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观内有容贵客喝茶相谈的地方, 这里位于观内最里的那处院落里,一袭青衣白长发的道长, 踩着黑色的鞋子, 身后跟着一个中年男子,乍一看,赫然就是许芊芊的大舅顾弘方。
殿下何时来的, 我竟不知,顾弘方跟在青衣道长的身后, 面色严肃, 又惧怕。
虽说顾家家大业大, 什么场子没见过,平日里都是别人见了顾家害怕,如今顾家倒是第一次感受到了那种无形的压迫感。
顾弘方也就小妹出嫁到京都的时候, 曾见过当今圣上, 但那时,如今的太子殿下正在安妃的肚子里,如今也算是第一次见季朝的太子殿下,但...他倒是听闻不少关于太子殿下的传闻。
第一印象,自然是自家被退婚的外甥女,其次, 更多的则是太子殿下治理季朝有方,这几年来, 每年初春都会将整个季朝一年来的各项大小梳理一遍, 做出更好的决断。
而今,顾弘方若是没猜错的话, 这一次殿下来, 应是为了巽寮一事。
想着, 便已到了门口,院落里苏维早已在门口等着,见了道长和顾弘方后,笑着道;殿下就在屋里,道长和顾大人,里边请。
道长和顾弘方轻轻的颔首,两人往里面走去,一进去,道观的每一所院子里都极为朴素,但季朝的太子就坐在那主位高堂之上,强大的气场衬的屋子里顿时像是镀了一层金光,耀眼极了。
顾弘方和青衣道长上前行礼。
顾弘方:不知殿下前来凌安,草民有失远迎。
伦理来说,太子微服私访,顾家的人当作不知便是,但两人的关系说起来亲近,实则也是有些生疏,牵扯的那条线就是许芊芊,但如今那条线欲断不断,到底还是没断。
顾弘方思来想去,还是开了口。
晏呈沉声道:免礼。
顾弘方和青衣道长起身,顾弘方余光轻瞄了一眼坐在高堂主位上的晏呈,乍一看,倒是明白了为何自己那娇滴滴的外甥女之前那么死心塌地的跟着晏呈了。
只见主位上的男人一袭华服,狭长的凤眸正紧盯着桌案上送来的密函,哪怕只看了一眼,顾弘方都被晏呈的气场震慑到,一时间也忘了回神,下一瞬,和晏呈那冷冽的眼眸对上。
与此同时,青衣道长开了口,年迈的嗓音听上去倒是和缓了屋内有些尴尬的气氛,殿下,近日来,观内多了许多巽寮村的人,想必殿下也有所耳闻。
孤来凌安,就是为了旧年巽寮一事,晏呈没有避讳,而是将视线看向顾弘方,蹙眉道:孤想问顾家,当年巡抚购置的修建房子的木材石料,是否都在顾家购置?顾弘方略沉思了一会儿,道:殿下,旧年雪崩之时,巡抚确实向顾家购置了木材和石料,总共花销是五十万两银子,但第二日,草民入了家中账后,便将这五十两银子又交给了巡抚,而后又捐赠了木材石料,最后草民的母亲,以.....话说到一半,顾弘方却停住了。
晏呈剑眉微蹙,眼眸瞥向顾弘方。
顾弘方咳了咳,终是开了口:以芊芊的名义又额外捐赠一百两银子,盼为芊芊祈福积德。
晏呈那蹙起的眉头像是泄了气般,顿时抚平了,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此人是许芊芊的舅父。
许是安妃早早离世,所以晏呈对亲情这两个词,向来有些浅薄。
他怔愣了一会儿,向来对公事严谨上心的他,第一次罕见的,将公事搁在了一旁,对上顾弘方的一双眸子,淡声道:芊芊近日在顾府,可一切安好?晏呈的转换太大,顾弘方愣了愣没反应过来,后知后觉这是太子殿下在关心许芊芊,他心口一紧,他听闻的是太子殿下退婚了,可如今,太子殿下的态度却显然不像。
于公,他是季朝的太子,于私,他的确是不知退婚与否。
思来想去,顾弘方道:多谢殿下关心,芊芊一切安好,殿下若是没那么快回京都,不如去草民府中坐坐,也好让草民带殿下感受凌安的风土人情。
顾弘方说完,便咬了咬舌头,晏呈去了顾府,那定然会与许芊芊见面,虽不说两人到底是否退婚,但芊芊能大老远的从京都跑到凌安,定然是受了委屈,这份委屈,晏呈也脱不了关系。
顾弘方只期盼着,太子能充耳未闻,早点打发了他。
谁知,晏呈眉眼一松,眸光流转道:好。
......从院子里出来的时候,顾帆远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悔感。
待一群人回到顾府的时候,顾弘方便私下将这件事,说与顾老夫人听。
顾老夫人历经的事情多,什么场子没见过,笑了笑,你不必担心会给芊芊造成什么困扰,于情于理,殿下来了,我们都应请殿下来府中小坐,芊芊那里,我去同她说。
得了顾老夫人的话,顾弘方这才放下了心。
有丫鬟上前倒茶,顾弘方喝了几口后,润了润嗓子,继而嘶了一声,将自己闷在心底不解的话给说了出来,母亲,儿子今日和殿下碰面,才得知巽寮一带出了点事情,殿下在这,恐怕还得待上一段时日方才能离开。
顾老夫人微垂的眼眸里流光微动,其实,朝廷内官员勾结古往今来实属正常,巽寮村的事情,亦不需要当朝太子亲自从京都来一趟凌安,其原因也不能让人去深剖。
顾老夫人不是什么老顽固,之所以长命吃的久,那就是少去纠结。
不管他在这里多久,若是芊芊不愿,那么就在这挑一个人家,反正凌安好男儿多了去,顾老夫人说着,又喝了口水,顺了顺后道:若是她还愿,那咱们也听她的。
总之芊芊高兴,那便好。
你记得,去和坤眷,轻舟说说,这段时日里,恐会有贵客要来,让他们严谨些。
儿子知道,儿子这就去。
......从道观回来后,顾欢意没有回陈家,而是来同许芊芊作了伴。
两姊妹年龄相差较大也没见过面,但彼此却很亲昵不生疏,两人窝在床榻上。
顾欢意一双眼眸微动,看着面前那张精致的小脸,每看一次都少不了惊艳,她伸出手,玉指轻轻的将许芊芊掉落的碎发撩到而后去,低声道:你应该知道了吧,太子来了凌安。
顾欢意也是夜里听见父亲说这几日有贵客要来,追问下方才知道原来所谓的贵客是太子殿下。
顾欢意起初是不敢和许芊芊说的,但是今日道观后回来,她表面依旧是那副温柔得体的样子,可晚膳的时候,心不在焉,夹了好几次不爱吃的菜,丢了不是,只能逼着自己吃完。
一边吃,一边强忍着紧拧着眉头时,顾欢意便察觉到了不对。
许芊芊应是知道太子殿下来了凌安。
故,她才敢这么问。
三月的天风还是很大,屋外的树被风吹的轻柔作晌,她美眸微垂,卷翘的眼睫布了一层阴影遮住了眼底的光,她的声音嗡嗡的,道:嗯,知道。
和许芊芊相处的这段时日里,顾欢意其实觉得,许芊芊这人将内心藏得很深,不是说她坏的意思,而是她就像是受了伤被抛弃过的小兽,露出温柔细腻的那一面在人前,而那底下究竟是血流不止,还是有千万根银针,她都不会吭一声。
顾欢意看向许芊芊,想从她那双美眸里看出别样的情绪,可看了一会儿却又放弃了,干脆不去揣摩,而是道:你和殿下,究竟是怎么回事?不知是否到了夜间的缘故,她的嗓子干干的,从道观回来后,她便睡不着,所以顾欢意提出陪她时,她心中也是暖暖的,见她放下自己的家庭,陪着自己熬到深夜。
也或许是自己堆积的心思太多,晏呈最近是如何想的,她也不知道,只觉得他好生奇怪。
朱唇轻轻一动,她柔声道:我也不知道,但是我已经同殿下说了,这个婚是必退的。
这么决然的话,她在京都可不敢说,来到了凌安之后她才觉得,自己一心一意的缠在晏呈的身上,错过了沿路许多的美景,她垂眸,玉指轻轻的拨弄着自己的发丝。
下一瞬,只听见顾欢意道:我还担心你放不下,既有你这句话,那我便安心了,我这,倒是有主意了。
许芊芊眼眸一抬,有些诧异的道:什么主意?我瞧你也不想再回京都,也不想和太子殿下有纠缠,倒不如听我的,与其把主动权交给别人,倒不如自己握着,自己去选一门喜欢的合适的人家,顾欢意的性子是有商人的豪爽还有些男儿气概,说的都是些许芊芊之前不敢想的事情。
听我的,没错。
顾欢意笑着,已经开始幻想许芊芊嫁到了凌安后的日子,你若是嫁到了凌安,那么我们姊妹以后日日都能见着,且你不用害怕被欺负,有顾家撑腰,你在凌安过的可不比在京都自在逍遥?不瞒你说,自从你来了凌安后,许多人得知你是我妹妹,便向我打听,但你没开口,我也不好做这个主,其中就有顾家的搭伙人,关家的大公子,关制。
人品相貌那是没得说,数一数二的,顾欢意冲许芊芊眨了眨眼,你要不,见见?她的确是要嫁人,也的确是不想再回京都。
她轻轻的点头,而后道:好。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