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馨的粉色小屋,遍布房间各个角落的漫画海报,甚至还有窗前的一串粉水晶风铃。
若不是种种特殊因素,叶姑娘几乎有身处自己家中的错觉。
而这些特殊因素——隔音效果再好也挡不住的隔壁雅雅的咆哮声,空气里残留的厨房殉难的味道,以及——某个正从她本已锁好的房门外潜入的身影。
饶是早有这样的觉悟,叶姑娘在此混蛋强大的行动力面前还是失语了。
古代采花贼也不过如此吧。
你如果同居,必定失身。
咒语一样笼罩在她满是黑线的脑袋上。
正考虑着要不要坐起来抱着被子义正严辞地作拒绝状并尖叫召唤雅雅前来诛杀他时,那人已然身手矫健地行至床边,并且极之飘逸地自被子掀起的一角钻了进来。
腰间一紧,暖暖的呼吸便喷吐在她的发顶。
来不及为他身上好闻的沐浴露的味道感到心安,叶姑娘便沉入了被咒语言中的恐慌之中。
这么僵硬做什么。
他觉得他抱着的是块木板——好吧,身材不是重点。
……冻硬了的食物一般不会被吃掉。
她气弱,试图退后,却被抱得更紧;她抬眸,瞧向那混蛋犹自清白的眼瞳:杜先生,我记得这是我的房间。
嗯,我是你的。
这套房子也是你的。
他情意绵绵地答。
她默了。
她怎么会听不出来。
这混蛋是在暗示她,这栋大屋都是他的,他能出现在这里理直气壮。
我不怕一个人睡,你不必来陪我。
捏紧了睡衣的领口,她试图委婉地将这混蛋劝说出去。
我知道我的盈盈胆子大。
他笑,轻吻了她额头一下,可是我怕你冷啊。
这种理由——叶姑娘默默地看向运转不休的空调,不明白这个冷字在眼下20度的房间温度下从何而来。
杜迟眼也不抬,反手捞到床头柜上的遥控器——温度在没有空调维持下明显降低。
叶盈盈:……!!!电费很贵的。
他如是说,房子虽然不要还贷,但是电费是要每月交的。
叹了口气,小白脸赚不到那么多钱来交电费,又不忍心花富婆的钱——就让小的来替您暖被窝吧。
彻底言语不能。
不过好在这家伙虽然言行无赖,到目前为止倒还像个君子——就当抱了个抱枕睡吧!叶姑娘咬牙催眠自己。
闭上眼睛,睡觉!………………………………一个大活人和抱枕是有本质区别的。
瞧一眼墙上挂着的钟,叶盈盈泪流满面地发现自己熬了两个小时还是没睡着。
床头的夜视灯光线柔和,映得眼前那个难得安静的混蛋也轮廓温柔。
睫毛长长的,眉眼浓丽,唇角的弧度仿佛已经习惯了上扬——呃,颜色也很好看。
不是非常出众的容貌,可是叶姑娘无法移开眼。
但这绝对不是导致她失眠的原因,绝对不是!两个小时的僵硬姿势,姑娘她感到鸭梨很大。
小心翼翼地往外挪,却猛然被那箍着自己的双臂抱得更紧。
睡不着?懒懒的男声,那浓丽眉目的主人眼波含笑,灼灼相望。
你在装睡。
她以责代答,否则怎会她如此轻微的动作也惹来他的关照。
嗯。
他松开怀抱,让她调整出一个舒适的姿态重新躺好,老婆一直含情脉脉地看着我,我睡不着。
她俏脸一红,面对他如此颠倒黑白的调戏,只得恨声回一句:呸!他不知收敛,再接再厉:老婆的睫毛一直扫到我的脸呢。
叶盈盈忍无可忍,曲膝一脚,欲将他踢出被窝。
岂料这无赖抱她抱得死紧,这一脚的攻势便被这种两人抱团的系统内部消化,半点效果也无。
好了好了,老婆息怒。
他暗笑,连忙示弱赔不是。
她轻哼一声,扭过脸去不理他。
她的薄怒娇嗔,似足了长久相待的林姓闺蜜。
林潇雅那等泼辣性子由得卓非凡那个温吞先生去消化,而他的叶盈盈与她形似神不似,与其说是与林潇雅耳濡目染来的作风,不如说是他故意撩拨出的恣意——既是他作出的果,他自然会全力包容应付。
睡不着的话,聊聊天就睡得着了。
他凑近她,带着坏坏的笑,或者,不聊天的话,干点别的什么?聊天!她字正腔圆,掷地有声地选择了前者。
他故作失望地点头,闷闷地:聊什么呢……人生理想哲学诗词歌赋?她弯了眼角,似乎拷贝了他方才的使坏微笑:不满意的话,也别聊了。
直接睡吧。
别别。
他配合地叹气,对她越来越精进的恃宠而骄没辙,痛下决心一般,聊天吧,聊人生,聊理想!叶盈盈满意,点点头:交代吧,你的人生理想。
是,老婆大人。
他从善如流,赚大钱,住大屋,做自己想做的事还有——养着你。
叶姑娘几乎脱口而出的取笑他的话,便被最后三个字硬生生地踩了刹车——附带小鹿乱撞很不淡定的面红耳赤效果。
杜迟流利地表达完梦想以后,等了半天不见梦想的重要参与者发话,便故意压低了声音来询她:你对我的梦想有什么不满意么?叶姑娘深吸一口气,见招拆招:太假了。
哪里假?她总不能说这最后一句看起来就像硬生生加上去来调戏她的吧,于是话锋一转:赚大钱,住大屋什么的——你不是B市杜氏企业的第二号继承人么,这种怎么能算是梦想?他笑:靠自己的能力,而不靠家世——这些就是我的梦想。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话语间的自信却让她隐隐有种热血沸腾的感觉,并且,仿佛为着这样的他,甚感荣焉。
世家子的荣耀是这些积淀历代的高门大户给予的,而给那些白手起家的人提供谈资的他们,却也有着各种迫不得已。
既是家族企业,必是希望继承人都能接手前人的家业——这使得他们的未来便被规划,几乎没有自我选择的可能。
然而这两个青年竟能隐去背景,在翌晨这样的公司停留——纵然两个人都已近于部门主管,但这种地位,在那些家族家长的眼里,实在是不值一哂的吧。
我还好。
三年前……后来家里人也不反对我的选择,他们只等我哪天碰了壁,再回去和我大哥一起接管企业。
修长的手指穿过眼前佳人微凉的长发,他笑得漫不经心,可是我怎么会失败。
那卓先生呢?真看不出来,卓非凡那种温和的个性也会违背家长意愿,和杜迟出来打拼。
老婆你和我聊天还想着别的男人,该罚!他略气恼,伸手作势要弹她额头,却在她吓得闭目闪躲的时候轻捷地欺身上前,落一个丝毫不带惩诫意图的吻在她眉心,以吻代罚。
偷香成功,他志得意满地在某人的怒视下满足她的八卦需求:非凡家里人对他的要求很低,只要他肯结婚生一个卓氏血脉的继承人,他们就无憾了。
为什么?会有这样开明的家长?他们以为我和他相爱。
他面无表情地说。
叶盈盈内伤,但还是冒着被男朋友眼刀凌迟的危险继续深入八卦:怎么会有这种误会?不知道。
他干净利落又无辜地撇清关系,不过可以确定的是,他们家对此非常绝望。
所以非凡这次和林潇雅相亲成功,卓氏企业据说那天还给旗下员工都发了一笔奖金——虽然没告诉他们发奖金的原因。
成功?叶盈盈想想那两人的相处模式,觉得成功二字遥不可及,但这卓氏企业的欢乐程度确实教她捧腹——发奖金,普天同庆吗?你的梦想现在实现了多少呢?虽是轻描淡写地提到各自的压力,但背后的牺牲与争执一定并不像现在说起来这样轻松——那么结果呢,为此而努力,收获到多少呢。
刚起步而已,但是收获很大。
他扬扬唇角,至少,做个小小程序员,客串GM让我努力到了一个老婆,以后赚的钱有人花了。
她远目,鄙视他这种时刻不忘调戏她的耍宝行径。
现在也算不得有什么进展。
在翌晨,就算作为首席程序顾问,也只是和国内许多游戏公司里的技术人员一样,重复前人轨迹,做着毫无突破的工作。
可是做这行,也确实没有别的什么创新了吧。
她不懂,网络游戏的兴起不是一年两年,在这个日趋完备的键盘网游世界里,各个游戏不同的也只是东方或者是西方的背景风格,别的实在大同小异。
有的。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全息型。
……她诧异,这个她是听说过的,前几年国际上还报道过一阵子,关于研发全息仿真型游戏——但当时也仅仅止步于简单的射击类仿真,技术尚不成熟,还不足以与当前发展完备的键盘型网游争锋;而且光从游戏设计的成本、运营和维护来说,看不到未来收益的市场前景便足以教许多大型公司望而却步了。
换言之,想要另辟蹊径,无疑是一项冒险。
怎么不说话了?觉察到她突然的沉默,他揽过她的肩,困了?……唔,还好。
她迅速整理情绪,思绪瞬间转过了N个大弯,抬眼看他时,一脸郑重,要是没有哪家公司支持你,你就去我叔叔的公司吧,他负责的是网络游戏方面的……他哑然失笑:为她的天真,为她的关怀。
心头凝起一股温暖,让他抱她抱得更紧。
嗯嗯,我知道了。
你笑什么?她脸一红,觉得自己好像说了什么不可救药的蠢话,不免羞恼起来,不和你聊了!没有。
他大叹气,将闹别扭翻身的妞又捞回怀里,对着那姑娘赐予的后脑勺无奈却不自在地承认,我只是……感动。
他庆幸此刻灯光昏暗,她还背对着他,所以看不到他脸上不自然的绯红;而她也强自勒着如鼓的心跳,在他瞧不见的地方任脸庞发光发热。
于是暧昧的气氛持续了好一阵子,在这等情绪暗涌的沉默中,叶盈盈渐渐不支,倦意滚滚袭来。
只听得耳畔有人轻问:盈盈,你有什么梦想么?梦想?想起之前已经迅速幻灭的那一个,她迷糊之中,竟能脱口而出:……包个小白脸……身边的男人满头黑线地打断:除了这个呢?除了这个?……常年被父母大人当成病危生物抚养的姑娘,眼界与能力,皆达不到白骨精的级别;只能庸庸碌碌做一个凡人,在双亲眼下平安康泰地活着。
她最自由的时候,便是在虚拟的游戏中,便是在她自己虚构的漫画世界中,由那些她支配着命运的角色,去完成她所渴望的际遇。
如果这也能算是梦想——还有……仿佛已是呓语,她迷迷糊糊地开始向枕边的青年勾勒她的梦境。
虚幻什么的,已经不重要了。
她长久以来一直希望的故事,终于也有了机会说给别人听。
她的声音渐渐变低,不知不觉便沉沉睡去。
而那个眉眼带笑的青年,却一直认真地听着,她的梦想,并且把她说的每一句话,都铭记于心。
这是她的愿望,纵然缥缈,他也会为她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