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上有密林,下有深潭,离着寺庙只怕有三四里远,安静得蚊子嗡嗡都能听见。
相京生看了一会来路去路,都是无人。
他看中一处可以藏身的所在,正想轻声问娘子要不要瞧热闹,突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忙把娘子带到一丛密竹后边,轻声道:小心些,好像有人过来了。
果然两个女子结伴打前边的小路过去,行为鬼祟,想必也是不想惊动亭中人,却不曾想还有人伏在暗处看她们。
真真细看那两个女子,生得甚像姐妹两个,一个缠着小脚的像是年纪大些,风流外露,站在那里无风也似杨柳般袅娜,另一个大脚的,身手极是便利,扶着那一个,两个行一会歇一会,渐渐朝草亭靠近。
相京生看她们走远了,轻声笑道:这两位想必就是柳氏姐妹了,可惜了。
真真明白他的意思是可惜她们明知王慕菲是何等样人,偏还要跟他在一起,忍不住叹息一声,苦笑道:她们不像我有还有娘家可以倚仗,不是可惜,是可怜。
相京生略有些不自在,停了一会,紧紧握住真真的手道:我起先想娶你,实是因为你是良配,后来被岳父拒绝,还纳闷呢。
后来合你相处,是真真正正觉得你的好来,合你是不是有娘家不相干。
真真微笑点头道:我明白的,我嫁你也只是因为是你。
他两口儿相对微笑,还有许多话想说,却被亭子中越来越激烈的吵架声打断,都转头看那边看去。
却见一个少女捂着脸只是哭。
她身边婢子模样的人指着王慕菲破口大骂。
柳氏姐妹在一边劝说。
山间安静,虽然隔着几重树竹,也听得分明。
那使女道:胡公子。
你原是许了去提亲的,我家小姐方才事事依从你。
如今你又哄我们小姐随你私奔。
哪有这个道理。
王慕菲微笑道:不是我不想去提亲,实是家贫,我请了左邻方嫂子到你家,一说是穷秀才提亲,令堂就赶她出门了。
方嫂子在此。
你问她就是。
那柳氏也道:我实是到府上去替胡秀才提过亲地,你家不许,不能怪胡秀才啊。
依着我说,你二人已是无名有实的夫妻了,不如随他去哪里住得一年半载,生个孩儿抱回来,你爹娘原是爱你的,到时自然心软。
不然,你已是失了身。
难道还能嫁别人么?那小姐掩着脸哭地越发伤心,那个使女涨红着脸不言语。
王慕菲极是温存,把那个小姐揽在怀里。
安慰她道:原是我的错,我不能娶你。
自当为你守贞。
只是你非完璧,可怎么嫁人?就是嫁了人也要受婆家明里暗里地气。
如玉。
是我对不起你。
他两个抱头痛哭。
那柳氏姐妹都劝他们私奔。
说了一会,那个如玉小姐像是肯了,止了哭声扶着使女慢慢出来。
相京生觉得娘子的手渐渐发冷,体会她的心思,轻声道:我去揭穿他去!真真摇头道:不必去。
话音未落,只听得扑通一声,紧接着有人高声喊道:求命啊,小姐投水了。
真真叹息道:那位小姐必要寻死的。
她叫人撞破了,就是救转回来,还要再寻死路。
相京生在长沙未久,此时手边无人可使,虽然也替那个少女气愤,却是不好就出手相助。
看真真的样子却是又恼又怒,安慰她道:这样一闹,不见得人家就不晓得他们是做什么地。
真真打断他道:不好!相京生再看,却是那个使女软软倒在地下,柳氏姐妹正取绳捆她。
那位如玉小姐在水中沉浮。
相京生看看娘子,正在迟疑要不要出头,真真已是推他,道:我在这里守着,你去喊人来。
相京生看到王慕菲已开始脱衣,像是要下水的光景,道:使不得,且再看看,看情形他们不像要害命的样子,只怕是想拐她们两个去卖。
王慕菲跳下水去,等了一会才游到那个小姐的身边,提着她的头发上岸。
柳二小姐照旧例一掌砍在后脖上,把她倒在石头上沥水。
柳大小姐的声音虽然娇媚,却似刀片一样叫人心里发凉,这个的性子这样烈,必是不肯回家偷金珠的,不如就这样卖了罢。
大胡子那里正少女人呢。
柳二小姐冷笑道:大胡子那里可不要妇人,已是叫姐夫破了身,能值几个钱。
…姐夫,一连几个吃你沾了身子都不曾拐到钱,你这招不灵了呢。
王慕菲冷笑道:你们两个懂什么?十个里头但有一个肯带着金珠与我私奔就是大赚。
柳大小姐想是有妒忌之意,冷笑道:都似那个尚氏么?王慕菲的脸变得铁青,厉声道:提她做什么?那提姚氏好不好?柳二小姐似笑非笑道:这两个不都是巨富么?都是舍得在你身上化钱地。
王慕菲咬着牙道:不许再提那两个淫奔的妇人!柳二小姐笑的越发甜了,在使女跟小姐后脖又各补了一下,道:每回叫你做饵引诱,你必要把人家吃个干净。
当我们不晓得你打地什么主意?若是人家小姐真取了金珠与你私奔,你必要甩了我们姐妹合人家做长久夫妻去。
如今你可不是什么举人中书,也没有什么相爷阁老拣你做女婿,只要人家钱多些想来你也是肯与人家婚书的,是不是?柳大小姐拉住妹子,道:如今他是做不得那样地美梦了。
阿菲,咱们布一回局也要几十两银子地本钱,再美貌的女子吃你睡过,能卖个一二百两就是上上签了。
你……王慕菲面上阴晴不定,抢着说:我待如何?你们又是好地?在南京跟汉口都是你们故意留下破绽把人家。
叫人出海捕文书访我,不就是怕我甩脱你们两个么?再补一下,如玉像是要醒了。
……相京生听了一会明白:原来这三人心不齐。
虽是一起行骗,总是相互扯后腿。
是以一直赚不到钱。
看他三个吵地辛苦,忍不住好笑,道:这三个人倒是天生一对半,都是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总想着还能到手更多。
真是可笑。
尚真真轻声道:他本就是个不知足的人。
不晓得叫他祸害了多少姑娘,阿京,我不信老天有眼,却要想个法子……相京生原是怕他们心齐,既然不齐,那王慕菲跟柳大小姐都不足惧,这三个人当中只那位柳青青扎手,或者可以就收拾。
眼看就要天黑,不想法子把这几个人赶走。
他们也走不成地。
他想了一想计上心来,小声道:何须再想法子,我走开几步学猫叫。
你就使袖子掩着脸叫救命,许人家送你回家就有厚赏。
声小些真真道:若是认得我的声音呢?相京生笑道:就是要他认得。
不然他不来地。
我先过去。
你喊的时候不可太响。
他轻轻走到草亭边。
学了两声猫叫。
那还在争吵的三个人都住了口,神情紧张的四下查看。
尚真真喊道:救命。
送我回家必有厚谢。
她一则是怕,二则是想到王慕菲行事心里不能不恨,声音又尖又颤,自家听着都觉得不大像自家的声音。
她想着相公说地,就是要王慕菲认出她的声音,大着胆子又喊了两声。
王慕菲恍惚听到尚真真的声音,脸上就变了颜色。
那柳青青听见声音猜是美女,喜欢道:又有生意上门了,姐姐,你守着这两个,我合姐夫过去找找。
王慕菲暗想:不见得真是真真,若真是,落在他手里却是天理循环,活该报应。
他看柳青青已是抄他前头走,忙抬起腿朝前跑。
柳青青不晓得他的心事,让他在前,自家落在后边察看还有没有人。
相京生看那王慕菲跑的飞快,心里却是有些急,他带娘子出来耍,并没有带趁手的家伙,急中生智拉下身上的玉佩轻轻搁在山石上,又捡起一块石子抛出去引人回头,忙忙的捡了块大石并一把小石子躲在一边。
王慕菲略一回头就朝真真那边走去,他怕还有人不敢闹大动静,速度就慢了下来。
柳青青冷笑一声,一眼看见山石一角有白光一闪,想必是方才有人在那里丢了什么。
她想到方才吵嘴叫人听去了,却是怕人走了消息,不免有些儿慌张,只朝草木摇动处走,却不防动静都是相京生丢的石块,一时不察走过了相京生蹲着地地方。
相京生静候她路过,猛的站起,把大石头拍在她头上。
柳青青虽然学过些功夫,却是没有学过铁布衫并金刚罩这样的外门硬气功。
只一拍就头破血流,尖叫半声就叫相京生再补一下晕了过去。
相京生顾不得她是死是活,朝真真那边飞奔。
王慕菲听见柳青青地惨叫,晓得她着了人家的道,心里猜是这八成是人家设地局,真真嫁地那个姓相的心狠手辣又是有大靠山地,他心中害怕,一双腿就不由自主抬起来,换了个方向飞奔。
相京生没把时机掐好,只得挑了王慕菲那头去追。
柳如茵听见妹子尖叫,又看见王慕菲逃跑,后边有个人在追,极是心惊。
她看看昏睡倒在地下的如玉,钱财虽好却不如亲妹子,柳如茵只得自怀里取出一把雪亮的小刀藏在袖内,扶着竹树一步一步去寻妹子。
相京生本是头一回来这个地方,因王慕菲拐上一条小道不见踪影,他怕真真有失不肯再追,回来轻声道:真真,快走。
真真早吓得两腿发软走不动路,相京生只得把她背在背上,疾行两里多路,山道上有了行人才把娘子放下,喘气道:我扶你走罢,你可是又长肉了。
真真在他肩上,心中实是替人家着急,放她下来头一句就问道:那两个人怎么办?相京生苦笑道:是我思虑不周。
看她们造化罢。
此时出头,人家小姐家里只怕要拉扯上我。
我们在长沙还没有立稳脚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呢。
真真想到人心险恶。
也是无奈,总不能助人反把自己助成坏人。
想到那位小姐的性子刚烈必是有死无生。
不住叹息。
他们到客房,天已经黑透,房中早摆上晚饭。
然相京生跟真真两个都吃不下,各自捧着一碗粥慢慢呷着,不约而同道:那个投水的……相京生笑起来。
道:我知道你的……正要说话,外边已是有人敲门,知客带着一众管家进来,站在门口道:客人,有事相求。
相京生听见是知客僧的声音,忙叫人开门,他接了出去,那知客僧道:董家丢了两个使女,听说客人方才曾在后山闲逛。
可曾看见?一个管家模样地人已是抢着道:有一个穿绿衫系白裙的,还有一个却是妆了小姐打扮的。
相京生情知是那两个,偏装想了许久地才想起来的样子。
笑道:我带娘子去散闷,倒是见过两起妇人朝那个方向去了。
他不肯说是潭边。
只指相近地方向。
知客僧道声:坏了。
想是去了乌龙潭,万一贪耍跌到潭里如何是好?咱们快去寻。
相京生道:天黑人少只怕不成。
我还有两个管家可供驱使,叫他们随你们一起去。
把两个管家喊来。
那董家的管家甚是感激,带着人去了。
因丢了两个人,各院子都查问过,又查出来少了两个妇人。
过了一个多时辰两个管家就回来,说是寻得了,虽是受了罪,四个人都活着。
真真听说了不曾出人命,才安心上床歇息。
第二日清早起来,翠墨她们去大厨房打洗脸水,取早饭,就听了一肚子新闻回来,说把小姐跟姑爷听。
原来并不是什么两个使女,实是董家的小姐心情烦闷闲走。
在潭边遇到无赖,小姐不从投水,幸好老天有眼,叫使女把她救下,因天黑她两个不敢动弹,静候家人去寻。
翠墨说的活灵活现的,最后笑道:都夸说小姐智勇双全呢,使女忠心为主呢。
真真跟相京生都不言语。
那董家当日搬走了,才有流言传出来,说并不是什么无赖,却是租董家房子住地一个穷秀才,求亲不得纠缠董小姐的,又有穷秀才的两个姘头寻去,合秀才闹了一场,那两个妇人一个头被打伤,一个手被打断,那个穷秀才也逃走了。
又说董家已是告了官,长沙城门处贴着那个穷秀才的绘像,若有知下落的去告官,官府跟董家都有厚谢。
相京生跟真真第三日下山时,在寺门口就看见那张人像。
那个王慕菲居然画的极像,看笔迹柔媚,倒像是个女人画的。
真真猜测是那位董小姐的手笔,叹息道:想必他们争吵的那些话叫那个小姐听见了。
相京生后悔道:却不晓得他又要到哪里去害人。
那日我要是手重些,先结果他也罢了。
真真沉思了一会,道:我们地女儿教养还要用心。
相京生明白她的意思,笑着把她紧紧搂在怀里。
两年之后李青书从长沙回来,连家都顾不得回,冲进相家的书房,大声笑道:大赦,大赦,京生,我们可以回家了。
相京生跟尚真真都丢下手中地笔,惊喜的站起来。
真真搂过相京生手里地大女儿,笑道:相公,我们回老家罢。
相京生看了李青书一眼,李青书冲他点头道:我们还要搬回苏州去住地,那边的事有我,你放心回家住几年。
相京生也不多言,郑重谢过,就便收拾家当。
他在长沙二三年凭那五百两也挣下了七八千两,不过把手头地生意交接给忠心的管事,把小庄托给尚家老管家照看,收拾了些风物土仪,带了金银并衣箱等物,嫡亲儿五口回山东济南去。
相家虽然分家,大多数都在济南城外七八里一个大镇上居住,如今都晓得当初三公子逃走是合大夫人商议过的,是为着相家少受牵扯把罪名都拉到他身上,所以人人对他客气,相夫人出私房赠三公子一个四进的小宅,人都无说。
相京生坦然受之,合尚真真两口儿带着孩子们上坟、做法事、走亲戚,忙到十月才得消停,才能略在家闲坐,晒晒太阳逗逗孩子。
这一日正当正午,两个小的铺了地毡叫他们在地下爬,小团子却是搬了小桌小椅叫她坐在管家娘子翠墨身边学写字。
相京生自家跟真真一人占据方桌一边,一个奋笔疾书,一个埋首作画,偶然抬头对视。
日头正好,偶然有风吹来也是热的。
相京生写的得倦了,抬头笑道:生日头这样好,不如咱们出门走走?真真正要说话,却听见外边一片喊打声,好奇道:从来安静,这是为何?相京生笑道:瞧瞧去。
小团子正是喜欢热闹的时候,扑到爹爹的怀里拍掌:瞧热闹瞧热闹。
两个小的也似团子一般滚到真真脚下,伸出小胳膊齐喊抱。
真真只抱得一个,两个要抱抱哪一个都舍不下另一个,瞪了一眼相京生。
相京生把小团子架在脖上,又把大儿子搂在怀里,笑道:走喽。
真真这才把小的搂在怀里跟着去。
原来是一群半大的孩子在戏弄一个穿长衫的乞丐。
那乞丐身上全是泥点子。
孩子们从捡起石头泥块如雨般砸过去,骂他小偷,偷我们家的馒头,不要脸!还有个七八岁的吸鼻涕娃娃,走到相家后门口处要捡青砖,看见门口站了几个人,不敢上前。
那乞丐使袖子掩着脸,脖颈一伸一缩,想是拼着挨砸也要把偷来的馒头吃下。
翠墨看不过,从怀里取了几个铜板,道:打什么,这个要饭的偷了你们几个馒头?与你们钱!那几个孩子有说两个的,有说三个的。
正要为两个还是三个争吵。
翠墨不耐烦道:谁拾的谁得。
扬手把一把铜钱甩向远处,咣朗朗满地落钱的声音极是动听。
孩子们都弃了那个要饭的去追钱。
那个要饭的听见钱响,冷哼一声道:几个铜钱算什么?举人老爷我也曾经阔过,金山银山算什么?美人算什么?突然停下自墙边拾起一枚黄澄澄的铜钱,眉开眼笑纳入怀里。
又自怀里掏出一本脏兮兮的小册子来,移到有太阳处坐下,左手执馒头,右手执书本,嘴里还道:这个李甲是个猪脑子,当留下她的妆盒再卖她么,活该他人财两空!尚真真跟相京生看见这个乞丐这般行事,都有些惊讶,真真听他说话却是有些耳熟,正想问相京生可认得这个。
偏管事的寻来,禀道:薛老爷跟马少爷还有狄少爷来了。
相京生对真真一笑,道:他们怎么来了?两个并肩回院,朱漆的门板悄无声息的闭上,真真就把那个乞丐抛到脑后,在心里策划备办酒席。
孩子们的欢笑声远远传来,温暖的阳光洒在长街的乞丐身上,也洒在相家后院的方桌上。
一阵和风吹过,一本跟乞丐手中一模一样的小册子跌在地下,现出醒世桓言跟尚氏印书局两行醒目的黑字。
---正文完前传 寻情记1小申明:本故事跟明五二无关……明五二也不会有奇幻色彩。
***************尚道诚捧起一掬清水畅快的喝起来,走了两天,总算让他走到有树有水的地方,还是有很多水的地方。
在万里黄沙的大漠,有水,就会有人烟。
尚道诚看看满身的尘土,再看看连绵到天边的青山,忍不住脱下衣服,跳进水潭痛痛快快脱下衣服洗干净挂在灌木丛上,再一头潜进一人深的水潭搓起澡来。
一根树枝悄悄的伸出来,稳稳的指向一根枯树桩下的登山包。
哗啦哗啦的水声依旧,尚道诚甚至快乐的哼起歌来:只用一颗真心,默默爱我……树枝仿佛受了惊,飞快的缩回去,但是包的诱惑也足够大,只过了一小会,那根树枝又伸了出来。
尚道诚突然笑起来,自言自语:包里正好有沐浴露,我居然忘了。
走到岸边打开背包,取出一只盒装的橙汁,对灌林丛里摇一摇,用哄小孩子的口气问:是不是要这个?灌木丛里一阵骚动,尚道诚大笑起来,拉出管子插好摆在树桩边,把晒干的衣服抱走穿好。
等他再回头,原来摆饮料的地方,端端正正摆着三块巴掌大的肉干。
尚道诚微笑起来,翻出一只折叠锅,盛了水把肉干丢进去。
不出他所料,十几步远的沙地上早燃起一小堆火,还细心的架上了几块石头,足以放稳小锅。
尚道诚添了两把柴,又自言自语起来:我说,吃了这顿你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吧,前边树林子里有人的,不怕他们抓你们么。
炙热的风吹过,尚道诚朝树荫下缩了缩,闭上眼睛靠在一棵树上小睡。
锅里传出肉汤的香味儿,尚道诚吞了一口口水,翻个身又睡过去。
几棵小树摇动起来,钻出来一只灰扑扑的小动物,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直立行走,一手揣白色塑料小叉,一手提只康师傅方便面的面桶.围着小锅又蹦又跳。
你们在干什么?少女清脆的声音打断了尚道诚的假寐,:哎,还有你,胖子,你怎么能乱给东西吃?尚道诚睁开眼,这几个乖巧的小动西都会使工具了,肯定是有主人的.这个女主人穿着一身洁净的波西米亚风格的麻布衣裳,跟几个脏兮兮的毛团子相比,显然是个很不合格的女主人。
小姐,是你没有看好你的宠物,给了他们偷别人食物的机会!少女睁大圆溜溜的眼睛,从一只吱吱叫,蹦蹦跳的灰团子手里抢下方便面的面碗,凑到尚道诚的鼻子底下,问他:这不是你给他们的?我不要的,他们捡的!尚道诚用一根手指轻蔑的把盒子推出去,表明那是他丢的垃圾,正义凛然地说:你看,他们又偷我的肉汤!少女转头,两只毛团子捧着面碗西里呼噜吃的正痛快,第三只转着锅急得跳脚,一爪指锅,吱吱乱叫。
不可以!少女恼怒的尖叫起来,你们不能吃那个!丢下手里的面碗去追那两只开吃的毛团子。
很显然她不是一个好主人,第三只毛团子趁着她追逐那两只的机会,捡起碗给自己倒了一碗肉汤。
三比一。
这三只毛团子的技术不错,要是人类都能进NBA打篮球了,这样激烈的动作肉汤都不泼,这位少数民族姑娘也不错,可以去意大利学花式女高音,尚道诚挖了挖耳朵,从包里翻出最后一盒果汁,往树荫底下又缩了缩,打算好好休息。
仿佛吹过一阵冷风,转瞬间乌云盖顶,豆大的雨点砸在头上,生疼。
TMD,几百年一遇的暴风雨居然也能遇到,想到前几天让他跟队友失散的沙暴,尚道诚在心里对贼老天竖中食。
从背包里扣出他女朋友塞的一包一次性雨衣,一边抖雨衣,一边对气急败坏到流泪的少女说:下雨了,拿去穿吧。
三只毛团子不知道何时丢掉了面碗,都挤在少女的大腿边瑟瑟发拌。
少女脸色发白,咬着嘴唇只看天。
乌云越来越低,隐隐可见闪电光芒,轰隆隆的雷声已是贴着耳边炸起来。
尚道诚看着她那楚楚可怜的小样子,实在是心痛那三只毛团子,一路小跑把雨衣递到她手上。
快穿,虽然是一次性的,还能顶一会。
尚道诚穿上了雨衣,看她还不肯穿,张开雨衣的下摆对三个毛团子说:快进来,雨淋湿了可不好受。
淋的半湿的毛团子争先恐后钻进胖子的雨衣里,吱吱叫起来。
那少女跺脚道:都怪你,拼了。
尚道诚突然觉得眼前是原子弹暴炸,眼前一片白光,紧接着,又是轰天巨响。
在白光中,依稀可见少女双手平举。
全身发出比白光更耀眼的蓝光。
蓝色的光圈越来越大,把尚道诚也包在其中。
尚道诚突然觉得头晕目眩,这都是什么事儿啊?少女狠狠瞪了他一眼。
她的眼睛跟猫似的。
尚道诚想。
在轰天的巨雷中,蓝色的光圈慢慢变小,又缓缓增大,最后缩成圆桌大,波的一声碎开,现出三只吱吱乱叫的毛团子来。
乌云消散的比来时更迅速,只有地上的几滩水渍显示这里曾下过雨。
骄阳射下来,不一会功夫,水渍也消失了。
三只毛团子在这个绿洲里钻来钻去,不甘心的吱吱声传的很远很远。
啊!少女的尖叫声中气十足啊男子的尖叫声有些无奈。
姑奶奶,我都不叫了,你叫什么?少女面红耳赤的从男人身上爬起来,一边跺脚一边恼怒的呸呸呸!呸呸呸?我说呸呸呸。
尚道诚苦笑着说:你给我解释下,是怎么回事?〓〓〓〓〓〓〓〓〓〓〓〓〓〓〓〓〓〓〓〓〓〓〓〓〓〓〓〓番外三色柳大人的番外:春花秋实之落叶春花秋实之落叶(三色柳大人,嘻嘻,是《半路情缘》的作者哦,那本书很好看的)李五儿十四的时候,做木匠活的爹爹做主给她定了门亲。
五儿亲娘早丧,为度日更是将早丧的亲娘留下的些许妆点卖得一干二净的。
有那势利眼的人家知道李木匠家穷无力置办女儿的嫁妆,即使感叹五儿温柔贤惠也不着媒人去说。
李木匠眼见女儿大了却没有正经人家来陪,愁了又愁。
有族中好事的婶娘可怜五儿无母教养如今又婚事艰难才说了,李木匠不若出去做活的时候自行探访相宜的人家,然后再托长辈去说。
李木匠挑着木匠行头走村串户的,也识得几个人家。
他细心看了,邻县有个姓王的教书先生,只得一个独子,家里穷些,也无力置办儿子的婚事。
他又细心打听了王家为人,那教书先生除了穷点,为人还算豁达,只那儿子因早当了家,有些抠门。
李木匠想,这样的家庭,儿子不抠门些,也无法过得,自己思量了几回,觉得是门好亲事,回去就给那婶娘说了。
婶娘自己贴钱着媒人去说合,这一下两家可真是看对了眼睛,都满意得不得了,早早地就定了婚事,说定开年五月草长莺飞之时就来接。
五儿做完家事就坐在家门口的小河岸边想,不知那未曾见面的夫君可是良配?她虽穷,衣服也不鲜艳,但是胜在年轻鲜嫩,一头乌油油的头发披在脑袋后面,远远看去趁着河边的绿树红花倒也是个美景。
有那好事之人就取笑了,五儿姑娘,难不成等你做了王家的娘子也这般抛头露面地在外面思春?五儿羞得自个回家,那婶娘就来说了,因五儿从小无娘教养,她便在这个把月中教导五儿为人媳为人妻的道理。
五儿含羞听婶娘说了,婶娘又把与她几个朴素的银簪子,说是私房,让五儿偷偷收好,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拿出来使。
女人家若生在那富豪家庭,兄弟繁多,自然有父兄做主婚姻,嫁妆头面整齐,也不会叫婆家小看;可若生在穷困之家,又无父亲兄弟撑腰,今后的生活就全靠自个儿做主的!与你这些物件儿也是怕你今后无路可走时,有点东西防身,别失了女人的体统!五儿只觉得婶娘这番话大有深意,可是究竟有何意思却又不得而知的。
李木匠因解决了女儿的婚事,肩头上的担子轻了几分儿,得了几个钱就去吃酒,完全不知与女儿做几个箱笼当嫁妆。
婶娘实在看不过眼,着自己的丈夫去说了木匠,木匠这才忙慌慌找了些许不堪大用的木头胡乱做了几个箱子柜子,待到王家迎亲的队伍到了李家门外时,木匠还在给家具上漆。
那几个还散发着油漆味儿的箱笼被人抬着走在路上,路边看新娘子的人家指指点点说笑不已的。
五儿坐在轿子里,轻易不敢揭开红布盖头,但听得抬轿子的人与路边的人说自家老爹不晓事,不知置办茶水与接亲的人吃,也不曾有赏钱,待看得这几个箱笼才知道原来是个穷酸鬼。
五儿自小长在乡村,兄弟姐妹少,何曾听过这等刻薄的话,坐在轿子里就呜呜地哭开了去。
等到了王家,在床边干坐了半日,才有人进屋。
五儿娇羞,想知道自己终身靠的是哪般人物。
待揭了盖头,五儿只见一个中等身高着红衣的后生站在屋子中央,面上有些不耐之色,也不看五儿,只道:过来行礼吃酒完婚!五儿羞答答与夫君吃酒行礼,然后共赴巫山云雨。
五儿躺在床上不敢动弹,只听凭夫君任意而为,皱眉忍受了半夜才昏昏睡去。
天还未亮五儿便被相公用脚踢醒,说是该起来做饭敬茶了。
五儿勉强起身,拖了酸痛的腿脚出了卧房,这才好好打量自家的屋子。
简单的一个小院子,正对大门一排房舍分成四间,东头是公公的房间,西头是小夫妻的房间,中间是堂屋和会客的地方。
一溜小小的耳放做了厨房,后面更有一个猪舍,几头肥猪在圈里哼哼。
五儿进厨房揭开米罐子看了,半罐糙米,五儿皱眉头,她家虽穷,但爹爹是个大方人,有钱便买精米白面的,偶尔还有些肉菜,何曾吃过糙米?她又翻了翻其余的罐子,这才找出一升藏在最里面的精米来,量了一盒,洗净了在柴锅里熬粥儿。
饭做好后,五儿回房换了干净衣裳,羞怯地招呼夫君起床吃饭并给公公敬茶。
夫君眉眼间有些欢喜气儿,夸奖五儿贤惠懂事。
五儿得了夸奖欢欢喜喜将饭食搬上桌,又找了新茶来泡。
相公一走进饭厅,那眼睛就盯在白生生的一盆粥上,瞬间变了脸色,喝道:谁让你做白米粥的?五儿见夫君顷刻间变了脸色,眼睛里锐利的光芒恨不得要吃人,想起婶娘教育自己要尊敬夫君的那些话来,忙道:我找着了一升白米……相公恨恨道:全不知持家节约,那白米是这样日子吃的么?好容易才省下那么些来,生生让你浪费了!说完自顾自地坐下来,大大盛了一碗自己喝起来。
公公出了房门,劝道:今日是新妇上门第一日儿,吃好些又何妨?说完笑眯眯冲五儿看了,道:敬茶吧!五儿见公公笑眯眯的样子,知他是个好人,诚心诚意倒茶请他喝了。
教书先生一口喝干,给了一个小小的银手镯,道:也没什么东西给你,这是他妈留下的,就给你了!五儿欢喜接了,放在手中摩挲着。
相公见那茶色清澈,又道:茶也是新泡的?五儿心知又有不妥,眼圈儿红红的泪水就要下来,公公忙道:不妨事!你教着她点儿!王家家业不多,只几亩水田在房子边上,不过听人说起原来曾是良田上百的大户,只不过分家的时候吃了叔叔们的亏,田地都被占用了的。
五儿过门,时刻紧记婶娘的教导,做饭持家,收拾房舍,喂养后院的几头肥猪,日子倒也算和美,唯一稍微不爽快的是相公节约太过,日日吃的都是咯牙的糙米饭。
三朝回门后,五儿便成了王家娘子,而不是李家的五儿了。
五儿过门将将月余,天大旱,田地里庄稼都干死,各家各户都吃紧,也无闲钱请先生给孩子教课,因此一家人等整日在家里愁眉不展。
五儿更是不敢上堂屋去,只在后院收拾猪舍,偶尔看到别人家里夫妻和美只得暗自垂泪的。
她不多的几个箱笼早被相公翻遍,相公还曾抱怨说,怎么压箱的银子也未得?五儿只得将婶娘给的几个银簪偷偷埋在猪圈边上,日日查看一翻,就想着有一日能逃走。
不久,李木匠因得了个巧宗儿挣了些银钱,买了米面送将过来,见五儿面目黄白,全部似在家的青春可人,大惊,问了。
五儿哭哭啼啼说了,李木匠只得道:这女婿虽说抠了些,但比起那些整日打骂老婆吃酒*的好了许多,你安心度日,我有了余钱便来支助你些许,等生了儿子会好些儿!果然,相公得了丈人的银钱,对五儿又好了许多,温柔体贴的,五儿更巴不得爹爹一日一来。
大旱过后,田地全无收成,一日里连糙米都没得吃,木匠也有半月未来。
相公在家里摔打,五儿只有一边儿哭泣。
相公无法,对五儿道:前边的二叔叔家里最富,你却打些饥荒,借点米来!五儿无法,只得去。
二叔家的娘子见五儿一来,说了些客套话,后听得五儿要借米,脸色就变了,只说天干无收成,哪里来的米?家里又添了人口,小孩连米汤都没得喝得,五儿在一边听得脸红燥热,恨不得立即走人。
那二婶也不好做得太过,量了几升糙米给五儿,说只得这么多的,算送的,也不要还了。
五儿拎了那几升糙米在田埂上哭了几回,天色晚了才慢慢回去。
相公早拿了棍子坐在堂屋中等候,只公公在一边劝解。
五儿此时已不怕了,将糙米丢下,道:只得这些,二婶子做人情,不必还得!相公听得说不必还,丢了棍子,道:既然不必还,就该得多借些儿!五儿知道相公不愿意去受人白眼,却拿自己冲前头,道:婶子家也难过,她米缸里的都给我了的!几升糙米总有吃完的一日,李木匠却还没有消息儿。
五儿耐不住了,着人问了,却说木匠好久都没见人影儿了,怕是在外面发了财了。
五儿知道爹爹的性格哪里能发什么财的,怕是有意外了。
她也不敢给公公和相公说,只一个人垂泪。
五儿怀孕了,天天早晨吐酸水儿,想吃鸡卵,可家里哪里有那东西。
公公见媳妇瘦得不成样子,儿子也没说要给改善伙食,偷偷将自己存了些年头的玉笔杆卖了,得了几个钱买了三只母鸡,日日捡蛋给儿媳吃。
五儿每日吃蛋流泪,指望生下来的是个儿子自己日后才有靠的。
冬日里飞雪,一家人又冷又饿的,相公这才道:这乡下是没法过了,不如卖了田地到城里去,也好谋事做做!三人拿了卖田地房舍的银子到城里租了个小院子住下,因无钱雇人使,五儿只得在大冬天里挺着大肚子给一家人做饭洗衣,一双手冻得通红。
胎儿在肚子里长,五儿日日饿得没法,厨房里翻遍了也没得可吃只物,闻着隔壁做饭菜的香味口水直往肚子里咽。
春花秋实之落叶(下)王先生在城里一个好点的人家坐了馆,年节的时候好歹送了些年礼过来。
五儿看着那肥腻腻的猪肉就吞口水,想着做一个红烧肉美美吃上一顿。
相公却前手接了礼物,后手就将东西全搬到对街的店铺里卖了。
五儿坐在漏风的厨房里恨恨地想,她肚子里还有着王家的种子相公都这样对待他,更不用再指望以后了,便将婶娘教她的那些贤惠淑德的话抛到脑后去了,只求得一个温饱才好。
相公将卖年礼的钱换了几尺布一斤棉花并一些柴米挑回家的时候,看到五儿满头满脸鲜血坐在厨房中,脚下一地凌乱的鸡毛并鸡骨头。
相公大惊道:你这是做了什么?五儿咧开嘴巴笑,道:隔壁的鸡子从厨房的缝里钻进来,我杀了煮着吃!相公忙探头见隔壁无人,跳脚道:你又不是不知道隔壁的泼妇,赶紧收拾东西,不要叫人看出来了!五儿是横了心得,一手拍着肚子一手指着相公道:我肚子里是你王家的种,却连口热饭也吃不上的!就是抓人一只鸡只了怎的?就是吃尽你家的也是该!相公平日里就知妻子温顺,再大的苦也就只皱皱眉头而已,哪里知道今天魇了,居然变了个人似的。
双手丢开拎着的东西,一把抓起五儿就是两个巴掌,只打得五儿头昏眼花扑到在地。
往常里五儿最是爱干净的人,何曾有过躺这样脏地方的时候?可是她今天就这样躺地上,尽觉得舒爽惬意无比,干脆就不起来了,只在地上道:你就打死我啊!比在这里饿死好!好歹死前还吃了只鸡的!相公也有些许而愧疚,不好再计较,道:我是怕人寻来说你偷鸡,名声不好!赶紧起来收拾!说完转身出了厨房。
五儿在地上躺早半晌,见相公丢下的几个包袱,忙翻身起来打开了看,却是些布和棉花,面上就有了喜欢的颜色,再加上肚子里不饿了,心情好的大半,更以为得计使这样的法子能降伏了相公。
她笑嘻嘻起身拿扫帚打扫干净鸡毛鸡骨头远远扔在别的院子外面,不使人看见,再收拾了布和棉花给自己和相公做新衣衫。
却说邻家丢了鸡,也不好大吵闹,可与邻居聊天之时听说看见过貌似王家娘子的人丢鸡毛,心里就多了几分计较。
再留心看那瘦不啦叽的女人这几日仿佛心情很好,面色红润的样子,心里更疑了几分,在衣服里藏了跟棍子就跑王家门口叫骂。
五儿听人叫骂,先是怕的,后听习惯了居然皮笑肉不笑地开门,道:嫂子,丢了鸡就该找那偷鸡的人说去,在我家门口吵闹有啥用?听得五儿的讥笑,隔壁娘子怒火中烧,又见她肚大如斗活动不方便,更狠心撩起袖子就和五儿厮打起来。
五儿是干惯了活计的人,虽然不熟悉打架的套路,但是力气是有一把的,捏住了隔壁娘子的手就用力甩开了巴掌。
五儿感觉这几个巴掌打得爽快,心中郁郁之气一扫而闪,她又见有邻居出来瞧,忙扯散自个的头发,一把躺地上道:哎哟,打死我了!嫂子念在我还有身子,打轻点儿!隔壁娘子先愣了楞,不敢失了先机,忙也躺下打滚,奈何自己没有肚子,也得不了外人的可怜。
五儿见众人都帮她说项,隔壁娘子只有灰溜溜回家的份,更觉得自己做得不错,得意洋洋回家做衣服,待相公回家便尽数说与他听。
相公听完了,看看五儿的肚子,道:年关难过,若是能诈她几分银钱使使,也好给你添点妆!五儿早就羡慕别的妇人头上手上的金银宝石,只自家相公没有银钱,作罢。
今听得这一番话,就起了心思,道:相公,我肚子痛,去找她去!相公见五儿脸上虽作出痛苦的样子,但面色还好,笑道:你若要诈,也得装装,去厨房用凉水拍拍脸,面色青白点才好!五儿出了房门,有些犹豫,但见屋舍简陋,若自己不依计行事,怕是连年饭也置办不出来,便狠狠心将那冰凉的水往自己的头发和脸上拍打。
她眼角含泪从厨房出来,冷风一吹,果然头脚冰凉,全身颤抖。
相公见五儿缩着肩膀回来,面色苍白眼角有泪珠儿真真一个虚弱妇人的样子,心中满意了几分,忙将五儿扶上床,就直奔邻家去了。
五儿心绪不宁在床上躺了半晌,果然听得隔壁吵闹不断,之后就有人开门进来,五儿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只得轻轻哼着,不断拍打自己的肚子。
相公气势汹汹地拉着隔壁汉字往卧室里冲,口中道:你家娘子诬陷我家娘子偷鸡,这一帐先不算了,为何又厮打我家娘子?她身孕已有七月,行动不便,这是我王家的头生儿子,伤得起么?那汉子瞧瞧五儿,湿湿的头发粘在额头上,脸色发白,嘴唇乌青,双手紧紧抱住肚子,的确不大妥当。
他双眉紧皱,转身拉了躲在后面的娘子进来,一巴掌打过去,道:你还狡辩没有打,这是怎么回事的?那小娘子顿时被打翻在地,呜咽着道:我真没打她!是她自己躺地上的!汉字虽说有几分详细,但目前这个情势也由不得他,只得到:王兄弟,算我对不住你!我马上给你家娘子请大夫,补身体的银子我就送来!隔壁娘子马上死死抱住汉字的腿,道:好容易挣了几个银钱,就把与别人,你叫我娘几个吃什么的!五儿听得心中不忍,强撑道:大哥,都是我不好,算了!相公听得五儿言语就要咳嗽,不成想那汉子是个憨厚人,听五儿说这样的话更觉得是自家娘子的错,忙奔回家着大儿子请大夫来,自己又取了几两银子交与相公。
大夫仔细给五儿看了,也看不出大毛病来,只说孕妇身子弱,需要将养。
相公得了这一注财,大大夸赞了五儿一番,五儿心中的愧疚也烟消云散的。
只后来听得隔壁因无钱过年,那汉子去码头坐了几个月的苦力,许久不见人影的。
五儿出门,那好事的婆子也有取笑的,五儿先还不安,后说得多了,心肠也硬了起来,哪里有多大的事情,不过寻常罢了。
此后五儿合相公两个又做了几番哄人的事情,因两人胆小不敢做大,虽说银钱不多,好歹能度日。
瓜熟蒂落,是个女儿。
五儿叹气,相公也直说是个赔钱的,又见女儿小小的脸团在素色的襁褓中有几分可爱,干脆就起名叫素娥了。
王先生因年老困顿,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只有辞馆回家,不多久便过了身。
安排后事花尽了钱,这下更连买糙米的钱也无,五儿思量着相公如今对她说不上多好,但也有几分看中,便把婶娘给的银簪去当铺换了钱,买了米面回家。
相公见五儿拿出银钱来,又将五儿打了一顿,将家里每个角落翻遍,剩下的几根簪子一并夺去自己收好,道:穷困之家,不能开源只有节流,能多省就多省的!五儿心中怨怼,日日与相公制气不说,更是打鸡骂狗,家中事务也不理睬,得闲就与人闲话占人小便宜,只自己吃喝得饱便足够。
只偶尔想起自己坐在树下期待良人的春花岁月,恍然如梦般。
转眼十几年过去,五儿成了五娘,素娥成了大姑娘,家了搬了几遭,依然是穷的。
相公眼见着儿子长成大人,小女儿也要吃喝,对五娘道:得想个法才能过日啊!五娘哼哼道:落地的果儿是你家的,长不长得成苗苗还要看你!相公道:慕菲是要入学做状元的!五娘一生的指望就在这个儿子身上,做了状元的娘自然不比往日,安歇受了的白眼都要要回来的,只道:无法,家里实在没有银钱的,不若你再出去寻个巧宗儿,也好吃顿饱饭!相公哪里有本事,只道:那位太爷说是要寻一门娘子,就说咱家素娥好了!五娘笑道:聘礼多少?相公伸出手来比划,五娘深吸口气,她这辈子就没见过那么多的银子,瞬间动了心肠,去寻了素娥来说,素娥哭道:家中穷,我自做活养家,又何苦将我把与那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五娘见女儿青春可人,又想起自己年少来,道:将你把与年轻的后生就是好了?一个银钱也无,吃喝也无,若不是老娘拼了老脸不要,能养活你们三个?现在爹妈要你做点子事情你就推三阻四的,你弟弟妹妹汤水也喝不上一口,你与年轻的相公就快活?不若嫁一个有钱的,虽老些,却也能有几个银子贴补家里!素娥与弟弟年岁相差较大,可以说这弟弟就是在她的怀里背上长大的,又如何不心痛,只得含泪嫁了。
五娘收妥贴了素娥的聘礼,道:谁曾经不是在枝头艳艳的花骨朵儿,等你嫁了就知道,花开败了,结果子了,那花就变成了叶子,改掉下来将养大树了。
自个儿活得自在舒爽,有饱饭吃,还能有点余钱,哪里能管到别人的死活!你也别说娘不疼你,这些话而,娘只给你说,你好好记了,就有好日子过了!纵横七海的宿命,我的前半生之姚太太回忆录番外篇-------——————————作者^_^(感谢黄世仁笑脸的番外,我恨你。
)我叫三丫头,我爹爹是泉州港外最大的船帮的掌舵,人称马老大。
打小儿我没见过我娘,据说她也是我们那一带出名的美人,不知因为何故,被我爹爹强娶了去,生下了我们兄妹三人。
我娘走的早,因此,我爹爹和上边的两个哥哥对我也很偏疼,从不强着我做任何事情,养成了我说一不二的性格。
打小儿,我就是跟着爹爹和兄长们在船上长大的,虽然爹爹他们做那些没本钱的买卖时,都会特意拘束我在船舱里躲着不叫我出来,可是透过门缝与船板的间隙,杀伐声依然回荡在我的耳边,留下了深刻的印迹。
许是见惯了狼奔虎斗,打小儿我就知道,人活着最重要,不管怎样都要活下去,因此,我最爱的就是舞枪弄棒,习练武艺。
虽然我爹也曾经想过要我学学针线绣花儿啥的,可是我实在是没那个兴趣。
虽然爹爹也曾经雇了两个针线教习给我,但是拘束了一阵子,也便作了罢。
我十二岁上那年,因为躲避朝廷水师的抓捕,爹爹他们跟官军一场大战,原本的十几条船,沉的沉,烧的烧,只剩下了两只福船;誓死跟随我们的兄弟也只剩下了不到三十个;而更加打击我的,则莫过于亲人的离去。
爹爹和大哥当场身亡,而二哥胸口中了一箭,也在缠绵病榻了十余天后,一命归西。
众位兄弟们抬举我,非要我做这个头领,我也只好勉为其难,接下了这个担子。
我们这区区二三十人手和两条破船,实在是无力跟朝廷抗衡,于是我们躲进了琉球的小东湾,潜藏下来,偶尔打劫一下从东瀛或者吕宋回来的客商,也能勉强度日。
正所谓:船不在多,有帆就成;人不在众,拿刀就行;虽是破船,我能操纵;骷髅旗上挂,额间黑布蒙;谈笑众兄弟,往来皆白丁;可以抢财宝,夺金银。
泉州出海口,吕宋小朝廷,大当家说:不伤人命。
一晃十年过去了,我们渐渐也积累下了一些财富,人手也渐渐充足起来,而我的马大当家的名号也在海盗界闯了出来。
最初,我是迫于压力很无奈地入了伙,可是渐渐地,我爱上了海盗这个有钱途的职业。
话说,海盗这个职业,还真是要得,工时短,待遇佳(只需偶尔挥刀小半个时辰,便有至少十两银子的月俸);投资小,高回报(没本钱的买卖,能不高吗?);有限的工作时段之余,更可免费乘坐豪华游艇(呃,十年旧福船两艘)遨游于大海之上,与鱼儿相随,共海鸥合唱,无拘无束,逍遥自在,诚为居家旅行最佳职业。
我们的马家帮更是一个优良的团队,一个和谐的团队,一个向上的团队。
我们期待同为杀人越货同好者的精英加入我们的团队,有意者请与松江府莫家巷九号姚家大院三管家联系……呃,扯远了,我刚才说到哪里了?呃,十年,对,一晃十年过去了,这十年间,我从一个嘛事儿不懂的小丫头片子,成长为海盗界颇富盛名的马大当家,不易啊。
每日里,我不知疲倦地打探消息,分析情报,劫掠客商,壮大队伍……直到有一天,三叔对我说:大当家的,我是看着你长大的。
如果老当家的还在的话,一定会希望你能找个良人,生儿育女,平淡度日。
唉,都是我们这群没本事的,拖累你到现在啊!直到这时,我才惊觉自己已经是二十二岁的老姑娘了。
十年的风雨江湖路,竟是把自己耽误了。
可是,对我来说,良人却着实是难以寻觅。
帮中的兄弟们,平日时时在一起,干什么也都不曾避忌,可是我却是看不上他们的粗鄙;家乡的普通人家,又怎么有人愿意迎娶威名赫赫的马大当家?于是,我开始头痛了……不过,再说缘分这个东西,还真是缘来不可挡,缘妙不可言。
话说,某天,在我们刚刚劫掠了一个吕宋回来的船队,返回小东港的路上,鬼使神差的,我居然下令救上了一几个因为沉船而落难的人。
除去三两个青衣小帽仆从打扮的人以外,我一眼就看到了他:一个身穿绸布直缀,手上还死死拽着一个包袱的三十开外的大叔。
虽然是面色苍白,紧闭着双眸,却掩饰不了他的俊秀的面庞。
我就在旁边看啊看的,居然看呆了:这是我过去二十年里不曾见过的类型,跟我手下的弟兄们截然不同的类型,真好看呀。
待到十几日后他稍稍将息过来一些,我们坐在舱中叙话,言谈中得知他乃是松江府人士,早年丧妻,只得一女,也算得是薄有家财。
他本是个破落户儿,早年间借助母家的支持,在松江府也开了两个杂货铺儿,贩卖些许小零碎儿,养家度日。
因着听说海外贸易利润极大,故此撇下了弱女并几房家人在松江府守着家业,凑了万两白银的本钱,远去吕宋贩卖瓷器,又拿了换得的银钱置办了点当地的土产,寻思要带回大明贩卖。
这才是第一遭儿走,却不想今天早上不知怎地,那船却突然漏水了,在这大海之上,真真儿的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自忖必死,却是被我救了上来。
说道此处,更是口中絮絮称谢,连连作揖不止。
我看他生的好相貌,又是前头死了娘子现在并无一个妇人掌家,于是便动了别样的心思。
我只把那小指轻轻一勾,眼儿横了那么几下,一来二去的,就与他成就了好事。
我本想着他是个外来的,现在我的船上,必不会如平常男人对女人那般对我呼来喝去,我仍可做我的马大当家,而他还是那个姚大商人,却不曾想,春风一度,竟是有了结果。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他见到是一个白胖小子,竟是嚎啕大哭。
他对我言道,为着只得一个女儿,他不知道被多少人取笑过是姚绝户,虽然也曾想过再置办两房妾侍,却是碍着女儿年幼,他又常年在外,不忍让孤女被继母欺凌。
原想着万贯家财都只得付诸流水不得个传承,却不想现在后继有人扬眉吐气。
于是,满了三朝,他便使媒人来上门提亲,只说是娶正经娘子,更是明言家财都是儿子继承,不把与外人一分一毫。
又把儿子取名为姚聪明,自是盼他聪明可人,能继承自家的事业。
又是二年匆匆过去,二儿子姚伶俐也已经快一岁了。
自打有天他邂逅了两个同乡,每日里回家便长吁短叹,说是自己离家日久,女儿已是及笄却不曾配了人家,叫他好生牵挂。
又过两天,他说是托人捎带回去了一些土仪,其实小七早已偷偷来说与我知,道是他从库房内拿了一盒珠玉,暗藏于土仪之中,托人捎带回去把与那前头娘子生的小贱人去了。
我只叫奶妈子们护住了聪明并伶俐这一对好孩儿,引领到三叔的船上,不教他看见;夜间待到他回转家中问起,我便一手揪住了他的耳朵,数落他不合偷拿库房中的珠玉去哄他那女孩儿。
我一手揪住他耳朵不放,另一手使劲在自家腿上掐了一把,挤出两滴眼泪,哭道:你只说那是你的女儿,分明是不把我当成自家娘子,不叫孩儿喊我娘呢。
你只道那是你的女儿,却教外人说我后妈小气,欺凌幼女呢。
你这是把为妻置于何地?既是如此,我且带了我的两个孩儿家去,不受你这份闲气!他口中呼疼,急道:娘子且息雷霆之怒,且待为夫与你分说一二。
那日听我乡党言道,我那滴珠孩儿已是与人定下了终身,不日即将出嫁。
三年前我临行之前,仅是留下了数百两银子与我那滴珠孩儿家用,想来已是花用殆尽了。
女儿出嫁,我这做爹爹的怎可不为她添妆?我心中依然不大痛快,手下暗暗使劲,言道:既是嫁妆银,何不与她明说?再者说,出嫁的女儿便是泼除去的水,不可再与我的孩儿争夺家财。
他一边掰开了我的手,揉着自己的耳朵,一边笑着说:那是自然,嫁出去的女儿泼除去的水,滴珠孩儿嫁了出去,那便是别家的妇人,我断没有拿自家银子贴补旁人的道理。
夫人你且放心。
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地保证了,又派人接回了聪明与伶俐,我们方才睡下不提。
待到我们出发返乡,刚走到杭州,便接到铺子里掌柜的来信,说是滴珠已是出了阁,问及由来,信上说的不大清爽,问传递书信的小伙计,也是语焉不详,老爷心下着急,带了一半的弟兄与箱笼衣物快马先行,嘱我抱了孩子慢慢而来不必着急。
我也不想这么早就见到那个比我小不了多少的女儿,自是乐得自在慢行,还好多出点时间再作计较。
金光灿烂王草鸡之逃家——满堂娇番外之王举人回忆录感谢黄世仁笑脸姐姐,我恨你一万年。
鄙姓王,小字慕菲,大明松江府芙蓉镇,啊不,桃花镇人氏(抹汗,俺的学籍可是在桃花镇,仔细俺这张臭嘴,千万莫在拜见学官时说漏了嘴),家中父母俱全。
上下有姐妹各一,小生行二,故而也有人唤我王二,年方二十有四,大姐小妹俱已出嫁,只得我并我的姚氏娘子侍奉爹娘。
提起我小时,还住在芙蓉镇的时候,那日子过的,苦啊。
我家爹爹娘亲,许是穷日子过惯了,但凡银钱落入他们手中,再休想扣出一分一毫来。
日日糙米野菜,不见一点油星;身穿粗布长衫,也是层层补丁。
所幸苍天有眼,家中姐弟三人皆生得天生一副好皮囊,虽是镇日粗粮野菜度日,俺们姐弟三人却还算得是唇红齿白不见一脸菜色,万幸,万幸。
每日里,爹爹就知道督促我穿上粗布短衫去劈柴种地(这样可以节省一个短工的工钱与口粮),威逼大姐小妹织布制衫(小农经济就是好,自给自足,省钱啊),日子久了,我就渐渐的不耐烦起来:我好歹也是一风度翩翩的型男一枚,镇日里不是破衣烂衫的乞丐装,就是粗布短褂的农民工形象,如何显现的出我的风流体态呢?以我爹娘的悭吝名声,不靠我自己的男色,我又如何寻觅我的如花美眷呢?读书时尝闻书中自由颜如玉的字句,既是众多先贤们对此推崇备至,想来也有它的道理。
于是乎,在俺的口若悬河滔滔不绝旁征博引旁敲侧击之下,俺爹从灶台下草灰中刨出了三两二分银子,一两给俺做了两件绸布直缀,二分置办了些须酒菜小礼,又拿红纸包了剩下的二两银子,连着酒菜小礼一起送到了先生的府上充作束修。
在俺十七岁这年,俺才算是上了学。
上学之初,一众同窗见我一身光鲜,还道我是个财主,也还不时奉承与我,也有人偶尔请我吃酒谈天。
待到见我不曾拿钱回请他们,连个毛嗑儿也不曾称上两斤相请于他,他们也就渐渐不与我来往;后来,先生见我年节时也不曾置办礼物拜师,也对我渐渐生了怠慢之心,处处与我为难。
不是故意拿我未曾读过的经义叫我批讲,就是挑剔我的字写的不够规矩。
我哭啊,我岂不知人情往来的重要?只是家中那样一对父母,我手中分文无有,就是偶尔秦家姐夫把与我几钱买零嘴儿的银子,若是被我爹娘瞅见,必是劈头夺了去,说是替我收着怕我粗心掉了或是胡乱使了,只是从此再不得见。
每月里,还是娘怕我路上饿了无钱使,偷偷把与我十文大钱,自己买包子尚且不够,我又哪来的银钱请旁人吃酒?罢了罢了,反正悭吝的名儿已是闯了出来,由它去吧!因着爹爹见学中先生的批语总是下等,言道既是我读书不成,每年白白的把与先生二两束修,实是不值,不若干脆辍学归家,自在家中攻读,闲暇时也好帮他劳作。
原先年幼不知还罢了;现如今俺也是文化人儿了,所谓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我既是做惯了读书人,岂肯再去穿那短衣烂衫招人嗤笑?在爹爹的篾条儿打击声中,我逃出了家,摸了摸怀中只得一个大钱,买了个包子啃了,又去到大姐家中,拿谎话儿骗她说是爹爹遣我来的,寻些散碎银两花花。
姐姐信以为真,给了我五两银子并两百个大钱;趁她没提防,我又偷偷袖了她两根银簪子并一个金顶针。
算来五两银子已是够得一月的使用,那两根簪子和顶针也能当得几分银子急用,如今银钱既然在手,我也就不急于回家了,精彩的逃家生活即将展开。
从大姐家出来,来在大街上,正是烈日高悬,腹中饥饿的时候。
无良的小二并那个河东柳公子合伙算计于我,讹诈我出了二两银子,我是怒火中烧,虽是有心吵闹一番,却又抹不开读书人的体面,只得掏了银子。
既是折了银子,一把无明火只在胸腹间乱窜,我只在街上乱窜,行至一处僻静的所在,猛听得隔墙隐隐竟是那河东柳的声音,正与丫鬟调笑。
转至正街,却是一处所在唤作水月庵。
我假托了读书备考的生员住进了水月庵,出声引出了河东柳,相谈之下大为倾心,俺们是志趣相投相见恨晚呀。
于是旦夕之间,俺与那河东柳互相引为平生知己,他更搬了来水月庵中与我同住(打住,表多想,住俺隔壁,俺非攻非受),日日饮酒听曲,过的好不快活(反正不费我的银钱)。
一晃,俺在庵中却也住了一月有余,手中的银钱却是分文未少(呃,怪不得女人喜欢傍大款,恣意挥霍还不用埋单的感觉真的是很爽滴,欧也)。
一日,正在俺们寻欢作乐之时,俺突然见到了俩美人儿,一大一小。
大的已是作妇人打扮,小的还是梳着姑娘的头,似是才刚及笄,俩人俱是满头珠翠,遍身Luoyi。
小的那个望着河东柳,死死咬着下唇,目光间莹莹点点,似是就要落下泪来;大的那个柳眉倒竖,面寒如霜,一双妙目似是要喷出火来。
只是一刹见,却强拉了小的转身离去了。
我一见那小美人儿那般作态,必是与那河东柳有私,却又不忿他狎妓而捻酸吃醋。
如此美人,把与那河东柳却只是白白糟践了她;不若我去勾搭她上手,配了我这个俊俏的小生,于她也是天大的福气,于是我便立定了采花的心。
天公作美,这一日夜半,因着连日来勾引大计不得要领,我正在辗转反侧间,突听得窗外重物落地的声音,却见得乃是那日的小美人与另一俊俏后生从那边院墙翻墙而过。
听那小美人对那俊俏后生口称姐夫,却原来是姐夫偷了小姨子出来。
虽是我对着美色依旧有着三分垂涎,却是在心底里有了七分的鄙夷:先是河东柳再有俏姐夫,这样一个小贱人,除了空得一张好容颜,没有半分坚贞女子的品相,非为我之良配啊。
一来二去的,我得知了她的闺名唤作尚真真(这又是她轻浮的标志之一,哪有良家女子随随便便的就把个闺名告诉不相干的外人),因是爹爹强要把她许给表兄河东柳,而她却认为河东柳镇日里沾花惹草非为良配,故而逃家,只待过些时日避开风头,再回转家门与老父下跪认错也就是了。
我看她一副天真的样子,只道老天助我,机不可失,只用了些不足道的小手段,就哄的她一颗芳心都系在了我的身上。
只一两日,她便随我偷偷地远走高飞,连她那姐夫我们也不教他得知。
第一夜,真真有落红。
她还是处子,这个认知让我半是欢喜,半是懊恼。
欢喜的是我毕竟是她的第一个男人;懊恼的却是她也不是那么纯真:只得我几句胡话,她便肯跟我私奔,更是与那河东柳并小姐夫不清不楚。
似这样的轻贱女子怎堪为我王家的娘子?好在奔则为妾,待到我成就功名之后,再求娶别家闺秀罢了。
不过真真也不是别无优点,貌美不说,性子也是极柔顺的,更兼大度,把那金银珠玉分外的不看在眼里。
她离家时怀抱的小包裹,小则小矣,却是内有不下千金。
俺在家时,最多只有几十个大钱的花用,平生见过最大一注财,便是离家时去姐姐家骗来的五两纹银。
此时见得这样一注大财,自是志得意满。
携了真真和她的银钱,俺们一路游历,峨嵋不嫌远,华山不惧险,一路上锦衣玉食,倒也不曾真的受累。
这年三月,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俺们两口子来在济南府,真真看那饿殍满地的惨象,便落下泪来,梨花带雨哭的是好生凄惨,言道我们珠玉在手饥民却不得裹腹,心下大是不忍。
是我因着手中有钱,更要在真真面前充一下大丈夫的体面,便径去搭了粥棚舍粥。
听着众人口口声声活菩萨的奉承我,看着众人仰望我的眼光,我飘飘然了,粥棚从一个变成了八个,赈期也从三天变成了半月有余,而俺们手里的银钱也花用怠尽了。
手里无钱的日子,还真是不大好过。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古人诚不欺我!才刚过得半年的好日子,我已经是不大习惯清苦的生活了。
真真却过的颇为开心,很有一点快乐小女人的样子。
看着她从一个大小姐,变成织布绣花煮饭干杂事样样皆能的小妻子,我的心里也很是开心。
她是爱我的,我十分肯定这一点。
人心皆肉长,看着她日渐消瘦的脸庞和日渐粗糙的双手,我被感动了,这时,我想,我爱上了她,爱上了我的真真。
异乡的清苦岁月分外难熬,跟真真反复商量之后,俺们打算搬回松江府,故乡故里的,想来度日也更容易一些。
于是我们搬了去桃花镇,赁了秦老爹的房子住了下来。
每日里我耕田来她织布,我煮饭来她洗碗,日子过的也颇为顺畅。
只是有一样儿,她刺了绣织了布,总是要拿出去贩卖的,而她又是那般的美貌又那般的好骗,我实是日日担心自己头上的帽儿会变了颜色。
爱她归爱她,只是这样的念头还是日日折磨着我,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虽然她只是我拐骗来的女人,可她又有那么一个前科,试问这世上哪个男子喜欢绿帽子带呢?娶到漂亮媳妇的男人,真难啊!从丫头到举人娘子(耿耿)——小桃红的奋斗史(感谢三群的新一代黄世仁耿耿书友,人家不要活啦55)我已经不记得我的故乡在什么地方了,只记得我家门前有一棵很粗很高的榆树。
娘说,她嫁给爹爹的时候,这棵榆树就这般大了。
每年春节过后,大榆树上就冒出深褐的骨朵儿,一到二月,绿色的榆钱就悄悄地鼓将出来,绿嫩嫩的,有一股类似青草味儿,又夹了些青麦穗香。
每年的这个时节,是我最幸福的日子。
我可以不用去河边挖草根,在榆树下给哥哥打下手就成。
哥哥比我大4岁,跟猴子一般灵活,比房子还高的榆树,蹭蹭蹭几下就能爬上去。
哥哥喜欢把篮子套在脖子上,腰里缠着韧过的藤条,一口气爬上树梢,坐在颤巍巍的树枝上撸榆钱,不一会儿就能撸满篮子。
我在树下仰着脸儿,等哥哥喊:妞儿,接着!就把用藤条吊着的篮子抱在怀里,小心翼翼地将榆钱儿倒进身边的藤条框里。
我把篮子还给哥哥,捏着从篮子沿儿上扯下来的几枝折枝的榆钱,巴巴地看着成串的肥嘟嘟的榆钱,却不舍得吃。
晚上,娘把仅有的半瓢玉米面子抓上一小把,洒在洗好的榆钱的里上笼蒸,开锅就熟。
我和哥哥乖乖地端着缺了半边的小乌碗坐在灶前,等爹爹吃完,好分一勺没有多少玉米面子的榆钱饭。
然而,这样的生活却在我5岁那年春末结束了。
春末的榆钱已经泛白了,风一吹,哗啦啦地到处飞。
新长的榆叶儿还小,吃不得。
爹爹和娘在财主的小庄上翻地,管不得我们。
我和哥哥饿极了,哥哥说,过了河就是财主家的小庄,小庄后有扔出来的白菜帮儿,削了烂叶子,也是吃得的,只是财主家的管家凶得狠,逮到就好狠打。
后来,我和哥哥饿极了,偷偷跑河边,隔着河就闻到白菜帮散发出的酸溜溜的味儿。
哥哥让我在河边等着,他悄悄儿趟过河去找些白菜帮来,要是看到财主家的人出来,就大声喊。
我趴在河边的沙子石上,看着哥哥小心翼翼地趟过河,猫着腰向财主家小庄的后墙摸过去。
暖洋洋的太阳照在身上,让人有些瞌睡,慢慢的我就睡着了。
梦里,有喷香的炖肘子,脆脆的炸油果……忽然,狗的狂吠夹杂着喊打声和孩子的哭声,大人的求饶声从河对岸传了过来,我一个激灵,却见爹爹抱着被打得不成人样儿的哥哥躲避着财主家的棍子,娘哭喊着拦在头里。
哥哥被救回家两天了,一直高烧不退,就会嘟囔:妞儿……一个没烂的……没烂的……镇上的郎中说,没有2钱银就不来瞧。
娘拧着稀烂的布,搭在哥哥的额上,眼睛肿得跟桃儿一般。
爹爹坐在门槛上唉声叹气,吞吞吐吐地跟娘商量:我才到镇上,听人伢子说,松江府的绝户姚老爷,只一个闺女,六七岁了,要去上学,想买个小丫头子伴着,8两银……我知道,没有银子,哥哥的病只怕好不了,财主家也不肯让爹爹和娘去他们小庄上干活了,青黄不接的年月,只怕一家子都没个活头儿。
我蹭到娘身边,跟娘说:娘,我愿意去那姚老爷家。
娘的眼泪像雨天的屋檐滴下来的水,爹爹也转过头去抹泪儿。
第二天早晨,娘扫了扫瓢里剩的玉米面子,煮了一锅看得见人影儿的粥儿,用爹爹的乌碗盛了一碗,看着我吃了,又给我梳上了俩小辫子,插上草儿,看着爹爹背着我出门……我趴在爹爹的背上,听着肚子里的粥儿随着爹爹一走一晃的声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都是绿绿的榆钱儿。
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姚老爷家的门口了。
爹爹把我喊醒,擦干睡觉时流出的口水,牵着我的手从一个小门儿里进去。
爹爹画了押,拍了拍我的头,猛地转过身,逃跑似的窜了出去。
一个胖墩墩的管家追着爹爹要他到帐房上支银子。
一个慈眉善目的婆子领着我进了内堂,告诉我,一会儿去给姚老爷和小姐磕头,认了主子,就有人管了。
我恍恍惚惚地近了内堂,走过一个耳房,低着头进了一个屋子。
屋子的门很高,几乎和我家的房檐一样高,屋子里满是红乎乎的木器,正堂上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旁边站着一个梳羊角辫的小姑娘。
那婆子要我给他们磕头,喊老爷、小姐。
姚老爷满意地点点头,转头对小姑娘说:滴珠,好生管教她,让她伺候你上学,吃得用的也别小气,没得以后出去丢我姚家的面子,说咱们家的丫头眼皮子浅……从那天起,我便真正开始了我的丫环生活,虽然辛苦,却不缺吃喝,我还有了名字——小桃红。
后来我才知道,姚老爷从前是做小本生意的,不知道怎么发了财,手里积得几万银子,成了员外老爷,美中不足的是,膝下只有一个女儿。
小姐4岁那年,姚夫人一病死了,姚老爷疼得怎么的,又因为小姐是夫人唯一的骨血,不忍别人刻薄,非但没有续弦,连妾也没有一个。
老爷对小姐真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碰着,小姐要星星,老爷决不拿月亮凑数,就连六七十两银子换来的,王秀才的当也给小姐当玩意儿耍。
小姐也就养成了说一不二的性子。
就这么过了六七年,小姐14岁了,天天去上学,和一些有钱的小姐、少爷厮混,也不知道避讳。
但这岂是我一个丫头能管的,顺着小姐也还罢了。
小姐的同窗里有一个姓陈的公子,对小姐非常殷勤,天天的来凑趣儿,作诗谈文,以为很是风雅,殊不知,这些道道儿,在我的眼里根本上不得太台面儿。
没有人知道,我是识字的,甚至我作的诗,画的画儿,写的行书都比小姐强上百倍。
这是我这些年跟小姐上学偷学的。
晚上服侍小姐睡下后就是我偷学的最好时候。
我是小姐的贴身丫头,底下的小丫头和媳妇、婆子,谁不奉承我?当然我也从不小气,凡是老爷、小姐赏的东西,我从不自专,都是全把大家享用。
老爷、小姐不耐烦管的事,都叫我管,但我从不像小姐一般刻薄,更不会动底下人一指头,凡是遭了小姐打的人,我都悄悄送上药膏儿。
因为每一个挨过打的人,都不喜欢挨打的滋味。
书上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小姐给了收买人心的好机会,哪能错过呢。
想我一个佃户的丫头,哪里有这般心计?这要从我8岁的那年罚跪上说起。
那年夏天,我失手打碎了小姐镇日喝茶的白瓷碗儿,被小姐狠狠打了一顿,顶着日头跪在院子当中,整整3个时辰。
幸亏天可怜见,那天的日头不大,否则我哪还有命来。
当从虚脱中还魂回来,我就知道,要想好好活着,就不能当个任人打骂的小丫头,要当主子,就要会主子会的东西,会写字、算账、积攒私房、收买人心。
当然我的打算,决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样才够安全。
后来,老爷听说出洋做生意极是赚钱,就留小姐一些银子在家,出洋去了。
小姐越发没有管束,镇日和些男女厮混。
这种坐吃山空的日子过了不上半年,老爷留下的银子就花得剩了几十两。
老爷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小姐便出主意办几个铺子,这个主意正中下怀,我虽然看着老爷做生意看了几年,却一直没有机会练手。
红线招就在我的撺掇下开张了,作为小姐的贴身丫头,我最是尽心,看货、进货、点货、摆货、卖货,处处留心。
后来,小姐进了明水木器,卖价比端记贵出许多,一月只得卖一个,赚20两银,却比端记每天卖出3个,每个赚3两银,进项少了这许多,实是赔了,我也一声不吭。
因为锋芒太露,易被小姐发现,我就再也没有管铺子的机会了。
有段日子,小姐的性子突然变了不少,自己镇日对这镜子笑。
这当然瞒不过我,对门端记的东家王秀已把小姐的魂儿勾了去。
可是我却瞧着,这王秀才和他娘子恩爱非常,多半没有小姐的地儿。
小姐硬要腆着脸勾人家,自是没有什么结果。
果然,小姐送把王秀才一干玩意儿被王秀才娘子作了价送来,小姐脸上就不自在了。
每次小姐派我去往家送信儿,我觉得可笑,然而小姐的意思,做丫头的还是要奉行的,去送些什么,倒也乐得看些热闹,顺便演戏。
这可比看戏台上的红娘来得真实。
后来,王秀才中了举人,有人送了宅子,搬离莫家巷。
小姐着急,我便装作到处打听,回来说是王举人喜欢清雅的所在。
小姐果然收拾了书房,装出一幅高雅的模样……我承认,我做这一切,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当上主子。
我是姚家买的丫头,自没有出头之日,只有嫁人罢了。
在姚老爷家也不过配个小厮,生了孩子,仍旧是姚家的家生奴才。
唯一的办法就是跟小姐出嫁,到姑爷家再作打算。
姑爷必要耳根子软,不得当家,没有本事,没有口齿,又好面子才使得。
这些年冷眼瞧着,这王举人倒是不错,放着好好的娘子不娶,生生被人家休了,自家眼皮子又浅,看不得人家有几两银子。
这般口碑,好人家的女儿谁肯嫁把他?也就是被猪油蒙了心的姚小姐,带着一二十万的绝户财,才入得王家的眼。
我自然要百般撺掇小姐嫁他。
腊月初八,有些冷,我家小姐嫁作王家妇,真是普天同庆。
尚小姐回了娘家,她的姐姐尚莺莺必然咽不下这口气,暗地里使坏。
我倒不妨煽风点火,只有火着得大了,小姐才能冲锋陷阵。
遇上小梅却是偶然,小梅这小丫头跟着尚真真这样的菩萨主子,如何能打得伤我?我自家补了几巴掌才好让小姐动气,在姑爷面前吵闹。
果然,姚老爷稍信将要回来时,我的机会来了。
小姐和姑爷口角儿,小姐当街甩了姑爷两巴掌,极爱面子的姑爷自不肯轻易回转,躲在家里。
小姐忙得什么似的,也看顾不到。
听稍信来的人说,老爷出海前就娶了妾,有了2个小子,前些天在刘家港张罗将妾扶正了。
这事儿我是断断不能说把小姐知道的。
姚老爷带着新夫人、小子回家,王举人娶小姐,独得几十万绝户财的念头儿就成了水泡儿。
想来王家着般爱财的人,也必不会待见小姐了。
如果我赶在小姐头里,与姑爷有了生养,这举人的正头娘子还不一定是谁呢,犯七出可是很好写休书的……王举人挨打回家的午后,我悄悄溜到姑爷家,给姑爷送药。
受了小姐这些气的姑爷自然受不得温柔,我只消挤几滴眼泪,就把姑爷融化,与姑爷有了首尾。
这件事我做的相当隐秘,更隐秘的是,我在小姐的茶里加了一点点上好的红花,一杯茶只那么两三个须子,掐碎了掺上,茶汤当真香醇得紧,小姐极是喜欢。
姚老爷来家,姑爷来拜,穿的是尚小姐做的衣裳,缝子里的布条上有一句情话儿,我便看到,故意扯出来,让小姐看见。
果然小姐又和姑爷闹将起来,姑爷前脚回家,小姐便也跟了回来,看俩人在屋里计较,我自是欢喜,越是如此,我越有机会。
娘家没了指望,小姐发狠要姑爷读书,一迭声地要我在外书房伺候,自家也极少出来。
此后在姑爷的外书房,我将自家先前学会的诗词书画使将出来,王举人惊为天人,外书房里也就时时春光旖旎。
小姐哪里晓得这些,只当姑爷操心用功,连那床地之事也懒怠,给他人参肉桂地大补,正好成全了我。
两个月了,我一向准时的癸水居然都没到,我知道,我的计划即将成功了。
我曾经在古书上看过一个方子,抓药吃了,必然一举双男,呵呵,我在梦里偷偷笑。
然而若要成功,还是小心为妙,我小心地呵护着我的孩子,用白绫裹起他们,免得徒遭小姐陷害。
5个月上,我的肚子已是隐藏不了,只和姑爷串通,说是姑爷一次吃醉后做下的。
许是上天助我,盼孙子的老太爷和老太太极是高兴,小姐为了讨好姑爷,居然认了,让姑爷将我收房。
十月怀胎,我顺利地产下双生儿子,王宝、王贝。
因为姑爷对小姐渐次懒怠,小姐抱怨渐多,又因老太爷的生日置办酒席的银子闹将起来。
老太爷极是恼怒,跳着脚儿让儿子休了这等淫妇。
小姐名声儿已然极差,手里的嫁妆也被王老太爷骗走,哪里还敢回娘家,少不得以犯七出之故下堂,做了王举人的妾室。
王举人正经摆酒,请同年的举人老爷见证,将我扶正。
自此,我真正成了举人老爷的正头娘子,公婆爱财如命,我自将面上的银钱送上,一分也不自专,万事请教。
相公那里也是事事顺从,好生伺候,下人眼里哪里还有做妾的姚小姐?呵呵,以我的手段,自然是我呼风唤雨的时候了……还有,我从今也不叫小桃红了,应叫做王门胡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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