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箬的出现, 让苏叶一下子慌了神。
少年脸上怒容未消,她想起了此人的可怕之处,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摇头说道:听你的, 我收回刚才的话。
她这一番拉扯, 苏箬没眼看了,就算定了亲, 姐姐和江宸之间也太亲昵了些, 不吵架了就好,柜台坏成这样, 应该是修不好了,姐姐,要重新买一个吗?兴许是年久失修了, 正赶上他们吵架的时候裂开的, 总不可能是江宸或者姐姐空着手弄坏的。
抓着温珵安的手微颤着,却不肯放开半分,她是什么意思,温珵安不用猜都能知道。
假话,她句句都信,真话, 她一句也听不进去, 真令人心烦。
我去木匠铺子里订一个新的柜台来, 阿叶,你可以放手了。
温珵安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怒气也尽数收敛。
苏叶不放心, 她不敢放手, 跟少年确认道:只订柜台, 不会做多余的事吧?她在担心,在请求,然而眼中的情绪,不是为了他,是为了他不伤害别人,不爽,很不爽。
不知道,我心情不好,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不能怪他,是苏叶在逼他,把他从示好这条路,逐渐往另一条不归路上逼的。
这下,苏叶更加不敢松手了,我跟你一起去,阿箬,你看着铺子。
出了青囊药铺,一路上,少年都很沉默,冷着一张脸,周身都是不好惹的气息,往日里的熟客见到了他,也都不敢近身打招呼了。
这样的他,没有那晚那么恐怖,也同样让人不舒服。
苏叶走在他身后,熟悉的背影变得陌生起来,她到如今还是想不明白,一个毫不手软的魔头为什么要在她面前装成无辜可怜的样子,他的目的是什么。
你一开始,为什么要来青囊药铺?她记得他来的第一天是受了伤了,他是做了什么事情,江家出事是否跟他相关?他的身上还太多的谜团,苏叶最想知道的是他的目的,她还是无法相信他是为了她而留在宣陵的。
温珵安放慢了步伐,跟苏叶并肩而行,说道:你问什么,我为什么就要回答?你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何必知道其他。
他这样闹脾气的样子,倒是让苏叶对他没那么害怕了。
她知道自己远不是他的对手,只能寄希望于他跟平心静气地跟她好好谈谈,能说通就是最好的了。
于是,苏叶顺着他的话问道:那你的真实姓名是什么?温珵安,珵,美玉也,不是江宸的宸的,安,安心的安。
脸色不好看,回答起苏叶的问题还挺积极的。
他姓温,那他和温辞绎……苏叶不由好奇道:你和温公子是亲兄弟?少年听到了讨厌的人,脸色更不善了,算吧,是同一个爹。
兄弟间的关系看起来是真的不太好。
苏叶和温珵安并行走着,她的视线从他白皙修长的指尖一直上移到他即使皱着眉,依旧存有几分清秀艳丽的脸,若非亲眼所见,她根本就不会相信,他会是个凶残的刽子手。
那晚之后,她是真的怕他,可她也并非毫无知觉之人,她看得出来,他在对她示好,也看得出来,他至少还是有几分听她的话的。
但是,满身鲜血却一脸兴奋的他,给了她太大的冲击,她短时间无法从那种场景中走出来。
为什么下手时,你一丝犹豫都没有,甚至还兴致高昂?她不能理解,不能理解他的世界,也无法理解他的举动。
开药铺这么多年,她一直谨遵着父亲的教诲,治病救人,要用尽一切手段从阎王手里抢人,人命,是脆弱的,但很沉重。
她没有说全,温珵安也清楚她说的下手,是指他杀人的事。
少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地笑,反问苏叶道:你说过,你从小就跟父亲进山采药,年幼时,你抓蜈蚣,或许会犹豫会害怕,但抓得次数多了,你一见山里的蜈蚣,不也是毫不犹豫,一脸高兴吗?他的这种说辞,震惊到了苏叶,她嘴唇微颤,哑声道:这,这怎么会是一回事,你也是人,是同类,是……她本来还想多说些什么,可她突然意识到,少年所说的,跟她理解的,不是一个意思。
她抓住他的衣袖,将人拉入一条人迹稀少的小巷子里。
苏叶喘着气,心跳都不正常了,她依旧拉着少年的袖角,压着声音低吼道:你说清楚,你杀过多少人?他那话的意思,该不会是在他所处的环境里,杀人跟家常便饭一样,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了?见惯了死亡的人,生命就没有多珍重了。
少年回道:不会比你杀过的蜈蚣少。
果然是这个意思,苏叶心里难受得紧。
她还记得,她小时候经历过一场洪灾,宣陵城死伤惨重,她爹爹无能为力,他望着无法拯救的病重的灾民,忍不住落泪时,被周遭的人狠狠地嘲笑了。
那些笑着的人说,有什么好哭的,死人不是很正常吗,外头死掉的人多了去了,你要一个一个哭,一辈子都哭不完。
他们笑他懦弱,笑他爱哭,那时候小小的她,急得想上前去跟那些人理论,可她爹爹却拦住了她。
她至今还记得她爹爹说过的话。
爹爹说,不要怪他们,他们都是苦命人,是从小伴随的死亡,是苦难的生活,造就了他们的冷漠,不是命贱,是生活告诉了他们,命很贱。
那么,温珵安呢,是什么样的生活造就了他?阿叶,你哭什么,哭那些被我杀掉的人?那你得哭一辈子了。
少年嘲讽的话说完,苏叶眼泪掉得更厉害了,她难受得紧,为着重复上演的场景。
她含着泪,哽咽着问道:你以前过得好吗?少年被这话问得僵住了,她哭了,是为了他?是因为他以前过得不好?她为了他落泪,就这一举动,便让他觉得,前路并无无光。
以前过得很好,现在不好了。
她疏远了他,他才体会到,什么叫过得不好。
他掏出手帕,轻轻地给她擦拭泪水,笑道:你别哭了,你再哭,我过得更不好了。
苏叶还关心着他,温珵安一扫之前的抑郁,连她说过的要恩断义绝的话,也不放在心上了。
他也用不着处处躲着她,又跟以往一样,时不时地黏着苏叶,尽管她并不理会他,但也再没有说过恩断义绝之类的话了。
这日,木匠铺子已经打造好了新的柜台,温珵安为了给苏叶赔礼道歉,就亲自上门去取,没想到,回药铺后,苏叶却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