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百九攥着那把小锤子比划了很久,差点被发酒疯的巨蛇尾巴抽到墙上以后,放弃了先打死蛇再前进的想法。
好在巨蛇动作已经越来越迟缓,于是九百九抓住机会提溜着小猪贴着墙根闪进那个洞里。
墙的另一边是一条很窄的过道,尽头隐隐透着亮光。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一条巨蛇盘桓的关系,一些诸如老鼠之类的小活物不见踪迹,只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九百九屏住呼吸,盯着前面的亮光慢慢向前挪,握着桃木剑的掌心沁出了汗。
吉祥拉着他的衣摆跟在后面,紧紧抓着呼噜不撒手。
吉祥,九百九尽可能压低声音,等一下要是有什么东西……就往后跑。
后面有蛇。
吉祥说。
……昏黄的烛火跳动了一下,吉祥和九百九自以为很隐蔽地前进,却不知道身后墙上的烛火在他们走完过道前,就把他们的影子拉成了滑稽的形状,投影到前面的土壁上。
即使这样,他们也还是没有被发现。
因为……九百九,有人死掉了。
吉祥戳了戳九百九的后腰,把紧张的九百九戳得差点原地蹦了起来,咬牙回道:我看得见。
走道尽头意外地宽敞,被一分为二开了两间石室,在正对着走道的那间石室没有门,只装了乌沉的细长铁栏,俨然是一件囚房。
囚房里有床有桌凳,一个人趴在桌边,长长的头发散落一地,也掩住了脸。
他一动不动,只有垂下桌边的宽袖一角上血迹斑斑,似乎已经干结了很久,颜色暗淡。
惯来手贱的玄机道士久久都不见那人动一动,心想说不定是真的死了,于是就走进囚房,伸手去摸那栏杆,看看是不是真的是一间囚房。
想不到手刚刚碰触到那铁栏,九百九就嗷地一声惨叫,被弹开了三尺远。
吉祥差点被九百九的凄厉叫声吓死。
你不是要我不要作声惊动怪物的么?吉祥瞪他。
自己叫得这么大声。
九百九趴在地上抽搐,舌头麻得话都说不利索:我当我愿意叫这么大身么!似乎是被九百九的惨叫惊动了,囚室里原本看起来像个死人的家伙竟然动了一下,发出了奇怪的金属摩擦声。
妈呀!九百九顾不得爬起身来,手脚并用地爬离铁栅。
他没死!小猪紧紧抱着呼噜,小心翼翼地向前凑。
那人低低咳了一声,声音像是在滚烫的沙子里滚过一遍,听起来让人从喉咙到头皮都痒了起来。
你是谁?吉祥隔着铁栅问他。
趴在桌上的人慢慢转过头,这么简单的动作却像是费劲了他所有的力气:我是白柳。
我不问你们是谁,但请你们快点离开。
我是吉祥。
小猪礼尚往来。
你有没有看见敖白?敖白这个名字一说出口,竟然能够看得出白柳藏在头发后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们是来找他的?这话刚说出口,白柳自己就沉默了。
吉祥抱着一个葫芦站在铁栅前,长得圆乎乎软绵绵,个子恐怕还没有挂在铁栅上的锁高,还光着一只脚。
这时九百九看到白柳似乎没有攻击人的意向,也勉强爬起来:这里是哪里?谁这么闲还在坟下挖洞……白柳一动,身上就传来刚才听到的摩擦声,像是有无数铁镣和锁链挂在他身上:你们看到了。
这个地方是用来囚禁我的。
你是谁?敖白呢?九百九把吉祥拉得里铁栅远一些:这不是个普通的囚房,这个铁栅……刚才差一点把我电死。
只是普通的雷咒罢了。
白柳淡淡地说。
只能防一些虫蚁。
你看起来也不比虫蚁更厉害些。
九百九毫不客气地说。
你说的对。
白柳竟然不否认。
我现在连把脖子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虽然形象落魄,但是白柳的口气和神态仍然掩饰不住一种天生的骄傲和矜持。
你究竟是什么身份?为什么要被关在这里?九百九忍不住问。
你们既然能找到这里,说明也不是普通人。
白柳往入口住着大蛇的石室瞟了一眼。
我是澧河河君。
喝!九百九狠狠地倒抽一口气!吉祥赶紧也一起抽气!然后抬头问九百九:……河君是什么?就是河神。
九百九科普。
这么说,澧河作乱和你无关?看白柳这个样子,恐怕已经被关了不短时间了。
作乱?白柳叹口气。
澧河虽小,也是我的家。
那究竟……白柳勉强动了动身体,露出一边袖子。
那看得出做工精致的袖子中间的部分几乎被血染了个透,即使血迹已经干了,看上去也是很恐怖。
究根结底,也是我的错。
白柳的声音满是疲惫。
我出不去,澧河现在乱成什么样子,都要怪我。
不是你使河水作乱,那是谁?九百九皱眉头。
你既然是澧河河君,还有谁能够把你囚禁在这里,还在你的地盘上兴风作浪。
我……收了个徒弟。
白柳的声音越来越沉。
他聪颖又有天分,做师傅的有这样的徒弟,总是忍不住要骄傲。
我一千年前奉职来到半城,独自坐守在澧河水府里看岁月如何从水中流过。
一百年前遇到了我徒弟,我教他辨识云气,认识河道兴衰,他学得这么快,以至于……我连不该教的东西,也都教给了他。
看到白柳的袖子,吉祥一些描述,九百九听懂了大概:难道,你是龙?白柳说。
是。
吉祥也听明白了:那个爪子——!!!一想到那个龙爪从河里被捞起来的可怕样子,吉祥现在还忍不住打哆嗦。
白柳毫不惊奇地看着他:你看到了我的龙爪?澧河现在好了?白柳虽然口气一直很平静,但是九百九却无端感到一股悲凉,连忙说:澧河好了,不发水也不翻浪了。
那我请你们赶紧出去。
白柳轻轻说。
到西海去求见龙王。
你们是小殿下的朋友,一定能够通知龙王。
在我的徒弟回来之前,赶紧离开这里。
我们要救敖白。
吉祥用力摇头。
不要担心。
白柳说。
小殿下没事——暂时没事。
你……徒弟什么时候回来?我们想办法把你也带出去。
九百九开始挽袖子。
这玩意怎么打开?你们……躲起来!白柳声音突然变了。
啊?吉祥眨眼睛:躲什么?我徒弟回来了。
白柳说。
九百九也吓了一跳。
什什什么?他可能来拿我另一只爪子。
白柳说。
既然你们见到了我的断爪,证明我徒弟的计划失效了。
九百九寒毛直竖,不明白白柳怎么能把这种事情说得云淡风轻。
吉祥团团转:要躲到哪里去?关着白柳的地方当然进不去,另一边的石室也是空空荡荡,一览无遗。
白柳眼睛注视着他们身后:来不及了。
九百九猛然转身,桃木剑差点脱手。
比吉祥描述的更难看,更怪异的黑色鸡头怪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走道里,两只荧亮的眼睛发出寒光。
小猪深知这个怪物的厉害,忙不迭地想找地方躲,可是狭小低矮的地底哪里有地方可以躲藏,连逃跑都很困难。
你徒弟……长得真特别。
九百九想摆出一个厉害的架势,可是膝盖却软得站不住。
它是我徒弟养的。
白柳说。
鸡头怪看到吉祥,眼睛眯得只剩一条缝。
看到那玩意竟然认得自己,小猪只好虚弱地举起呼噜,表示打招呼。
鸡头怪不理会九百九,一个纵身就冲出走道,把吉祥逼到墙边。
吉祥赶紧用葫芦嘴对着它,可是不管怎么左摇右拍,都不见有动静。
对呼噜寄望很大的小猪立刻慌张了。
你不要过来!吉祥大声说:我很厉害的!鸡头怪弓起身体。
吉祥吓得鼻涕都要喷出来了:你你你不能咬我!咬了我敖光会帮我报仇的!鸡头怪强壮的后腿慢慢曲起,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吉祥扑去!九百九全身发冷。
碰。
鸡头怪的爪子抓到泥壁上,划出几道深深的痕迹。
抱着脑袋的吉祥出现在离鸡头怪三尺远的地方。
九百九用力眨了眨眼睛。
刚才,吉祥确实是在那怪物的爪子下……师傅,没想到你还有力气救人。
一个吉祥似曾相识的声音响起。
白柳伏在桌上,看起来更虚弱了。
我总不能看着你在我面前造孽。
九百九回头,一个人站在走道里,半个身体被罩在黑暗里。
徒弟!九百九头皮一炸,立刻用桃木剑对着他。
你们是谁?那个人慢慢走近,眉眼竟然很精致灵动,还带着一点少年的狡黠。
你又是谁?九百九警惕地看着他。
你是他徒弟?敖白呢?敖白——?那人歪头。
是谁?这人一过来,那鸡头怪也不动作了,原地喷着鼻息。
它把敖白带走了!吉祥大眼睛里满是害怕:你,你赶紧把敖白交出来!我不认识敖白。
那人温和地对吉祥说。
它是我养的,一直很听话。
你把小殿下还给他们吧,独黎。
白柳的声音在这个昏暗的空间里听起来有点飘忽。
你已经做错了很多事,不要再错下去。
这里没有什么小殿下!被白柳换做独黎的人突然拔高了声音。
我要把我家的孩子带回去来有什么不对?做错作对,你又有什么资格说话?你入魔了。
白柳淡淡地说。
神怪皆有报应,你还看不见么。
可笑!独黎走近一步,九百九看清了他的脸,发现他的瞳仁竟然是一道狭长的线。
龙都是自以为是的东西,这话你应该要去对敖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