留在北海的兴趣也不大,早早就走了。

吉祥对芙音的印象十分好,而跟着芙音过来的两个小丫头也十分有趣,愿意拿一些点心糖茶来招待漂亮的西海小太子——还有东海的小白猪。

芙音她们当初在碧波宫看到的,是挂在敖光肩上的小猪,对吉祥人形并无印象,结果敖白一本正经地介绍吉祥了以后,两个小丫头看着吉祥笑了个前仰后合。

即便是不说,我们也认得出!其中一个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也没怎么变化啊。

住嘴!芙音骂了一声,自己也忍不住要笑。

这实在怪不得她们,吉祥不管是小猪样子还是人形,一双滴溜溜的圆眼睛都十分令人印象深刻。

不过这种语焉不详的调笑,吉祥向来是当作赞美的,并不生气。

敖白十分规矩地坐在桌边安静地自己剥糖花生,看她们对吉祥上下其手。

芙音看看敖白,又瞪了一眼抢着去摸小海星的两个丫头:离了家就要翻天了,自顾着玩呢,我之前说什么来?她们立刻收了手,笑嘻嘻:记着呢,早就分出来了,这就去拿。

说完就起身进了内室,捧出一个十分精致的鎏金并蒂缠枝红底盒来,一块硕大的绿松雕成吉祥锁,看得敖白在心里吃了一惊。

那个样子,别是芙音把自己妆奁拿出来了吧?芙音笑着打开那盒子,拿了一个羊脂玉细颈瓶出来,看着十分剔透晶莹。

我也没有带来什么好东西,这瓶子不值几个钱,里面装了黑水苗民取了夫诸角磨的粉,用来挡灾厄。

芙音亲自把玉瓶放到敖白手里:也并不是什么事都能挡,但只要不逆天或者招惹霸道的强人,也多少有用的。

敖白连忙道谢:这已经太贵重了。

敖白并不是客套,夫诸早就死绝了,而苗民虽是神裔,但却厌世冷漠不好亲近,芙音能拿到这个东西,他也有些意外。

芙音笑笑:也当作见面礼了。

其实芙音在这之前,敖白敖离敖真吉祥,还有跟来赴宴的孩子,也已经按照亲族客人之分准备了礼物,但今天却又额外给了敖白一份。

敖白自己也知道这恐怕只给自己,两个哥哥都没有的,这才推了一下,看芙音坚持,这才收了。

不管芙音是看他年纪小还是临时起意,敖白都觉得有些窝心,不觉在心里对芙音亲近了几分。

吉祥在凳子上扭来扭去,想探头去看那个盒子里还装了什么。

芙音抿嘴:也有给你的,急什么。

吉祥倒不是想要礼物——他什么都不缺,也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他只是想看看那个漂亮的盒子。

芙音笑着把他伸出来的爪子拍掉:这个东西男孩儿不能随便碰。

我不要东西,我想看一看。

吉祥说。

上面的花纹很美丽。

不管你要不要,我都给你。

芙音点点他鼻子。

吉祥想了想:那你把之前那把剑给我呗?那天芙音握着剑的样子可威风,吉祥念念不忘。

芙音和小丫头都噗哧一笑:那个有什么好的?要是真想耍剑,你们东海自己的兵器可比那个好得多了。

吉祥被她们笑得有点扭捏:看起来漂亮。

芙音乐了,转头拿了一个用帕子包着的东西,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对小小的黑色……角?吉祥皱皱鼻子:这是什么?黑得发亮的尖角上,盘着螺旋白纹,中间却是空的。

这是通天犀的角。

芙音轻声说。

能分水解毒,不过在我家里也有人拿它求姻缘。

你要是有了不想和他分开的人,就给他一个,自己留一个。

犀角被打磨得很光亮在尖顶上钻了个小洞,一根细细的红线从中穿过。

芙音取了一个,拉起吉祥的手。

我听说你已经挂了个小葫芦,那这个就戴在手上吧。

另外一个要收好,这是一对的,弄丢了一个另一个也废了。

芙音说。

吉祥虽然不觉得这个黑乎乎的东西有什么好的,既不会发亮也不美丽,但是毕竟是芙音郑重送的,于是也就认真收了起来。

小小的月牙形犀角像个小坠子挂在吉祥手腕上,吉祥挥了挥拳头,犀角晃荡了两下。

和你的衣服很相配呢。

两个小丫头夸赞。

他来北海的衣服是和敖光一起做的,那么也和敖光的衣服很相配,吉祥想着,又觉得这个小玩意其实看起来也不是那么难看了。

……………………因为家长要迟些再离开,而吉祥敖白都还要上学,于是小猪被九蒙先提溜着带回了东海。

九蒙离开了这么久,突然出现的光辉大大盖过了回来的吉祥,织织率领惊喜的众人簇拥着九蒙表达思念之情,只顾得上随手塞给吉祥一个包子就叫他自己边上啃去。

吉祥十分不平衡,数次挤进去寻找存在感无果,只好悻悻地自己去厨房摸东西了。

到了晚上吉祥才再次成为了焦点。

你是蘑菇么?一晚上长一截?织织一手捏着吉祥的袖子一边戳他额头。

这才去了几天袖子居然短了?这是出发前才做的,因为是厚衣服还做大了些……试穿的时候还空出来的,现在倒是正合适了。

一个宫婢也比了比吉祥的身量:在北海吃得太好了?吉祥泡在水里,躲开织织的手指游开:我要快点长大。

元宝浮在水面上舒展触手,偷眼看了看吉祥。

直到进了那个奇怪地方,被敖白追着打之前,吉祥都没有什么异状,可是……失去意识前那个印象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虽然没人知道他半昏迷的时候似乎看到了吉祥突然变大,但元宝还是有点心虚。

反正等清醒过来吉祥还是老样子,至于袖子短了……应该是现在正在抽个子吧?元宝矛盾地打了个滚,看吉祥被捞出水搓背。

今晚敖光还没有回来,吉祥得独自睡觉。

其实吉祥已经有点习惯自己睡了,敖光总是睡得比他晚起得比他早,这和自己睡也差不多是一样的。

不过——现在九蒙回来了!吉祥兴冲冲地撞进九蒙的院子:九蒙九……蒙?守株待兔的九蒙指尖一弹,大门就自动在吉祥身后关紧,然后阴恻恻一笑。

吉祥汗毛都竖起来了。

你来得正好。

九蒙温和地说:我正有几件事想问你……吉祥一看的九蒙的脸色就知道不对了,哪里顾得上他说什么,拔腿就想跑,被九蒙迅速抓住。

我的桃树怎么秃了?九蒙提着吉祥的衣领子咬牙切齿:还有我的书房!织织帮你整理了也没用!里面乱七八糟的是怎么回事?吉祥眼神游移,心想织织不仅整理了书房,还把院子的地平整了回去呢。

吉祥有个大优点,就是坚决不说谎——于是遇到这种问题他既不愿意承认,也不愿意说谎嫁祸,于是只能装死。

九蒙见吉祥消极抵抗,杀气腾腾地把吉祥提进屋,扒裤子。

你不能打我!吉祥急忙自救:我要告诉敖光的!你告吧。

九蒙怒极反笑:把你做的好事也告诉陛下,看他打不打你!吉祥立刻萎了。

敖光已经好几次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是不会包庇吉祥胡闹的。

而九蒙又和敖光象征性地打三下不同,实打实地揍屁股还要吉祥自己数着,数够了二十才算完。

头几下还不觉得有什么,同两个屁股瓣被反复拍巴掌几次以后是非常非常疼的,九蒙其实揍到一半也心软,想着吉祥半中间要是嚎出来就顺着台阶停了,结果吉祥愣是自己捂着脸挨了二十下,鼻涕眼泪糊了一手也没哭出来。

看吉祥这样子九蒙反而后悔了,觉得自己气急了也不至于这样下重手,吉祥屁股都拍肿了。

而且小猪是真长大了,居然能忍住不哭鼻子。

吉祥见九蒙看着像是消气了,于是开始扮委屈,哼哼唧唧说疼。

真疼?九蒙去摸他屁股,才刚碰一下吉祥就鬼哭狼嚎。

好吧,这下有天大的气也觉得吉祥受到教训了,九蒙想了想,叫吉祥自己趴着,起身出门。

你去哪里?吉祥抻着脖子看。

拿些酒烧热了给你敷屁股。

九蒙放软了口气。

吉祥愣住了。

酒?我之前酿的还剩了一坛子,就埋在院子里。

吉祥突然觉得屁股更疼了。

……………………等敖光回来,已经是后半夜了。

吉祥撅着个屁股睡得挺香,把脸埋在被子里。

敖光伸手想他他姿势调端正些,结果才碰了两下,吉祥就给惊醒了,眼睛都没睁就叫疼。

不要碰屁股。

吉祥扭开,依旧趴着。

怎么了?九蒙揍了……吉祥揉眼睛。

敖光了然。

从吉祥喝了一肚子桃花酒那天起,敖光就知道这顿揍跑不了了,现在不过是比预期的提前了一点。

织织没有帮你揉?九蒙涂了药。

说了两句话,吉祥就醒了,翻起身来,爬到床边去掏衣服。

这个给你。

吉祥把芙音给的犀角掏出来,然后拉着敖光的手要系,却不会像芙音那样系活扣,纠结了半天才系好。

虽然系得难看,但好歹很结实,吉祥很满意:芙音说这是个好东西。

灵犀角?敖光看了看。

吉祥已经又滚到被子里去了,然后自动调整屁股不着地的姿势,继续睡觉。

你系了个死结。

敖光看那鼓鼓囊囊的一坨绳结。

吉祥打了个呵欠,已经半梦半醒了,想开口却抵不住困意打起了呼噜,梦里还满以为自己已经把回话说出口了——死结有什么不好?这样你就拿不下来啦。

一零八章吉祥向来是个不记打的,屁股还没消肿呢,下了学回来就屁颠屁颠地又去祸害九蒙。

九蒙搬了张青竹躺椅放在桃树下,懒洋洋地掀开眼皮看吉祥冲进来,又合上了。

不知道是不是还没休息好的缘故,他现在困得很。

吉祥戳戳他的脸:真的回来了啊。

之前每天进来,院子里都空荡荡的,现在九蒙好歹回来了,吉祥总是忍不住要确认一下。

九蒙抖落袖子上的花瓣,拿出个包得圆乎乎的东西塞给他:拿去玩,不要吵我。

吉祥接过来,半个身子趴在九蒙腿上,一层一层剥开,发现里面是个鸽蛋大小的圆球,晶莹剔透,于是一把塞进嘴里。

什么东西都尽往嘴里填!也不问问是什么么?!九蒙被吉祥不假思索的举动给气乐了。

甜。

吉祥含糊不清地说。

是糖球呗。

长得就像。

九蒙睁开眼睛,盯着他看。

吉祥嘬了一会儿,突然间脸皱成一团,胡乱扑腾了起来。

九蒙看到了想看的东西,满意地又闭上眼睛。

吉祥觉得舌头都麻了,明明刚吃进嘴里时比蜜还甜,等外面的糖衣渐渐变得薄软了以后稍微用力就嘬出个洞,里面瞬间迸出酸不溜秋的汁液来!小猪被刺激得眼泪都迸出来了,好半天才缓过来。

再来一个。

他摇摇九蒙。

九蒙睁开眼睛,瞪他:不嫌酸?酸得要命。

吉祥眼睛晶晶亮:不过真有意思。

我没有了。

九蒙说。

这不是我做的,是买来的。

九蒙没有骗吉祥,这确实是买的,自家做的点心糖果通常都不会玩什么花样,实惠为主,所以这种逗趣的糖球他是真不会做。

吉祥不相信,要去搜他口袋,被九蒙利落地扔了出去。

糖球?敖光回过头:莫胡闹,我不会做那个。

织织也说不会。

吉祥蹲在椅子上装消沉:吉祥,你真是可怜,想吃个糖球都吃不到,也没有人愿意理睬你…………偌大的龙宫没有人关心你,谁知道你心里这么难过~呢~……好了,去穿鞋。

敖光被吉祥的‘自怜’弄得无法,只好推开桌上的卷宗。

吉祥飞快地跳下椅子:穿鞋做什么?带你出门。

敖光简洁地说。

吉祥经常偷溜,但总是往人间跑,每天出门也都是按照既定的只有龙宫里的人才能走的海路上学,其实并没有好好地在东海玩过。

虽然龙宫坐落在王城里,但是敖光的威严还有卫兵摆在那里,平日附近也没有普通水族能够靠近的。

因此吉祥都差点忘了,在龙宫外面,还有一座华美的王城。

他被敖光从天上带下来的那天,所看到的奇异城市。

敖光换了样式低调的常服,嘱咐不可高调亮身份,就牵了吉祥出龙宫,也不坐车了,慢慢一路走着跟吉祥说王城和龙宫的过去。

你小时候就这里就是个城了?和现在一样?吉祥很惊讶——不过与其说惊讶王城的历史悠久,倒不如说他惊讶的是敖光原来也有小时候。

有一点不同。

敖光想了想。

也是不断慢慢变化的。

和人间的城镇借到不同,海里的王城并不受限于只能建在地面上,有巨大的石礁,里面无数孔洞,洞穴大小不一,因为洞穴黑暗,里面多数都漏出灯光,洞口多用五彩的大贝壳做了棚窗或是门,眼下全都是开放的,形态各异的水族们进进出出,也有老板在门口招揽生意,笑脸迎着每一个过往的人。

也有和人间一般整齐规划的方正街道,明珠做了街灯,很多水族也并不走路,坐着驯化的透明水母悠闲自得地游动,也有专门为速度很快的海马开设的道路,穿着便装的水族骑着一脸暴躁的各色海马风风火火地赶路,十分有趣。

吉祥立刻眼馋了:那个很美丽。

透明的水母确实漂亮,大大小小形态各异,还有拖着长长裙带边的,随波逐流,十分好看。

敖光弹了一下吉祥额头:那是你坐的么,也不仔细看看。

原来,水母虽然占了个外形,但是速度毕竟不快,脾气也温和,上面乘的,多数是着长裙的美丽女子,感情是慢慢逛街专用的。

路上偶尔有小贩子推着独轮车走动,磨圆了的螺壳做的轮子上涂着各种花纹图案,卖首饰的就在车上插几个珊瑚枝,各种亮晶晶的耳环手链之类的小东西挂在上面光是看也觉得很令人愉快,买小点心的用水晶做了个半圆的罩子扣在车上,这样既能展示卖相,又能不污了东西。

敖光教吉祥辨认,小车卖什么,基本上都在轮子上画了出来的,换句话说,轮子就是他们的招牌。

当然,这种摊子上的东西自然是很便宜,相对也没有那么精致,所以即使吉祥看到点心就走不动道,敖光还是半拖着他走开了。

一路看下来十分明显,即使是生活在王城里的水族,也分三六九等,卖东西的小贩打扮就是一个样子,在门口揽客的老板又是一个样子,还有很多看起来更体面的水族在走动,这一点也和人间有些类似。

敖光把吉祥带到了一处更热闹的地方,和刚才大石礁还有独轮车不同,这里的店子全都是独立的,都用各种贝壳海草装饰门面,有夸张些的,还用宝石点缀了招牌。

敖光带着吉祥走了一会,进了一家招牌花里胡哨的店子。

吉祥一看清店里的样子就鸡冻了。

角落排着好几个大桶,每个桶上面都插着一个小铲子,一桶冰渣似的透明糖霜满得堆出了个尖,一桶小小三角形的坚硬饴糖里面能看到细碎的玫红色花瓣,一桶绿莹莹的草根样子的梅糖,剩余的几个桶都是装着各种原糖材料,给人称了回去自作点心。

店中间是一排宽宽的架子,上面摆着好些个方正的托盘,里面有润喉但是甜滋滋的甘草球,金黄色透明的寸金糕,做成花瓣形的甜酪,软绵绵的黑糖酥,上面还洒满了核桃碎……柜台上还有一溜儿透明的大水晶罐子,里面也是各种不同的东西,吉祥还能看见九蒙给他的酸糖球也满满当当地装在其中一个罐子里。

大概很少有客人进了这店里不激动得流鼻涕的,看店子的年轻人见怪不怪,笑眯眯地给了吉祥一个多宝格盘子:喜欢什么自己挑吧。

吉祥不接盘子,先回头看敖光。

敖光点头,意思是带着钱呢,吉祥这才举着盘子大肆转悠。

年轻人穿得很素,并不像店子那么花哨,态度也十分亲切,一边和敖光搭话一边注意着吉祥需要什么。

做生意久了的人眼睛都毒,吉祥和敖光穿得都不算扎眼,但是那做工用料还有看似简单的配件都是十足的好货色,进了哪家店都不会有人怠慢。

客官真是挑对了时候,现在店里空了些,能慢慢挑。

等上灯了大家吃了饭出来,这里每天都要挤满人的。

那年轻人打开一个水晶罐子,给吉祥倒出好几个圆滚滚的酸糖球。

生意好。

敖光言简意赅地寒暄。

托福。

那人笑出一口白牙:不是我夸口,大人孩子都爱来我这里,不管是买了先做好的糖球儿还是自己称了回去做都是极好的,这城里很多小姐都只认了我家的东西呢。

吉祥举着盘子过来:再拿一个盘子。

敖光低头,看到上面分的六个小格子都给堆满了不同的东西,微微皱眉:就这么多了,不许再要了。

吉祥如遭雷轰:我还有喜欢的!买了回去也不能立刻吃完。

敖光说:与其要放那么久,不如下次再来买新鲜的。

吉祥不干,他精得很呢,敖光每天都一副忙得要死的样子,下次再带他出来还不知道是猴年马月,还不如一次捞他个够本。

那年轻人看一大一小两个客人僵持不住,连忙打圆场,朝搂上喊了几声。

一个年纪更小的伙计下楼来,拿着两个小小的瓶子。

吉祥:咦,你的眼睛红红的,哭了么?那伙计很明显没有年轻人大方,腮下脖子上还有没煺干净的麟,局促地回答说:我是南边乡下来的赤炎族,眼睛天生是红色的。

年轻人拿了那两个小瓶子,伸到吉祥面前:这是饴糖熬化了以后加的桃子汁儿拌的糖膏,这瓶子是桂花浆,是我们新做的还没卖呢,你们买的多,算作一点添头。

吃个粥拌在里面也很不错。

只能拿一个。

敖光说。

吉祥犹豫了半天,挑了桃子的攥在手里。

其实敖光有点失策,他看着刚才的盘子也不见很大,怎么就能装这么多东西?他并不愿意给吉祥吃太多甜食。

年轻人开始给吉祥一样一样打包,敖光站着,突然开口:你从南边来的?那个小伙计一直手不知道往哪里摆,敖光又生的威严,吓了他一跳,结结巴巴地说是。

来这里多久了?才来的两天。

那小伙计说:表哥在这里开了个店子,我来打下手。

在家里不好?敖光问。

南边打仗呢。

那年轻人插嘴,把包好的东西拿给吉祥抱着:老家现在不太平,听说那恶鲛凶得很,我弟弟就有个朋友死在他们手里了。

那个小伙计缩了一下。

当地驻军不作为?敖光问道。

不不,虎贲军把他们逼退到了黑麟崖那边。

那小伙计突然说:我朋友是参了军,战,战死的。

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偷偷摸过来呢?那年轻人接话。

敖光点头:也是的。

这小子也想去参军,所以才被家里赶过来了。

年轻人朝自己表弟努努嘴。

到后面熬糖汁去。

年轻人轰他:你这样的去了也是给将军他们添麻烦。

小伙计说:我娘不让。

其实,我也想保护家乡……有这个想法就很好。

敖光说。

对。

吉祥附和。

让你们见笑了。

年轻人戳了小伙计一下,小伙计腼腆一笑,灰溜溜地跑了。

吉祥收获颇丰,被送出店子时乐得几乎要飘上天,等缓过来以后才发现敖光兴致不高——或者应该说很低。

吉祥想了想,在纸包上抠了一个洞,倒出一个糖球来。

敖光,你不高兴?吉祥递给他:吃了就高兴了。

敖光接过糖球,柔声道:谢谢。

吉祥趁机自己也塞了好几颗。

高兴了么?吉祥认为敖光进店子以前,心情还是不错的,现在却变得有点不对。

吉祥认为没有什么事情是糖果不能解决的,于是果断大方分享,不过——怎么这好像对敖光没有用……?吉祥仔细观察敖光的表情。

吉祥。

嗯嗯?这个太酸,下次不要买了,也不要一次吃太多。

吉祥一脸纠结:来不及了……一零九章吉祥只知道难得能和敖光出门,还带回了那么多能让他得瑟的糖果,却不知道在店里的寥寥几句对话背后意味着什么。

渐渐开始有很多吉祥不认识的人进出龙宫——当然是在前面的议事殿,他们从不越过中庭,而敖光也不待在书房了,整天整天地和那些人在一起,九蒙也私下他到前殿那边去了,说大家忙正事不许打搅,还下了死命令,放学后直接回来,不许在路上逗留,连转头看一眼花花草草都不可以。

吉祥有点抑郁,他还从来没有受到过这样的限制过。

而且他能感觉得出来,敖光的状态——不至于到疲惫,但绝对不轻松,吉祥觉得敖光的脸板得越来越紧了。

我很想知道一件事。

吉祥抱着个小陶盆发愁:打仗很伤脑筋的么?陶盆里面种着一株会跳舞的芽芽草,正在自得其乐地用叶子打拍子自己扭来扭去。

现在全招摇山都知道青华是要把吉祥往小园丁方向努力培养了,吉祥都到哪里带着各种植物,大家都取笑他,说青华要他继承自己衣钵了。

我也很想知道一件事,为什么你们总是这么悠闲快活?敖白头也不抬地回应,同时两只手龙飞凤舞,写个不停。

你怎么又溜过来了,小心我师傅回来。

不只敖白,紫宸阁的孩子们几乎都是在一脸狰狞地写写涂涂,吉祥一脸懒散地蹲在敖白的案桌边,和身边的场景十分不和谐。

紫宸阁崇尚的是所谓精英教育,不论是仙法还是文修武练,都是极其严苛辛苦的——这也是为什么敖白有些同学十分看吉祥火离之桃他们十分眼红的原因,同样是演礼课,他们总有记不完的乐谱,而青华那边除了丹朱还像话些外,火离他们全都十分离谱,一首曲子竟然背不住要分工,你弹一段我弹一段,凑在一起能完整奏完就乐不可支,得意洋洋,即便是这样,青华也放牛吃草。

更不说一些书算和仙法修习课了,任谁在自己精神紧张地挥毫赶工的时候瞥到几张熟面孔一脸痴呆(主观看法= =)地经过窗外,甚至是大摇大摆地登堂入室炫耀自由,一副闲得要死的样子都不会觉得舒心的。

不会的,我师傅说今天是他们三个老头子的喝茶日。

吉祥说。

还说来了客人,要聚在竹楼喝茶呢,所以他就留了作业,然后把我们都赶出来了。

敖白吸气,转转手腕,再次蘸墨奋战。

你刚才说什么……打仗?嗯。

吉祥很忧郁。

九蒙说东海一个旮旯里出了叛军,现在正在对付他们,叫我不许给敖光添乱。

其实我从来不添乱的,九蒙真是越来越小心眼了。

吉祥说。

九蒙虽然病好了,但是却变得有些奇怪,吉祥曾经亲眼看见他一会笑一会拉长个脸,还自己跟自己嘀嘀咕咕,然后被吉祥指出来了却打死不承认。

叛军啊……敖白停下笔,若有所思:听说北海也是。

那天不是出了事情么,后来禀叔和钦叔去查了,之前明明没一点苗头……说不准北海也要打呢。

现在宫里气氛有点不对头了。

吉祥说:织织说昨天晚上和她住一起的姐姐偷偷哭了,害怕家乡出事。

没事的。

敖白想了想:哪里没出过叛乱呢,以前西海也有的,过阵子就压下去了。

对了,火离他们呢?刚才一起做了作业,火离带之桃去泡温泉了,丹朱不愿意和我来这里玩。

吉祥想了想。

嘿,那凤凰……大哥不在,他会来才怪呢。

敖白转转手腕。

不过二哥倒是快回来了。

敖离?嗯,他只被罚下去百年,保人间皇室两朝繁盛。

敖白若有所思:时间也快到了。

对了,听说九百九那家伙发达了。

啊?我哥说他不知道从哪里得了两个丹丸,脱了凡胎,成了个真正的嫩脸道士。

九百九本来就是个半吊子道士,虽然不着四六,但是若是没些资质,也不能入门的。

敖白早前也看出来了,虽然九百九的道术时灵时不灵,但要是真没根基的话,连那五成几率都不可能有。

哦哦?吉祥很高兴:那他是不是就不会死了?我还想着一定要早早再去找他玩几次呢,织织说凡人只能活很短的时间。

对啊,天上一日……敖白不知想到了什么,顿住话头。

吉祥兀自高兴:我可喜欢九百九了,他有很多元宝!敖白心不在焉地应和两声,就不说话了。

……………………敖白说叛乱通常很快就能平息,可是吉祥却一天一天发觉敖光更忙了。

所幸敖光不管再怎么忙,都会回去睡觉,然后赶在吉祥睡着前听一下吉祥向他报告今天行动,或者小猪成长的心路历程。

这样吉祥就觉得很满意,觉得敖光再忙也不会忽略自己,似乎很麻烦的战事也不算什么了,横竖不会打到龙宫里,敖光也叫他不要在意这种事情。

如果龙瑗没有出现的话,吉祥会觉得生一切仍旧很安逸,敖光宽容九蒙嘴硬心软,青华温和疼爱,这种生活大概会永远持续下去。

根据军报,南边叛乱的恶鲛不过是一股乌合之众,向来就不服管束,被逼退到最边缘的地方蛰伏,不知为何突然暴起,与驻军几次冲突直至正面开战。

东海派去驻守的虎贲军以骁勇闻名,不知为何竟然一时也拿不下叛军,所以近期来往龙宫的军报才多了起来,龙瑗也是这个时候,以虎贲军副将的身份,进宫回报并商讨战事的。

吉祥第一次见到龙瑗,是因为敖光晚归。

吉祥已经习惯半睡半醒等着敖光回来,哪知有一夜过了半夜还不见敖光影子。

通常吉祥有动静,值夜的宫婢都会过来察看,不过因为吉祥迷迷糊糊,半梦游般晃荡出门,无声无息,竟然谁都没有发觉。

吉祥知道敖光多半就在议事殿,要不就是殿里的六角暖阁里。

虽然一路有护卫巡逻,但是因为敖光默许,吉祥在宫里都是可以横着走的,向来想去哪里去哪里,所以虽然奇怪小猪半夜光着脚溜达,但是叫了两声吉祥不搭理,吉祥若是要人陪也不会轮到他们,又各自都有岗位,于是也就没有人阻拦了。

暖阁里果然灯火明亮,吉祥想也不想就要上前推门,里面一声娇叱:什么人!紧接而来的就是利器破空声。

吉祥根本没睡醒,等咣啷一声,铁器掉落在坚硬地板上发出清响时,吉祥才眨眨眼睛,停下步子。

陛下?一个声音愕然响起。

谁……门从里面打开了。

吉祥顶着一头乱毛站在门口,看到一屋子的人都盯着自己,地上一只红尾三菱镖闪着冷光。

敖光抬头看见吉祥,站起身来:夜深了,明天再议。

一屋子的人急忙跟着起身。

陛下,那海图……一个身穿红甲的女人才开口,看到敖光的目光就止住了,转而看了吉祥一眼。

宫里自有守卫,不必大惊小怪。

敖光跨过地上那只三菱标,伸手抱起吉祥。

敖光没有立刻迈步,而是摸了摸吉祥的脚心,皱起眉来。

吉祥清醒的时候就不喜欢鞋子,更不能指望他迷糊的时候还能套上。

吉祥蹬了一下,揽上敖光脖子,从他肩上看去。

在一群或黑灰或蓝的打扮里,那身红甲尤其抢眼。

不过她和所有人一样,都躬身垂头,一直没有抬头。

黑亮的长发被高高束起,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柔化了身上红甲那冷硬的线条。

敖光走得很快,吉祥一下子就看不见暖阁了,那截雪白后颈却莫名地立刻十分清晰的印在了他脑子里。

下次不要等了,自己先睡觉。

敖光一路走一路说:今天不过是晚了些,我一夜不会去,你就等一夜?早上怎么上学?吉祥回过神,不知为何突然十分清醒了:就是要等一夜!敖光瞪他,吉祥也瞪回去。

我找九蒙陪你。

然后敖光投降。

不行。

吉祥把头埋进敖光肩窝里:我要等你。

那不睡觉了?不睡觉了!恶狠狠的口气。

……吉祥。

吉祥不回答,而是咬了敖光肩膀一口。

敖光抱着吉祥走在长廊里,止住了几个侍卫要跟上的脚步,嵌在彩廊上的明珠熠熠生辉,也把敖光和吉祥的影子在身后搓成一团。

敖光任由吉祥磨牙,安静地垂眼看着自己的步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不回来不行,我不睡觉了。

吉祥松了嘴。

所以不要再这么晚了……敖光把吉祥的光脚罩进自己的宽袖里,柔声答应:好。

我睡着了也不能偷偷回去做事。

好。

下次不要再让我去找啦,要自觉呀。

好。

吉祥满意了,伏在敖光肩膀上打了个呵欠,不等敖光走回去,就睡熟了。

梦里他和元宝在石头缝里捉到了一条雪白雪白的小海鳗儿,在桶里游来游去,最后被他和小海星洒上胡椒烤了个香喷喷,吃掉了。

一一零章敖光向来说到做到,不再半夜回去睡觉,可是相对的,除了睡觉的时候,吉祥能看到敖光的时间也越来越少。

就连九蒙似乎也变得忙碌了起来,还更暴躁了,知道他半夜跑到议事殿去了以后,把他的耳朵都揪肿了。

不许再这么做了。

九蒙松开吉祥,又去戳他脸颊:现在宫里这么多人进进出出,你太显眼了。

我不跟他们说话,我只去找敖光。

吉祥暴起反扑,被九蒙轻松镇压。

你……九蒙皱眉,恨铁不成钢地把他摁住: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说话做事都被人盯着看?啊——?吉祥仰头,一脸呆滞。

九蒙扶额。

先前陛下把你带去北海,又时时把你放在身边,就已经引起很多议论了。

我不明白。

吉祥说。

我本来就一直待在敖光身边的,这关他们什么事?九蒙语塞。

吉祥被敖光带回来,从小就没有离开过敖光,在小猪心里,再没有比和敖光待在一起更天经地义的事情了。

可是事情,远远没有吉祥的眼睛看起来那么简单。

敖光身为龙王,一举一动都要受人瞩目,之前对吉祥百般纵容都在宫里,传出去外人不过也是惊奇或笑谈龙王过分溺爱一只小猪罢了。

可是敖禀婚宴,从某种意义上了说是家宴,撇去宾客不算,敖家的同族都去了个七七八八,敖光仍旧把吉祥带在身边同进同出——敖禀的新娘对敖白吉祥一视同仁,只给族里小辈的见面礼吉祥也有,这从某种方面来说,也代表了敖禀对吉祥的态度。

而敖闰的儿子敖白向来跟吉祥交好,敖钦也一副和吉祥熟稔的样子,四个龙王这种举动只差没登高昭告天下他们承认吉祥在四海内的地位了。

而且敖光和吉祥在酒席上的互动……一想到那个九蒙就嘴角抽搐,他没有心情去考虑敖光和吉祥是不是认真的,那也不是他该管的事情,他只知道,那些话他能听见,那么想听见的人也能听见。

九蒙盯着吉祥的眼睛,不知道该怎么跟吉祥解释,敖光这两个字代表了太多东西,吉祥不管以什么方式存在,迟早都要被人提出来,或议论或审视,甚至是……反对。

所以九蒙才禁止吉祥去前殿,他相信敖光有能力也有应对争议的办法,敖光的威严无庸置疑,但吉祥不过是只什么都不会的小猪,因此九蒙不希望吉祥在这种时候站出去当靶子。

吉祥在家里受尽宠爱和包容,不代表外面的风雨就不存在了。

九蒙思来想去,最后只能恶狠狠地威胁吉祥,要是再乱跑到前殿去就自己去想后果。

虽然吉祥经常招惹九蒙,但是九蒙养了这么久的小猪,也早已收集了不少整治吉祥既快速又有效的办法,吉祥也知道,自己的卷尾巴一直捏在九蒙手里呢,偶尔气他不要紧,但是九蒙真急了自己的下场也好不到哪里去,只能老实保证在近期不再到前殿去了。

对啦。

吉祥想起一件事情。

进宫里来……有个穿红甲的,叫什么名字?你说龙瑗?九蒙说。

你认识她?吉祥睁大眼睛。

只有你不认识她。

九蒙嘲笑:以女子之姿叱咤沙场,年纪轻轻就成了虎贲军副将,没事别招惹,你打不过她。

女将军……吉祥眨眨眼睛。

军队里的人都不是能开玩笑的,龙瑗又是出了名的冷硬,别靠近她。

九蒙告诫道。

昨天晚上的事情九蒙很快就知道了,包括龙瑗出手差点误伤了梦游的吉祥的细节。

龙宫对吉祥来说没有禁区,吉祥不被阻拦是正常的,但是龙瑗他们并不知情,九蒙理智上能理解,商讨军情的时候确实需要警惕心,但是出于私心,他还是觉得龙瑗贸然了,若是真的有宵小,当宫里这么多侍卫是摆设么?不过九蒙也不是个会让主观思想影响判断的人,他十分明白,昨晚的事情在别人看来,吉祥是理亏的。

不但在宫里随意行走打扰敖光办公,还让敖光抛下事务亲自抱他回去睡觉,这种事情宫里人看多了不足为奇,但是在别人看来,能安到吉祥头上的帽子就多了。

更不用说吉祥现在已经不是个小娃娃了,亏得圆脸圆眼睛让他看起来稚气不减,要是吉祥再长得漂亮些,年纪再大一些……光是在众人面前跟敖光撒娇要敖光回去睡觉,就足以让他成为众矢之的了。

想到这里,九蒙不由得伸手捏住吉祥的两颊,企图把吉祥的脸型往瓜子形状挤。

怎么挤都是包子脸,要不是吉祥天生有个小下巴,否则真的圆得没边儿了。

眼睛倒是够大够黑亮,可是有哪个美人的眼睛不是一汪秋水勾魂摄魄,谁像吉祥的眼睛一样成天像见了金山似的贼亮?晚上不经意看见都能吓一跳。

九蒙松开手,叹了口气:连做狐狸精的资质都没有。

虽然吉祥觉得狐狸精都十分美丽,但是九蒙的口气里的轻蔑连掩饰一下都懒,于是立刻瞪大眼睛,扑上去要咬他。

这时织织出现打断了他们,提着个篮子笑吟吟地走近,先朝九蒙行了个礼,然后才把吉祥从九蒙身上撕下来。

九蒙看到织织提的篮子,神色有些古怪:织织,小草呢?织织抿嘴笑:原是小草负责这个的,是今天我见了有吉祥的信,想着他也在这里,干脆替了小草拿过来,一起给吉祥。

信?吉祥凑过去看。

织织手里的篮子装着一朵浅粉色的芍药,还有一个小小的金色海螺。

织织拿了小海螺给吉祥,把芍药连同篮子都给了九蒙。

莫说昆仑最多仙草灵花呢,也是我们见识少,这信真是没见过更别致的了。

九蒙狼狈地瞪着那个篮子里的芍药。

吉祥晃晃手里的海螺:敖光的信都是写在纸上的。

那个花怎么写?海螺传音他倒是用过,敖白曾经带了一个去招摇山玩。

织织连忙堵了他的嘴,笑眯眯地看也不看九蒙就把吉祥拖出了门。

吉祥兀自挣扎:我想看看那朵花呀。

就是不给别人看,才用了那花的。

织织推了他一把:笨蛋。

那要怎么读信?我也不知道。

织织说:自己去问九蒙大人,小草说了他收了好多次这样的信了,刚说的时候我也还不相信那个就是封信呢。

……………………吉祥第一次收到信,不急着自己听,首先就想去找敖光给他看。

织织却告诉他敖光不在书房,已经在前殿待了一天了,怕是也不过来吃饭。

吉祥悻悻地独自往回走,走着走着又莫名想起了那截脖子。

刚才九蒙也给他解释了,骂他半夜乱走,被人当作了贼,差点被伤到,吉祥才反应过来昨晚的那支镖,原来是冲着自己来的。

吉祥停下步子,原地转了两圈,觉得有点生气,但是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在气有人把自己当贼,还是气那截脖子看起来太白。

想来想去,吉祥又想去看看敖光现在在干什么了。

可是九蒙刚刚说了,不许他再去打扰敖光办事。

吉祥坐在走廊栏杆上发呆。

织织有事做,小海星也自己跑去玩了,敖光也不在,实在闷得很。

他掏出织织刚给的小海螺,朝螺口吹了口气,放到耳朵边。

敖白的声音响起来。

吉祥,我明天不去上学了,我有事情。

……不过你不要和大伯说起啊。

……??没有了?吉祥晃晃海螺,又凑到耳朵边。

敖白就为了这两句话寄了个海螺来?吉祥以为这海螺坏掉了,等了半天,刚想把它从耳朵边移开,海螺里又传来了一句话。

声音十分小,但是还算清楚。

吉祥,我想……去一趟地府。

你……吉祥又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下半句话。

吉祥想来想去,也没琢磨出来敖白究竟要表达个什么意思。

不上学搞个假也就是了,干嘛还特地跟他说一声?而且他干嘛要跟敖光说?最后一句最奇怪,只说了一半。

吉祥不知道敖白去地府要干什么,莫非他想叫上他一块去?就像去人间玩一样?吉祥挠了挠脑袋。

可是溜了两次以后,龙宫现在盯他盯得可严,在宫里怎么溜达都可以,想出去,不行。

一定要敖光或者九蒙同意了才可以,如果不告诉敖光,那敖白想叫他去他也去不了啊。

其实……地府还是蛮好玩的,有漂亮的花和奇怪的桥,也不知道幼吉是不是还想尽办法溜出来去找听灯。

吉祥抑郁了,他现在想干什么都不行,不能去找敖光,也不能出去玩。

吉祥仰头看,前面不远处的琉璃瓦顶闪闪发光。

那个斗拱后面就是前殿前面的白玉阶梯和广场……嗯?吉祥眨眨眼睛,掏出了呼噜。

他不过去,在这里看看总可以吧?呼噜带着他晃晃悠悠升上了屋顶,吉祥伸长脖子,果然看见了议事殿。

吉祥又飞高了些。

看得十分清楚——吉祥得意极了,开始搜寻敖光的身影。

看了半天除了经过的宫婢和站岗的侍卫什么都没有,吉祥这才才想起来,敖光必然不会站在广场上办事的,自己在这里怎么看都看不穿墙壁啊。

……好吧。

吉祥有点沮丧,刚想让呼噜降下去,眼角就瞥见了一抹熟悉的玄金色。

敖光!吉祥看着敖光迈出了殿门,身后跟着两个随侍,还来不及高兴,敖光就又停下了脚步。

两个随侍突然退开在一旁等待,吉祥瞪着眼睛看着龙瑗也从殿门里走出来,想来是刚刚叫住了敖光。

离得远,吉祥看不见他们脸上的表情,只看见龙瑗站在那里,和敖光说话。

敖光身姿挺拔高大,龙瑗虽然没有芙音和珠双那种柔美感觉,却也修长匀称,她个头刚及敖光下巴,两人站在一起,敖光身着玄金袍,龙瑗一身耀眼红甲,那两个颜色看起来竟然有些相衬。

吉祥看着看着,突然觉得鼻子有点不通气,也不等敖光说完话回来,用力掉头降下下去。

一一一章织织觉得很不对劲。

今天吉祥竟然没有在洗澡的时候扑腾一地的水,竟然一声不吭地任由她们搓圆揉扁,竟然洗完了就自觉上床。

九蒙也觉得很不对劲。

吉祥竟然没有在洗完澡以后到处疯跑,也竟然没有过来骚扰他一番才肯睡觉。

织织狐疑地看着吉祥早早爬上床——吉祥向来是晚上睡不着早上起不来的,她才不信他现在能睡得着。

不过她们巴不得吉祥懂事听话作息规律呢,早些睡也好。

敖光就快回来了,织织留了一盏灯,在外面罩上一个素色琉璃罩,透了大半柔柔的光出来,又不至于刺眼影响睡眠。

吉祥趴在床上,气闷地滚来滚去。

他现在果然气得睡不着觉了,不过更让他生气的是,他都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

吉祥只觉得像是吃了只鼓着气的小蛤蟆进肚子里,涨得难受,那只蛤蟆还在肚子里乱撞,撞得他的心碰碰跳。

这种感觉让吉祥十分不舒服,他从床头滚到床尾,纠结地把自己活埋进被子里。

等敖光回来的时候,吉祥已经让自己和被子合而为一了。

……这是新的游戏?敖光心想。

龙王站在床边,看吉祥在床上大动作翻腾,踢打,扭动,和被子纠缠不清。

分析了一会儿,龙王觉得吉祥可能是打算把脑袋从被子里挣出来——于是果断出手救猪。

吉祥终于拔出脑袋重新喘气,抬头就看见敖光用探究地眼神看着他,手里还捏着被子。

小猪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他刚才差点把自己闷死的样子被看到了。

为了掩饰不好意思,吉祥气势汹汹地站起身来: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活脱脱地小恶霸口气,但却因为丢脸在先失了底气,说的有一点点含糊不清。

其实龙王为了信守承诺,已经尽量赶着早回来了,要不是吉祥今天晚上郁闷没有到处跑,也不会觉得他回来晚。

龙王虽然威风强势,但毕竟不是钢炼铁铸,也会感到疲惫的,累了一天的敖光揉了揉眼角,看着叉腰站在床上的吉祥。

吉祥白瓷般的嫩皮肤在幽暗的灯光下显得更白了,带了点透明的光感,因为刚憋了气,脸颊还是红红的,配上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仰着下巴的样子真是把小气势做足了——可是怎么看着这么……好笑呢。

坐在床沿的敖光想了想,张开手臂。

吉祥,过来。

小猪哼唧了一声,脚趾抠了抠床单,没动。

敖光安静地看着他,维持着伸手的姿势。

也许是因为灯光的关系,敖光现在看起来——不太像白天那个高高在上,让人不敢接近的龙王了。

这也有可能是因为吉祥站在床上,而敖光站着的缘故,吉祥从来没有从高处看过敖光的样子。

敖光的鼻子很挺,多少硬化了他脸部的线条,让他看起来不苟言笑,不像吉祥的小鼻子,嫩生生的,谁见了都想捏上一捏。

敖光的睫毛原来也挺长,吉祥的睫毛虽然也长,但是却没有敖光这么密,能落下一片温柔的阴影。

龙王其实长得很好看,只是大家都不敢仔细多看两眼。

敖光抬起眼,眼睛里装着吉祥最喜欢的温柔月光:吉祥,过来让我抱抱你。

吉祥心里的小蛤蟆不见了,他眨眨眼睛,走过去乖乖地环住敖光的脖子。

不管织织用什么花露香精给吉祥洗澡,吉祥身上都会带着一股淡淡的味道,像是春天草尖上的芬芳。

不过总是九蒙嘲笑说奶香。

这绝对是污蔑,吉祥最不喜欢奶腥气,敖光把他带回来的时候也早就能自己吃东西了,并不需要喝奶。

不过管他呢,这股味道很好,至少龙王觉得很讨喜。

就像现在一样,把软乎乎的吉祥抱在怀里,敖光把鼻尖靠在吉祥肩窝里,就感觉什么疲惫都没有了。

因为刚才滚来滚去,吉祥的衣襟松了开来,半露出一边白嫩嫩的肩膀。

没有欲语还休的香艳,只有把人心都揉碎了的柔软。

敖光亲亲吉祥的小肩膀,又咬了一口,才为他拉好衣服。

吉祥唧唧歪歪:我生气拉。

为什么生气?敖光仍旧抱着吉祥,腾出一只手熄了灯光。

吉祥又哼唧了两下,说不出他不喜欢敖光和白脖子站在一起——这多少有点无理取闹。

于是想了半天才指控道:你很久没有亲亲我了。

现在敖光说吉祥长大了,便很少再抱着他走来走去,但是亲亲蹭蹭地腻歪总是不少的——只要敖光不忙,吉祥就自动把自己当作敖光的小尾巴,走到哪里跟到哪里。

敖光拍拍吉祥的背表示安抚和道歉。

吉祥撅起嘴巴,使劲亲了一下敖光的下巴。

敖光低低地笑了。

吉祥又亲了亲敖光的眉毛和鼻子,不再那么用力了。

敖光摸摸吉祥的耳朵,吉祥大笑着躲开。

不管是小猪还是人,吉祥的耳朵都十分敏感,一揪就疼,一摸就痒。

敖光看吉祥今晚动得太多,怕他笑岔了气,停下手,用唇把吉祥从鼻尖到嘴角,轻轻描了一遍。

吉祥揪着敖光的衣襟不放,拼命把自己挤进龙王怀里。

敖光又摸了摸吉祥的背。

吉祥只有在不安的时候才会揪着他的衣襟睡觉,当初小白猪刚刚顺利爬上龙王的床的时候,每天晚上都是如此,害怕一睡着了敖光就偷偷把他放回书房去。

也许最近真的有些冷落吉祥了……?敖光想着,把小猪拥紧了些。

吉祥确实有点不安,不过不论龙王再怎么睿智,也不能走到吉祥的梦里去探个究竟,看一看小猪踩着石礁捉海鳗的英姿。

不过即便真的看到了,也反而会更困惑吧。

……………………今天早上醒来,敖光破天荒地还在床上,想来是为了安抚吉祥特别赖了一下床。

吉祥十分高兴,顿时找回了自己很受重视的小自尊,美得都要吹鼻涕泡,就连谷里那只胖灵鹤挑衅,也不能破坏吉祥的好心情。

火离捏他:傻笑个什么?关你什么事?吉祥掐回去。

之桃乖乖坐在丹朱身边,看他写字,不理会一大早就吵吵闹闹的两人。

火离和吉祥吵惯了,也觉得无趣,东张西望:师傅怎么还没来?因为那点特殊的喜好,青华一向早起——晨露可是不等人的。

迟到可不是青华的作风。

吉祥想了想:我去找他。

说吉祥是青华最得宠的弟子也不为过,很多火离他们不能进的地方吉祥都能去,加上青华虽然带着个面具时刻不忘记端架子,却仍然十分吃吉祥嘴甜的那一套,所以虽然吉祥上山时间最短,和青华却最热络——之桃则不算,之桃已经不算是得宠了,他简直就是青华自己生的,青华根本不拿他当弟子,而是当宝贝在疼。

吉祥偶尔来得早,就要在上课前给青华打下手去做青华的早课,所以吉祥大概都知道这个时候能在哪里找到青华。

师傅~~~吉祥踢踢踏踏地拐进竹林深处。

没人回应。

不会赖床呢吧?吉祥挠头,犹豫是不是要回竹楼去找师傅,这是却听到更深处有些细碎的动静。

吉祥想了想,循声找了过去。

横竖招摇山上不会有什么危险的东西,吉祥闯的祸多了,胆儿也变肥了。

青翠的竹枝相互摩挲发出沙沙的响声,还有竹枝拔节嘎吱嘎吱的声音,吉祥走得近了,那声音也变得清晰起来。

师傅~?前面两个人影迅速分开,或者说是青华自己弹开——然后回过头:吉祥……什么时候了?吉祥眨眨眼睛。

青华喜欢孩子,也不介意牵牵吉祥火离抱抱之桃,但是——他却是非常厌恶除了孩子以外的人近身的,年纪大一些,青华都不愿意让人靠近一些。

可是刚才他好像看到一个陌生人跟青华离得很近?嗯,虽然长得清俊出尘,但是看那个个头,绝对算不上孩子了。

吉祥走近了两步:师傅,大家都在等你拉。

青华还没做声,一直站在旁边的陌生人突然一个箭步上前,攥住吉祥肩膀。

?吉祥不明所以。

你……眼前目若朗星的青年不可置信地瞪着吉祥,像是看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的事物。

我?吉祥也看他。

你是谁?干什么抓着我?那青年不答,双手微微发抖。

青华上前:放手。

你想对我徒弟干什么?他……是你徒弟?那人回头迸出几个字,又转头细细打量吉祥。

吉祥被看得发毛,东扭西扭要挣开。

那青年放了手,表情十足怪异,像是伤心又像是感动,更像是——被抽干了全身力气,使人感觉要踉跄两步倒下。

连吉祥都被那个怪人眼里莫名浮起的伤感吓了一跳。

青华拉起吉祥:走了,不要理他。

等等。

那人出声:你……刚才青华叫你吉祥?你叫做吉祥?吉祥迟疑点头,抓紧了青华的手。

那青年定了定,抬起头,强收起了激动的表情,朝吉祥笑了笑。

说来也奇怪,他刚才看起来不过是相貌中上,神仙里美貌的太多了,并不算抢眼,可是他这一笑,却让清晨的竹林亮堂了起来。

真是个好名字。

他轻声说。

我刚才失态了,希望不要吓到你。

吉祥不做声,倒是青华冷哼了一声,拉着吉祥就走,头也不回。

吉祥虽然也没有回头,却不知为何隐隐感觉,身后那人一直在看着他们,直到他们走出竹林。

一一二章青华本身就是个怪人=他的朋友也是怪人。

自有一套逻辑的吉祥并没有把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反倒是青华举止变得有些古怪,不停对吉祥这里摸摸那里捏捏,只差没有把吉祥当作一块摊在案板上的五花肉翻来覆去地查看了。

但是当吉祥抗议的时候,青华又若无其事地收手假装这是吉祥的错觉,然后把他赶到火离身边开始上课。

吉祥上山的时间已经不短了,从爬山都喘个半死的小菜鸟变成了一根熟悉各种捷径和跟山里灵鹤作战经验丰富的胖油条,但是有一点却一直没有变:就是吉祥真正想找人说话的时候,还是会第一个想到敖白。

严格来说听灯也是一个很好的对象的,但是那只麒麟实在是神出鬼没,对比之下,总是被繁重的课业压在紫宸阁的敖白就越发显得可贵了。

所以当连敖白都不见了的时候,小猪有点茫然了。

想了半天,吉祥才想起来敖白曾经给他捎的信,敖白似乎特意跟他提过不来上课的事情。

哎呀呀。

吉祥有点不好意思了,被白脖子的事情一搅合,吉祥除了死命撒娇圈地盘以外什么事情都忘记了。

敖白说要去地府,在吉祥印象里地府还是蛮有意思的,他是去玩么?吉祥最近都是敖白带他出谷的,现在敖白不来了,火离向来是在散学的钟声响起的同时最早迎接自由之光的,他和谷里的灵鹤矛盾在天长日久的积累中已经不可调和了,现在问题就来了——他该怎么把自己弄出去,好下山回家去?吉祥蹲在一座九曲桥边看着谷里的白雾发了半天呆,然后决定去纠缠一下青华。

不过青华不在。

师傅~师傅~?吉祥站在竹楼前的草地上,扯着嗓子叫了好几声都没有回应。

吉祥一直被养得很健康,看他嚎的时候响彻天地就知道他是一只中气十足的小猪,他叫得连竹林里都有回音了,连只鸟都没飞出来。

吉祥一屁股坐到草地上,心想要是来接他回去的人等不到他,九蒙会不会想到要上山来找。

不过这样的话他一定又要被九蒙训叨半天,吉祥忧郁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吉祥。

吉祥专心地预想九蒙瞪眼睛的模样,过了好一阵子才反应过来有人在叫他。

有什么急事找青华?早上的怪人站在他身后,见他回头,和熙一笑:很远就能听见。

我师傅呢?吉祥爬起身,认真地拍拍膝盖和屁股。

那人比了个手势。

谷底?吉祥失望了:他什么时候上来?青华平时是不许他们擅自下谷的。

我也不知道。

不过你告诉我找他有什么事情,我就可以带你下去找他。

那人弯腰和吉祥平视:怎么样?我不认识你。

吉祥立刻拒绝。

九蒙的启蒙教育还是很成功的,陌生人的话不能信,陌生人给的东西不能拿,不论说什么都不能跟陌生人走!那人刹那间又变了几个表情,既惊讶又感动——还有和早上一样莫名其妙的伤感。

不过他仍旧是很快就掩饰了过去:我认识你,你叫做吉祥。

吉祥看着他,不说话。

我叫做壶。

那人说:你看,我认识你师傅,你肯定认识你师傅,你现在也知道了我的名字,我们就算是认识了。

好像也有点道理。

九蒙的教育里只包括了要离陌生人远一些,却不包括陌生人的具体定义——不认识的就是陌生人,可是后来变认识的还算陌生人么?壶安静地等吉祥思考。

你的名字真是奇怪。

吉祥终于下了结论。

好吧,知道了名字就不算不认识了。

……也许九蒙的教育还有值得改进的地方。

壶笑了:现在能告诉我找青华有什么事了吧?我想找师傅带我过去。

吉祥朝山谷对面比划:我和那些胖……嗯,灵鹤们合不来,现在过不去了。

壶站直身子,看了看山谷对面。

你现在可以带我去找师傅了么?吉祥催促他:我要赶快回家,晚了九蒙要以为我在路上玩耍了。

你有一只小葫芦。

壶突然冒出了一句话。

吉祥眨眨眼。

那只小葫芦能飞吧?壶伸手轻轻点了点吉祥的胸膛。

呼噜突然在吉祥的衣服里翻腾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吉祥瞪他:我放在衣服里了,这样你也看得见么?我不用看也能知道。

壶收回手。

在山上呼噜不能飞。

吉祥给壶做科普。

不然我早就回家去了。

原来如此。

壶笑了。

你很喜欢葫芦么?吉祥点头。

呼噜是我的宝贝。

不用去找青华了,我送你过去,壶伸出手。

你有翅膀?吉祥探头探脑,想看看壶的背后。

没有。

要不要过去?壶维持着伸手的姿势。

吉祥想了想,也伸过手去。

壶的手心有令人惬意的温度,他轻轻拉着吉祥走出竹林,踏上石桥下的小码头。

迈步。

壶对吉祥说,眼前是飘渺的白雾,底下是看不见底的千丈山谷。

但是壶的声音有一种令人不能拒绝相信的力量,壶率先踏出一步,稳稳地站在看似虚无的白雾里。

吉祥用脚尖踮了踮,碰触到柔软的枝叶。

壶带着吉祥一步一步从空中走过,雾里有若隐若现的绿色。

有一座桥!吉祥低头去看。

我刚刚搭的。

壶神秘一笑。

不过只能走一次,明天就没有了,可不要傻傻地自己又来找。

壶把吉祥送到坚实的土地上,自己站在雾里,并不过来。

吉祥挠挠耳朵:谢谢你拉。

壶点头:不用谢。

你真的长大了。

……嘎?那我走了?吉祥说。

壶笑着看他:好,再见。

……………………今天认识了个奇怪的人。

吉祥很是迫不及待地要和敖光报告这件事,结果还不等他去找敖光,敖光就破天荒地派人过来叫他到前殿去。

这次可不是他要坏了九蒙规矩,是敖光自己要他到前殿去的!吉祥十分得意。

你今天不忙么?见了敖光,吉祥果断地往上扑。

敖光坐在椅子上,扑上去的难度比站着的时候要低得多,吉祥重重地落到敖光身上,龙王觉得他清楚地听到椅子脚发出了一声不详的声音。

从乐观的方面想,这代表吉祥吃得很健康,长得很快。

敖光十分擅长从各种角度分析问题,欣慰地摸摸吉祥的脸——果然软乎得很,没点肉还真不能有这种手感。

今天有事情要告诉你。

敖光就着抱着吉祥的姿势伸手去够一张纸,递给吉祥。

敖光现在除了洗漱睡觉,已经很少离开前殿了。

吉祥把纸铺在桌上去读。

信是敖真写的,大意是敖白倒霉了。

信上说敖闰现在不常住西海,敖离也不在,敖真子代父职很是忙碌,因此有些忽略了对弟弟的教育,使得敖白不懂事胡作非为,被发现了以后龙后和他都狠狠地教育批评了一顿,导致现在敖白有些抵触情绪十分叛逆,希望敖光能因此在方便的时候放吉祥过来开导一下弟弟。

原来敖白的地府游是不合法的?吉祥心想。

什么时候去看看敖白吧。

敖光呼撸了一下吉祥的软毛。

敖白失意的时候就总是玩自闭,怕是这两天都不会上学去了。

嗯嗯。

吉祥点头。

先回去吃饭,洗澡睡觉。

敖光亲亲他鼻子。

……吉祥看着他。

我还有事情。

敖光说。

像是响应龙王的话,原本只有敖光坐在上座的暖阁门外响起了通报声。

敖光拍拍吉祥屁股。

先回去。

好吧。

吉祥还是很懂事的,扬了扬敖真的信:我能不能把这个拿走?这虽然名义上是写给敖光的,但实质上没龙王什么事——敖光同意了,并朗声吩咐开门。

最近进宫的大多是武将,只有三两文臣——在沙场和校场上呆惯了的人都有风风火火的特点,敖光话音刚落门就被推开了。

相比之下小猪就没有那么利落了,以龙瑗和另一个黑脸大个子为首的一群人进门,首先看到的就是吉祥吭哧吭哧刚从敖光膝盖上爬下来的情形。

一时间在暖阁里,除了敖光和吉祥,大半的人都皱起了眉。

一一三章吉祥扶着敖光的膝盖,看了一眼进门的众人。

武将同文官不同,都是不会把心思藏在深处打太极的,吉祥还从来没有在这么多人的脸上看到这么一致,这么赤|裸裸……的不赞同。

一时之间安静一片。

敖光也不急着让吉祥离开了,拿过吉祥手里的信纸亲自给他折好放好,才拍拍吉祥的手臂。

吉祥皱皱鼻子,看到这些表情他也不愿意同他们打招呼了,绕过敖光身边从后面走了。

真是奇怪。

他根本不认识那些人,为什么他们表现得这么……不喜欢自己?那种眼神,多么明显。

吉祥有点生气,又有点沮丧。

他还是第一次被这么多人讨厌过。

龙宫里大家都对他很好,招摇山上也是,北海也是。

在万华府里虽然寂寞,英招失望但是也没有因为他不是当康就讨厌他,后来的敖离他们,时间久了也就不再那么水火不容了,至于幼吉火离那种的,更是虽然嘴里说着讨厌,但是还是能玩到一起的。

吉祥想着想着也忘了要回去洗澡睡觉了,出了暖阁就胡乱晃了一下,坐到了个台阶上发呆兼纠结,把九蒙让他不在前殿待着的嘱咐抛到了脑后。

小猪虽然说话做事更愿意用简单的直线来表达,但这并不代表他傻。

今天那些人的表情古怪,联系上九蒙前两天说得莫名其妙的话——好像有哪里不对。

吉祥搓搓自己脸颊,努力回忆。

九蒙说过什么?他说敖光是龙王,做什么事情都有人睁大了眼睛盯着。

他还说不要去招惹最近进宫来的人,因为他们是武将,喜恶分明,脾气急躁又不会掩饰。

对了,他还过说在敖禀婚宴上和敖光说的话不合适,会叫很多人听见……那又怎么样?那是他和敖光的事情,每个人都说敖禀娶了芙音是件喜事,还有这么多神仙去祝贺。

大家都喜欢芙音。

难道放在他和敖光身上就不是喜事了么?敖光和敖禀一样都是龙王,敖禀能娶了芙音,大家都高兴,敖光和吉祥……小猪慢慢睁大眼睛。

要说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敖禀和敖光一样是龙王,可是他是吉祥,和芙音不一样。

是因为这个?因为他是小猪吉祥?他想起来,敖白曾经说起过,芙音是个少见的文武双全的龙女,长得也美丽,提着剑的样子又那么帅气。

还说芙音虽然只是一个河神的女儿,但是那里十分富饶,看她的嫁妆和送的礼物就能知道。

吉祥想着,在坚硬的白玉台阶上坐了很久,甚至都没有发现屁股有点麻了。

吉祥越想越理不清,敖禀和芙音,他和敖光,在婚宴上的求婚,还有刚刚那些人的眼神——这些事情之间是不是有着什么联系?吉祥纠结的时候就喜欢打滚,不过他忘了,通常他都是在柔软的床上纠结的。

所以……嗷!吉祥眼泪汪汪地护住脑袋。

他竟然想当然地往后倒了下去!后面不是床,是坚硬的玉板!吉祥这下是真的打滚了——痛的。

陛下不会过来的。

吉祥翻过身,看到一双云纹红长靴。

龙瑗远远看见,以为吉祥在这里等敖光回去,而敖光刚才另和几个人去拟定海图,不会往这边来。

本来她心里是不怎么愿意和吉祥说话的,不知道怎么竟然神使鬼差般走了过来。

吉祥爬起身,因为脑袋实在太疼,眼睛都有了湿意,谨慎地打量龙瑗。

因为他对龙瑗的印象只有一截雪白的脖子和一身红甲,猛然对上正脸仍旧很陌生。

只有龙瑗的装束让吉祥觉得她可能就是那个白脖子。

但是吉祥的表情龙瑗看在眼里就成了可怜和无辜——而且这表情不见得是真的。

吉祥的来历不是个秘密,谁都知道他是敖光拎回来的,先前不过是只沾了点灵气的小猪。

若不是敖光不惜本钱地养了这么久,说不定吉祥现在连人形都幻化不出来,不过是只只会哼哼的小妖怪而已。

妖怪。

这个词在龙瑗和大多数人心里都是阴险和下作的同义词。

妖怪是不分年幼老迈的,哪怕是再幼小的妖狐,都有与生俱来的媚态在,因此龙瑗并不觉得吉祥会多天真,只有装傻的可能。

不管吉祥看起来是个什么样子——尽管现在吉祥有了抽仙骨的迹象,身上也没有妖气而是萦绕仙气,但是在龙瑗看来,吉祥本质上仍然是个小妖怪。

既然是妖怪,那当然是做什么都当不得真。

包括表情。

陛下又不在,你不必做出那种脸。

龙瑗冷冷地说,突然后悔自己多此一举了。

表情——?吉祥丈二摸不着头脑。

龙瑗按捺住慢慢浮起的火气:留着给陛下看吧,我这里用不着。

说完她随即转身离开。

给敖光看?吉祥是真的糊涂了:看什么东西?闭嘴!刚走了两步的龙瑗猛然转身,吓了吉祥一跳:你竟敢——!直呼陛下名讳!吉祥刚刚在暖阁里受了委屈,脑袋又撞了一下(虽然是自找的),又自认并没有说过什么失礼的话,龙瑗却一直十分不客气,表情冰冷就算了,还突然吼他!小猪也跳脚了:干什么?!他老早就看白脖子不顺眼了!龙瑗虽然是女的,长得也算美丽,但是毕竟是战场上混的,级别还不低,那气势本就高出常人好几截,眼下再怒颜呵斥,其实一下子就把吉祥吓得滴溜溜的。

但是熟人不输阵啊!从招摇山上的灵鹤和幼吉等人的实际作战经验来看,打架和吵架最重要的就是气势!所以即使吉祥被龙瑗吓得后脖子都僵了,也还是挺起胸膛,摆出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来。

然后偷偷用余光打量龙瑗身上有没有带着武器。

不过毕竟是在宫里,龙瑗不至于动手吧……龙瑗脸色变幻了好几遍,吉祥都好几次以为她要拔刀(?)了。

结果最后龙瑗却哼了一声。

你也不过就是仗着陛下现在宠爱你。

龙瑗捏紧了手。

你也不用挑衅我,等这东海有了主母,你自有下场。

主母——就是龙后?敖光不娶龙后了,敖光以后要娶他的!敖光说了他只喜欢我。

吉祥很得意:我不用等下场。

龙瑗冷笑:你也当真了?敖光说的,就是真的。

吉祥仰下巴。

龙瑗看着吉祥。

凭什么?啊?陛下凭什么喜欢你?龙瑗冷笑。

你艳绝天下?文武双绝?还是——龙瑗上前一步:身份高贵?你身上有什么地方值得陛下专爱你一人?吉祥被龙瑗话语里的轻蔑激得不轻,但是他却想不出反驳的话语,只能看着龙瑗逼近他。

陛下还带你去北海。

龙瑗慢慢说:所以你也看见了。

将来陛□边,站着的也必定是一雍容高贵的龙后——她威仪八方,美丽华贵,能从容的接受三界朝拜。

你有那个资格么?龙瑗轻轻勾起嘴角。

吉祥不由自主退了一步。

龙瑗却像是不打算放过他,又逼上前。

你——龙副将。

一个温润的声音打断了她。

龙瑗抬头,退了一步行礼。

九蒙大人。

九蒙虽然替敖光管治龙宫,但是论起官职还是高了龙瑗一截,加上当初的昆仑天才少年不是浪得虚名的,九蒙的实力不在任何一个东海将领和天界猛将之下,军人向来崇尚强者,龙瑗自然对九蒙十分敬重。

九蒙浅笑着上前,心里却叹了口气。

还是拦不住。

眼前的小猪虽然站得很挺,但是他九蒙从小就拉拔他长大,怎么不清楚其实吉祥已经僵了呢。

我是过来——你看,天晚了。

九蒙一手放到吉祥肩上。

要不一起过去用饭?龙瑗连忙谢绝。

他们都是住在宫外的王城里的。

九蒙也不多劝,漫不经心地拉起吉祥的手。

一扯,不动。

九蒙又在心里大大叹了一口气。

他是看吉祥久久不回去才问了一下,就是怕出现这种情况才过来找人的。

现在也不好追究龙瑗刚才究竟和小猪讲了什么,只得敷衍着又和龙瑗说了两句战况。

龙瑗不是个没颜色的,应答了两声也就告辞了,留下九蒙独自对付吉祥。

吉祥?九蒙拍拍小猪脸颊。

吉祥不动。

九蒙捏他鼻子。

回去了,迈步啊。

难道还要我抱你回去?我现在可抱不动你……吉祥垂着头不说话。

好了好了。

九蒙弯□抱着他:龙瑗脾气不好,惹到你了对不对?先去吃饭攒了力气再骂他,我找织织来一起帮你骂……吉祥伸手揪住九蒙衣襟。

九蒙只好伸手把他抱起来:哎哟我可没有陛下高大啊——你也好意思么?我都这么瘦了……正说着,怀里突然一轻。

九蒙顿住了,低头看去,衣服掉了一地。

吉祥变回了原型,慢慢把头钻进九蒙衣服里,企图只留出一截尾巴。

可是吉祥已经不是当初只有巴掌大的小猪了,挤了半天只把个脑袋藏了起来。

九蒙停在原地,也不去管衣服了。

他不会自作多情地认为吉祥是因为自己抱怨他重而主动减轻他负担才变回小猪的,吉祥通常只有受了伤或者情绪激烈的时候才会这么做。

和龙瑗说话,怎么想都不会是一件让吉祥高兴得想裸奔的事。

九蒙叹出一口气,摸了摸吉祥露在外面的屁股。

作者有话要说:龙瑗不是鳗鱼精,那是吉祥的想象啊【笑】不过她原型是什么其实不重要= =她不见得是想把敖光据为己有,但是也不会乐意看到敖光和吉祥在一起。

扳指头,现在还有……敖光的叔叔,伏羲琴,白酒的感情,小白的感情这文还有什么是要交待的?至于吉祥和敖光必然是死粘在一起的,不列入考虑。

一一四章九蒙虽然没有听见完整的对话,但是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不难猜测。

就像当初耍赖要爬上敖光的床一样,现在吉祥也耍赖死活抓着九蒙不放了。

九蒙当然不敢等敖光回去了空等,一边把吉祥带回去一边也顺道差了个人给敖光报告一下情况。

九蒙的院子里落英缤纷,他叫人通知了织织过来,在院子里放了个注满温水的大木桶,让吉祥今天在他这里洗澡。

吉祥刚到东海来的时候,九蒙全盘负责过一段时间吉祥的吃喝拉撒——就比如洗澡,也是要这个翩翩公子挽了衣袖亲自上阵的,相关的器物还在他这里留着,正好方便。

吉祥被摁进了桶里,也不反抗,两个蹄子扒着桶沿浮着发呆。

织织一路过来也听说了个缘由,虽然织织小姑娘年纪不大,但是能在宫里混得风生水起自有她的能耐在,心思不知道要比吉祥成熟和活络多少倍,不需要说得很详细也能猜到吉祥大概是怎么了。

织织看到吉祥半死不活的样子,眨眨眼睛,拿出一个竹哨子戳戳他。

这是吉祥还是小乳猪的时候十分宝贝的玩具——洗澡的时候玩的,装了水以后能吹出钵钵的声音,很像有人在水里放屁。

不过织织嫌弃声音难听偷偷给藏了,当时吉祥还找了很久。

吉祥挪了个位置,不理会织织。

哎呀,不管用了?这可稀奇,吉祥向来是把洗澡当作一项玩乐事业来经营的,不想大池子里游泳了还不愿意要玩具了。

织织把沾了水的热帕子铺到吉祥头上,一边轻轻隔着帕子给他揉耳朵一边逗他说话。

看你这个样子,耷拉个耳朵给谁看呢?织织换了张帕子:什么事情都要人教?被欺负了就还回去呗?顶嘴不会?吉祥仍旧不说话,却负气蹬了几下后腿,溅起老高水花泼了织织一脸。

织织窒了一下,瞪着眼睛把帕子往桶里一掼,转身告状:九蒙大人!九蒙在房间里装死。

在一旁打下手的宫婢忍笑把吉祥捞出水:只要不在外面打滚,也不怎么脏的,擦擦吧。

织织气呼呼地拿了软棉布一通呼撸,直把吉祥揉得乱七八糟才住了手。

等吉祥弄好了,九蒙才施施然地出院子来准备接手:这就好了?织织没好气地把吉祥塞给九蒙,吩咐了人收拾东西,自回去换衣服洗脸。

临走还狠狠戳了一下吉祥额头才算解气。

……………………九蒙把洗干净的吉祥抱回屋里,放在窗边的竹塌上:好了,欺负了织织一回还不消气?吉祥哼唧了一声。

这么看重龙瑗?不过说了两句话就把你弄成这个样子。

九蒙见吉祥摊着肚皮躺着,又扔了一张小毯子给他。

我不喜欢她。

吉祥翻了个身。

你喜欢她我才奇怪呢。

九蒙悠闲地给自己倒了杯茶。

我也不喜欢敖光了。

吉祥又说。

九蒙一口茶全喷了出来。

欺负织织还不够,还想欺负他呢?九蒙瞪着吉祥。

在他的地方说这种话……这话要是被敖光听见了,自己九成九要倒霉。

九蒙无奈:龙瑗说了什么?这么生气。

吉祥吸吸鼻子。

龙瑗说了什么?她好像什么也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反正我没有什么优点,敖光不应该喜欢我。

吉祥这次肚子里住进了好几只小蛤蟆,都快气爆了。

那我也不想喜欢他了。

这样才公平。

吉祥自有一套神逻辑。

那也无妨,不说我们东海,就是放眼天界,也有不少仙子对陛下倾心不已呢。

九蒙慢慢说。

少了个喜欢他的人,高兴的人恐怕就更多一些。

吉祥腾地坐起身来。

很多人喜欢敖光么?你说呢。

九蒙说。

九蒙并没有胡说,四海龙王无一不俊美非凡——哪怕是各自冷的冷,花的花,骚包的骚包。

就连低调的敖禀其实也是早就被盖上了靠谱的标签,十分抢手的。

对呢。

吉祥心里更不高兴了。

敖光长得英俊,身材高大,又温柔又有钱——等等优点,不可能只有他发现了。

也就是说别人喜欢他是很理所当然的。

所以龙瑗才说他没有资格让敖光喜欢?因为敖光这么好……即使嘴上说不喜欢敖光,吉祥心里还是觉得他十分十分喜欢他。

吉祥很不服气。

他也很好啊,大家都说他很讨人喜欢。

尤其是在人间,简直就是人见人爱,谁都想摸摸他的脸。

……好像有什么不一样啊。

吉祥被捧惯了,自我感觉向来十分良好,现在突然被质疑了自身魅力,肯定要不服气。

可是现在他静下心来盘算,却发现自己好像真的没有什么特别好的地方。

长得不算特别美丽,这个就不用说了,神仙里最不缺的就是美人。

学习也不是顶好,只会种花种草,打架也不是最厉害。

财产情况更是糟糕,上次被敖光教育了以后,吉祥才知道自己的几个元宝其实不值什么钱。

哎呀呀,这么算下来他不就什么都没有了?吉祥不知为何又想起了龙瑗和敖光站在一起的那一幕。

敖光即使站得再远,也不会让他的气势变弱一些,不管什么时候,敖光都是身形挺拔,威仪天成,他是东海的王。

而龙瑗英姿勃发,虽然身着轻甲,却也不能掩饰她的修长身姿和女性特质。

吉祥曲起膝盖,捂住脸。

所以他并不是生气敖光和龙瑗离得那么近,也不是生气龙瑗追着敖光说话。

真正让他难过的是,龙瑗让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自己和敖光的距离。

那一幕就像一把尖利匕首,以一种强硬地姿态划破了长久以来,敖光和龙宫一起为吉祥织就的,让他安心靠在敖光臂弯里什么也不必看,什么也不必听的茧。

敖光一直以一种将近纵容的姿态迁就吉祥,吉祥走不快,敖光就蹲□子等着他,用一种天经地义的态度。

而龙瑗让吉祥猛然惊觉,一旦敖光站起身来不再等自己,那他恐怕不管再怎么努力都难以追上敖光的脚步。

再没有比发现这件事情更让吉祥难过的了。

吉祥慢慢把自己团成一团,越缩越小,整只猪都笼罩在了忧郁的小黑云下。

九蒙伸手去推他:吉祥——?吉祥不理会,难过得连尾巴都紧紧地卷起来贴在屁股上。

九蒙只好放开他:那你今晚就不会去了?待在这里?吉祥又往里面滚了两圈,算是回答。

以后也不回去了——?再也不和陛下挤一个床?九蒙更像在自言自语:也算了呢,这样陛下就轻松了,也不用每天都有人急着催他回去,他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

现在陛下每天都累得很,休息得越来越少会不会吃不消呢……到时候一定很多人着急了,还是得有个人约束陛下才行,听说芙音有两个姐妹……听到这里,吉祥的尾巴偷偷松了开来。

不过也不一定,觊觎陛下的人多了,多的是巴不得入主东海,每天晚上布置了睡塌等陛下回去的人——啊,说不准龙瑗也动了心思……吉祥翻身跳了起来,九蒙甚至听见竹塌被吉祥震得发出的响声。

怎么了?九蒙假装被吓了一跳。

不早了,睡吧,头一天总是不适应,以后就习惯在这里睡觉了,陛下也……吉祥的眼睛里燃起了熊熊火焰,小蛤蟆变成了一堆爆竹,在他心里噼里啪啦炸开了,他卷着小毯子气势汹汹地跳下竹塌。

……………………敖光慢慢地走在长廊上,嵌在彩廊上的夜明珠发出柔润的光。

两个低眉顺目的小宫婢为他提着宫灯在前面开路,步履轻盈不发出一点声响。

今天吉祥一定不高兴了。

任谁被一群陌生人用那种目光看上两眼都会不高兴的。

所以当敖光接到九蒙的报信时,说吉祥想要在他那里过夜时并没有感到很惊讶。

想来吉祥现在说不定正气鼓鼓地折腾九蒙,不过更有可能已经睡着了。

睡着了也好,不然待会到了九蒙那里还要花上一顿功夫哄回去,睡晚了明天又起不来。

正想着,前面一个小宫婢突然低低惊呼了一声,站住了。

敖光也停了下来,咚咚咚咚的声音由远及近。

敖光听着,慢慢笑了起来,弯□,正好接住一只迎面撞过来的小猪。

吉祥呼哧喘气,顺势攀上敖光,死死地抱住他脖子。

我的!看来不用去九蒙那里了。

敖光扬手让那两个宫婢退走,然后扶上吉祥的背,让他顺气。

我的!吉祥说。

吉祥没头没脑的宣言敖光却听懂了,想拉开吉祥的蹄子看看他。

吉祥却急了。

他确实没有钱,长得也不顶好看,但是他还是这么喜欢敖光。

喜欢到即使跟自己说不喜欢他了,也难过得要命。

所以怎么能让白脖子,或者其他人代替他等敖光回来,在睡前亲亲敖光鼻子,然后和他抢被子呢?就算是他数不出优点也不行!敖光扶着吉祥的背,怕他滑下去。

不要着急,吉祥。

敖光拍拍他。

慢慢说。

吉祥抬头瞪着他,圆眼睛亮得吓人。

你是我的!吉祥说。

嗯——?敖光抱着他往回走。

什么?你是我的了!吉祥又说了一遍。

快点同意。

敖光也看着他。

吉祥气势惊人:我没有钱,也不够美丽!但是你说了要娶我的!嗯,我说过。

敖光同意。

不能反悔了!所以你是我的!吉祥又宣布了一次。

敖光站住了。

嗯……我不占你便宜。

吉祥说。

你把自己给我,我也把我送给你。

听起来是很公平。

敖光亲亲吉祥鼻子。

好吧。

不能反悔的?吉祥肚子里的爆竹终于烧完了,又变回人形挂在敖光身上。

敖光往上托了托他屁股:不反悔。

不过我还是生气。

吉祥盯着敖光看,越看越觉得敖光长得很好。

眉毛长得好,鼻子长得好,嘴巴也长得好。

哪里都好。

所以才会让这么多人觊觎!那怎么办?敖光顺着他的话说。

吉祥咬了敖光下巴一口,觉得很硬。

于是松嘴,又打量了一下他。

敖光眼睛在笑。

你把我咬伤了。

敖光低声说。

一排小牙印斜斜地印在他下巴上。

啊——是不是咬重了?看起来挺深。

吉祥想了想,探头小心翼翼地舔了舔那排牙印。

敖光抱着吉祥的手臂紧了一下,很快又松了开来。

吉祥拍拍敖光肩膀:好了。

吉祥。

敖光又把吉祥往上托了一下,用鼻尖碰了一下他鼻尖。

你也不能反悔了。

吉祥豪气干云:不反悔!所以你是我的了,谁也不能抢了。

重点是这个。

敖光安静地看了吉祥一会儿,才又迈开步子往回走。

谁要抢我?很多很多人!义愤填膺。

哦——?都有谁?……不能告诉你。

作者有话要说:吉祥的逻辑是,即使想不出正当理由,喜欢的东西也不能放手。

强盗逻辑,但是挺有用= =但是并不是这样就算了,吉祥不是小母猪,依附着敖光生活只有在小时候才会快乐,他越长越大的时候,就会对这种不平等的地位不满——不是社会地位,而是两个人之间的地位。

龙瑗是个让他发现这一点的契机。

关于亲热么……其实吉祥并没有受到过什么伦理教育,他和敖光之间也并不是只有爱情,所以对他们来说亲嘴什么的并不意味着什么,亲鼻子亲眼睛都是亲热,当然嘴巴也是一样能亲的。

所以不怎么打算写吻戏了,感觉有点刻意,他们平时就可以亲来亲去了- -不过说到这个,虽然攻受很明显,但是主动的都是吉祥,因为敖光受过的【正统教育】比较多,放不开,而吉祥是只小野猪- -他们之间的亲密举动我希望自然一些,而不是写成香艳的场景,我更希望他们是自然而然地,水到渠成地一步步确定对方之于自己的意义,然后……该干嘛就干嘛了,不用我们教的嘛。

一一五章吉祥最近春风得意。

他跟敖光一番商量了以后,成功地把龙王划拉为自己的所有物,不仅如此,白脖子龙瑗更是很快就离开王城了,回南边去打仗了。

据说南边一直不能定下来,但这不是吉祥该操心的事——而且事情再怎么棘手,敖光也不会把殿堂上的烦恼带回卧室的,所以吉祥最近日子舒坦极了。

织织有一句话说对了,吉祥就是个属蘑菇的,只要结结实实地喂好,再摁着他按时睡觉,就能像个新鲜的小蘑菇一样,一夜之间撑开雪白雪白的伞盖儿。

自己日子美了,吉祥想起朋友了——敖白当真被关禁闭了,说是请了老师去西海。

敖白不在,吉祥首先面临的就是过谷的问题,多数时候他都能揪住火离,偶尔还能撞上一副神游表情的听灯,但是那天在白雾里搭了一座桥的怪人吉祥却再也没有见过了。

吉祥问了青华,青华也总是避而不谈,吉祥好奇问得狠了,青华就对他说壶其实是个老不死的妖怪。

虽然壶看起来肯定和老沾不上边,不过神仙鬼怪总是容颜不改的,吉祥感觉到自己师傅一说起壶就情绪有些不对,多问了两句也就不再纠缠了。

其实他只是想让壶再帮忙搭一座耐用点的桥而已,火离的羽毛太烫了…………………………敖光早就答应了让吉祥去开导一下敖白,于是吉祥就让织织给自己收拾了点东西,找了个九蒙空闲的时候让他牵着领到西海去了。

敖真现在算是子代父职,忙得很,而龙后用脚趾甲想也知道,绝对不会温言劝导敖白的——吉祥可是听说敖白很是被教训了一番。

吉祥觉得可怜的鼻涕虫敖白,说不定还被揍了一顿,可能又要蹲在房间里天天哭了。

其实敖白之前比起吉祥,娇气的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敖闰和两个哥哥都把他摆在手心上疼的,龙后虽然不热络但也算是对敖白尽责——只是在经过珠双和半城那件事情以后,西海的龙王和太子离家的离家下界的下界,剩下一个敖真什么都担起来了,再疼敖白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时时抱着弟弟到处走,敖白似乎一下子就被冷落了下来。

不过敖白自己现在也变得怪怪的。

吉祥心想。

他可没有忘记敖白在北海的突然变脸的表现,而且敖白比蘑菇厉害多了,根本就是见风就长的竹子,个子蹿得飞快,连带脾气也变得越来越古怪。

以前吉祥总是认为敖白的笑容看起来傻兮兮的,可是现在的敖白已经慢慢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偶尔吉祥看着敖白笑起来的眼神和嘴角,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

这让吉祥心里觉得鼻涕虫敖白好像慢慢在蜕皮,就像长大了的蛇一样,慢慢把旧皮蹭掉——可是里面却是和以前完全不同的花色鳞片。

这么想着,吉祥突然又觉得敖白这次可能也许就没有哭鼻子。

九蒙即使到了西海也是备受尊敬的,虽然他不觉得自家小猪换了个新环境就会被欺负,但也还是毫不客气地亲自点了几个人,把一些照顾吉祥的注意事项细细说清楚。

其实他也知道,吉祥几乎算得上敖光众所周知的半个心肝了,在这西海谁想给吉祥脸色都要自己先掂量掂量,但他还是忍不住半威胁地提点了几个战战兢兢的那几个负责照顾吉祥的宫侍一把,这才起身回东海——而这时候里小白眼狼吉祥早就自己跑了去找敖白,生生把九蒙的苦心抛在了屁股后面。

敖白果然被关住了,守在殿门的侍卫都有吉祥的两个半高,黑脸黑胡子。

吉祥倒是进出自由的——除了敖白,谁都能在小太子的守明宫里进出。

不过敖白并没有像吉祥想象的那样被关在小黑屋里,一天一顿馒头和一壶凉水(九蒙的野史听多了),除了不能出门以外,似乎也没有什么苛刻条件。

吉祥赶走了紧紧跟着他的两个小内侍,独自把敖白的房门拍得震天响。

房里的敖白焉不拉叽地叫他进去。

吉祥推门,看到敖白趴在椅子上,头也不抬。

吉祥围着他转了两圈。

敖白似乎又薄了些,宽大的衣服套在身上耷拉着。

被揍了么?吉祥在他身边坐好,给自己倒茶。

敖白抬起脸,一双猫儿眼肿得只看见一条缝。

吉祥吓了一跳。

吉祥,你去过十殿么?敖白问。

大伯带了你去过地府的。

没有。

吉祥想了想:宫殿么?我没有穿衣服,敖光叫我在外面等。

……你怎么想着要去地府?吉祥嘎巴嘎巴地剥花生。

你们师傅那么凶你还敢逃课,胆子真大。

吉祥见敖白脸色不好,赶紧又夸了两句。

敖白更萎靡了。

我只是想看看生死簿。

敖白有气无力。

不过我没法拿到路引,所以……所以西海的小太子算是非法入侵了。

本想还去孽镜台那里看一眼,可惜秦广王戒备森严,近不得。

崔判也不在,连生死簿都没见着。

敖白说。

至于被逮住遣返回西海,又被家法伺候的部分敖白并不打算和吉祥分享。

吉祥听了个半懂不懂。

你看生死簿干什么?吉祥挠头:要看也是看封神榜呗?天地人三书各有其职,天书封神榜,地书大地胎膜,人书生死簿——生死簿只记载凡人生死,横竖敖白不会在生死簿上面,看来做什么用?敖白又不说话了。

敖真说你在闹脾气。

吉祥想起那封信来:不能看生死簿就气得不吃饭不上学?想来敖白瘦了这么多,还病怏怏的,纯粹是饿的。

胡说。

敖白说。

……我还想去趟人间。

那你就被揍得不够狠。

吉祥评价。

你不想去?想。

吉祥老实承认。

我有一点想九百九了,可是敖光不许我乱跑。

你又要去找敖离?二哥要回来了。

敖白闷闷地说。

那你还去人间干什么?敖白又吭声了。

说呗。

吉祥捅捅他,然后感叹敖白真瘦,一戳全是骨头。

敖白还是不理他。

好啦,高兴一点。

吉祥递给他一颗花生:你不是最喜欢敖离了么?他回来你总该高兴了。

吉祥话音刚落,门外就来了个通报的宫侍。

说敖离回来了。

哥哥回来了?敖白果然精神了一些,抬头:可是我现在又不能到宜明宫去。

离殿下不在宜明宫,在乐大夫那里。

那个小宫侍说。

什么?敖白跳了起来:二哥病了还是伤了?这个……小宫侍只是负责报信的,并不是跟在敖离身边伺候的,敖离又是刚回来,他也说不出来具体是个什么情况。

结果因为趴久了,又没有力气,猛地一动就满头满脸金星,差点摔到地上去。

你不要急。

见敖白一脸紧张,吉祥把最后几颗花生一起塞到嘴里,跳下椅子:我去帮你看看。

……………………其实敖白是饿过头脑子不够清楚了,敖离是龙,即便真的出了什么事,人间也没有什么能轻易伤到他的。

所以吉祥跟着报信的小宫侍来到【乐大夫】这里的时候,正巧能看见敖离十足精神地踩在桌子上咆哮。

几天不吃东西了?!敖离喷火。

你们也不——咦?小猪?你怎么在这里?我来看敖白。

吉祥上下打量:你没有生病啊。

敖离嗤了一声:生病?敖白以为你病了,他不能出来,所以我帮他来看看。

吉祥上前东张西望:也没有受伤?敖离抬高声音:什么叫小白不能出来?他除了不吃东西还干了什么?他被禁足啦。

敖离大吃一惊:禁足?!敖离刚刚回来,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情还不清楚。

吉祥点头:是啊,他跑……里面那个给你了!敖离不等他说完消失了。

……去地府……吉祥傻乎乎地站在原地。

给我什么?离陛下带了朋友回来。

在一旁的宫婢们被敖离喷得眼冒金星。

朋友——?就在里面。

一个宫婢指点他去推门。

这里显然是类似龙宫医馆的地方,门刚一推开就有一股淡淡的草药香味飘出来。

屋子里比外面暖和些,里面摆设简单,一张矮塌摆在宝阁窗下,床边布了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香炉。

上面躺了个人。

吉祥踢踢踏踏地走过去,看看敖离把谁送给他了。

结果伸头一看,吉祥就愣住了。

虽然没有了小山羊胡子,也没贴着滑稽狗皮膏药,甚至到处肿得乱七八糟,但是——这张脸,除了闲散小侯爷,玄机道士九百九,还会有谁?作者有话要说:祥的过去,敖光的过去会放到一起解决,敖白的事情马上也要交待了,小白也预计会和珠双见一面,敖闰和龙后两夫妇的过往有一个番外,九蒙和白泽,九百九和敖真的感情都不会放在正文里——还有啥子遗漏的?我打算开始整顿准备最后的部分啦。

一一六章九百九——!!!吉祥动情地,激动地,热切地扑了上去。

已经肿成了猪头的九百九很显然是承受不住吉祥的热情的,半梦半醒之间就被砸得差点吐血。

你怎么来啦?!吉祥欣喜地用力摇晃玄机道士,大有不把虚弱的九百九弄死不罢休的架势。

呃——九百九翻白眼了。

先放开……吉祥这才想到九百九似乎受伤了。

这里……?九百九直冒金星。

吉祥凑到他面前:这里是西海。

九百九被猛地戳到眼前的脸吓了一跳:……吉祥?你怎么来了?吉祥很高兴。

来什么——?敖离呢?!九百九慢慢反应过来。

他去看敖白。

吉祥说。

敖白闯祸了,被罚呢。

这时一个宫婢进了门来,见九百九(被弄)醒了,笑吟吟地托了药膏丹丸上前来。

九百九仍旧有些摸不清头脑,但终究是被服侍惯了的,任凭宫婢给他宽衣换药,一动不动——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他伤太重了,没法动弹。

离殿下晚些再过来呢,到时候这伤也能好一半。

宫婢手脚很利落,很快给九百九换下了破破烂烂,看不出花色的衣服,甚至还帮他重新拢了拢头发,清出夹在里面的杂草。

你怎么搞得这么……吉祥想了一会儿:这么落魄?九百九脸色瞬息万变,过了一会才慢慢问他:这里是哪里?都说了是西海了。

我知道,西海哪里?九百九问:临靠西海的只有武凉,庆夏和兹墨城——哪一个?什么?吉祥也有点糊涂:就是西海啊。

九百九有些急了,翻身坐起:我去找敖离!你不是受伤呢么?吉祥歪头。

躺着等等,他晚一点就过来啦。

那宫婢也帮着把九百九摁倒下去:敷着药呢,不能乱走动。

……那你叫敖离过来。

九百九神色灰败:我有事情问问他。

吉祥定定看了他一会,断然拒绝:不。

九百九瞪他。

我刚刚帮敖白过来看看敖离,现在又要帮你跑腿么?吉祥鼻子翘得比天高:我不愿意跑来跑去了。

九百九说:你帮我找个人传口信也是可以的。

收拾完的宫婢插了嘴:离殿下晚些必然会过来的,要把你移去曲竹院呢,伤得不严重,在这里阻了虾大夫他们来来去去,也不好。

说完她就拿了托盘退了出去。

伤的不严重?九百九呼哧呼哧喘粗气:我几乎被——话说了一半,九百九猛然意识到了什么,骇然低头去看。

虽然身上缠着绷带,但是他很明显地能感觉到自己的力气在慢慢回笼,甚至没有什么痛楚。

可是,他……明明亲眼看到那支雪亮的长剑从身后刺穿他以后,那截血红的剑尖,他甚至听到了自己的血从上面滴落的声音。

异常粘腻的感觉。

怎么回事……?九百九茫然地转头去看吉祥。

吉祥没有回答,而是认真打量了一下九百九,然后掏出一颗圆滚滚的东西给他。

觉得疼就吃这个。

吉祥自以为很善解人意地拍拍九百九,认为九百九脸色不好是因为受伤了疼的。

糖球?九百九苦笑了一下,随手扔进嘴里嚼:我不是伤口疼,我是真的有事情找敖离。

吉祥估摸着糖衣差不多化了,就利落地往外撤:好,那我去找他。

??九百九愣了一下:刚才还不是很不情愿跑腿么?不过他马上就知道为什么了:嘶——吉祥这是什么玩意!!九百九被酸得倒牙,而吉祥早就跑远了。

……………………什么马车?敖离像是没骨头似的坐在椅子里。

这里没有马车。

九百九勉强坐直了,一脸认真:敖离,我真的谢谢你,可是我要回去。

回哪里去?敖离看了他一眼:回皇城?省省吧,金銮殿横梁上的灰都换了姓了。

九百九嘴唇直哆嗦:我……吃饭吃饭!吉祥用筷子把桌子敲得邦邦响——在东海吉祥是绝对不敢这么放肆的,可是现在织织和九蒙都不在,他就得瑟了,才不管九百九和敖离在做什么心灵交流。

为了照顾禁足的敖白,这天上灯的时候,敖离扯了九百九一起到敖白的宫殿里吃饭。

敖白换了一身衣服,靠在敖离身边。

一桌子四个人,只有吉祥兴高采烈,不等布菜的宫婢帮忙就自己趴到桌上去舀汤。

九百九毫无胃口,像只虫子般在位子上扭来扭去。

九百九,你怎么来了?吉祥问。

九百九脸色暗沉:我也不知道……因为不把他带来,他就要死在菜市口了。

敖离说。

喔。

吉祥恍然大悟。

他没忘记敖离是以护国神龙的身份下界的,只保一朝皇室昌盛——不过这一朝时间也真是短就对了。

敖离现在回来了,这说明……你家的皇上……薨了?吉祥半天才想到比较合适的词。

九百九没说话。

不只如此。

敖离慢悠悠地接口:太子怯懦不顶事,刚继位就被逼宫了。

你是国师。

九百九虚弱地说:又身有异能……我当初不是说得清楚得很么。

敖离嘶——地喝汤:我只管那老头,他寿终正寝我的任务也就完了,礼德那小子自己戴不住那顶金帽子可不关我的事。

现在局势还并未完全定下来。

九百九抬头:等威武大将军回援……晚了,都死光了。

敖离说:八百年前的事了。

……啊?吉祥吃得差不多了,开始扳手指:加上昏着的,你睡了……嗯,十二个时辰,加上今天一个下午。

九百九的假山羊胡要是还在,准要被吹起来:什么意思?就是说人间已经过了不止两天了。

敖白轻声说。

九百九慢慢放下碗筷,盯着敖离和敖白,还有吉祥,像是在看一群陌生至极的人。

‘不止两天’是什么意思?九百九有些机械地问。

‘人间’又是什么意思?饭桌上一片沉默,连吉祥都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你师父不是告诉过你了么。

敖离突然说:气数尽了,谁也救不了,你这样巴巴地赶回去,除了差点送命,还有什么帮助?要不是你浊气已清,抽了一根仙骨,被刺了个对穿还能坐在这里?你以为凭你现在的本事,下山赶回去能挡得住勤王的十万大军?我告诉你,你那半桶水的本事连个土地都不如!你明知道……我知道!九百九突然崩溃地打断敖离:其实我都知道!师父冒死读了天机,但我还是自不量力!我知道什么都改变不了,我根本救不了我爹!九百九像个孩子似的哭了一脸鼻涕,伏在桌子上:我知道谁都救不了,你不用再提醒我一次了。

敖离沉默了一下,生硬地看着桌面开口:我并不是那个意思。

其实九百九和敖离他们一样,对于荣衰生死,朝代更迭都必须要有本能的心理准备,即便九百九再闲散,从他出生那一日气就烙进骨血的东西也不是贴上一个山羊胡子就能掩盖住的。

吉祥有些无措。

在他的印象中,九百九永远都是笑嘻嘻的,走路不爱走直线,仿佛时刻都有无数令人开心的事情让他飘飘然,推着他左摇右摆,和现在这样样子完全不一样。

一时间除了九百九的嚎啕,再没有别的声音了。

敖离摆手,一边布菜的宫婢轻手轻脚地飞快收拾桌子,退出房间。

要安慰他。

吉祥心想,他最见不得人哭了。

于是,和敖白敖离面面相觑了一阵子以后,吉祥迟疑地滑下椅子,走到九百九身边,拍拍他。

九百九毕竟不是小姑娘,发泄了一通以后也平静了些,顺着吉祥这个台阶抬起头,眼睛通红。

对于凡人生老病死这种烦恼,吉祥作为一只神猪,其实不太能体会。

于是憋了半天,吉祥才勉为其难地把九蒙讲过的一些江湖故事里出现过的安慰词学一遍:你不要难过了,反正人死不能附身……九百九:……敖离和敖白:…………………………九百九发泄了一通以后,终于迟钝地对于身边的环境惶恐起来。

倒不是龙宫的富丽堂皇吓到他了——他怎么说都算是贵族出身,但是他他他,分明看到一只长着鱼脸……不,一个长着鱼脸……的【人】从对面的回廊经过?为什么像雕塑般杵着的侍卫头上会长着角?为为为什么朝水池子里注温水的那个龙头会会会动?那不是玉雕的吗?!那不是龙。

敖白对在池边抱着膝盖瑟瑟发抖的九百九说:那只是……算了。

这里究竟是哪里?九百九凌乱了:是阴曹地府还是深山狐府?吉祥不用人服侍,七手八脚就把自己扒了个精光跳下水,在一片暖暖的水汽中吹响了他的屁哨子:钵钵钵——!——不是说了这里是西海么?吉祥!正让宫婢帮着宽衣的敖白不乐意了:你这样叫我怎么下去!听起来好像吉祥在水里放了无数个屁!西海是什么意思?不会是在海上吧?九百九手忙脚乱地对付宫婢:哎呀不要剥我衣服,我不是小孩子不和他们一起洗澡——哎哟我身上有伤……你们怎么这么不矜持!不是海上。

敖白认真地说:在水底啊。

啊——?!没听说过水晶宫么?你们好像是这么叫的。

喔——什么?!作者有话要说:其实敖光和吉祥之间有很大的问题,后面会浮出来。

敖光当初附在夏飞扬身上,因为九百九一直很照顾吉祥和敖白,所以丹丸是敖光借夏飞扬之手给的谢礼。

九百九身边的人死光光了,人间改朝换代,容不下他了。

一一七章吉祥第一次在西海过夜,新鲜得很,根本睡不着,恨不得把所有他没见过的东西都摸上一遍,折腾得这几天惯常忧郁的敖白也不得不陪着他不睡觉,两个人面对面说话到半夜。

敖白穿着薄薄的里衣,料子通透又做得宽敞,吉祥一眼就能看到敖白凸起的锁骨,露出来的颈子看起来异常细白和脆弱。

敖真什么时候放你出去?吉祥一边说话一边低头去看,自己的肩窝圆乎乎的,虽然也有锁骨,但是和敖白比起来简直可以忽略不计。

我不知道。

敖白轻声回答,看着帐幔。

也不全是大哥做决定,母后也发话了。

吉祥安静了一下,还是忍不住爬起身坐直:不过是去了地府而已,为什么要这样罚你?生死簿是不能看的东西么?虽然敖光带着去的时候,吉祥也觉得进出的关卡有点麻烦,但敖白是西海太子,又不是孤魂野鬼或是凡人,就算是不请自来,进去一趟也不是什么大事,敖白却已经被关了三天了——还不知道之前有没有受其他的罚呢。

生死簿并不是看不得,只是我不该这样鲁莽。

敖白没精打采。

如果是有了父亲或者大哥……母后的同意,跟十殿阎王说一下,只要不胡乱更改就可以。

他们不同意?我没有问他们。

吉祥有点理解不能。

听起来是很简单的事情——征询同意→得到准许→大方去地府,这样不必自己冒失闯进去还被禁足好得多么?对于吉祥来说,只要有正当理由,敖光通常都不会限制他太多,他不明白敖白干嘛非要这么做。

他们不会同意的。

为什么——好吧,你想在生死簿上看什么?找谁?敖白翻了个身。

吉祥,你还记得夏将军么?吉祥眨眼:谁?上次在半城,把我们从坟里救出来的那个。

吉祥挠头:九百九的朋友?我记得的,他不是给了你个草笼子么。

我连摸一摸你都不给。

吉祥哀怨补充。

东海没有人会做那个。

敖白在西海还给了个劣质版的来求和,可惜手艺不到家,很快就散了。

这大概算是吉祥的执念之一,说起来那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但如果吉祥也有一个——或是上手摸摸玩一把,没两天也就厌倦了,偏偏夏飞扬只给敖白编了一个,敖白又不让任何人碰,在这种情况下,那个草笼子在吉祥心里就成了求而不得的,天边的月亮了。

坏了。

敖白说。

啊?敖白爬起身来,下床捧了个盒子过来。

小叶紫檀木的盒子上雕着繁复的枝蔓,在盒面绽开华美无比的镶金牡丹,花心用细碎的黄水晶嵌成,精致无比。

敖白咔嗒一声把盒子的千结锁打开,那个草笼子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吉祥摸了摸下巴。

即便是吉祥再没见过世面,价值观再扭曲,也晓得几根野草编的东西不值钱。

敖白这样郑重地把笼子放在这么好的盒子里,吉祥觉得很滑稽。

敖白却认真地把盒子倾斜一点,让吉祥看清盒子里的情况。

草笼子当然比不得龙宫里的宝贝精致,但是还是很可爱的,吉祥看着就想伸手去摸,被敖白拍了回去。

那里坏了。

敖白说。

吉祥看了半天,发现六角形的草笼子有一侧两根草尖脱了出来。

这不是坏。

吉祥认真地说:这只是开始散架的预兆而已。

草毕竟是草,就算把它装在金盒子里,也改变不了它会慢慢干萎松散的事实。

我知道。

敖白又把盒子扣上了。

所以我想……找他帮着修一下,或者再做一个。

吉祥的目光在那紫檀盒子和敖白之间移了几次,难得脑袋灵光了起来,看着敖白不说话。

你看什么?敖白把盒子放回去。

吉祥盘腿坐在床上,慢慢说:我觉得你不是想修草笼子。

敖白推他一把,自己爬到床里面,钻进被子里。

吉祥反身把敖白的被子抢开:你是想去找夏飞扬,但不一定要修笼子。

敖白耳朵有点红:不修笼子我找他干什么?吉祥挤眼睛:天底下又不是只有夏飞扬会编笼子,东海没有会编的,难道人间就没有?补笼子不一定要找他,但是你只想找他。

敖白抢回被子,不说话了。

吉祥凑上去:你喜欢他?胡说。

敖白拉高被子。

想找他就去找呗。

吉祥认为敖白在害臊,也不纠结这个了:你又不是不认得出海的路。

他是九百九朋友,明天你去问他现在夏飞扬在哪里。

不用了,找不到了。

嘎?他死了。

吉祥瞪着把自己盖住的敖白,卡了壳。

凡人只能活几十年,吉祥。

敖白在被子下面说。

我们从半城回来,只过了这么短的时间。

可是在人间已经过了很久了,久到可以让九百九上山避世修炼,少年将军慢慢变老,朝代更迭。

夏飞扬就是回朝救驾的威武将军。

从凡人的皇帝病危开始,二哥就时常写信,数着回家的日子。

他会在信里详细地告诉我出人间的情况。

敖白不说话了。

你……看生死簿是想找夏飞扬?敖白不吭声。

吉祥也躺下,企图钻到敖白被子里。

敖白死死地抵住被角。

敖白,你哭拉?没有。

骗人,你一哭就会流鼻涕,听得出来。

……敖白,夏飞扬不过会编草笼子而已。

吉祥说。

有很多人都会编的。

虽然他一直没找到。

而且凡人转世,就等于换了一个人了。

吉祥学不是白上的。

你就算找到他,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也一定不记得怎么编草笼子了。

我知道。

我只是想看看。

看看?要打招呼么?他一定不记得帮你编过草笼子的。

……吉祥。

嗯嗯?睡觉吧,我觉得很难过。

吉祥不说话了,乖乖躺好,心里还在想是哪一件事情让敖白难过,是夏飞扬不记得怎么编草笼子,还是不记得自己曾经编过一只草笼子?值夜的宫婢轻声进门来,给他们熄眠香,他们说话到后半夜,都累得睡着了。

……………………敖白睡觉蜷成一团,正好方便了吉祥四仰八叉的习惯,吉祥有点认床,即使把敖白挤到床角也睡不安稳,迷迷糊糊刚做梦的时候,就被敖白的动作惊醒了。

敖白?!吉祥猛地醒了,正看见敖白坐在床上。

即便是睡觉,也留着灯的,吉祥看到床上的敖白睁大了眼睛。

……在响。

敖白喃喃说。

什么在响?吉祥莫名其妙。

敖白赤脚跳下床。

正殿上的号角在响。

啊——?吉祥也跟着下床去,以为敖白梦游呢,想去抓他。

敖白却动作很快,冲出房门:出了什么事?值夜的宫婢也被吓了一跳:小殿下?怎么……我要到正殿去!敖白喊。

无归响了!吉祥迟疑了,看敖白的样子不像是在梦游,可是……到底什么响了?这时一名宫侍和两名侍卫匆匆过来,带了口信。

要我……待着不动?敖白瞪他们:出了什么事?是大哥还是母后叫你们过来的?是二殿下……他说请小殿下先安心睡,天亮了再过去。

敖白扶着门喘气:二哥?你……意思是你们不会让我出去了?跟着宫侍过来的侍卫沉默不语。

敖白抿唇,返身回房,用力砸上门。

什么在响?吉祥也光着脚,站在地板上问敖白。

敖白焦躁地在房里走了两个来回,突然泄了气,坐到床上。

出事了么?吉祥追问。

无归……宫里正殿顶上有一支金骨号角,据说是敖家远祖传下来的,四海皆有一支,用来……示警。

示警?或者求救……敖白屈膝靠在床头边上:金骨号的声响只有龙才能听到,虽然我……到底也有龙的血。

我从来没见父亲去碰过那支号。

敖白茫然地说。

不管哪个龙宫的号角响了,其他三个都能听见,一定哪里出事了,他们却不让我出去。

吉祥瞪着眼睛,只抓住了一个重点。

你能听出,是哪个龙宫的号角响了?敖白摇头,看了房门一眼。

我只知道不是在西海吹响的。

一定有地方出事了,龙王没事不会碰那个的,也许是钦叔,也许是禀叔……敖白不说话了,神经质地抠着自己指甲。

吉祥原地站了一会,突然转身去开门。

门却推不动。

敖白,你叫他们开门。

吉祥回头说。

吉祥……我要回去!吉祥开始踹门了。

吉祥!敖白只得上去抓住他,吉祥不管不顾地动手推他,敖白最近精神不好身子也虚,被吉祥一推就狠狠跌回地上。

吉祥也没想到敖白现在居然这么不经碰,一时间也顿住了。

敖白并不计较,爬起身来拉住他:马上就天亮了……等一等。

吉祥盯着他看,圆眼睛眨也不眨。

我现在就想回去,敖白。

天亮的时候如果不放我们出去,我说什么都会帮你冲出去。

敖白紧紧拉着吉祥不放。

放心,既然二哥叫我们睡觉,那就不一定是大事。

你……等一等。

天亮了,我和你一起去问。

一一八章吉祥向来认为,敖光是无所不能,绝对强大的存在。

即使他从来没有见过敖光舞刀弄剑,也没有见过敖光施展什么惊天动地的华丽法术,但这丝毫没有动摇吉祥对敖光的盲目崇拜,仿佛世间不可能会有什么人或者事情能让敖光露出吃力的表情。

虽然心里这么坚定地想,可是吉祥却也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和敖白一起并排坐在一起,瞪着朦胧的灯光看。

正如敖白所说的,天很快就亮了——虽然他们心里觉得实在是过了很长时间,门从外面被打开了,有人进来轻声请敖白出去,吉祥也一起。

也许是因为不能第一时间冲出去查探发生了什么事情,加上等待让他们心浮气躁,一向好脾气的敖白赶开了要先为他们洗脸穿衣的宫婢,拉着吉祥就大步冲了出去。

敖白一路上都没有说话,脸色很难看。

作为西海的一份子,敖白认为自己有权利立刻知道发生什么紧急的事情,而不应该像是小孩子一样被告知先睡觉,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敖白心里怒火滔天。

哪怕昨晚那个命令是龙后,甚至是此刻代替敖闰稳住西海的敖真下的,他也不会感到这么难过——居然是敖离命令他,待在原地。

吉祥腿不如敖白长,一路被拉得磕磕绊绊,却一直催促敖白走快些。

敖离穿戴整齐坐在高椅上等着他们,看到敖白来了,起身想过去摸摸敖白,却被弟弟用力拍开。

昨晚怎么回事?敖白瞪着眼睛。

敖离的小心肝被拍成了两半——敖白还从来没有用这种口气跟他说话过,不过看到敖白身边的吉祥神情高度紧张,敖离还是分了轻重:昨晚是北海示警。

吉祥一屁股重重坐到椅子上。

不要着急,禀叔现在没事了。

‘现在’是什么意思?敖白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他昨晚遇险?敖离看了吉祥一眼。

昨晚北海龙宫遭到突袭,具体的事情只有真哥明白,我只知道现在禀叔带着芙音避到东海去了。

吉祥抬头。

北海怎么会被攻陷?敖白睁大眼睛。

这不是你该考虑的事情。

敖离破天荒地收起了漫不经心的表情,肃容说道:你只需要知道从现在开始,不许出宫就行了。

我要去看看禀叔。

不行。

敖离立刻拒绝。

你哪里都不能去了,敖白。

敖真敖离,包括敖闰,向来都叫敖白做小白,这种少见的,连名带姓的口气只说明了一件事——情况严肃,不容许任性撒娇。

我要回去!吉祥插嘴。

我要去看看芙音。

你也留下。

敖离说。

吉祥几乎要蹦起来:我只是过来看看敖白,住一晚上就走!计划变了。

敖离像是早知道吉祥会反弹,从怀里拿出一个回音螺。

大伯昨晚接了禀叔以后就离开龙宫了……说是要到东海南边去。

吉祥飞快地拍掉敖离递给他的回音螺,小小的白色螺骨碌碌地滚了很远。

那我就跟着去找他!敖离这辈子还从来没有在一天内被人两次拍开,脸色变了两回,还是压抑下来:你跟着去哪里?去干什么?那里在打仗!你会吗?大伯现在已经够忙了,真的懂事就乖乖留在这里等他,少任性些别添乱!自己叔叔出了事,敖离其实也并不能亲眼确认一下敖禀的现状,父亲此刻也不在西海,心里多少也有些慌乱。

昨夜他也和敖白一样被惊醒,敖真立刻点兵向北海赶去,敖离半夜和龙后一起安排防御以防万一,他一刻也不能合眼,等到敖真带回敖禀平安的消息以后又立刻来通知敖白吉祥,其实心里已经满是浮躁。

敖白知道现在的敖离恐怕说什么都沟通不能,于是捡了那个回音螺就要拉吉祥走。

吉祥不动。

吉祥,你和敖白回去。

现在九蒙也是焦头烂额,回去了也不能好好照顾你。

敖离放缓了口气。

等事情平复了,立刻就送你回家。

吉祥用力眨了眨眼睛,发觉眼睛酸涩得很,低着头也拉了敖白。

敖白看也不看敖离一眼,牵着吉祥就走,等走进庭院,才回身去看吉祥。

吉祥一直在揉眼睛不抬头,敖白用力掰开他的手,看到吉祥被揉得红通通的眼睛吓了一跳。

敖白手心蓄起一汪水,给吉祥洗眼睛:我刚才以为你要跟二哥吵起来呢。

吉祥过了半天,才吭吭地出声:我想回去……为什么突然就不让我回去了?吉祥抬起头:我不想留在这里了。

可是……可是要懂事。

人人都认为吉祥受宠极了,虽然和敖光没有亲缘关系,但是敖光什么都依他,送他上学,把所有的好东西都堆在他身边,吉祥简直就是五百年只出一个的幸运儿。

可是却鲜少有人注意到,吉祥从来没有恃宠而骄过,他其实异常懂事,从来不会主动去打扰敖光办公,顶多撒娇让他早点休息,敖光和别人说话的时候也乖乖等在一边,不胡乱插嘴,虽然会发脾气会闹别扭,但是敖光的话,他从来都是听从的鲜少忤逆。

其实吉祥并没有发觉这些,但是在他心里,有一个小小的角落,时刻提醒他,他是一只被敖光带回家的小猪,他和敖白他们不一样,既不是龙也不姓敖,敖光对他好是出于自愿,可是实际上并没有一定要照顾他的义务。

所以吉祥其实一直本能地轻轻约束着自己,要懂事。

也恨不得时时粘在敖光身边,一被人撩拨就立刻很担心敖光会带回小老虎小狐狸。

吉祥不会意识到这些,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其实他很害怕被敖光丢下——哪怕敖光对他再温柔,保证说只喜欢他,以后要娶他,他都会潜意识地害怕。

所以刚才敖离说敖光让他留在西海的时候,本来应该跳脚和敖离掐架的吉祥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以为他知道敖光是去办正事,如果他要当一只懂事的小猪,这种时候就应该听话地留下,等着敖光回来。

可是……敖白给吉祥擦了眼睛,牵着他往回走,不时偷看吉祥的表情。

吉祥向来是表情帝,不管喜怒哀乐都一定要高高挂出来的,此刻却异常反常地一脸呆滞跟着自己走。

不过敖白十分理解,被排除在外,什么事情都不知道,什么事情都不能做的感觉令人难受极了。

敖白,敖光是不是不要我了?吉祥突然说。

敖白吓了一跳:怎么会呢,大伯可疼你了。

其实……二哥说得对,大伯去的地方在打仗呢,很危险,让你留在这里为你好——现在禀叔他们都去了东海呢,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九蒙一定很忙。

吉祥一郁闷,敖白倒是放下了对哥哥们的不满,一路絮絮叨叨地安慰吉祥,可是吉祥脑袋一直垂得低低的,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

敖白和吉祥都熬了一夜,回去了很快就有人给他们换了衣裳,洗了脸,又安排了点心粥面。

吉祥坐在桌旁,把一碗面搅了个稀烂不自知,敖白见他实在太过低落,想了想把先前捡回来的白色回音螺递给他。

吉祥拨弄了一会,又把手指伸进去捅了两下。

敖白黑线:吉祥,对它呵口气就响了。

我知道。

吉祥举着那螺壳看了半天,才呵了气进去。

顿时敖光沉稳的声音从螺壳深处传了出来:吉祥,待在那里,等我接你。

不多不少十个字。

吉祥想了想,又把螺壳晃了晃,却不再发声了。

看来敖光十分匆忙,连多说两句话的时间都没有。

吉祥又颓了,看起来十分可怜。

敖白觉得,要是吉祥现在是小猪的样子,一定连两只大耳朵都耷拉下来,紧紧贴在脑门上。

……我们去找九百九吧。

敖白提议。

二哥说那番话差不多表示我的禁足结束了——只要不出宫就行。

刚才回来,那些看门的也都撤去了。

吉祥不说话。

……那我把草笼子给你玩。

敖白想了想,说。

吉祥抬头:你不是很宝贝那个?肯让我摸吗?敖白垂下眼睛:反正再怎么爱护,也迟早要坏的,你想摸就摸摸吧,不要扯它。

不过我拿出来了你要快活一点。

敖白捏捏吉祥鼻子。

不了。

吉祥推开面碗:我不想玩那个了。

敖白没辙了。

于是整整一个上午,吉祥都捧着那个回音螺反反复复地听敖光说那十个字,敖白在一旁听得耳朵都有重音了,实在忍受不住,刚想起身把吉祥死拽出花园去玩,却看到吉祥抢先他站起身来。

吉,吉祥?敖白看到小猪脸上的表情,结巴了。

回音螺又响了一遍:吉祥,待在那里,等我接你。

敖白,你都是怎么偷跑出去的?啊?吉祥把回音螺重重放到桌上,圆眼睛盯着敖白。

告诉我怎么出去。

吉祥一脸壮士断腕的坚决:我不愿意听话了。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修改其实就是之前回头去看,有些句子读得不顺,段落断开而已,没有什么情节改变的。

敖光和吉祥不管是相遇还是相处模式,都不太常见——至少在那个大环境里不太正常,当然也没有什么真爱战胜一切的观念,所以不管敖光再疼吉祥,吉祥再依赖敖光,他们想要长久地走下去,那中间都会有一些问题。

看到现在估计也有些明白了吧,其实龙王是很大男子的——他一直把吉祥当作一只小猪崽儿,认为吉祥只要待在他手心里就可以了,当然不是说敖光不认真,敖光很认真,但是他龙王的身份和与生俱来的性格都让他不把吉祥当作能和他一起面对风雨的对象来看,他正在把吉祥养成一只只会躲在他怀里的小猪。

可是这样吉祥永远不会有安全感,自己什么都不会,也没什么比别人好的地方,甚至什么都不付出就能得到龙王的一切,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情很少有正常人能心安理得地享受吧 = =一一九章敖白在房里转来转去,抓了半天头发,终于在吉祥被他转晕之前停下,盯着吉祥看。

吉祥被敖白看得毛骨悚然。

敖白收回视线,开始翻箱倒柜。

干什么?吉祥蹲在敖白身边,看他从一堆零碎的玩意中扒拉出很多莹白的贝壳。

吉祥拈了一个起来,发现和他平时玩的不同,上面印着一个白色纹章,并不起眼,但是很清晰。

敖白头也不抬:打包。

打包干什么?出去总得带钱吧?敖白说。

海里不比人间,银两不通用,都是用的这个。

你当是在家里么,出去了想买个什么都要付钱的,唔,宝石也很值钱,不过我听说打仗的地方都兑不开大钱的,还是带些能用的好。

敖白收拾的动作很快,看来业务纯熟。

吉祥有点羡慕:你有钱啊……九蒙从来不发钱给他用的,从人间带回来的他不管,但是海里用的吉祥从没有得到过,平时吉祥不买什么东西也不会念想,现在看到敖白居然有一堆可以自己支配的钱,不禁觉得敖白有点厉害。

好了,就我们俩,这些够了。

敖白站起身。

我们俩?吉祥眨眨眼。

难道你要叫上九百九?敖白有点忧郁:他现在虽然不算凡人了……但是出去能抗住吗?吉祥翘鼻子:我要自己去。

不行。

敖白立刻否决:你认路吗?遇上匪徒怎么办?那你就认得?吉祥反问他:你去东海都是去宫里玩吧。

敖白语塞。

你之前还禁足呢,这次再跑,可就不知道该怎么罚了。

吉祥利索地把敖白打好的小包袱抢过来:我能找路的。

你教我怎么出宫就行了。

不行!敖白,吉祥看着他:你自己就够忙乱了,不需要每次都要陪我一起。

我能找到敖光的。

吉祥露出一口小白牙:放心吧,我可有把握了。

什么把握?敖白在心里反驳,但是看着吉祥的表情又说不出话来。

好了。

吉祥衣服整好包袱背上,踌躇满志:要往哪里走?……………………敖白骨子里远远不及他的长相来得乖巧,偷跑这种事情更不是第一次干——但是现在龙宫戒严了,事情就变得有些难度。

前面西宫有一面靠着宫墙,里面一间侧殿墙很矮,外面的巡逻走一个来回有一点时间,只要摸住了时间就行——可是从昨晚开始就加了人。

敖白带着吉祥东拐西拐,溜进那间没人的侧殿,爬上大梁商量。

我那边也有地方能出去,不过先前被抓了一次,现在守备密得很。

敖白和吉祥一起叽叽咕咕。

那这里怎么出去?他们从里面揭了两片琉璃瓦,往外窥伺。

要是能绊住他们就好了。

敖白眯着眼前看,外面的巡逻人数果然增加了。

但又不能弄出大动静,不然一定要被发现的。

我以前想过隐身,但是对守宫卫无效,他们都是眼睛很利的高手,也不容易被普通的东西吸引注意力……那不普通的东西可以呗?吉祥突然说。

啊?吉祥掏出呼噜,倒出一颗小小的种子。

师傅给了我很多好东西。

吉祥在敖白耳边摇了摇呼噜,里面沙沙响。

师傅说出事但求保命为先,教了我很多有用的——吉祥把呼噜取下来:所以你不要担心,我自己也能有办法的。

吉祥把种子弹出去,敖白看见那颗小小的东西顺着风飘飘悠悠地落到宫墙另一头的花丛里。

你——敖白迟疑。

要怎么做?我打架可能不如你。

吉祥多扒了几块瓦,露出个更大的洞,然后回头一笑。

但是我很聪明的。

一边四蹄并用地把自己衣服塞进包裹一边得意洋洋夸自己聪明的小猪也只有吉祥了。

吉祥重新把包裹绑回自己身上。

敖白看着吉祥骑上呼噜,突然又塞给他一个东西。

?传音螺。

敖白说:和大舅给你那个不同——能互相说话的,但是有距离限制。

你带上,出去了我教你怎么去东海。

吉祥点头,吸了一口气,转头去看。

敖白也看。

一,二,三。

吉祥念念有词。

三字刚出口,墙外就传来一声不大不小的噼啪声。

什么人?!巡逻的守卫立刻向发声的地方围了过去,敖白目瞪口呆地看着刚才吉祥弹出去的种子落下的地方出现了一个奇怪的,疯狂摆动的东西——以至于连他身边的吉祥什么时候冲了出去都没发觉。

这是什么玩意?那几个守卫也糊涂了。

半人高的绿色植物挂满了豆荚一样的东西,茎叶一边狂抖豆荚一边爆开,噼噼啪啪煞是热闹。

什么时候长了一棵……豆子?能吃吗?其中一个问道,随即立刻被其他人推搡了一下,不吭声了。

敖白看着那几个守卫一把火烧了这颗来历不明的东西,神色复杂。

他并不吃惊那棵诡异的东西能成功地吸引守卫的注意,也不讶异吉祥会有那奇怪的玩意——从青华那里拿的,多奇怪都不奇怪。

他不明白的是,吉祥是怎么让那棵种子瞬间长大的?吉祥……究竟在山上学了些什么?……………………西海的龙宫外和东海一样,也是王城——但是比起东海,西海的各种限制就严苛得多。

吉祥顺利溜出来了以后,很快就按着敖白的指示,先找个角落化了人形,再往城南飞去。

路上多数是坐着水母或者海马的水族,吉祥骑着个葫芦,十分引人注目。

吉祥最喜欢围观群众的羡慕目光了,一点都没有逃犯的自觉,十分得瑟地和呼噜大摇大摆地从街道中穿过,找到了城南那块最大最高的海底礁。

在海底礁的最高处,各种大型鱼类穿梭有序,几个穿着荧光衣袍的水族浮在那些鱼中间疏导引路。

吉祥仰着头,看一只巨大的海龟缓缓游过他头顶。

小公子要出行还是要散步?一个躬着身的水族一跳一跳地朝吉祥过来,脸上两根细长可笑的长须。

散步——吉祥不明白。

那个。

水族笑眯眯地指了指刚才那只悠然游过的海龟:那只能在城里用,我们的海龟沉稳可靠,有足够的时间让小公子游览——小公子外地来的?吉祥摆手:我要去东海。

多少钱?想起敖白的嘱咐,吉祥又添了一句。

那要看小公子想怎么走了。

那个水族拈拈自己的长须:小公子可有出城许可了?哦——有的。

吉祥开始在包袱里一阵乱摸,最后掏出个巴掌大的玉牌。

这是敖白一开始就再三叮嘱的,哪怕是钱丢了这个东西也不能丢。

那个水族一看,脸色立即一变:小……公子请随我来。

那水族急急把吉祥领到一处空旷的地方:小公子喜欢快的须鲨还是——我要缟臂。

吉祥立刻说。

我要一头空的,多少钱都可以!吉祥财大气粗地挺起胸。

不敢不敢……啊,我们正好有……那水族掏出一个怪模怪样的哨子吹了两声,一片阴影就缓缓从礁石底浮起,直到和礁顶相平。

吉祥很满意,眼前的鲸鱼看起来挺结实。

和水族商量了一下,吉祥还是坚持把贝壳数给了他,然后由他领着进了鲸大张的口里。

缟臂鲸算是个头小的,走进去里面也就安了两个房间,有配套桌椅和床具。

小公子要去的地方,得走三天,中途不停,每天出海换一次气,到了出去就是。

那水族给吉祥指点了存放饮食的地方,又躬身退出去了。

其实不是没有更快的选择,但是敖白坚持吉祥要包下一头缟臂,在海里这也算是最为安全靠谱的出行方式之一——只是要多花些钱罢了。

吉祥把小包袱放到桌上,掏出传音螺和敖白报告。

等你出了城走远些,传音螺就不能用了。

敖白的声音里掩不住担心:凡事要自己注意。

我知道的。

吉祥挠挠耳朵。

比起路上不太可能遇到的安全问题,更让他沮丧的是三天都要蹲在这个只能靠劣等(不能和龙宫比)明珠照明的地方。

吉祥,到了那里,你就不要再用呼噜了,租只海马。

敖白总觉得吉祥生来就是一副生存能力底下的样子,禁不住喋喋不休:也换套衣服,不知道那里现在怎样了,还是不要太显眼为好。

嗯。

然后立刻去找驻军——大伯必定在军营里的。

我听说打仗的地方都不太平,不要到处玩乐,也不许多管闲事。

嗯嗯。

除了大伯和军士,谁跟你说话都不要搭理,要马上走开。

喔喔。

——吉祥。

嗯嗯?你真的能……你要平安找到大伯。

嗯嗯!在敖白看不见的,游出了西海王城的缟臂鲸肚子里,吉祥笑得志得意满,握紧了热血的拳头。

一二零章在敖白面前把胸脯拍得彭彭响,可是当吉祥出了鲸鱼肚子以后,还是原地愣了好大一会儿。

这里显然不能和西海王城比,用来暂时接纳过往鱼群的平顶礁也拥挤不堪——在王城里只能算是小型出行工具的缟臂在这上面连转身都困难,放下吉祥以后一刻都不耽搁地走了。

似乎也没有专门招待的长须水族?吉祥东张西望了一下,只好自己往平顶礁下走。

虽然吉祥没见过什么世面,个人资产少得连娶媳妇的钱都没有,但倒是从小就在好地方长大的,生活品质还很高,不管是万华府还是龙宫,没有一处不是或考究精致或富丽堂皇,就连蓬莱上的干草堆都能嗅出一股子仙气来。

所以到了这个连礁石上的海葵都像是陈旧得蒙着灰的,据说叫南方的地方……啊,不对。

吉祥仰头看,平顶礁的入口处挂着好大一块牌子呢,虽然上面装饰用的海带都老得发紫了,但也不影响阅读。

这里叫做‘南安’。

吉祥撩起衣服露出肚子,让元宝游出来放风。

敖光在这里。

这里是郊外……?小海星四下看了看:怎么会在郊外把我们放下来?先到城里去。

元宝虽然是九蒙在王城城郊找回来的,但也算是城里海星了,从来没有见过一眼看去尽是暗沉灰败的城市景色,不由得紧紧贴着吉祥走。

敖白千叮咛万嘱咐,说了不许吉祥露财还不许用呼噜代步,说是战乱的地方什么流氓劫匪都有,劫财还不要紧,要是惹上个横的,说不定要伤命。

别的吉祥不在意,但是关系到小命吉祥就很计较了,认真贯彻了敖白的话,小心翼翼地随着进城的大流走,不和人搭话。

这里果然和王城不同,不说衣着首饰的不同,行走来往的水族多半都是半幻化的样子,有的身形婀娜却顶了个大鱼头,有的留了条鱼尾巴刺溜游得飞快,甚至还有妇人身边围了群小鱼,挤挤挨挨地叫娘。

吉祥不喜欢走路,不能用呼噜又没有鱼尾巴,吉祥游起来比元宝还慢,哼哼唧唧一路,还是元宝变大了身形托着他进城。

眼看着就看到城门了,突然海水一阵波动,吉祥他们身后嘈杂了起来,回头就能看到走在他们身后的所有水族都开始飞快地往城里游去,被推搡了两把的小海星也迷迷糊糊地被挤得往前冲,前面的木栅城门竟像是看是往下放。

嘈杂很快扩大成了哭闹声,所幸吉祥他们先前已经离城门不远,一冲也就挤了进去。

进了城人群散开,吉祥和元宝回身看去,城门已经放了一半,还有不少人还在城外往里挤。

这是干什么?元宝带着吉祥浮到高处想去看,却被后继冲进来的水族撞得往后翻了几圈,差点撞上一堵墙。

还不快跑!一个身形瘦小的少年蹲在墙角下,七手八脚地收拾摊在一块灰布上的杂货——是真正的七手八脚,少年的手臂多得吉祥都有点数不过来了。

为什么要跑?小海星问。

外地的来?那少年利落地捏着灰布四个角打包,提着站起身来:也没什么事——你们在这里看风景吧啊我有事先走了。

说完拔腿就往巷子里冲。

元宝好奇地跟上去:看风景?看什么风景?那个少年脚步不停,回头过来用一双三白眼瞪他们:干嘛跟过来?你不是叫我们跑么?吉祥说。

那这么多条路你们随便条一条跑跟着我干什么?我们不认得路。

吉祥老实地说。

三白眼少年停了下来。

元宝也跟着停下。

算你们今天运气好!少年换了个热情洋溢的表情:这南安城虽然风景宜人名胜无数,可是我敢担保除了我八喜你再也找不出第二个能带你全部走遍的人拉——十五个白贝一天,加两个就带你们去本地人都不知道的好地方,平日里我都收二十个的现在大家年岁差不多有缘就给了你们这番大优惠了恕不讲价。

啊——?吉祥眨眨眼:白贝?三白眼八喜看到吉祥的表情,以为他犹豫了,心想难道这不是个傻子嫌叫价太高?于是赶紧游说:不是我说啊,眼下这南安你想找我这么个有空闲的活地图可不容易,这样吧看在我们都有一个鼻子的份上十三个白贝就成交,想去哪里都没问题!最后一句吉祥明白了:你能带路?太好了。

十三个白贝。

八喜伸出八只手:一个都不能再少啦,哎哟哟真是亏大了——吉祥,他是要你付钱。

在八喜子的八只手都快抽筋了的时候元宝提醒了一句。

哦哦。

吉祥恍然大悟,解下小包袱一阵掏摸。

十五个白贝能兑一个银贝,敖白给你的就是银贝。

说起常识,元宝比吉祥多一点——只多一点点。

吉祥原本手上攥了三个贝壳出来,听到这话立刻又缩了回去,只放了一个在八喜的一只手心里。

八喜肠子都悔青了——原本他就觉得这俩一副傻帽表情一看就是有钱的,但是又穿得灰不溜秋让他有些踌躇,早知道他是能一口气掏出三个银贝的主,就应该喊个高价的!我要去军营。

付了钱的是大爷,这个道理即使是吉祥也很明白。

好嘞——什么?!八喜的眼珠子都要凸出来:军营有什么可看的?我要去找人。

吉祥说。

八喜想想这岂不是把这俩傻帽送到军营就完事了吗,天底下还有这等省事的赚钱法。

军营不在城里,在城外。

八喜开始领着吉祥和元宝穿过巷子:不过现在不能去。

啊?你们不是刚进来么?八喜又斜了他们一眼:刚才是黑鳞鲛要袭城了,所以才放城门。

你们还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八喜看到吉祥的表情,怪叫了一声:自从黑水来的那伙叛军被将军打了个半翻以后就再没有正面宣战过了,改成偷袭为主了,虎贲军再威猛也不能散开来不是?南安主城周边的大小镇子村子要是都安上一小股驻军的话力量就分散了——我猜着叛军就打这主意呢,东晃晃西打打,想分散虎贲军的力量。

八喜停顿了一下,吉祥看到他表情,想了想赞道:你真聪明。

解说收到与其效果的八喜谦虚地点头:所以说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驻军就扎营在南安城外,大家都料想叛军不敢过来,结果今天还真的来了,城里都是些普通百姓,黑鳞鲛被放进来就惨了,所以才要赶紧关城门。

那来不及进城的怎么办?元宝突然问了一句。

那就是他们命不好了,等着看驻军能不能赶得及把叛军杀回去吧。

八喜耸肩:不然就倒霉了呗。

刚才城门没有等人?吉祥愣了。

怎么等?八喜反问,要赶在黑鳞鲛进城之前关门才是头等大事!总不能为了等那一小拨人赔上大家性命吧?本来这种时候就不应该出城去。

吉祥不说话了,刚才那股奇怪的嘈杂哭叫的印象突然有了实感,他想起刚才被孩子们围住的妇人,带着这么多小鱼,也不知道能不能来得及进城。

你们一定是从大地方过来的。

八喜观察了一下吉祥的表情。

没见过这样的事情?没事,驻军就在城外呢,我敢打赌他们连城门都靠近不了……没来得及进来的就地躲躲,完事了再回来,不一定会出事。

八喜勉为其难地安慰道,生怕吉祥太过悲天悯人或者被吓哭了,心想没见过世面的少爷就是麻烦。

吉祥轻轻嗯了一声:现在带我们去那里?八喜松了口气:不是想去军营么?现在不能去,先带你去看看,说不定能看到你想找的人呢。

?八喜卖了个关子,领着他们七弯八拐。

有些地方实在很窄,小海星变回了原型坐到吉祥肩膀上,看八喜熟络地跟一路上遇到的人打招呼。

越往城里走就越能感受到平和,仿佛刚才城门那边的拥挤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窄窄的路边摆着各种菜摊子,长长的海带被挂在高处荡来荡去,低矮的建筑比不得王城的整齐大气,但是却别有一番趣味——不时有几个很小的孩子赤脚追着一只海蜘蛛跑过,尖叫声大得让人耳朵发疼。

吉祥看了一会,心里还是有些难过,但是也多少能理解刚才八喜说的不能放黑鳞鲛进来的意思了。

阿颂姐,今天生意什么样?八喜大声招呼。

一个年轻的姑娘挽着个篮子站在石阶上,笑吟吟地回到:留了两朵给你戴呢。

你还是留给武哥吧,他戴上才能正好凑一对——八喜大声说。

顿时街道两边起哄声不断,头上戴着一朵黄色星海葵的阿颂姐红了脸作势要过来打八喜耳光,八喜拉着吉祥飞快跑了,丢下一句话:东城门被撞了,大家小心着别出去了!八喜跑得飞快,吉祥被拽得只顾大口呼气,被他一路拉上了一座长长石阶上的破庙。

八喜带他绕到庙的后面,叫吉祥去看:小心别踩下去了,这边可没有阶梯。

吉祥探头去看,吃了一惊——这里恐怕是南安地势最高的地方,又靠近城门,从这边看去居然能看到城外的情况。

这是我大哥发现的,除了我们兄弟你还是第一个知道这地儿的,怎么样?要不多给点小费?八喜口沫横飞:虎贲军果然过去了,霍霍,打死他们!吉祥充耳不闻,瞪着眼睛仔细搜寻,无奈距离有些远,看不太清。

那些杂鱼,一下子就……那是什么?八喜的声音变了调。

在远处突然腾起了一大片黑影,周围黑水翻涌,正在城外混战的驻军也发现了。

那片黑影慢慢向正在混战的城郊靠近,带起的黑水中源源不绝地涌出身穿黑甲的恶鲛。

吉祥张大了嘴巴。

八喜扶住身边一颗硬化的海葵,软了脚:这这这不是之前的偷袭……?怎么这么多黑鳞鲛?将军呢?那仿佛从海沟深处爬出的黑色鬼怪带着诡异的黑水靠近,吉祥看见一股身穿银甲的驻军在一抹红影的代领在突围,冲向黑影,然后——被掀翻了。

黑影侧身一扫,巨大的水流冲过,不止驻军,连恶鲛都被冲得翻了过去,甚至连半依着巨岩建造的南安城都感觉到了脚下在震动。

一声低沉龙吟从战场之外的驻地传出,有力穿透层层海水,震向黑影。

霎那间战场和南安城都安静了。

八喜一屁股坐在地上。

吉祥的注意力立刻转移了,掏出呼噜。

找到敖光了。

八喜八只手一起抖个不停:你你你你……?!敖……?八喜今天谢谢你。

吉祥认真地说。

不过我不用去军营了,送我到这里就可以,你可以回家去了。

那个巨大黑影被龙吟一慑,果真停了下来,却没有立刻遁走。

吉祥回头去看,突然觉得脑门一跳一跳地疼,同时一阵清越琴声顺着荡漾的海波涌了过来,元宝顿时一僵。

八喜已然晕了过去。

一道青色闪电带着金光破开水浪刺向黑影。

琴声骤然一凝,突然化作尖利声啸与金光迎面撞上!巨大黑影终于踉跄着轰然倒下,吐出一大股黑泥水,身下出现一条巨大裂缝,黑影跌了进去。

金光也顿时被弹开。

与此同时,南安城的小破庙上方也冲出了一只巨大葫芦,从由驻军反控住局势的战场飞快地掠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即使敖光再怎么英明,从古进来每个社会都不太可能达到均富的水平,南安就是一个和龙宫,王城截然不同的地方——说是城,其实也就是有个城的壳子而已,里面的生活水平顶多是个镇,因为周边不稳,也比较乱。

因此那里的人和吉祥以往接触的敖白火离他们都不一样,他们身上带着讨生活的市侩气,有好人也有坏人,吉祥接下来会有机会更进一步了解。

敖光为他搭建的金玉城堡他待不住,要爬出来,那必然会看到一些没有那么美好的东西,要长大嘛。

上次我说的吉祥掏家伙,只是个修辞(?),意思是吉祥要奋起了撒——你们快收起奇怪的幻想!一二一章吉祥的鸡皮疙瘩从后背一直爬到脖子上。

离得近了,他能看见慢慢往下倒的那个黑影里一直在涌出黑色泥浆泡泡,隐约能看见里面露出一些像是眼珠子的东西。

有点恶心,吉祥想着,害怕地避开了些。

呼噜十分聪明,吉祥紧紧抓着葫芦头迎头向那片金光赶过去,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已经大半部分都跌到了海沟里的东西。

呼噜猛地一冲,半甩过屁股,吉祥感觉到呼噜重重往下一沉。

好,接到了。

吉祥在心里又满意地握了一下拳头。

师傅说了,混乱的时候专心想着怎么溜就行,有些热闹不看也罢。

于是吉祥果断掉头,再不管那个黑影和战场,径自全力向来时的方向——逃去。

……………………敖光睁开眼睛。

伏羲琴的威力高出他的预期,即便是有了准备,他还是被震得有些措手不及。

敖光不急着起身,而是缓缓打量了一下四周。

斑驳的灰白色天花板角落有一些不起眼的霉菌,一个老旧的大柜子,不成套的桌椅,龙王一动,身下的床就发出不堪重负的响声。

上古神器果然不同凡响,敖光抚上胸口,那里还在隐隐作痛。

他应该没有失去意识太长时间,而且那时候他似乎看到了……嘎——房门发出钝涩的响声。

敖光慢慢坐起身,看着推开门的吉祥。

吉祥举着一个奇形怪状的锅子,站在门口,半边身子都沾满了灰绿色的海泥,连脸上都有,看起来十分……脏兮兮。

不过这证明他之前果然没看错。

也许是房间本身太阴暗了,吉祥这么一推门,就站在了光线里,让敖光眼睛有点发疼。

敖光!吉祥维持举着锅子的姿势冲进来,高兴得口齿不清:你你你醒啦。

敖光嗯了一声,动了动发僵的脚,打算下床。

吉祥急忙把锅子放下:别动!敖光被他的大惊小怪吓了一跳,果真不动了。

你受伤拉。

吉祥说着就想靠过去,然后又想起自己身上的泥,又嘿嘿往后退:受伤不能乱动。

敖光沉默了一下,然后像那些个吉祥坐在台阶上等他的夜晚一样,张开手:过来吧。

吉祥想了想,又想了想,然后还是两步跳过去了。

敖光环住他,伸手去刮他脸上的泥:摔到哪里去了?吉祥抱怨:刚才人多,被挤到墙边去了,墙上都是泥——这里的路都湿漉漉的,不好走。

敖光心不在焉地甩掉指尖上的泥,又把吉祥搂紧了一些。

西海不好?吉祥心里咯噔一声。

敖光,我不闯祸。

吉祥呐呐地说。

我知道这里不比龙宫,我不挑食,也不认床了,你不要送我回西海去。

先且不说吉祥有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不挑食这件事情,光是认床,敖光就不觉得吉祥能够马上就改了,不过现在吉祥都已经出现在这里了,敖光也不想再讨论这个,只是轻声问道:为什么不想回去?吉祥安静了一下,敖光几乎猜到吉祥现在脑袋里闪过多少种理由。

你受伤了呀。

吉祥终于找好词了,抬起头:是我救你回来的。

嗯,谢谢你。

敖光拍拍他的背。

你现在需要照顾。

吉祥挺了挺胸膛:你总是说我年纪小,我也能把事情办好的。

敖光笑了,放开他,让他坐到床沿上,听他一件一件地细数他成就的事业。

他在乌黑的怪物面前把受了伤的敖光成功营救了回来,然后顺利找了一个有很多手的朋友(?)找了一间空房子,在元宝的协助下谈了价钱租下,还找了医馆买了补药。

就是药炉子有点问题,八喜说是我不会用,但我觉得那是因为破了一个洞才点不着火……不过到底还是把药弄好了。

吉祥十分得意洋洋。

房东是个坏脾气的大妈,她说这里的家具都是好的,坏了要赔很多钱——我觉得她比九蒙更容易生气,不过元宝说那是因为我不该在她面前说她小气……你看,我长大了。

吉祥说了一阵,偏头去观察敖光的脸色:我能做很多事情,我不需要留在龙宫里,让大家保护。

吉祥。

敖光摸摸他耳朵:我很惊讶,你已经这么厉害了。

你是自己过来的吗?嗯嗯,一个人!吉祥见敖光没有责怪他擅自跟过来的意思,还被夸奖了,顿时很高兴。

哎呀,药!吉祥跳了起来,转身去把那个古怪的小锅子拿过来:元宝说药不能凉。

敖光看看吉祥,又想到刚才吉祥站在门口举着锅子的样子,那种神情好像在举着一个举世无双的宝贝,一时间原本想说什么都忘记了,伸手接过锅子。

锅子里是很普通的一坨浓稠的东西,深色,味道浓烈。

敖光闻了一下,依稀能分辨出几种不功不过的常见且平价的药材。

吉祥又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个大勺子,一脸期待地递过。

于是东海的龙王有了他平生最奇特的经历,在昏暗的破房子里慢慢吃完了一锅味道和成分都很复杂的……药。

吉祥确实在敖光面前展示了他的成长和办事效率:他能换了衣服再把自己洗干净了——虽然只会把衣服泡进水里再捞起来,但好歹把自己身上的泥都搓掉了;他也能和小海星一起,学着那些吵吵嚷嚷的妇人大声砍价,然后一脸光荣地把低价买到的战利品带回来给敖光看——虽然战利品里面其实还是好次混杂;他甚至跃跃欲试地打算做饭,结果因为小药炉显然没有他预期的功能,又多花了钱去买现成的……但是吉祥很高兴,即使每天晚上都和敖光挤在那张古老又脆弱的床上,吉祥也奇迹般地不认床了,都能一觉睡到天亮。

不过也许是因为他白天太累了,所以才睡得沉。

敖光用指尖轻抚吉祥睫毛下的黑眼圈,有点心疼地想。

吉祥不会隐瞒心事,敖光不用揣测就能看出来,吉祥对于自己卧病在床,需要他照顾的这种现状十分满意——倒不是说吉祥希望敖光受伤,而是吉祥也许从这种情况中第一次有了敖光要依赖他的感觉,这让小猪觉得十分快乐。

因此即使吉祥笨手笨脚地弄坏药炉,被卖点心的小贩坑了钱,要应付刁蛮房东三不五时地加租要求,他都尽自己所能地在那间小小的房子外处理好,推开门又是眉开眼笑,跟敖光细数今天又遇到了什么新鲜事,又学到了什么省钱的窍门。

所以虽然敖光知道其实吉祥会在半夜偷偷爬起来的事情——龙王甚至还会偷看,看小猪就着窗外街灯漏进来的光皱着脸数一堆贝壳。

敖光不知道敖白让吉祥带了多少钱,但是钱永远是不经花的,尤其是在只进不出的情况下。

那种苦恼的,纠结的表情一直是敖光致力避免在吉祥脸上出现的,东海龙宫里的宝贝吉祥什么时候因为发愁而睡不着过?可是吉祥晚上越纠结,白天就是越笑得欢快。

这些林林总总的小细节加起来,让一向睿智的龙王破天荒地困惑和踌躇了。

吉祥,不需要再买药了。

敖光叫住要出门去的吉祥。

这些天龙王都被小猪吉祥养在简陋的小房子里,仿佛真的完全断绝了和那扇门外世界的一切联系。

吉祥转回身,一本正经地教育龙王:敖光,我知道药很苦的,但是不能任性。

敖光:……好吧,虽然有一半原因是因为那些玩意儿味道真的算不上好,但是主要还是因为——我已经好了。

吉祥狐疑地踱回来,上下左右打量敖光。

真的。

敖光任由吉祥检查。

你被打飞了。

吉祥指出。

受了重伤。

我确实被打飞了,但是没有受重伤。

敖光示意吉祥过去坐他身边。

今天不用去买药了,我跟你说一些事情。

吉祥站在原地,看着敖光。

四海龙王都是俊美而高贵的,即使穿着几天不洗的衣服,坐在简陋的床上,背后是陈旧的墙壁,可是敖光那挺直的脊背和神态却仍旧能让人产生错觉,觉得他其实是坐在高高的王座上,正在俯视脚下的臣民。

有什么事情,晚上再说吧?吉祥突然有点郁闷,抿着嘴:老金的炸烤摊子每天只经过这里一次,我要出去等呢。

——好吧。

敖光说。

小心些。

吉祥踢踢踏踏地出了门,刚出去又折回来了,探头进门看,似乎想确认敖光是不是乖乖地坐在床上休息。

正巧敖光也在看着门的方向,见状向他招招手:要我陪你?敖光的头发不再一丝不苟地束在头冠里,垂在他颊边的头发让龙王看起来像是变了个人。

吉祥脸涨红了,嘟囔了一句什么,飞快缩回头。

敖光确定吉祥暂时不会回来了,才扬声向窗外说了句:进来。

一个身材高大的戎装男子一脸恭谨地推门而进,身后跟着同样低眉敛容的龙瑗。

男子似乎没看到房子简陋的样子,领着龙瑗单膝跪地。

敖光伸手揉揉眉心:如何?暂时没有动静,不管是黑鳞鲛还是——除了前日俘虏回来的,似乎都凭空消失了。

男子沉声说。

他很快又会出现的。

敖光看着桌上的一块黑斑,那是吉祥直接把烧得滚烫的茶壶放到上面弄的:敖司一向没有什么耐心。

那陛下现在可是要回营?敖光收回目光。

不。

再……等等。

一二二章八喜每天都蹲在靠南门的土墙下摆小摊儿,吉祥偶尔也会陪他蹲一会儿,看八喜把不值钱的小玩意侃得天花乱坠,然后漫天要价。

当然,傻子不是天天有,更多的时候八喜就倚在墙根下打瞌睡。

元宝仍旧不敢和敖光离得太近,于是自告奋勇地帮八喜一起看摊子,顺便听听进出城门的来往水族都带来了什么消息。

之前那个奇怪而巨大的黑影因为来得快去得也快,所以并没有留下什么阴影,但元宝还是探听到了一些消息。

增援——?从王城来?吉祥眨眼。

是九蒙吗?应该不是。

元宝说。

九蒙大人不能随便离开王城的。

现在敖光不在龙宫,那么九蒙无论如何都要替他稳住后方。

其实更令吉祥疑惑的是,他以为这里出了极大的暴乱或者失守了,敖光才会临时赶过来,可是这几天他发现,事情并没有严重到那个地步。

也就是说——区区一股叛军,实在是不需要敖光亲自过来的。

最近也没有什么大动静,怎么就需要增援了?而且……吉祥摸了摸呼噜。

那天救下敖光的时候吉祥心里也隐隐觉得奇怪,敖光真的会那么轻易就被打伤么?吉祥总觉得所有事情都透着一股子古怪的味道,可是他却一点都不想一探究竟。

吉祥慢吞吞地沿着日渐熟悉的街道走回去,在门口放下那只硕大的篮子,使劲揉了揉自己的脸,才推门。

敖光仍旧安静地坐在床上,见吉祥回来了,才抬起眼睛。

吉祥把篮子放好,本来想欢快地扑上去查看一番,问问敖光今天情况如何,可是话到嘴边却突然不见来了。

他最近总是既快乐又难过,他想尽力不让自己的情绪影响敖光的,可是每次一看到敖光,吉祥都觉得很难忍得住。

心里委屈却不能向敖光撒泼倾诉,这是一件多么令人难过的事情。

敖光不打扰吉祥发呆,起身拉着他慢慢洗手。

没有织织不厌其烦地收拾,吉祥的一头乱毛变得有点长,软软地塌在额前,已经到了能让吉祥吹着玩的地步。

敖光握着吉祥的手,浸到水里细细洗,从指缝洗到手心。

吉祥不合适为琐碎烦恼的生活,敖光轻轻搓了搓吉祥的指腹,心想,这手背上的肉好像都薄了一层。

趁着还没有黑下来,敖光让吉祥搬了个瘸腿板凳坐到窗前,找了把剪刀给吉祥剪头发。

吉祥不喜欢头发太长,不会束头发更讨人别人给他束头发,所以修剪的次数要比别人多上很多。

不过海里天上都不比人间,造型奇怪的仙怪多了去,吉祥顶着一头蓬松的短软毛到处走也没有引起什么注意过。

吉祥睁着眼睛看一撮撮头发从脑袋上飘下来,伸手去捉,被敖光按住头:别动。

闭眼。

敖光说。

吉祥马上闭了眼睛,过了一会儿又偷偷睁开一条缝去看。

不过当然除了偶尔从窗外经过的,匆匆赶回家吃饭的行人,什么都看不见。

剪完了,敖光把吉祥拍拍干净,这才一起坐了吃饭。

吉祥边吃边盯着敖光看,然后嘿嘿笑。

敖光点点他盘子:笑什么?原来你也可以每天吃饭的么?吉祥说。

敖光挑起一边眉毛。

除非我找你,不然都是织织陪我吃饭。

吉祥想了想:好像你不经常吃的。

其实吉祥也可以不吃饭的,都已经是神猪了,其实哪里还需要天天吃呢,他这纯粹是习惯了。

你和敖钦一样。

敖光说。

?他就是非吃饭不可的,还必须大家一起吃。

小时候桌上少了谁都不行。

?!!!什么表情?敖光看他一眼。

敖光也有小时候?吉祥很震惊。

……吉祥的惊讶实在是太过发自内心了,敖光一时间居然无话可说。

敖钦是那个闪闪发光的人?吉祥来了兴致。

他小时候你也年纪小吗?这是什么话。

敖钦小时候不喜欢自己独处,于是不管做什么都要拉上别人,吃饭和睡觉都一样。

敖光放了筷子。

敖闰……会说话,惹人喜欢,闯了祸也常常得到袒护。

敖禀很安静,在书房里一待就是一天。

那你小时候呢?吉祥溜圆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都和他们一起么?我是长兄,到了上学的时候最小的敖禀还未出世。

敖光摸摸吉祥的头。

敖钦和敖闰都还不会化形。

那就是你爹陪你玩。

吉祥说。

……也不是。

敖光说。

他太忙——对,比我忙得多。

当时四海未定,龙王这个名字,也比现在沉重得多。

忙得都不陪你?吉祥有点忿忿。

当时母后体弱,他要顾的事情太多。

敖光安抚地拍拍他的背。

对于母亲,敖光最深刻的记忆就是那嫣红的唇和白得不真实的肤色。

龙大多强悍好斗,可是敖光的母亲是个例外——她常常虚弱得连陪自己幼小的孩子到花园里走一走都办不到。

而接二连三诞下龙嗣,更是雪上加霜——直到耗尽她生命中最后一丝力气。

吉祥十分同情——听起来敖光小时候多么孤单!我小时候埋怨过她,明明知道自己身体不好,为什么还要急着给我添弟弟。

敖光反握吉祥的手,轻声说道:我当时很不理解。

嗯嗯,然后呢?然后有人告诉我,因为她太骄傲了。

敖光任由吉祥爬到自己膝上,亲亲他的下巴:父王常年征战,只能偶尔回来,作为龙后她既不能随他出征,也没有足够的心神治理王城,她需要一个自己没有被抛下的证明。

后来,我自己也明白了。

那个人一定很关心你。

吉祥想了想。

他在安慰你。

是的,他是我小叔叔。

敖光把下巴抵到吉祥的肩膀上。

我小时候,一直都是他陪我。

他教我如何隐在云里,降小雨捉弄凡人,他领着我上南山,指点我寻找师傅。

他甚至偷偷帮我做过功课——不要发出这种怪叫。

敖光弹了弹吉祥后脑勺:不会有人永远都是循规蹈矩的。

听起来他很好。

吉祥有点羡慕:九蒙只会骂我。

他确实很好。

他当年是三界闻名的美男子,惊才绝艳。

敖光慢慢说道。

尤其擅长抚琴,志趣高洁,和我父亲是完全不同的类型。

他还代替你爹娘陪你。

吉祥指出。

对。

敖光赞同:这是重点。

那你一定很喜欢他。

吉祥装作不经意地挤进敖光怀里:可是我怎么没有见过呢?他是我最敬重的人。

敖光垂下眼睛,看着吉祥白白软软,看起来鼓鼓囊囊的耳垂,忍不住侧头咬了一下。

所以……在隔了这么多年以后再见,我还了他一次。

啊——?我最后一次把他当作我叔叔,用一根断骨回报了他。

吉祥猛地抬起头来,伸手就往敖光怀里摸。

很快就长好了。

敖光捉住吉祥的手。

虽然没有还手,但我仍旧稍微避了一下。

我并不希望你能见他,吉祥。

敖光收紧手臂。

他已经变了一个样子,他变得不在乎四海生灵,也不在乎敖家的人了。

你说——伤了你的是你叔叔?吉祥语无伦次:可可可是明明是个黑乎乎的……伤了我的是伏羲琴。

敖光沉声说。

吉祥睁大眼睛:伏羲琴……不是在?本来在北海,被劫走了。

敖禀也是因此受了伤。

伏羲琴是上古神器,我也不能预估它在我叔叔手里会多危险。

吉祥不吭声了。

我不能再留在城里了。

你想去和你叔叔打架?吉祥低头说。

这是我的责任。

敖光说。

虽然城里没有异状,但是驻军已经在外面发现黑鳞鲛——外面?吉祥抬头。

敖光不说话了,安静地和他对视。

你是听邻居说的么?吉祥慢慢挣开敖光的手。

不是。

敖光说。

你不希望我出门。

吉祥……你原来什么都知道。

吉祥低头说。

……如果我不想你出去呢?八喜的摊子就摆在城门附近,消息很灵通,但是这个小房子却挺偏僻。

敖光伸手想去拉他,被吉祥一个扭身避开。

你还是要去。

吉祥自问自答。

其实都有人跟着你对不对?你不需要我救。

如果我没有骑着呼噜过去,也会有人把你接住?现在……也有人在等你是不是?在门外?不让我看见?吉祥。

敖光打断他。

吉祥不理睬敖光,兀自说下去:其实这个房子又旧又破,没有水池子洗澡,也没有什么好吃的东西卖。

其实你只要吩咐一声,就能离开对不对?吉祥后退了一步。

即使是在营地,也一定比这里好……你留下,是因为我兴致勃勃,自以为能照顾你?你照顾我的心情,在不影响正事的前提下陪陪我,让我高兴一下,逗逗我……不是这样。

敖光直觉吉祥在钻牛角尖,可是一时却找不到合适的言辞。

看我沾沾自喜以为自己长大了,你觉得很孩子气是不是?你其实什么都知道——吉祥吸吸鼻子,眼睛有些模糊。

你去吧。

吉祥大声说。

谁来接你都行——快走吧,我不给你添麻烦了。

吉祥,你这样我不能走。

敖光平静地说:我不放心。

因为我是小孩子?这和你的年纪无关,我很在乎你,所以会很担心。

吉祥的熊熊怒火差点就被敖光一句话浇熄了——不过他的胸膛很快又气鼓了起来。

你在这里,我会时时刻刻担心你好不好。

敖光说。

我送你回宫里去吧。

敖光叹了口气。

不。

吉祥背对敖光蹲下,如果不是很急,你也不会晚上告诉我这些吧?你去吧。

吉祥。

敖光轻声唤道。

你去吧,我回去就是,不放心的话随便找个什么人——不要你送,我不愿意再和你说话了。

一二三章元宝小心翼翼地爬进吉祥的衣服里,他有一点害怕。

龙瑗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离城门开还有一些时间,有什么要带的就先收拾一下吧。

说完就退了出去。

等看不见龙瑗了,吉祥才大大喘了一口气。

好吧。

虽然他说敖光随便找个什么人带他回去都可以有些赌气的成分——但是为什么偏偏是白脖子?!吉祥肚子里的小蛤蟆又在鼓气了。

其实敖光也很是被吉祥为难了一下:他哪能真的就随便派个人送吉祥回去呢。

但是吉祥第一次对敖光说出那么激烈的话,让敖光觉得自己可能被小猪讨厌了,这个时候强硬地自己带他回去说不定还要引起更大的反弹——而驻军主帅不能离开,那么相对合适的人选就只有副将龙瑗了。

龙瑗的能力是不用置噱的,只是敖光并不知道他们俩之间有着小小的过节,所以造成了眼下这种局面。

尤其是在现在这种情况下,本来就不喜欢吉祥的龙瑗还要因为吉祥而离开战场——这对军人来说,可不是个令人高兴的任务。

而吉祥的思考回路就相对简单些,重点也很明确:为什么偏偏是龙瑗?他不喜欢她。

于是两看相厌。

英明的龙王终于失策了一次。

我们不和八喜道别了么?元宝的声音从吉祥肚子上传出来,有些沉闷。

现在他一定在睡觉。

吉祥想了想。

不去了,等以后这里好了,我们再来找他玩。

其实没有什么可收拾的,敖白给的银贝已经花得差不多了,还剩下那个传音贝和几颗珍珠宝石。

吉祥来时的小包袱小了大半,其实他不知道,真正值钱的就是那几颗珍珠呢,是敖白给他应急的。

珍珠虽然在海里很常见,但是真正硕大圆润的,光华无暇的上品还是只有皇家享用得起的,即便是在战乱的地方,也能换到钱。

只是吉祥在龙宫里都拿这个当玩具,平时九蒙织织也没有教过他这些值钱,所以这几天都快穷得叮当响了也没想过要拿珍珠换钱,还是当作零碎扔在包袱里。

吉祥好一阵磨蹭,才不情不愿地挪出门,龙瑗已经等了很久了。

坐什么回去?吉祥有些没精打采。

缟臂吗?龙瑗看了他一眼,脸上有毫不掩饰地轻视:这里是南安,不是王城。

那种奢侈的出行工具只有繁华的地方才会有。

吉祥哪里知道这些,只觉得无端受了鄙视,于是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不再说话了。

这下吉祥不学无术,骄奢无知的形象在龙瑗心里又更鲜明了一层。

现在还早,只有一些开早市的水族开始活动,吉祥拖着步子跟着换了普通装束的龙瑗走,心想不会是一路走回去吧?其实龙瑗虽然不喜欢吉祥,但是毕竟敖光宠爱吉祥是众所周知的,还得了其他几个龙王的认可,身份算是摆在那里了,更何况是敖光亲自命令她带吉祥回去,龙瑗还不至于对吉祥太无礼,或者虐待他。

所以出了城,龙瑗就主动向吉祥说明:从相邻的城和村子走,不走大路。

不管什么路吉祥都不认识,在这种问题上龙瑗说什么就是什么。

吉祥只关心是不是要走着回去——他讨厌走路,而呼噜多半是不能用的。

好在龙瑗还是准备了车。

吉祥抱着包袱坐在车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元宝说话,龙瑗没有雇车夫,亲自赶车。

这车子看起来挺旧,但拉车的海马却是顶好的,速度飞快。

一想到要和龙瑗单独相处直到回去为止,吉祥就不舒服,但更让他坐立不安的是敖光。

敖光虽然说了不要紧,但是他是真的被打伤了——吉祥拿不准敖光说的话是在哄他放心还是真的不要紧。

而且……吵了架以后他就一直赌气背对敖光,认真地不和他说话,直到他离开,吉祥都没有转身。

敖光——也会生气吧。

吉祥忧郁得失了神,把元宝的触角抻得很长——惹得元宝尖叫了一声。

虽然很多人都害怕敖光,但是吉祥知道敖光其实是特别特别温柔的,可是再温柔的人都有脾气,气头过去了以后,吉祥忍不住纠结了起来。

织织说敖光的东海的支柱,多少生灵都依仗敖光而生,这样的人,其实本来就不可能全心一直陪着什么人。

吉祥也明白,所以敖光办公的时候他总是不去打扰,睡不着就去找九蒙,饿了找织织一起吃饭,只能攒足了劲等到敖光空闲的时候打滚撒娇。

只是在南安那间小房子里面,受了伤的敖光就坐在那里,哪里都不去,每天和他一起吃饭说话,敖光不用戴着沉重的头冠,不用每天见很多人,也不用出海,更不用去看那些堆在书案上的东西。

好像敖光所有的工作,就是专心陪伴他一样。

这让吉祥忍不住想让这样的日子长一点。

会不会太过分了?敖光是不是生着气离开的?吉祥有点后悔了。

元宝爬到吉祥肩膀上,摸摸他的脸——然后猛地往后翻了过去。

吉祥也一个趔趄往后倒,脑袋重重地砸到车壁上。

车突然停了。

不要出来。

龙瑗冷静的声音在车外响起。

——也不许探头!吉祥悻悻地缩回要推窗的手。

车子的隔音不错,吉祥不太听得到外面出了什么事情,只能专心按捺住要探头出去看一看的冲动。

元宝拉了拉吉祥的袖子,让他离车窗远一些。

车子突然向右一晃,车窗里骨碌碌滚进一个东西。

哎呀!元宝吓了一跳,扯住吉祥就往他衣服里躲。

是一只血淋淋的手臂,手背上密密麻麻的黑色鳞片,从手肘部分断开,切口十分整齐,还在冒雪。

吉祥虚弱地往后挪了挪,决定今后少吃肉了。

咣当。

又是一晃。

看那手上的鳞片,难道是那时候在北海遇过的那种可怕鱼人?吉祥想起八喜说过的话:叛军都是小股流窜,在小城村庄作乱……他们的车子遇到那些人了?龙瑗现在……在和他们打架?吉祥抖抖索索地移开视线,用拳头锤了一下腿,爬起身来。

他讨厌龙瑗,但是……龙瑗毕竟是个女人。

他吉祥可不乐意让一个女人为了保护自己和鱼人打架,然后自己躲在车里面。

吉祥把车窗顶出一条缝,眯着眼睛往外看。

咣当。

车身又是一晃。

好几个黑影子和龙瑗缠斗在一起,吉祥眼看着白刃反光,连忙又退开。

一声钝响,看来是砍到车子了。

龙瑗反手把一个黑鳞鲛劈退,才往车子靠了两步,又有新的涌过来。

没完没了!龙瑗低咒一声,甩出红绫镖,把两个在车子边打转的黑鳞鲛钉死。

不对劲。

她龙瑗有自知之明,沙场多年,她明白自己早就不是什么新面孔,即便是有心换了装束,也有很大的几率被叛军认出。

她自然不曾把这些杂鱼放在眼里,也有不需要改头换面偷偷摸摸执行任务的傲气。

即便是刻意挑了小路还是被半途拦截,她也只当是被流窜的小股叛军认出过来寻麻烦。

但是——这些杂鱼明看得出不是冲她来的!数量也多得离奇,她已经打退了好几批了。

龙瑗眼睛一眯,看见又有几个摸到车边,身边又尽是纠缠不放的,她大喝一声,正想一鼓作气冲破困局,不想那辆看着老旧的车窗子里竟激|射出一道碗口粗的急流,狠狠地冲翻了车边的黑鳞鲛。

然后就是几声碰撞和哎呀声,然后那个应该在车子里发抖的吉祥竟然滴溜溜地撞开车门滚了下来。

……………………吉祥本来想更潇洒或者飒爽地出场的,可惜呼噜没拿稳,被冲力往后呛了一下,撞上车壁又不小心踩到之前那个断臂,吓得手忙脚乱扶不稳,于是变成了这幅尴尬的样子。

不是叫你待着吗!龙瑗被吉祥的不知好歹气到了,自己千般小心要护住他,结果这家伙自己跑出来挨刀!仿佛在印证龙瑗先前的猜测,吉祥一出现,果然有近一半的黑鳞鲛立即转移了注意力,向吉祥围过去。

吉祥不回答,径自飞快地向四周撒出一把东西,然后立刻捂着耳朵蹲下。

恐怖的爆炸声疯狂地响了起来!正想拔身赶过去的龙瑗被骤然炸开的巨响冲得胸口一窒,连连后退了两步,然后震惊地看到不过短短一瞬,以车子为中心十步外已经一片血肉模糊。

吉祥自己也被那巨响震得东倒西歪,响声听了以后偷眼去看,果然刚刚围过来的黑鳞鲛已经被炸得死光了。

我还有!吉祥看到又有一波黑鳞鲛有要围上来的趋势,连忙挺胸举起一个拳头:谁还想试试雷公豆?包围圈果然立刻一滞。

龙瑗终于偷得空档,冲过去:跑!啊啊?龙瑗一脚踢开一个黑鳞鲛,一把扯住吉祥飞身掠过一个黑鳞鲛头顶:别让它们靠近你!吉祥被龙瑗扯着飞奔,身后跟了一串尾巴。

他们找的是你。

龙瑗沉声说道,加快了速度。

那个——什么豆,留着。

现在,闭上眼睛。

咦?他们认识我?吉祥忍不住要回头去看身后的追兵,却感觉肚子被一把托起。

龙瑗伸手盖住吉祥双眼,两颊下慢慢生出片片红鳞。

先甩掉它们。

龙瑗说道:闭气。

话音未落,龙瑗身下就猛地延伸出一道红芒,劈水斩浪,瞬间将跟上来的黑鳞鲛打散!走。

龙瑗在吉祥耳边说。

一二四章作者有话要说:怪水出焉,而东流注于宪翼之水。

其中多玄龟,其状如龟而鸟首虺(huǐ)尾,其名曰旋龟,其音如判木,佩之不聋,可以为底。

——《山海经之南山经》。

简单地说:旋龟→鸟头,毒蛇尾巴,嗯。

吉祥只能感觉到水流飞快地从他们身边划开,龙瑗捂着他的眼睛,什么都看不见。

不过眼睛不能用,嘴巴却是可以的。

我不认识他们。

吉祥说。

他们为什么要找我?龙瑗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谨慎地在甩掉速度远不及她的黑鳞鲛以后继续向东游。

别问我黑鳞鲛在想什么,他们的脑子小得可以忽略不计。

龙瑗冷冷地说。

龙瑗自己也有些吃惊,那些黑鳞鲛的目的性表现得如此之强——而它们又是典型的怪力蠢材,很显然是有人在操控它们。

但是——为什么针对的是他?龙瑗低头去看吉祥。

仿佛感受到龙瑗的目光,吉祥扭了一下。

你干嘛捂我眼睛?龙瑗不说话。

现在我们还要会去么?喂——闭嘴。

龙瑗恨不得把他敲晕。

换个方向回去。

为什么?不为什么。

龙瑗懒得跟他解释。

龙瑗打算和从王城赶来的援军碰头,寻求助力。

黑鳞鲛针对吉祥的事情是她和敖光没有预料到的,她对自己有自信,但也不会过于高视自己。

若这件事是巧合,或来找麻烦的都是那种小股力量还好,但要是真的采取车轮战的话,只凭她自己应付,她算不出有太多把握。

你现在闭嘴,等到了地方自然放了——龙瑗的声音戛然而止。

???这时吉祥感觉到龙瑗突然急停住了,挡在吉祥眼睛上的也手拿开了。

一个小山般巨大的黑影横亘在他眼前。

吉祥=口=:好大的乌龟……是旋龟。

龙瑗带着吉祥缓缓后退。

龙瑗一动,那个巨大的旋龟也跟着动了,从龟背上簌簌滑落青苔泥尘,露出暗红色的龟壳。

一群黑鳞鲛从旋龟身后蹿出,手里的刀面反射着幽幽的光。

龟壳下一只赤目鸟头伸出,冷冷地盯着龙瑗和吉祥。

我一上去,你就往后跑。

龙瑗用近乎耳语的声音呢喃。

拿着你那个豆子,放后撒,不要回头。

那会炸到你的。

吉祥不同意。

雷公豆攻击力极强,在青华那里其实属于违禁品,不能随便拿取的,吉祥也不过是觉得新奇,在帮青华干活的时候自己偷偷也种了一些来玩罢了——但是他还不会拿来当单个的暗器使,准头也不够,只能用来无差别攻击。

要是按着龙瑗的说法,吉祥可没有把握能避开龙瑗。

龙瑗不是敖光,这不是在征询吉祥意见而是单方面告知,那赤目鸟头一声尖啸,龙瑗立刻狠狠把吉祥向后甩去!像是得到号令,一直围在旋龟身边的黑鳞鲛立刻朝他们发起了攻势。

吉祥突然被惯性抛出一段距离,还没停下,身下暗沉的海泥里突然弹起一条粗长的东西,精准地把吉祥截住,卷了个结实。

什么——?吉祥吃进一口被那东西带起的泥,顿时呸呸呸个不住。

前面远处的龙瑗已经被密密麻麻数不尽的黑鳞鲛围了起来,吉祥想腾出手去掏雷公豆,那东西却像是知道他意图般顿时缚得更紧了些。

竟是个活的?!吉祥去掰卷着他的东西,却只摸到一手粘腻。

一条细长冰冷的东西从他后颈滑过。

吉祥顿时僵住不动了。

浑浊的海水里出现了两只黄灯笼般的大眼睛,瞳仁细长,居高临下地俯视吉祥。

吉祥竭力使自己牙齿打架的声音不那么明显:你……是什么(东西)?放开我,我有雷公豆……那双眼睛里的瞳仁更细了。

会、爆炸的雷公豆……吉祥有点想哭了:不放开我我就不客气……一条细长的,鲜红的,尖端分岔的东西慢慢从吉祥的脖子滑上脸颊。

原来那是舌头,吉祥心想。

然后……哎呦。

吉祥终翻了个白眼,厥过去了。

……非…………凡……你知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多少人在水火里煎熬,等待救赎?……吉祥翻了个身:不要吵。

吉祥!元宝拍拍他的脸。

元宝,做什么嘀嘀咕咕?吉祥闭着眼睛发牢骚:很吵人。

我没有嘀嘀咕咕。

元宝说:快点起来。

吉祥觉得全身都酸痛得很,十大张着四肢伸展了一下,这才睁开眼。

一个球。

???!!!吉祥一骨碌坐起身来,又看了看。

他确实是坐在一个球里。

一个透明的,圆滚滚的大球,半浮在空中,如果不是他和元宝都在里面,吉祥会觉得这很像莲池里那些肥鲤鱼吐的口水泡泡。

元宝拉拉他的衣角,让他往下看。

一条……他也说不上来是什么的东西卧在黑色的地板上,看起来有点像……是龙?吉祥把整张脸都挤到圆球上,努力想看清楚一点。

但是好像有点不一样。

敖光的龙形是非常美丽的青龙,鳞片仿佛浸在水里一般鲜亮发光,有威严的龙角和虬须,可是下面那个……红色的鳞片并没有完整地覆盖住身躯,无鳞的地方无一不是皮开肉绽,也没有角,身下蔓延开很大一片血迹,在黑色的地板上爬出蜿蜒的图案。

是半龙。

元宝很小声地说。

在这个血统高于一切的世界,半龙根本不会被承认是龙的一份子,地位不要说和神仙比,就连血统纯正大大妖怪地位也比半龙要高得多。

应该是化龙失败了。

元宝捂着眼睛不去看那一大滩血。

很多水族都想化龙……但是很少有人成功。

其实就算成功了,半路得到龙角,披起龙鳞的龙多半也是及不上真龙的地位的,更不消说化龙失败的了。

吉祥不关心这个,只盯着那半龙的红麟看:这……是龙瑗?在吉祥知道的人里,只有一个人拥有这种红色。

龙瑗!吉祥把圆球拍得砰砰响:龙瑗!看起来晶莹剔透的圆球却异常坚实,吉祥把手掌都拍红了也没有反应。

龙瑗安静地卧在地上,没有反应。

别是死了吧?吉祥急得团团转,小包袱已经在混乱中弄没了,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用雷公豆只会把自己炸熟,吉祥在身上摸来摸去,从呼噜的嘴里倒出一个小种子。

元宝很少看吉祥做出什么靠谱的事情,看到吉祥一脸虔诚地把一颗种子摆在圆球中央,不由得害怕又是会爆炸的玩意,于是怯怯地摊平了自己,贴在圆球边上,尽可能离危险源远一些。

吉祥蹲在种子边上,心里也有点犹豫,这里没有泥也没有水,他也拿不准有没有用。

元宝半遮住眼睛,看着自己的大哥吉祥摆出一副神叨叨的表情对着颗种子念念有词——要多傻气就多傻气。

仔细一听,吉祥念叨的无非都是些长大了会很美丽之类无意义的赞美,再来就是长大了给你浇最好的水之类的空口许诺。

可是就是这么不靠谱的念叨,居然真的就让那颗种子缓缓伸出了芽,在元宝不可思议的注视中拔节伸展,抽成一棵新鲜翠绿的灵竹。

在青华的地盘上,最常见的灵竹,却也是世上最最柔韧有力的植物之一。

灵竹越长越高,抵住了圆球顶。

吉祥仰着头,紧张地鼓励那棵看起来异常柔弱的青竹长高些,再长高些。

灵竹被压弯了,元宝甚至能听到咯吱咯吱地,青竹和球壁角力的声音。

有门!吉祥眼尖地发现原本圆不溜秋的圆球居然真的被这棵竹子顶得微微变了形。

吉祥恨不得扑上去啾那竹子两口。

再用力顶穿它!吉祥紧握双拳。

不行呦。

一个慵懒的声音传来。

谁?吉祥被吓了一跳,环顾四周。

里面待得不舒服么?倏忽。

圆球变形的地方又弹了回去,灵竹被压得更弯了。

你谁?吉祥警惕地摆出(无意义也无效地)备战姿势。

一声幽幽的叹息像飘忽的风般滑到吉祥耳边。

这个东西,竟然也能困住你了。

圆球缓缓降了下去,开始往前飘。

诶诶?!去哪里?龙瑗!吉祥眼看离昏迷不醒的龙瑗越来越远,连忙拳打脚踢,企图停下来。

我一直在找你。

那个声音终于近了。

吉祥炸毛地回头,却在那瞬间软了脚。

在尽头,半卧在一张漆金软塌上的,是一个吉祥生平见过的,最诡异的人。

那无疑是一张精致到挑不出半分缺点的脸,和贵气逼人的白泽,空灵出尘的青华不同,这张脸几乎囊括了人们最温柔的想象,最多情的愿望,被那样的眼眸看上一眼,就仿佛感觉到皎洁的月光不偏不倚地照到了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然而那张脸有多美,脸以下的部位就有多可怖。

即便是有层层纱衣裹着,脖子以下□的部分都完全是青紫红黄的脓肿和高高隆起的疤,有些地方的皮肤更是干缩了起来,哪怕岁千年老妪的皮肤,都比那里要嫩一些。

吉祥努力不去看那宽大的衣袍下不合常理的臃肿,更不愿意去想象那人的身体是什么样子,把视线放到那人身后墙壁上的古怪图腾上,大声问:你谁?你不知道我是谁?那人笑了:也对,你现在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又怎么会知道我?说完,状似可惜地轻叹一口气:可惜你竟把自己削弱到这个地步,若是从前……这种东西你完全不会放在眼里,现在竟要苦苦挣扎了。

吉祥眨巴眨巴眼睛,有点困惑——他没怎么听懂。

不过吉祥也不傻,直接跳过古怪的部分,很快又摆出一副谨慎的样子:我不认识你。

你捉我来干什么?你有什么阴谋?可是我认识你呀。

那人一笑,当真是如沐春风——如果视线不往下移的话。

其实你也应该认识我的。

我现在叫敖司。

敖司。

敖。

吉祥瞪大眼睛。

敖光太纵容你了,他不知道他究竟错过了什么。

敖司微微倾身,几乎可以算作是温柔地注视吉祥:但我知道,你是天地间独一无二的宝物,你不应该被埋没,倏忽。

你弄错了,我叫做吉祥。

吉祥挺起胸膛。

你认识敖光?我当然认识。

敖司偏头,像是在回忆什么美好的事情:唔,他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很懂事了呢——不过也还是有点脾气,总是自己生他娘的气。

这个时候我就会带他去降小雨玩,他很喜欢看凡人被突如其来的雨打得措手不及的样子。

带他去降小雨玩……他教我如何隐在云里,降小雨捉弄凡人,他领着我上南山,指点我寻找师傅。

他甚至偷偷帮我做过功课。

接下来敖司说了什么,吉祥完全没听见。

他只觉得敖光之前说的那两句话在他脑里轰隆作响,把他完全炸懵了。

他是我小叔叔。

我小时候,一直都是他陪我。

敖司笑了:敖光脾气变得有些急躁了,不过终究还是想撒娇——他一直想找到我呢,你说他会不会已经快找到这里来了?一二五章敖司这话一出,立刻就成功地让吉祥回过神,顺便激得他跳脚了:敖光?敖光要来找你?敖司不置可否。

我们不谈敖光了,我现在对你比较有兴趣。

吉祥本能地退了一步,敖司现在的眼神一点都不像荡漾的月光了,更像探出洞的蛇。

我不认识你。

吉祥又重申了一边。

现在认识了。

敖司轻声说。

好孩子,倏忽,告诉我,你还记得多少?什么?吉祥瞪他。

说了我叫做吉祥。

这么个土名字也能当个宝贝喜欢。

敖司用长满囊肿的手掩住唇,笑了开来。

和敖光一样孩子气——吉祥就吉祥吧,小吉祥,再靠近一点,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吉祥踢闹打滚无效,油盐不进的圆球悠悠地飘得里敖司更近了。

两个鲛人悄无声息地游到敖司身边。

和黑鳞鲛不同,这两个鲛人面容秀美,脸颊丰盈,细白的手腕上套着好多个夺目的宝石镯子。

其中一个鲛人碰了一个很大的卷轴,等吉祥靠近了以后,另一个鲛人拉住一头,把卷轴缓缓在吉祥面前展开。

虽然心里明白,敖司欺负了敖光,还长成这幅古怪的样子,一定不是好东西,但吉祥的好奇心还是战胜了戒心,不知不觉趴上前去看。

卷轴既不像丝也不似绢,有很粗糙的纹理和腐败的颜色,但是上面的画卷看起来却异常鲜艳。

画卷描绘了一个有些古怪的世界,到处都在生火,有茂密的森林和高耸入云的山峰,天空是浑浊的灰色,上面光溜溜的小人脸都朝着一个方向,在森林和河流里,不时露出一截巨大的尾巴或者尖利的爪子。

是不是很美?敖司也在看,脸上浮现出一种古怪而沉迷的表情。

你看。

敖司轻声说。

吉祥顺着敖司指点的方向看,在最高的山顶上画着两个穿奇怪衣服的巨人,身后是耀眼的霞光。

那座山是所有小人都在看的方向。

想起来了吗?敖司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那个就是你。

你生来就注定要受人景仰,你是天地的主宰之一,除了你身边的人,没有谁有资格抬头正视你。

敖司的声音太轻了,仿佛散成了轻微的嗡嗡声,钻进吉祥的耳朵眼里以后,还要往更深处钻……吉祥觉得有点头晕,于是眨了眨眼睛:那是我?那是你呀。

敖司的声音更轻,但也更清晰了。

那就是你。

你想想看……好像有一点像。

吉祥又看了看。

你只是忘记了。

敖司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妙的蛊惑性。

你只要回忆一下,就能想起来,那个美妙的世界。

我想不起来。

吉祥的眼睛有些发直。

那就再想想,你会想起来的,想起那座山的名字,想起你身边的人,想起要怎么回去……回到你真正该存在的世界。

敖司又躺了回去,一个鲛人又进来了,伏在他脚下说了一通吉祥听不懂的话。

吉祥觉得头疼。

他心里觉得敖司是个古怪的,一定藏着埋伏的卑鄙家伙,可是他却不受控制地一直盯着那个卷轴看。

画里的那个人,真的是他吗?那另一个又是谁?敖司说了一通奇怪的话,他只明白了一半——敖司希望他想起什么事情。

是什么事情?啊啊啊,真苦恼。

敖司侧头听了鲛人的通报,做出了沉思的样子。

元宝一直躲在吉祥衣服里发抖,他害怕敖司,比害怕敖光还要害怕。

他贴在吉祥肚皮上,一边发抖一边感觉到吉祥的肚子越来越凉。

怎么回事?元宝犹豫再三,终于鼓起勇气探出一点点,偷窥吉祥的脸色。

一看不得了,吉祥向来粉嫩嫩的脸颊居然变得雪白雪白。

敖司恰到好处地拍拍手,让吉祥回神。

真是了不起。

敖司笑吟吟。

我还以为他一直没长进呢……之前明明那么天真地以为能把我永远锁在禁制里,结果这次他这么快就发现了。

吉祥,你也来猜一猜,我们现在在哪里?敖司认真地问,眼睛里居然有一种天真的专注。

吉祥根本没有注意到他在说什么,他只听到了关键字。

敖光!敖光在哪里?!吉祥蹦了起来。

敖司笑而不答,一扬手,一个巨大的水屏就拔地而起,竖在他们面前。

吉祥猛一看有点眼花。

敖光和敖钦并肩站着,身后是数不清的战旗。

几乎是在水屏出现的同时,敖光的目光就转移了,竟像是透过水屏,和吉祥对视。

吉祥不由自主缩了一下。

敖光的眼神和平时有些不一样。

那双深墨色的瞳仁变成了金黄,在看到吉祥的那一瞬间更是收缩了一下。

敖光在发怒。

吉祥永远都能十分准确地分析出刻板龙王细微表情的变化,敖光不是在生气,而是在发怒。

吉祥既害怕又委屈。

他自己也知道他不合时宜地闹脾气了,但是他已经自我反省过,也一直在惴惴不安,害怕敖光生气——可是有必要生气到这.个.地,步么?那么冰冷,那么不容置喙的怒气。

他现在被关在大水球里啊,他的叔叔很古怪啊,他……也不是存心要给他添麻烦的……吉祥赌气不移开视线,但是用力和敖光对视的时候又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这一次,是不是即使狠狠地打一顿屁股,敖光都不会消气了?敖光。

敖司出乎意料地给外表强硬内心犯怂的吉祥解了围,敖光果然立刻把注意力移到了他身上。

敖司。

敖光声调毫无起伏。

以前你不是这样称呼我的。

敖司语气里有点伤感。

果然长大了吗。

敖光身边的敖钦动了动,但是没有说话。

倒是敖司主动开口:敖钦,你也长大了。

以前你才那么一丁点……敖钦后退一步,一把巨大的半圆弯刀横亘在面前,刀背上燃着赤红的火焰。

和敖钦一向风骚的品味有些出入,那把大刀上除了跳动的火焰以外,什么装饰都没有,敖钦的表情严肃得像是变了一个人——不过也有可能是因为他身上闪闪发光的配饰都不见了的缘故。

敖司转头跟吉祥抱怨:他们真是冷漠,竟然这样对待自己的叔叔。

你已经不是我们叔叔了。

敖钦说。

敖家没有你这个人。

那我是谁?敖司饶有兴趣地追问。

你是伏羲。

敖光冷冷地说。

敖司并没有刻意掩饰,他脖子以下的诡异形状直白地暴露在敖家兄弟面前。

伏羲琴上一直附着伏羲的一丝精魄,这也是千万年来,伏羲琴一直不能彻底净化的原因。

敖钦刀上的火焰不住跳动。

你已经被禁制磨去了太多力气,即便你有再高的天赋,也不能这么轻易脱出千瓣铁莲。

但是你找到了缝隙。

你放出自己的龙气,引诱所有愿意上当的水族——还有路过的精怪注意。

你控制了鲛人的公主,进而控制住鲛人。

你让她们为你潜入敖禀的婚礼,找到伏羲琴,又把它抢了出来。

敖光冷冷地说。

敖禀的新娘刚刚有了身孕……差点因为你的偷袭出了差错。

即使只是一丝精魄,也不是你能吞下的。

敖光说。

被人夺了一半身体的感觉如何。

不要用这种口气和我说话,敖光。

敖司轻声说。

这会让我伤心。

你生气的时候像极了敖凛,不过你本来就和他长得一模一样,不愧是长子……不许再叫这个名字!一旁的敖钦厉声打断了他,紧接着,一声撕天裂地的巨响传来——即使是透过水屏,也能感觉到那种摇摇欲坠的震撼感。

你沉不住气了?这么想进来?敖司不理会敖钦,偏头问敖光。

你生气是因为小吉祥,还是因为你父亲?不管是哪个——我都教过你,龙绝对不能这么失控吧?连逆鳞都露出来了……还是说,其实你早就发现了?不过很可惜,你的宝贝回不去了。

敖司柔声说。

现在后悔也晚了……我比你更明白他的价值。

擂鼓。

敖光只回了两个字。

敖司笑了。

沉闷的战鼓敲到了每一颗心上。

吉祥抵着水球,看到水屏里的景象。

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龙,金甲银盾,龙啸震天。

无数黑鳞鲛源源不绝地涌出,吉祥不认为黑鳞鲛会是龙的对手,可是——你做了什么?!敖司用手撩起一束头发。

霎时,无数条现了原身的龙都猛然一滞,剧烈地翻滚起来,搅动得整个东海都晃荡了起来,一时间巨涛翻天,海面上电闪雷鸣。

敖光!吉祥急得百爪挠心——鲛人和龙都太多,他找不到敖光了!敖光其实说得不错。

敖司漫不经心地抚着头发,动作异常熟悉。

那是抚琴的手势。

即使只是一丝精魄,也是不可小觑的。

敖司笑得很愉快。

那种可以毁天灭地的力量……他们都不知道。

所以,敖司紧紧地盯着吉祥,像是毒蛇在注视舌尖上的青蛙。

如果是全盛的力量……又该会如何呢?一二六章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吉祥看看水屏,又看看敖司:你让我出去吧。

这可不行。

敖司说。

你看,外面很危险呐。

吉祥不说话了。

事到如今,他也明白在敖司面前强硬没用。

不过看之前的样子,倒像是需要自己为他做什么事——于是想了想,打算跟敖司打商量。

你想要什么?吉祥严肃地问。

你想要我干什么?敖司指了指那幅展开的卷轴。

我要你想起来。

敖司依旧在拨弄头发。

我要你回忆起,如何让这副画卷化为现实的方法。

嘎?吉祥睁大眼睛。

怎么可能呢。

敖司抬眼。

这只是一幅画。

吉祥现在已经完全可以确定敖光的叔叔有点傻——或者说脑子不清楚了。

画里都是假的。

这可不一定。

你看,吉祥耐心讲解:画儿呀,都是用笔和颜料画上去对不对?里面的大树山峰都只能用来看的。

傻瓜,那是因为你还没有想起来。

敖司笑了,停了手上的动作。

与此同时,在战场上吃疼翻腾而显了颓势的部分龙族们终于得到了喘息之机,水屏里战事瞬息反转,此刻吉祥却无暇顾及到了。

只要你想起来,这世间就没有什么事情是办不到的。

敖司坐直了身子,华美的衣袍下青黄的脓水汩汩冒出。

吉祥,不要再耽溺于这个小小龙宫给你的安逸错觉了,你值得站在更高的地方接受万物仰望,而不是被一个龙王当作宠物纂养。

你说谁是宠物?!吉祥扬起拳头。

好好想一想。

敖司对吉祥的怒气熟视无睹。

你知道该怎么做的,只有你能办到,让天地回归相接的样子,让四海重新融合,让世界回到……最美丽的时候。

吉祥瞪着敖司。

这么说来,那画卷里,莫非描绘的是以前的世界?多久以前?一百年前?一千年前?一万年前?敖司想要让世界倒退回去?先不说这个想法多么荒谬可笑,他怎么会认为自己会有办法让时间倒着走?你知道怎么做的,吉祥。

敖司看着吉祥。

你怎么会认为自己办不到呢?你想一想……吉祥突然觉得自己的胸前,挂着呼噜的地方,变得滚烫起来。

在南山上呼噜不能飞,于是被吉祥当作了装种子的容器。

青华无疑是很喜欢吉祥这个小徒弟的,只有吉祥能跟着青华去照顾那些既危险又美丽的植物,青华甚至给了吉祥很多种子——连之桃都不能拿的,奇怪而珍贵的种子。

吉祥,我教你这些,但你要保证两件事。

这些力量,你只能用在种子上,别的东西不行。

无论是活物还是死物——哪怕只是心里想想,都不行!你不能跟任何人炫耀。

你只能在需要的时候用,要是让我发现你拿这些种子显摆,你就不用再上山来见我了。

青华多数时候,对待徒弟都是温和而有耐心的,唯独那天,他单独要吉祥第一次跪在自己面前,跟着他一字一句地做了保证。

吉祥胡闹任性,但向来能分轻重,青华一点一点独自教给自己的东西,是他唯一没有到处显摆的。

但是吉祥也一直认为,青华要自己低调行事,不过是因为他的宝贝种子多数来历敏感,不愿张扬——但是在敖司面前,吉祥突然迟疑了。

青华真的是因为种子太珍贵,才不让自己随意使用的吗?不能随意使用的,究竟是种子,还是……吉祥不自觉往后退了一点。

青华从来没有告诉他,为什么他只要专心冥想,就能轻易让死去多年的种子长出新芽,吉祥一直认为,这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很多神仙与生俱来的古怪法力的其中一种。

但是青华不让他告诉任何人,吉祥很听话,也从来没有在植物以外的地方动用过力量——敖司现在对他说,他能让画卷里的景象变成现实……让世界倒退回很多年以前的样子——哪怕只是在心里想想,都不行!回想起青华那天罕见的严厉口气,让吉祥一个激灵。

你找错人了。

吉祥虚弱地说。

我真的办不到……我没有那个本事。

敖司一直在注视吉祥的表情变化,愉快地反问:你真的这么认为?吉祥慌乱地移开视线,他现在只希望敖司不要再盯着他看,也不要再跟他说话了。

一道白光突然从水屏里激|射而出,敖司摆手,捧着画卷的两个鲛人立刻纵身挡过去。

水屏里不知何时只映出了敖光,他一改玄袍宽袖的龙王形象,换上了黑金轻甲,手持半圆大弓,宛若战神,冷冷地盯着敖司看。

那两个鲛人被敖光射来的长箭刺了个对穿,牢牢钉在敖司脚下。

倘若你身上还流有半分龙血,就放了吉祥,出来。

吉祥早就对敖司害怕极了,眼下一见到敖光,他觉得只差一点点,眼泪就要不受控制地喷出眼睛了。

居然这么快就进来了?敖司反而偏头去看吉祥。

比我预计的动作快得多。

你看,他已经这么近了……吉祥不敢出声呼唤,只能用力吸了吸鼻子。

敖光一动。

吉祥觉得他好像有一瞬间看了过来。

再一看,敖光还是盯着敖司。

你一直想要的东西,在我这里。

敖光沉稳地说。

他留给了我。

我就知道。

敖司立刻抬头,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这敖光,吉祥简直能听到他鼻间的吸气声。

我就知道……在你手上。

敖光说:来取吧,能拿得到的话。

不许去!吉祥脱口而出。

敖司和敖光一齐向吉祥看过来。

你还要去欺负敖光?吉祥趴在球壁上,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让他死死瞪着敖司。

我不让你去!……敖司和敖光一起,看这撂了狠话的吉祥开始用脚踢,用拳敲,用屁股顶——那个圆球。

结果可想而知。

吉祥,敖光终于说话了——再不制止,球没事,吉祥自己就撞肿了。

等着我过去。

我不!吉祥愤怒地又狠狠踹了一脚:你不用总是想着救我照顾我!干你的事去!我自己能——碰!坚固得让吉祥崩溃的圆球裂了两道缝。

龙瑗披头散发,指间还有两枚当初差点取了吉祥小命的红尾镖。

吉祥再全力一撞,透明的圆球终于全部崩裂,吉祥和元宝滚了下来。

那个豆子。

龙瑗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直接发出的,接近嘶哑的呵呵声。

但是吉祥立刻就听懂了。

敖司倾身向前——吉祥没头没脑地向他洒了一把东西,然后连滚带爬地朝龙瑗跑去。

惊天动地的爆响声在他身后炸开!走!吉祥去拉龙瑗。

龙瑗没有动,脚下积了一小摊血。

你认得路。

龙瑗用那个难听的声音用力说:这里就是龙宫——往上跑。

什——?吉祥愕然看向她,却只来得及看到她的嘴唇最后一次开合。

所有的动作都像放慢了几倍,吉祥看着敖司狰狞的肢体从从龙瑗身后探出,他惊恐地张嘴,却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无数人在他脑海里尖叫,和着尖锐的琴音。

水屏瞬间爆裂了。

………………………………吉祥。

吉祥。

吉祥。

吉祥挣扎着捂住耳朵,翻身想要再睡过去。

他觉得头疼,不愿意起床。

哎呦!圆滚滚的小猪弹了起来:谁拉我尾巴?!壶飞快地松手。

吉祥茫然地坐起身来,看着笑吟吟的壶。

不记得我了么?壶把他提起来,摆到自己盘坐的腿上,亲切得像是多年不见的朋友。

我是壶。

我记得你。

你的名字很奇怪。

吉祥茫然四顾。

可是你在南山……这里是东海……东海!吉祥惊跳起来。

龙瑗!壶摁住他。

头不疼了么,坐好。

壶不提还好,一提吉祥真的觉得自己的脑袋一定是裂成八瓣了,动一动都钻心地疼。

真是一点都不长进,永远都要被人欺负。

壶揉揉吉祥的耳朵,一股令人畅快的清凉感从脑门蔓延开来。

先不要管龙瑗和敖司了,你现在这个样子连自己都搞不定。

你也认识我?吉祥嘟囔。

为什么这么问?壶反问。

敖司和你一样,都说很奇怪的话。

吉祥说。

你们的口气,都很无理取闹。

我不认识敖司,但我可不是无理取闹,我是真的早就认识你。

壶捏捏吉祥的蹄子。

那我怎么不记得?吉祥仰头。

你不会也认为我不叫作吉祥吧?你们都认错人拉。

壶放手,观察了一下吉祥的表情。

你喜欢这个名字?这个名字很吉利!小猪挺起胸膛。

英招说的!那叫吉祥也没有什么不好。

壶莞尔。

你和师傅很熟么?吉祥问。

有一点。

壶摸了摸下巴。

你找他?不过他现在不能过来……我找他!吉祥急切地在壶腿上站起来。

我有事要问他。

那还不如问我。

壶说。

我敢说我比你的老师更了解你呢。

不信?壶说:你是不是想问,你的能力究竟是怎么回事?能不能帮上敖光?吉祥瞪他。

不要这样看我,我不会害你。

壶摸摸他。

我刚刚把你脑袋里的小东西清掉了。

你现在还记不记得,龙王带你去过地府?吉祥想了想,僵住了。

我不是倏忽。

吉祥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你当然不是他。

壶笑了,他没有你这么胆小。

吉祥:……不过他也不是全然无畏的。

壶拍拍吉祥,把他当作小枕头似的抱在怀里,下巴抵着他脑袋。

所有人都以为他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但其实不是。

我曾经和他到西方之巅寻找神石,那里的山直达天际,要攀登几天几夜。

半夜山腰很冷,有无数凶恶的野兽夜行,他不怕野兽,但他还是钻到了我的肚子里过夜。

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了他其实也会冷,也不喜欢黑暗。

不过这些事情,也只有我知道。

壶漫不经心地说。

在那个时候,神是无所不能的,是天地间唯一的信仰。

不过,也只有那个傻瓜为了这么个虚名拼死拼活了。

连伏羲都知道要物尽其用,分工统筹,他却事必躬亲,还很爱多管闲事。

当他为了让那些人避开洪水,把我借出去的时候我就知道,他迟早要吃亏的。

有谁会傻乎乎地把自己的所有捧在胸前任人自取呢。

自古以来心甘情愿把自己榨干的,也只有他一个了。

你说伏羲?吉祥插嘴。

敖光说……敖司不是伏羲。

壶说。

伏羲意志坚定,又太过执着,在他内心深处,并不是全然愿意放下这个世界,所以才会让一缕精魂留在伏羲琴上。

敖司大概和那缕精魂做了交易,你也看到他的样子了。

那个身体里,不只有一个人。

那——是伏羲想回去。

吉祥低声说。

他想回到那个以他为中心,崇拜他的世界。

可是敖司为什么?伏羲琴能让敖司挣脱敖家的禁制,他不愿意永远潜伏在森冷的水底吧。

壶笑了笑。

或者……他还有什么执念,需要伏羲,或者你的力量才能实现。

我的力量。

吉祥举起两只蹄子。

你们都说我有,可是在哪里呢?青华不是教过你吗?壶说。

你有个厉害的师傅……他甚至能把我叫醒。

如果不是他,除非把东海的海水吸到我肚子里来,不然我也没法过来找你。

那是你的力量。

壶把吉祥翻过来,和他对视。

青华限制你,是怕你不分轻重引起大乱。

但是你现在应该清楚要怎么做了。

那是你的力量,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吉祥怔怔地看着壶,脑海渐渐清明。

敖光没有你看起来那么淡定。

壶轻声说。

越是冷静的人,发起怒来就越不能控制。

但是怒气对龙来说是致命的。

因为一发怒,龙的弱点就会显露出来。

敖司虽然被禁止磨去了大半力量,但是他十分了解敖光。

伏羲琴融进了他身体里,敖光不见得能赢过他。

吉祥安静了一会儿,跳下壶的腿。

我要出去。

吉祥说。

这里是哪里?壶伸手,握住吉祥的蹄子。

伏羲想让时间逆流,这已经不是敖家的家事了。

青华在南山,他用自己的灵窍血化开了一条路,把我送到你心里来。

你动作快一些,或许还能在天帝插手前,让事情平息。

我到底——是不是倏忽?吉祥突然问道。

你心里不是早就明白了么,倏忽可没有这么大的耳朵和这么几个蹄子。

壶笑了,从背后推了小猪一把,吉祥眼前迸出一片耀眼白光。

倏忽早已经不在了。

走吧,去救你的龙王。

作者有话要说:我不是忘记听灯他们,但是……一,刚开始的时候,这其实算是敖光的家事。

二,吉祥那群小朋友不过是群童子军,也许会有天兵天将,但是火离敖白他们还不至于要上战场。

九蒙么……要骚等。

————————————————————壶,也是葫芦的别称之一……没有人知道吗?想利用吉祥回到远古时候的,是伏羲执念的一部分,不是完整的伏羲……是他放不下权利地位的阴暗面。

我不是故意要黑伏羲的Orz一二七章哎呀!元宝被吉祥猛然睁大的眼睛吓了一跳,停下了拍打他的动作。

吉祥骨碌翻身爬起来:龙瑗呢?小海星仔细观察他的眼睛:我不知道,我被你压住了。

每次吉祥厥过去,倒霉的都是垫背的元宝。

??等我爬出来,就什么都没有了。

元宝说。

吉祥环顾四周,那个高高的奢华王座崩了大半,被敖光一箭钉死的两个鲛人也还在,但显然雷公豆的威力不小,一下子就把四周破坏得只能勉强看出个大概样子。

这里就是龙宫——往上跑。

龙瑗这么说过。

吉祥提起元宝就往外跑。

他甚至懒得去思考为什么明明是在离南安不远的地方被擒,为什么会回到龙宫——而敖司怎么会出现在龙宫里这件事了,他只知道敖司借走了伏羲琴的力量。

当初在北海,无意间被触响的伏羲琴能让敖白失去神志,让自己头痛欲裂,那么不用想也知道,到了敖司手上,带了恶意的琴音会对龙产生多大的影响。

吉祥喘着气,跑出那个昏暗的地方以后,关于龙瑗的那个奇怪说法就渐渐清晰起来。

龙宫很大,吉祥住了这么久也不敢说每一寸地方都摸遍了,但是龙宫的结构和固有的装饰,标志物和风格都是他再熟悉不过的。

这里的确和龙宫一模一样,连长廊上的盆栽,角楼上的风铃数量都一样。

吉祥甚至能确定,再往东南走,拐过两个宫殿以后,就能看到九蒙的小地盘,往西穿过两条长廊就是花园,花园的另一边是织织那些姑娘最喜欢的荷池。

只除了一件事。

这里没有织织,也没有九蒙,一个人都没有。

就连预想中的黑鳞鲛都没有,吉祥站在空旷的走廊上,周围一片寂静。

这里更像是套了一层龙宫壳子的死城。

怎么没有人?元宝揪着吉祥的衣领子东张西望。

龙瑗说,往上走。

吉祥仰头。

龙宫上空笼罩这一股诡异的暗灰色云彩,严严实实地罩住了他的视线,不留一丝缝隙。

敖司还没有拿到他的力量,即便是出战敖光,也不可能就这么放着他不管。

按常理来说,不是再弄个大球把他关起来,至少也要派人看守自己,除非他有把握,即使把吉祥独自放在龙宫里,他也跑不了。

不可能。

龙宫有九蒙和敖禀芙音,敖司不可能不声不响地就占了这里,还把宫里的人全都清除掉。

九蒙大人他们都不在吗?元宝有点害怕了。

九蒙很厉害的。

吉祥解下呼噜,他才不会让敖司就这么占了龙宫呢。

什么意思?意思是这里不是龙宫。

吉祥爬上呼噜,咧嘴一笑。

虽然长得一样,可是这里不是我们家。

吉祥把元宝塞进衣服里。

这里是敖司做的大笼子,他要把我关在这里。

龙瑗说往上跑。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么这个龙宫的正上方……吉祥仰头,龙宫上方的灰云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开始蠢蠢欲动地扩散开来。

伏羲只有一丝精魄。

吉祥咧嘴。

呼噜,你的老祖宗很厉害,你也不要输给他了。

呼噜抬起前半部分,做出准备昂头冲刺的样子。

走吧!吉祥握拳。

——————————龙有逆鳞,触之必怒。

敖钦喘着粗气收紧爪子,盘桓在金麟柱上,身下溢出的血迹顺着柱子的纹路蜿蜒而下。

即便在他作为龙王的一生中,从未见过这么多龙。

天龙,神龙,地龙,伏龙,还有无数螭虬,高低盘旋怒吟。

他从未了解过关于敖司的事情。

在他幼小的时候,他不明白敖司为何亲手剖取了父亲半颗龙心,害死了原本就因为战伤而久久伏卧在床的敖凛。

在他长大成为龙王的今天,他仍旧不明白弑亲的敖司为何执迷不悟,向整个龙族挑衅。

敖光亲自吹响了战角,召唤同族齐集东海,清理门户。

只要身上淌着龙血,只要不在三界外,都会受此召唤——敖钦原本以为,被禁锢了千年的敖司不过是敖家一个见不得光的耻辱,但当他看到无数神龙被伏羲琴冲乱心神失控暴起,不分敌我狂暴翻咬的时候,他才知道,他们失算了。

他们料不到敖司居然在被铁莲禁锢的情况下还能偷抢伏羲琴,并且……把自己弄成了那副样子。

一条受了伤的青龙悍然摆尾,把龙宫精致的一座红琉殿顶打了个粉碎,敖钦勉力纵身冲去,抢身拦在已经起身不得的敖禀前,拍退了一波涌上前的鲛人。

青龙仰首盯着伏在正殿顶上的敖司,敖司身后是旋龟的残骸。

伏羲琴的威力远超出他们预期,竟能让敖司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潜伏在海底最深处,已经半死的古兽唤醒。

我说了不能轻易生气吧。

敖司美如皎月的脸勾出一个浅笑。

逆鳞一出,你就躲不开了……敖司的身体比起刚才挟持吉祥的时候涨大了数十倍,伏羲的力量需要足够强大的身体支撑,长年被沉在黑海里的虚弱龙体不能满足需求,敖钦已经从刚开始看到敖司一路来把所能碰触到的活物都吸纳到身下,活生生融合在一起的毛骨悚然变成了麻木。

敖光说得再对不过,敖司已经不是龙了。

敖司虽然臃肿不堪,却是异常灵活,在和青龙鏖战一番以后,华美的衣袍已经不知所踪,不论敖光如何攻击,他的身体都能像煮沸了的水般不断鼓出血泡,包覆住伤处。

敖光偏头,极力抑制住脑海里翻腾不休的剧痛。

他和敖禀他们花了数百年的净化,抵不过敖司一夕融合,伏羲琴本来就不分邪正,上古的神器本身蕴含着如今的神祇不能理解的力量,几个龙王尚且能勉强维持清醒,然而被敖司控制的黑鳞鲛简直无穷无尽……青龙怒吟一声,腾空而起,伏在殿顶的敖司早已舍弃龙身,失了腾云的本事,如今只能像长满脓包的肉块般一动不动,只有一张无暇的脸仰着,盯住敖光不放。

敖钦看到敖司的眼睛,猛然一惊。

敖司的眼睛在笑。

他在等着敖光下去!大哥!敖钦撑起龙身却是来不及,被激出逆鳞的敖光早已听不见兄弟的示警,青龙以雷霆万钧之势俯冲而下,夹带着风雷闪电要给只能瘫卧在大殿顶上的敖司最后一击!敖司终于没有了一直一来的慵懒风度,及其兴奋地尖笑了一声。

敖钦目眦欲裂,看着敖司臃肿不堪,仿佛一堆烂肉的身体里横生出无数肢节,青龙怒吼着吐出霹雳雷火,敖司一动不动地迎上去,让青龙几乎把他撕成两半的同时肢节刺疯狂伸长,探入青龙颈下!冲破幻象的吉祥只来得及看到青龙重重地跌到正殿前那曾经焚香生莲,用来迎接白泽的白玉砖道上。

敖光!!吉祥脑子轰地一声炸了。

被撕走大半身体的敖司用焦黑变形的肢节紧紧攥住一片白色的月牙形鳞片,歪头去看一头扑到青龙身前的吉祥。

他死了。

敖司一动,被青龙劈开,焦烂的那部□体就脱落开来。

被拔了逆鳞的龙必死无疑。

你才死了!吉祥龇牙。

敖光不会死。

来,吉祥,跟我到下面去。

敖司剩下的那部分血肉开始蠕动包覆住断口。

他们都太脆弱,不值你留恋。

那不是我。

吉祥把脸埋在青龙的下巴下。

敖司朝吉祥伸去的肢节一顿。

什么?吉祥抬起头。

在那幅画里,接受万物景仰的,不是我。

那是女娲,还有伏羲。

女娲已经死了。

敖司又用那种做梦似的声音说道。

只要我们回去……那个人就会变成你。

回不去。

吉祥没有回头看敖司,而是慢慢捂住青龙颈下那个触目惊心的伤口,青龙已经不动了。

你弄错了,伏羲。

我的力量也回不到那个时候了,我不能再帮你了。

吉祥见捂着不能止血,于是就把脸贴上去。

我不是倏忽。

倏忽的力量,只有在以前才是最强的。

你应该再清楚不过了,再强大的神力都有消失殆尽的一天。

你也是,女娲也是。

这个世界已经不需要那些力量了,也不再需要你了。

但是……我需要敖光。

吉祥伸出手,环住青龙的脖子。

敖钦吸了一口气,喉咙里尽是腥锈的血沫。

他移不开眼睛。

吉祥贴着青龙的地方,在发光。

或者更确切地说,吉祥在发光。

吉祥伏在青龙旁,显得既渺小又脆弱。

可是就是这么小小的一团光圈,却照亮了东海。

那头蓬松的软毛服贴了下来,挡住了伤口,青龙鳞片上的血迹渐渐消失。

那不是仙术,也不是法器,敖钦没有感觉到任何力量的波动,吉祥抬起脸吸吸鼻涕,伸手去摸。

一片莹白的月牙形鳞片重新出现在青龙颈下,然后消失不见。

大哥……被敖钦盘护住的敖禀发出细如蚊蚋的声音。

青龙睁开眼睛,看到像颗小太阳一样耀眼的吉祥。

吉祥。

青龙说。

敖光!!小太阳立刻熄灭了。

敖光敖光敖光!你想起来了。

青龙仰起脖子,美丽的鳞片犹如在水里浸过般发亮,断角和撕裂的龙爪全部都恢复如初。

吉祥一顿,跳起来去挠青龙:想起来什么?!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你说过我能永远待在东海的!别想不认账……青龙不答,巨爪一拢,把吉祥收到身后。

他眼前的敖司眯着眼睛,扔掉了刚刚拔出的那片逆鳞。

吉祥看着敖司的头发无风自扬,突然想起壶告诉过他的事。

敖司和伏羲的精魄合为一体,而伏羲的精魄一直依附在伏羲琴上……敖司就是伏羲琴。

吉祥恍然大悟。

他的头发!青龙和敖钦同时一凛。

敖钦屏住呼吸,打算就算接下来不论伏羲琴发出的琴声再如何催人入魔,都要抵死扑上去再说——可是,为什么等不到那让人欲癫欲狂的琴音?为什么……明明吉祥已经不发光的,着幽幽海底,还是如此明亮?敖司维持着丢弃那片逆鳞的动作,眼里的世界突然疯狂地运转了起来,耳边的嘈杂瞬间消失。

吉祥瞪着他,恨恨吐了口气。

远处传来一声雷响。

所有的龙都醒了,开始反扑,把嚣张的杂鱼鲛人踩到爪下,蟠龙放出紫雾,毒杀一片,云龙呼出云气,将弃甲欲逃的鲛人团团困住。

深邃的海底迎来了前所未见的景象。

一束光穿过被分开的海水,柔和地洒了下来,范围不多不少,就和吉祥刚刚发出的光圈一般大。

又是一声响雷,东海上空云头攒动,三十六宫神将按下云头,帝烨在万道金光中扶着一头通体漆黑的小麒麟直降下海。

帝烨的视线越过青龙,看看滞住不动的敖司,又看看吉祥。

上一次出现通天神光,三天后蓬莱破海而出。

帝烨缓缓说道,竟是在倾身行礼。

当时虽然即刻去查探,但是并未发现上神踪……吉祥眨眨眼,不等帝烨说完就刺溜一下躲到青龙身后,表示他不在,谁都看不见他。

帝烨:……敖光:……在帝烨身后,和帝烨一起行礼的天将们:……帝烨身边的小麒麟晃晃尾巴,绕过帝烨,在青龙身后简短而有效的沟通后,一起跑了。

帝烨直起身子,恍若无事地吩咐天将们协助清剿鲛人,青龙也恢复了人身,正要开口,上空又传来一声大吼:哥——哥!一头雪白的小麒麟直冲下来,身上驮着袈裟被吹得变了形的地藏菩萨。

地藏扶正歪到一边的头冠,露出悲天悯人的微笑,从小麒麟身上下来:幼吉,你尚未长成,疾驰伤身……小麒麟不等他站稳,也跑了。

地藏一个趔趄,急忙摆正姿势,先是向帝烨行礼,然后朝敖光一笑。

眼里已过了千万年,身体还在原处。

地藏仔细看了看停滞不动的敖司,回头合掌笑道。

这比任何禁锢法器都厉害。

天地间我只放了这么一朵铁莲,靠戾气和执念为生,吞噬血肉。

即便是为了除魔,也心里不安。

如今,也终于能收回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还有尾声,然后是番外。

敖司只拿到了敖凛半颗心,但是他想要的不只半颗。

伏羲为天下鞠躬尽瘁,但是过了千万年,那股将世界握于股掌间的执念发现换了个世界,他就本能想回去。

我的确想着要吉祥威风凛凛,拳打伏羲脚踢敖司——但是他一出场就不可抑止地囧→尽情鄙视我吧,吉祥他就是威风不起来……关于有人问实体书,嗯,打算不开定制了,因为太贵了。

四十万好像不能放到一本里,但是分两本很贵→其实一本也贵。

JJ定制成本太高,大家看看就得了,实体什么的就算了吧,不值当。

=w=终章阳光下的海水懒洋洋地铺开满眼的湛蓝,吉祥东张西望找了好几圈以后,终于失望了。

敖光站在一棵结着硕大金李子的树下,等着满山跑的吉祥。

不见了。

吉祥回来报告:一根草都没有了。

小猪记忆里那个温暖无比的干草窝显然是随着时间流逝不知所踪了,也许是被其他的动物拆了垒窝,也许是海风太大刮散了。

还有别的东西。

敖光安慰他:蓬莱奇珍异草无数。

都是我的!吉祥又高兴起来。

都是你的。

敖光同意。

所有神仙都羡慕你。

蓬莱山水绝美,灵芝仙草无数自不必说,就是上面浑然天成,源源不绝的灵气也是世间少有的。

蓬莱虽美,却一直来历不明,直到不久前,才让帝烨给它正名了。

于是现在蓬莱有主了。

帝烨跟敖光谈过以后,给了个好说法——现在整个三界都知道了,蓬莱是某个不出世的大神弄出来的,现在转送给了吉祥,声明以后这里就是吉祥的娘家。

吉祥对娘家没有什么概念,但是他知道蓬莱上有很多宝贝,现在全是他的了!觊觎吉祥娘家财产的当然有,但是那个给吉祥做靠山的大神可不是好惹的,更不说大神身边还有个招摇山山主青华。

敖白要来找你。

敖光提醒吉祥。

以后再来清点你的宝贝。

今天只是来认认路而已。

敖白又倒霉了。

吉祥跟敖光回去说八卦:敖真那天不让他来,他和九百九谋划出逃的时候被龙后抓住了。

他不该来。

敖光说。

当天他确实是召唤了所有同族齐聚东海清理门户——但其中不包括年纪不够的小童子军。

我猜他是想亲眼看看敖司。

吉祥想了想。

不过你们把他弄到哪里去了?原来的地方。

敖光说。

他想要的东西一直在那里。

敖司到最后也想不到,他一心要寻找的东西,一直触手可及。

敖凛的半颗龙心,一直作为发动和维持那个千年禁锢的法器,静静地待在那片深不可测的海底。

如今千瓣铁莲已被拔除,禁锢也被冲破了,那片海域不再幽暗。

敖司用蜃龙的角幻化出的龙宫已经实体化了,敖光也把它移到了那片海域,让它守着敖司一起慢慢衰竭。

这是他留给敖司的最后一丝体面和情面。

芙音今天要回去……吉祥远远看到敖禀的车队已经整齐集结在正殿前,有点不高兴。

一定要今天走?所以敖白才赶着过来看一看……敖光顿了一下。

圆圆。

怀了投胎的芙音被敖司的偷袭惊到了,敖禀顾忌芙音身体于是护着她连夜退到东海已经令孕妇十分吃力,更是因为头胎不能大动,于是芙音只能在九蒙的利落安排下单独隔了一个宫殿待产。

眼下芙音身体已经恢复了,敖禀的儿子也……生下来了,没有理由再留在东海了。

不管是作为孕妇还是产妇,年纪不大的芙音都是十分虚弱而需要严格照顾的——但是小妈妈芙音生出来的蛋却十分……强壮。

或者应该说天下龙蛋都一样,即使是刚落地,也是十分坚硬强韧的,在龙的成长过程中往往这个时候是最省事的——还没出壳,不会哭闹,又皮实不容易出事,再省心不过了。

在芙音还不能见风不能下床的时候,那颗新生蛋就已经待不住了,每每都趁宫婢不注意独自飞走,东游西晃。

这就大大便宜了好奇得不得了的吉祥了——除了照料的宫婢,就连九蒙也是不能进芙音的宫殿里去的。

吉祥只知道芙音生小龙了,但是却不能进去看,于是三天两头在外头晃,于是很快就在宫殿外和对新世界怀有严重好奇心的新生蛋会师了。

等众人发现的时候,那颗新生蛋已经被吉祥调\\教得谁都不理睬,只跟在吉祥屁股后面到处飞了——还只认吉祥给取的名字:圆圆。

因为龙蛋长得太圆了,吉祥认为这名字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因为敖禀一直两边跑又太忙,于是芙音才一直没给孩子取名字,想着回去了再慢慢想个好名字,没想到却让吉祥捷足先登了。

而且吉祥在收小弟这方面似乎确实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天分——龙蛋圆圆就和当年的元宝一样,不知怎么就异常崇拜上了他,心甘情愿跟着他到处走。

再这样下去可不行,再待下去自己儿子就不认爹娘了。

于是芙音决定要回去了——要趁龙蛋还小的时候回去赶紧给洗洗脑,不然以后北海的大太子真的叫敖圆……多不好听呢。

敖白赶着今天来也是要看一看圆圆的。

王城还是有些混乱——帝烨留了一些天将帮着敖光清理残骸,重整龙宫,之前跟着九蒙避难的宫婢和内侍们也有受伤的,一时间龙宫热闹了好几倍。

敖光也是抽空陪吉祥回娘家走走,一回来就被各种报告拉住了,吉祥如今回家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找他的新小弟。

敖白果然已经到了,因为难得见一次,特别被批准换了衣服以后和芙音隔着扇十二纱屏说话,顺便看看禀叔的儿子。

其实龙蛋没有什么好看的,都是圆乎乎一个样,顶多有安静或者好动的区分——圆圆显然属于好动的,根本不能在云床上好好待着,无奈的芙音只得允了敖白抱他出去走走,顺便跟吉祥话个别。

要是现在不顺着他,还说不准待会在路上要怎么闹。

敖白抱着新弟弟刚出去,迎面就看到兴冲冲的吉祥。

九蒙说你去了蓬莱。

敖白偏头。

好玩么?敖光说有很多宝贝。

吉祥挠头。

怪不得芙音要回去。

敖白一边和吉祥说话一边走:这里太吵闹了——里面还好一些,这里怎么这么多人?那些穿着金甲的壮汉一看就不是水族。

帝烨留下来帮忙的。

吉祥说。

敖光说龙宫塌了快三分之一。

哦,那些都是天将了?敖白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远处踩着云霞的——咣当。

圆圆!吉祥吓了一跳。

被敖白失手掉到地上的龙蛋好不委屈地转了个圈,让吉祥摸着检查。

吉祥把新小弟捡起来,拍灰:圆圆没事吧?你蛋壳这么厚应该不会疼……吉祥。

敖白揪过他:那些是天将?帝烨派来的?是啊,你干什么这个表情?吉祥也看过去。

他们长得这么奇怪吗?你看那个。

敖白捏着吉祥的下巴转个方向。

啊。

吉祥=口=。

那个人长得真眼熟。

还是一身轻甲,除了缭绕在身边的淡淡霞光之外,那眉那眼,都……那不是草笼子将军么?吉祥想起来了。

——非———————凡———你说天损星君?敖光蘸饱了墨,转头看向吉祥。

吉祥指手画脚:什么星君?他不是夏飞扬么?九百九带我们蹭房子……会编草笼子的那个。

敖光作势想了想。

你说的是天损星君。

吉祥不知道敖光曾经去帮他们收拾烂摊子过,但是敖光记得可清楚。

即便是龙王,也不能随随便便找个凡人附身的,弄不好凡夫俗子的躯壳承受不住,要折寿。

于是那个时候,敖光就发现了天损星君转世的夏飞扬——这个可以用。

天将么,肉体神胎,比凡人要好得多了。

于是悠哉的龙王借了夏飞扬的壳子帮两个小的解围了以后,还顺手给了九百九谢礼,表示感谢他一直照顾自家小猪和敖白。

当然九百九觉得那时候的夏飞扬很莫名其妙就是了。

敖光隐去了附身那部分,和吉祥科普了一下神仙转世下凡的常识。

那现在夏飞扬还记得那时候的事情么?吉祥想了想。

敖白以为夏飞扬死掉了,还伤心了。

八成不记得了。

敖光说。

敖白和他说话了?没有,敖白瞪了他一阵子以后,就笑得很古怪。

吉祥老实地说。

不过夏飞扬没有发现。

圆圆被敖白失手摔了一下,生气了。

吉祥很惆怅。

他会不会气得以后都不来了?刚才圆圆径直飞到芙音的车上不出来了,直到离开了都没有露个脸。

他很喜欢你,必然还会再来的。

敖光放下笔,去洗澡,该睡觉了。

一起呗?吉祥眨巴眼睛。

你很久没有和我一起洗澡拉啦。

我要把这些看完。

敖光说。

你先去洗,睡不着就去九蒙屋里量一下长高了多少。

我长高了很多!吉祥说。

敖白都说我长高了,现在只差一点点了。

这里这么多东西,你什么时候能看完?明天再看。

好吧。

敖光放下笔。

那我明天再做这些——去看句芒驾车驱赶日出的事,只好留到明年了。

等等。

吉祥警觉地看向敖光。

日出?扶桑生于九天之上,日出的时候每一片叶子都会发光——不过既然今晚看不完……你要带我去?吉祥眼睛发光。

你不想去?敖光挑眉。

专心看吧,我不吵你了。

吉祥立刻退到门边,欢快地跑走:我去洗澡睡觉!敖光抬头看,吉祥已经跑远了。

龙王想了想,笑着拿起笔,重新摊开卷宗。

等你长大,我会带你到九天之上观云海,下万丈海渊谈明珠,我会带你去更多更好的地方,让你不后悔留在我身边。

东海龙王在他的小猪面前,从不食言。

——正文完——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是个好日子啊。

大家中秋快乐XD。

吉祥从过年的时候开始写,已经大半年了。

我的文其实没有什么深度,出发点也很单纯,写着开心,看着乐就行了→于是这就决定了猪吉祥基本上都没有什么跌宕起伏的建设性剧情……可是大家跟着看了这么久,这么多人支持,打分,留言,收藏,推荐,十分谢谢你们。

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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