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五章

2025-04-02 06:18:22

奈何桥上道奈何,是非不渡忘川河。

三生石前无对错,望乡台边会孟婆。

……………………人间时值七月,虽然白天里暑气蒸腾,可一旦到了傍晚的时候,太阳便不那么毒辣了。

吉祥把脑袋探出窗外,龙王宝辇周边祥云缭绕,从里往外看只有白茫茫一片。

什么都看不见。

吉祥在云雾里抓了几把,悻悻地收回手。

天色还亮,总要低调些。

敖光端坐着,对窗外景色并无兴趣。

地府在哪里?吉祥觉得无聊,于是放弃观景,转而爬到敖光腿上。

我们去两界山。

敖光估算了一下时间。

从那里过鬼门关,马上就等到了。

出了东海往西,有巍峨大山名曰两界,千万年来一直是幽冥和凡间的交接处,也是通往鬼门关的必经之路。

不论精怪人兽,还是神仙佛祖,想要进地府,都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从山里走,那不是和招摇山一样的么。

吉祥心想。

小猪每日见到的不是海就是山,仅有的两次人间行也并没有尽兴玩过,听敖光的说法,只觉得地府说不定也就是和南山一样,要走山路。

山里的石头草木他都已经看腻了,这时候兴趣立刻大减,挪了个舒服的位置就开始打起呵欠来。

等敖光叫他的时候,吉祥已经半迷糊了。

从这里开始就要走路了。

敖光见吉祥眼困,就抱他下了辇。

昏昏欲睡的吉祥头一点,额头猛地戳中了敖光夹袍肩上镶着的硬翡翠,这才疼得清醒过来。

还来不及嚎,眼前的景象就把吉祥看呆了。

无数灰蒙蒙的人影排着长队低头缓慢走着,全都朝着一个方向。

队伍前头是一座乌沉的牌楼,上面横书鬼门关三个大字。

队伍里的人对一旁的敖光和吉祥视而不见,兀自慢慢随着队伍移动。

敖光把吉祥放下,拉住他的手:在这里不要乱跑。

要是混到里面,你没有路引,守门的鬼王会把你带走。

鬼王——?十八鬼王,三千小鬼。

敖光拉着他慢慢往前走:鬼门关戒备森严,只有拿着路引才能放行。

你不能放开我的手。

敖光这时说的是不能,而不是不要。

吉祥眨眨眼睛,乖乖握紧了敖光的手指。

地府有些阴森。

敖光走得比那些灰蒙蒙的人快得多,害怕的话就不要东张西望。

一直在东张西望的吉祥抬起头,语气雀跃:比人间有意思多啦!他们怎么都长一个样子?他们怎么不说话?他们怎么都低头走路?……做了鬼,不论生前是帝王将相,还是走卒乞丐,死后都一样要净身走过黄泉路。

敖光解释道。

没进鬼门关的魂刚离体,还有些混沌不清,所以都很沉默。

等上了黄泉路,他们就会清醒过来,然后哭。

哭?吉祥仔细打量那些灰白色的魂魄:为什么要哭?死掉很难受么?因人而异。

敖光很快就带着吉祥走近鬼门关,在他们身后,无数鬼魂仍然神色呆滞地慢慢挪动。

不过他们哭了,你也听不见。

说话间,他们就到了鬼门关前。

这牌楼远看很有气势,走近了却发现只看了一扇很小的门,门也是黑色的,像是把所有的光线都吸走了,死沉沉的。

敖光牵着吉祥,拿出一块手指大小的红色石条,用它在门框上叩了三下,然后跨过一块石坎,走进门。

它们没有跟进来。

吉祥回头看,身后还有很多鬼魂还等在门外。

他们的路引不一样。

敖光简单地说。

还有不少鬼魂已经过了鬼门关,但似乎有意识地避开敖光身边,飘得远远地走。

一龙一猪身边空出了很大一块。

哦哦!这里很漂亮!一进鬼门关,吉祥就眼睛一亮。

大片大片的红色花朵像是把他的眼睛铺满了,花丛中一青砖路通向远方。

彼岸花只能看,不能摸。

敖光见吉祥似乎有挣脱自己去撒欢的趋势,不由得捏紧他的手。

我没有见过这种花。

吉祥把手伸进衣襟里掏出小海星,想叫他一起看。

海星元宝软绵绵地躺在吉祥手心里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咦?吉祥纳闷地戳了戳小海星。

他受不得彼岸花的香气。

敖光让吉祥把海星收起来。

看到吉祥撇嘴把海星塞到衣服里,突然问了一句:你都把他藏在哪里?每一次敖光都看到吉祥把海星从衣服里面掏出来,可是吉祥明明是有口袋的。

吉祥神秘地做出个嘘的动作。

敖光摆出愿闻其详的表情。

吉祥一边走一边跟龙王解释:之前下雨我睡不着,所以九蒙给我讲故事,说人间有很多很多吃小孩子的妖怪……敖光微微皱起眉。

从上次半城的事情和刚才看来,吉祥似乎不怕鬼魂,也不怕坟地不怕黑,但却独独害怕妖怪。

看来这和九蒙平时的熏陶不无关系。

吉祥晚上偶尔会因为一些风吹草动睡不着,如果敖光睡得晚,小猪就会跑去纠缠九蒙讲故事。

九蒙都和吉祥说些这样的故事,吉祥听了以后就更神经兮兮睡不着,睡不着又去找九蒙讲故事……彻头彻尾的恶性循环。

九蒙说,不同的妖怪吃小孩子的方法也不同。

有的妖怪喜欢啃小孩子的脚趾甲,有的喜欢咬屁股。

还有一种妖怪长得像大猴子,有三个脚趾,小眼睛红红的,叫起来很难听,‘吱呱——吱呱——’吉祥用手把自己眼睛挤成一条缝,模仿那个大猴子妖怪。

然后呢?那种妖怪喜欢偷小孩子的肚脐眼,等偷够了一碟子就下锅用油炒,用来送酒喝。

吉祥一本正经地说。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即便的冷静如敖光也不由得满头黑线了。

不用想也知道,一定是九蒙嫌吉祥烦人,把平时看的怪谈小说混在一起胡乱编出来敷衍吉祥的。

那和海星有什么关系?吉祥很是得意:我和元宝说啦,平时就让他粘在我的肚子上,把我的肚脐眼挡住。

这样妖怪看不见,就不能偷走了。

……敖光沉默了一下,决定不和吉祥讨论肚脐眼的问题。

看,黄泉路到头了。

彼岸花开到奈何桥,便已经渐渐稀疏了起来。

敖光牵着吉祥走上那座窄窄的三层石桥,桥面很湿滑,仿佛刚刚下过雨。

吉祥不住回头看:这桥怎么是三层的?生前为善的人,走第一层,半善半恶,走第二层,最底下那层,都是恶鬼。

一个女声传来。

孟婆。

敖光低头对吉祥说。

一个穿着素衣的年轻妇人站在桥栏边,对敖光行了个礼,然后笑眯眯地看着吉祥。

吉祥被她身边的小桌子吸引了:那是什么?小木头桌子上摆着一个瓷碗和一只小桶,桶里一只长柄勺。

这是我熬的汤。

孟婆伸手拿起碗,递给站在她面前的一个姑娘。

虽然已经变作了鬼,但那姑娘看得出长得也颇秀美,捧着孟婆的碗发愣。

孟婆从小桶里舀出一碗水,倒进碗里满满一碗,不多不少刚刚好。

喝了它,就走罢。

孟婆对那姑娘说。

为什么要喝?那姑娘怔怔地说。

你一辈子流的眼泪,都熬做了这一碗汤,喝了下去,你又重新干净了。

孟婆对她说。

那女鬼闻言,无言了半响,终究把汤喝下,一些汤从碗边溢下,滴落到桥面上。

孟婆收回碗,对上吉祥的视线,又是一笑。

没有多少人能把一碗汤喝尽的。

有些人注定要把一些眼泪留在这桥上。

陛下。

孟婆又舀了一碗水给经过的鬼:上次的事情没有解决么?今天来是为了别的事。

敖光说。

孟婆偏头笑了一下。

原本她长得很普通,这么一笑突然平添了一些韵味。

是这个孩子?吉祥。

敖光把小猪推到面前。

孟婆。

吉祥笑嘻嘻。

我是吉祥。

这孩子长得真好。

孟婆抿嘴一乐。

连我这种老婆子都忍不住要喜欢。

孟婆没有见过吉祥?敖光问。

孟婆仔细看了看,摇头:吉祥这么讨人喜欢,见过了就不会忘记。

成天对着这些,突然来了这么个孩子,真是叫人高兴。

孟婆说着,抽出一根烧火钳,狠狠地敲了一下桥栏。

成天鬼嚎,走不过桥还扰人。

嚎?吉祥跟着往下看,除了看起来很浓稠的红色河水,什么都看不见。

一路走来,吉祥只觉得所谓地府安静得很。

吉祥听不见?真是好孩子。

孟婆说。

第三层的家伙,生前作恶,死了还要逞威风,不敲敲他们不安生。

吉祥心思干净,听不见鬼语。

敖光把吉祥拉回,不让他把身子探出桥栏外。

我们先走一步。

陛下若是和上次一样,莫过罗浮山。

孟婆送他们下桥,又说了一句。

子仁那个小东西在造反,谁去都劝不住,现在那里正一塌糊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