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无霜心中一动,将涌到喉间的惊诧,生生地压了下去。
还来不及细想这一切到底意味着什么,只听那边啊——的一声惨叫,然后被生生掐断。
那是慕宁的声音。
冯大哥死了,夏无霜逃脱了,婢女将所有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慕宁身上。
失却同伴的他,痛苦的双眼微微发红,这是丧失理智的危险征兆。
在这种时候,没有人再顾得上跟人谈条件,脑中唯一的念头,便是报复。
一命偿一命的报复。
慕宁现在的情况夏无霜方才一模一样,面部涨红,喘息艰难。
慕宁似乎效仿夏无霜方才的挣脱方法,努力地想去咬那人的胳膊,但一切都是徒劳。
短暂的挣扎之后,她便放弃了这个不切实际的举动,精神上彻底沦陷。
我再说一遍,放开公主,放开她,条件随你开。
赵之阑一字一句狠声道,他的头上也已渗出汗来,如果再这样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婢女冷笑:已经晚了!我的条件是让冯大哥活命,你办得到吗?赵之阑低吼道:人已经死了。
是自杀。
这些你都看到了。
放公主一条生路。
我答应你任何条件。
我赵之阑决不食言!这是夏无霜第一次看到赵之阑和别人谈条件。
他是那么美地一个男子。
却能在这关键时刻。
显出了常人难及地魄力。
婢女顿了一顿。
昂起头。
大声道:好。
既然你不肯忍看她去死。
那么我就成人之美。
只不过。
要拿你地命来换!此言一出。
所有地人都惊了。
这是何等荒谬地交换条件。
赵之阑难道真会拿自己地命去换慕宁公主地安全吗?这是不对等地式子。
谁都知道,这天下,能匡扶天下的穆王爷只有一个,美丽却无用的公主,却不在少数。
赵之阑冷眼看着他,须臾,缓缓道:可以。
之阑……已经没有半点公主神气的慕宁哽咽着叫了一声,泪眼婆娑,之阑,你若救了我,回宫后,我一定让皇兄追加你的封号……在场不少人都皱起了眉头。
可能越是有权有钱,就越是惜命吧,惜命到,连自己的斤两都忘了。
赵之阑修养极好,对她这番言语只是淡然一笑:若真如此,臣谢过公主隆恩。
然后,没有丝毫犹豫的,回手从一个侍卫的腰间拔出一柄长剑,反指自己咽喉。
夏无霜根本不相信赵之阑会这么做,但他已经将剑放在了自己的喉咙之上,这是不争的事实。
王爷!地上立刻哗啦啦地跪了一大片。
夏无霜听到司牧狐大喝了一声:胡闹!然后,他从她身后走了出来,快步走到赵之阑身边,劈手夺下了他的剑。
婢女吃惊地望着他,口中道:你……面对司牧狐的突然来袭,他除了愕然,没有任何的防备举动。
别人会以为他只是没来得及给出反应,只有夏无霜知道为什么。
因为他们,根本就是同路人。
正因为如此,他才会对司牧狐发出的指令那般顺从。
面对自己的同伙,婢女自然没有什么可提防的,潜伏是一项艰苦绝伦的工作,对同伴从来要求绝对信任,这种信任,往往被证实能经得起最为严苛的考验。
然而,这次,他的信任似乎出了差错。
在所有人,包括赵之阑和那个婢女反应过来之前,随着慕宁的一声尖叫,司牧狐以难辨的迅疾手法,反转剑头,长驱直入,将那柄剑送入了婢女的腹部之中。
一切来得太快,变得太快,全场鸦雀无声。
司牧狐只说了一句话:负隅顽抗的下场,只有死路一条。
这话是专门说给婢女听的。
那婢女倒下之时,圆睁着双眼,直勾勾地看着司牧狐,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死了,更像是不能理解司牧狐所说的话,不能理解司牧狐这个人。
尘埃落定。
司牧,你太冲动了。
赵之阑看了司牧狐一眼,淡淡道:在我刻意拖延的这段时间里,阁楼上的弓箭手已经就位,我死不了。
司牧狐将染血的剑丢到地上,同样淡淡地道:知道。
可让你赴难,我不能冒这个险。
赵之阑轻轻笑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傻孩子。
你对我的关心,我从来都知道。
这一来一去的两句对话,看起来简单,却叫夏无霜脊背发冷。
面无人色的慕宁终于活了过来,哇的一声,扑在赵之阑肩膀上嚎啕大哭。
赵之阑无动于衷地任她抱着哭了一会,终是没有了耐心,轻轻将慕宁推开:公主,回去好生歇息吧。
顺便告知皇上,臣没有保护好公主,不再指望与公主婚姻之事。
慕宁大惊,颤声道:之阑,你……你撵我走?赵之阑冷道:臣不敢,公主爱待多久便待多久。
臣还有事,告退。
然后,再不看她,拂袖而去,任由慕宁在后面掩面失声。
慕宁的结局,似乎出人意表,又在情理之中。
在最危急的时刻能够毫不犹豫牺牲他人的人,也不配得到幸福。
夏无霜低低地叹了一口气。
怎么样,好过一点了吗?司牧狐关切的询问,让夏无霜回过神来。
戏场上的人已经走光了,只剩下几个侍卫和小厮,在清理一片狼藉的现场。
夏无霜抬眼灼灼的望着司牧狐,而他的目光却似有所闪躲。
这还是夏无霜第一次看到他躲避的神情。
好像知道她要问什么似的。
夏无霜却实在没有追问的欲望,只是问了一个无关的问题:赵之阑今年几岁?三十一,怎么呢?随便问问。
你呢?司牧狐看了她一眼:十九。
哦。
夏无霜笑了一下。
过了许久,她终是忍不住,仰起脸,慢慢道:杀人的时候,手疼吗?司牧狐面色变冷,抿紧了嘴唇。
两个人一路无语,一前一后回到流风轩,这一天都再没有说过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