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立突然想起了父母。
不是因为他想到人人都有父母而怜悯这些人。
他想起若干年前,就在他父亲为新房子而高兴满足的第四年。
有一天,他父亲回家后情绪非常的激动,眼眶因为愤怒而显得发红。
他父亲在人际关系场合,是个受人滴水之恩必当涌泉相报的厚道人,从不欠别人人情和钱,别人帮了他,他总会加倍的回报,一点小事的帮助也会始终记念不忘。
除了跟陈立的母亲争吵打架时,甚至说,即使是跟陈立的母亲争吵打架时,陈立也没见过父亲那种样子。
王八蛋、王八蛋……当时他父亲一直念叨着这话。
直到陈立的母亲关问的时候,陈立的父亲才说出来什么事情。
经理的位置明明是我的,去年领导都说了,单位上下一致推选的结果也是我!这个新来的王八蛋收了十万礼把经理的位置给了个公司上下没有一个人待见认可的马屁精!王八蛋、我恨不得拿刀跟这个王八蛋同归于尽——!那天,陈立第一次看见母亲对父亲温柔的模样。
那年,陈立的父亲刚把过去的欠债还清,无论如何拿不出钱送礼。
那年,陈立第一次看见父亲愤怒的险些失控。
那年,陈立第一次知道钱可以践踏公平。
他父亲是个孺子牛般勤恳工作的人,长年得公司的诸多奖。
他不擅长走后门,主任提经理的事情一年前陈立就听他父亲说,次年经理退休的时候名额就是安排给他的。
实际上,这名额早就应该是他的。
但过去比他更早晋升的人工作虽然不如他,但也都是实干的人,加上送礼什么的,自然就排在了前面。
过去陈立的父亲没有因此不平,他总说那些人的领导能力比他强,比他更早升职也应该。
而这一次,陈立的父亲很愤怒,因为完全的败在了十万块钱面前。
第二天清早,陈立就听见母亲惊急的劝阻声。
他忙爬起床,看见母亲死命的拽着父亲的胳膊。
你别发神经啊,你把他砍死了我们怎么办啊……你别拦我!别拦我!我非跟那个狗日的同归于尽不可!非跟他同归于尽不可!陈立平素很少跟父亲说话,但那时,血浓于水让他不由自主的、情急的冲过去夺他父亲手里的刀。
嘴里同时叫喊着说要砍我去砍了那个王八蛋!我没成年砍死他就砍死了!这句话,让他父亲丢了刀,坐在沙发上,抱头低泣。
没有办法接受,陈立的父亲没有办法接受这种不公,长年累月的勤恳工作,被一个平时混日子的马屁精用十万块钱践踏。
钱……陈立想起了此事。
他突然意识到,他对金钱的愤怒也许不是一天两天,也许从那时候就已经印在内心深处。
‘我一定要当百分之一!’他双掌按住两个敌人的头,狠狠的发力,两颗脑袋在他面前、狠狠的碰撞在一起!陈立把两个七窍流血的人推飞到桥外,冲着拱桥上早已经吓破了胆的一群人吼叫道降不降!你们降——不——降!旁人眼里,此刻他瞪大了眼珠子、阴沉的又透出无穷愤怒的神情,简直犹如嗜血的魔鬼。
不知道谁带头,跪了——于是桥上的人全都跪了!他们跟被打死的几个头目是‘兄弟’,但保护费的收入,从来不是等分,他们拿的是死工资,还是很少的部分。
吓破了胆的他们现在热血不起来,被死亡的恐怖惊吓的发抖。
他们没有理由卖命。
他们降了。
谁当大哥他们都是混饭吃。
尽管此刻他们是因为吓破了胆,并没有深层次的思考过这个问题。
陈立大口的喘气着,情绪渐渐恢复了平静。
一群投降的人规规矩矩的走下拱桥,都看见月色下,湖面漂浮着的那些——尸体。
他们低垂着头脸,心里被恐怖的情绪填满。
刀还给他们。
闹钟听了,小心翼翼的问说不怕他们反水?借他们十个胆子,看他们敢不敢!听陈立说的如此肯定,闹钟才让人把刚没才没收的砍刀发回给那些人。
你刚才干嘛?吼的那么吓人……是的,那声吼叫把闹钟也吓到了。
陈立当然不会说为什么。
他点燃烟,学王成那样,特装潇洒的长吸、长吐了一口,随手扫了扫长发。
酷吧?我的酷,变化万千——你预料不到!草!闹钟的担心和莫名畏惧之心顿时消散无踪。
难怪王成总说你是个装货!陈立不以为然的笑笑,这话他听的太多。
一个装酷入骨的人,是不会在乎别人抨击的。
别啰嗦了,你领他们先走,继续扫!记着,这群投降过来的都要见血。
——我打个电话马上过来。
继续扫?扫谁啊?闹钟的疑惑,也是周围几个社团成员的迷惑。
说过,一鼓作气三十七条街全扫了!可是你刚才不是……闹钟觉得不妥,出来混要讲信用,忍不住就要劝阻陈立的时候,听他说了句。
我刚才说过,今天我们社团罢手,现在过凌晨零点了,当时约定的今天已经过期了!我们社团很守信用,如果他们没搞明白,怪就怪他们不好好理解文字的意思。
百多把砍刀,士气高涨的在月空下闪亮。
草,有你的!走,兄弟们,一口气全扫了!干死他们!噢!砍死那些王八蛋!……大群人浩浩荡荡的跟随闹钟杀了出去。
木沙拉在最后。
陈立不快的问有事?道哥,这些尸体怎么办?我刚才就在考虑……自然有人清理,你不用管。
木沙恍然明白陈立留在最后的用意,意识到他的担心很无谓,也意识到他不能知道如何处理的事情。
木沙走后,陈立才拨通了‘清洁工’的电话。
很快接通,陈立报了大熊的号码。
那头的人就说哪里?黄冈公园中心湖里,十三件垃圾。
……还有多少?陈立有些纳闷,大熊说过对方不会问东问西的。
你们不是不多问的吗?电话那头的人的声音听起来比陈立更郁闷。
……老板,我得知道一辆车能不能装下。
陈立晒然失笑。
大概还有七八件。
说完,他挂断了电话。
‘清洁工,垃圾……有一天我被人打死了,也会变成一件等待清洁工收拾的垃圾?’陈立回头看了眼湖泊上飘着的尸体,丢了烟,转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