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双林的爹年轻的时候在外面跑过商,和账房先生学过认字,后来爹没了,娘没人照顾,才赶回这个村子成家守祖坟,是村里少数见过世面又有点学问的人。
这一点,从他给儿子起的名字就能看出来。
在一堆草根驴蛋的名字里,李成林和李双林兄弟俩的名字一报出来大家就觉得很高级。
十六岁的李双林不知道中了什么邪想参军,从年初就开始蠢蠢欲动了,一直在跟家里头试探——上月护国将军狠狠教训了南疆的蛮子一通,然后回朝要经过半城的消息一传进来,李双林更是像屁股上燎了一个大水泡,彻底坐不住了。
今天碰上一看就是城里人的九百九他们,李双林有点忘形,忘记了自己老娘是坚决反对他离家的。
所以大婶拍了桌子以后,一时间饭桌上气氛有点尴尬起来。
李家男主人皮肤黝黑,被老婆点了名以后就停了动作,也不发话。
小村子饭桌上没有那么多规矩,大婶一边给吉祥夹鸡蛋一边忿忿:家里是少了他吃还是少了他喝的?地里的活都干不过来!过了年给他哥说个媳妇不就该他了么?!要是打仗去了猴年马月才能回家……吉祥听不懂,于是也不花心思去研究他们在吵什么了,专心去捡蛋黄吃,把蛋白撇到九百九的碗里。
李双林好像对他娘忌惮得很,几次想开口辩解都咽回去了。
那个……男儿志在四方。
九百九想了半天才憋出几句话:年轻人想见见世面是好事情。
再说现在也算太平,南蛮十年内都不敢过来了,就算去当兵,也不见得会被抽去打仗……真的?大婶停了动作:真的不打仗了?九百九想了想。
这一次将军就带了蛮子的求和书回来,别说十年,就是十五年内,蛮子都很难再进犯了。
护国将军威名远扬,除了战无不胜的铁胆黑骑外,还有一个原因是他身边有一个吝啬得出了名的军师——凡是经他草拟的和书,边关商路开通协议,边境贸易等等,无一不是占尽了最大便宜,是真正的蚊子经过也要掰条大腿的角色。
这一次想必南蛮被敲诈得够呛,想东山再起也要等好一阵子的。
少爷是个明白人。
李家男主人终于开口了。
我还干得动,家里缺他一个也不会少种一亩地。
李双林不敢置信地抬头。
就是把你拴起来,你也迟早要咬了绳子跑出去。
男主人站起身来,去扶老太太起身。
老太太饭量少,早就吃好了,一直笑眯眯地看着大家,也不知道听得懂多少。
李双林低着头拿起碗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来来回回好几次,终于起身大步抢上前,拦住要扶奶奶进屋休息的老爹。
大婶眼睛红了,去看小儿子,伸手去收拾碗筷。
在她身后,李双林在奶奶面前重重磕了三个头,声音响过了屋外声嘶力竭的蝉鸣。
……………………九百九其实很有钱。
那辆小得挤死人的马车下面,有一个夹层,里面有所有银庒都通用的银票和不少银子,其中还有吉祥因为衣服湿了没处放,被扔进去了两个金元宝。
九百九上了马车,趴在底座上扳开机关伸手去摸银子,掏出两块碎的出来,估摸着加起来有五两多,就拿了给大婶做谢礼,吓得大婶后退了两步。
哎唷,就是两碗饭我可不敢拿着钱!粗茶淡饭的也是公子们不嫌弃……九百九笑得比花儿还灿烂:哪的话,我们在山里走了好几天,干粮早就没了,大婶救了我们一命。
而且……九百九比了比九百里:我跟大婶买一袋谷子豆子什么的来喂鸽子,这是谷子钱。
那也用不了这么多!家里种的粗粮怕糟蹋了公子的好鸽子……!一两银子能买近两百斤大米了,九百里撑死也就能带走十斤豆子谷子,大婶哪里敢收这么多钱。
九百九见大婶不肯拿,就把银子塞进吉祥手里:把这个去拿给奶奶玩。
吉祥年纪小不忌讳,滴溜溜跑到人家内屋里去了。
大婶和李家兄弟俩都愣了,想要追上去已经来不及了。
东西到了老人手里,他们无论如何是不敢去跟奶奶要回来的。
老太太一辈子没有见过大钱,只觉得吉祥拿进来给她银子亮晃晃的好看得很,眯着眼睛对光看,转头又笑眯眯地塞给了跟进来的李成林。
两块银子,兄弟俩一人一块。
俩兄弟不知所措,奶奶当面给的东西,他们也不敢轻易就还回去给九百九。
九百九早就扛起吉祥叫上敖白:我们到城里去!过了半城就有大路通扬州了!大婶急急地把几袋东西堆到马车车辕上。
九百九给了一笔大钱,按理来说她不想收。
但是李双林已经得到许可要出山了,出门要用钱,家里大小杂事柴米油盐更是要钱……站在持家的立场上她也没有再花大力气推辞。
就是因为如此大婶觉得很愧疚,认为自己占了个大便宜,于是把家里的新米和剩下的腊肉全都给堆上车了。
李成林送他们到村口,说弟弟明天就出发。
还说谢谢九百九给了他们这么一大笔钱。
九百九热情地和李成林告了别,然后坐在马车里看着那几块腊肉发呆。
五两银子,在皇城还不够他一壶茶的钱。
他自以为已经考虑得很周到了,一点碎银子,应该是既不会吓到人家,也能表示答谢的数量。
但是李家却谢谢他给他他们家这么大一笔钱,说他是个大好人。
他们……真的很穷啊。
九百九说。
敖白也挤了进来。
外面太阳太烈,他已经全权委托九百里驾车了。
什么叫很穷?吉祥吃饱了,躺在车子里不动弹。
就是没有钱的意思。
敖白觉得自己蛮了解人间常识的。
钱……吉祥眨眨眼睛。
在西海的时候,敖白说元宝就是钱。
那他们早点说呀,我可以分一个元宝给他们。
这样他们就不穷了。
吉祥揣着两个元宝这么久,看也看够了玩也玩够了,开始嫌累赘了。
九百九捏他脸:元宝?五两银子就吓到他们了,你给金字他们敢要么?李双林想当兵……敖白若有所思:当兵很有意思么?九百九撇撇嘴:在别处我不知道,但他若是想进护国将军的军队,那就是一点乐趣都没有的。
九百九还不叫天机子,也不叫玄机道士的时候,曾经被命令陪着去看铁血黑骑操练过。
身边的人都看得热血澎湃惊叹不断,九百九只觉得校场里正在举办非人怪物的聚会。
敖白也学着吉祥躺下,挤得九百九只能曲起脚坐在角落里。
吉祥看着敖白的脸,突然觉得敖白某个地方看起来有点像敖光。
但是认真说起来,敖光冷峻敖白精致,其实没有可比性。
但是看着敖白吉祥就是突然想起敖光了。
敖光现在在干什么呢?马车晃动的频率让吉祥昏昏欲睡。
敖光,千万不要发现他又偷偷跑出来了啊……他过两天就回去了……吉祥想着想着,打起了小呼噜。
……………………吉祥不知道敖光在干什么,敖光却时时知道吉祥在干嘛。
窥天镜被敖光扣下了,小猪在人间放个屁敖光都知道。
要是吉祥现在回到东海,一定有点认不出来了。
原本海天一线云白海蓝的景象已经发生变化了,一直把龙族视为对头的海妖暗暗集结,从某个曾经被重重封印的角落蔓延出来的黑云慢慢把东海的天空染成了深色。
不详的征兆越来越多,龙宫却巍然不动,只是少了一个九蒙,令敖光多少变得更忙了一点。
白泽回了一趟昆仑,再来的时候让敖光在宫里划了一块地方,让他种花。
要九转还阳。
白泽每天更换九蒙房里熏着的药草,向敖光汇报进展。
不过那种神草在昆仑已经没有了。
我向陆吾要了一些替代品,不知道有没有效果。
九蒙被摄了魄。
不知道什么原因,只被摄了魄。
魂还在,但是魄却从九蒙身体被分离出来。
白泽神通广大,上天入地,很快就把九蒙已经飘离东海的魄找了回来,但是却无论如何也回不到身体里去。
从来没有哪一个神仙遭遇过这么诡异的事情。
九转还阳是天地还是一片混沌时期从地心里长出来的神草,有了它哪怕是魂都被打散了,也能重新补回来。
九蒙只是被分了魄,白泽很有把握如果有九转还阳,就能把九蒙的魄重新引回体内。
但这是真正传说中的仙草,连活了那么久的陆吾都只是听说过,谁都没有办法肯定说九转还阳曾经真实存在过。
无奈白泽只能一面寻找,一面在玄圃里寻了些【也许】能够发挥和九转还阳相似功效的仙草来逐一尝试。
如果实在找不到,敖光慢慢说,等‘他’出来了……‘他’不见得能出来!白泽难得打断他的话。
‘他’也不能出来!当年我和你一起动的手。
白泽转身看着敖光的眼睛。
你对自己没信心,但我不像你。
我自认当时用了最狠的手段。
如果这样还能被他冲破,那我不介意再动手一次。
非凡敖光沉默了一下。
九蒙是受了他的龙气影响,才有机缘修仙的。
敖光说。
如果找不到九转还阳,那他可能永远醒不过来。
白泽低头去看九蒙,长长的头发垂到九蒙枕边,一时间分不清散乱铺在床上的,究竟是谁的头发。
九蒙会醒来。
白泽伸手掖好九蒙的被子。
他也不能出来。
这两件事情,我一直都很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