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因别的, 池薏想起了早上在程家看到的兔子。
有时候,人的心思就是这么奇怪,总是会莫名其妙产生没来由的怀疑。
哪怕根本毫无依据, 潜意识里却仍是会无缘无故, 把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联系在一起。
不过,这会儿池薏也反应过来, 是她条件反射应激了。
哪能有那么玄乎。
程云澈估计也就是碰巧养了只兔子, 跟朱颜口中的什么伊南什么蛊虫完全是两码事。
想着想着,视线也跟着滑落在他身上。
程云澈微弓着背,袖子高高挽起, 堆叠在肘部, 露出一截比女生还白嫩细净的胳膊, 下面是抓着湿抹布的漂亮手指。
手背被热水烫得微微发红, 因为用力,指骨关节处全部凸起来,意外竟有些性感。
他擦桌子的动作非常认真,仔细得仿佛在修复珍稀古文物一样心无旁骛,连键盘缝里的细小灰尘都不放过。
金灿灿的阳光照耀进来, 他鸦羽般的纤浓眉毛、黑色头发、高挺的鼻梁全被镀上一层柔光,美好得像是一场梦。
池薏看着看着,忽然竟有些手痒,想用画笔把这幅画面记录下来。
她手指无意识在掌心勾勒描摹, 渐渐走神。
朱颜沿着她的目光探过去一眼,瞬间分外眼红。
她垫脚凑近池薏耳边:都说认真工作的男人最性感,我今天算是见识这句话的真正意思了。
池薏没接茬。
哎, 要我说全工作室里谁能有你幸福, 小方已经够勤快了吧, 结果又来了一个小仙男,更是贤惠得不要不要的……朱颜的声音不小,此话一出,程云澈擦桌子的动作几不可查停顿一下。
眼睫毛也跟着怕羞地颤了颤,随着眼皮向下掩,耳尖渐渐染上了霞色。
像是有些雀跃,又有些难为情。
池薏收回视线,不动声色转移话题,问朱颜:你包上挂着的这个小熊,是你前两天提的那个,神仙太太抽奖送的手作吗?对啊对啊,怎么样好看吧?我特意在海鲜市场上搜了搜,得要一万出头才能拿下呢。
两人都是半个玩偶圈的玩家,在这方面一向比较有话题,朱颜很自然地被转移了注意力。
又说了几句,朱颜忽然指着池薏桌面上的摆件。
这是又换了一波新的吗?你是真有钱造啊,忒专情了点,也不说换换花样,我怎么瞅着,这几个都跟以前的一模一样?池薏神色迷茫,随着朱颜的话,也打量起自己的桌子。
办公桌正中间是并排的两个台式机,下面垫了电脑支架,支架上放了不少卡通玩偶摆件,基本都是她刚来上班时一股脑搬过来的。
那会儿对职场生活还比较憧憬向往,在桌面布局上也花了不少心思。
只是后来,时间被应接不暇的项目所占据,经常出差在外面跑,在办公室坐班喝茶看报的频率极低。
也彻底歇了她生活、工作两手抓的心。
这些摆件最终也只能沦为摆件,全部挤在桌子一角吃灰。
经朱颜这么一提,池薏打眼一看,发现这些摆件似乎真的变新不少。
特别是其中的一个桃子模型,毛绒绒的逼真表面,超级不耐脏。
她曾尝试拿去找专人清洗,都没能把脏桃子重新变回粉桃子。
她伸手过去,把桃子抄起来,托在手心细细打量。
池薏本以为,是这两天阳光不错,照进来,房间亮堂不少,托了太阳这个打光高手的福,摆件也减龄了几岁。
可等她拿到跟前一对比,就知道不对。
这种崭新不是错觉,是实打实的,骗不了人。
左看右看,她手里的这只,分明新得跟刚从包装盒里拆开拿出来的桃似的。
粉红艳艳,鲜嫩欲滴,一看就让人十分有食欲。
猛然间福至心灵。
池薏扭头问程云澈:你帮我把这些都给清洗了一遍?闻言,程云澈忐忑地抬起头,看着她:我见这些有点脏了,闲着也没事,就帮忙整理了一下,不可以动吗?倒不是不可以动。
池薏就是有些惊讶,毕竟程云澈昨天才刚来上班,一来就经历了那些纷扰,她想不出他哪里变出来的时间弄这些。
不过也着实出乎意料,他的手艺竟然这样好。
桃子屁股上,之前被她不小心沾上点颜料,找专业人士去问,都一副言之凿凿的态度,说决计没可能清干净。
可眼下这只桃,屁股上一点痕迹也没有,分明干净得和全新的也差不了多少。
必定是程云澈用心清理了好久。
池薏心中一软,忙说:当然可以,谢谢啦。
她把桃子搁回原位,想到什么:对了,你看到我昨天落在桌子角的发带了吗?程云澈眼神懵懂无辜:什么发带?池薏正要给他描述,小方端着茶壶迈进了门,一边走一边插话。
是淡紫色上面有银河纹饰的那条吗?等到池薏点头,小方又接着说:我记得昨天下班走之前还看见了,奇怪了。
他把茶壶插上电加热,上前过来帮忙找。
应该就在这儿才对。
小方按照记忆翻了几翻,却找不见踪影。
程云澈在旁边也跟着帮忙上手找。
池薏见两人这么重视,又有点不好意思,忙摆摆手:算了,也不是什么贵重物品,你俩别找了,我明天再带一条新的过来就是。
一旁朱颜抱着胳膊,围观全程后,老神在在发表总结感言:我看星座一说也不是很准嘛,原来处女座也会丢三落四,我记得这个月你光当着我的面找发带,都得有三回了。
她这话酸味呛鼻,主要还是羡慕嫉妒池薏命也忒好了点。
不消说能天天看着小仙男赏心悦目了,有俩这么言听计从的帅哥围着忙前忙后献殷勤,这得是上辈子积了多少福啊。
池薏一想,倒真是这么一回事儿。
她以前也没丢三落四过,最近也不知道是不是工作太忙,老是找不见东西。
还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物件。
小方表情一凝:别是进小偷了吧?他这话一落地,瞬间,屋内的氛围就紧张起来。
大家四下交换眼神,各自心中一阵嘀咕。
倒不是什么大事,池薏也不想上纲上线。
就算真有小偷,她也不欲现在闹得众人皆知。
尤其,昨天才刚去梅姐那里闹了一出,这会儿再大张旗鼓找一条发带,可以想见,背后的言论会传多难听。
池薏倒不在乎被人议论,可她还要为小方和程云澈考虑。
职场上被人联合排挤的滋味,有多难受,她这个过来人清楚得很,没必要再让两人担这个风险。
于是低笑了一声,缓解紧绷凝滞的气氛。
不动声色化大为小:谁没事会偷这个啊?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掉地上都不见得有人捡,估计是被打扫卫生的阿姨不小心扫走了。
朱颜冷哼提醒:那可不一定是偷来绑头发啊,说不定是哪个闷骚男故意捡走……咦,也太变态了吧。
屋里还有两个异性在,池薏眼见朱颜越说嘴巴越没把门,忙使眼色支小方出去。
小方人一向很机灵上道,立刻就拎着脏拖把出去洗了。
程云澈像是没留心两人的对话,专注地清理着键盘缝里的灰尘,但他手背绷紧凸出的指骨,暴露了他的心绪不宁。
池薏抬眼扫见桌面上的一本经书,大脑灵光一闪,喊程云澈:小澈,你帮我把这个给Claus送过去吧。
她算是看出来了。
小方和程云澈两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惊弓之鸟。
最近更是被谣言弄得人心惶惶,发生什么都觉得是别人在使招迫害他们。
房从俭的办公室就在八楼尽头,不会遇见什么旁的人,正好也趁机让他出门换换脑子,别再揪着这些事不放。
这本经书是她回房从俭的谢礼。
算是感谢他那天帮她修电脑以及送程云澈就医。
这还是从房从俭提到的圣诞节礼物上,得来的灵感。
房从俭这个人,没别的爱好,但对基督教、佛教这些流传上千年的古老宗教特别感兴趣。
他那天提起云梦寺,池薏后来仔细回想了一番,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有一天傍晚,房从俭忽然莫名其妙来电给她,说什么,他在网上申请帮她在云梦寺供了一本佛经,保佑她平安顺遂。
最后又附赠了一句圣诞节快乐。
说完不等池薏回话,便又没头没尾地把电话挂断。
她那会儿根本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劳什子的圣诞礼物。
当时,那阵她脑子里关于云梦寺三个字的联想,全部都跟程云澈有关,是禁忌不可言说,大脑自动回避一切有关话题。
再后来,她又从小方那里看见了满树摇曳的红丝带,更是满腹心思被它占据。
所谓的佛经一说更是早就被抛去了脑后。
闻言,程云澈停下手中的动作,眼睛落在那本经书上:这本吗?他孩子气地打量书封上的小字。
池薏点头:对。
想了想又多嘱咐一句:这事儿我跟他说过了,如果他还是纠缠,你就说是感谢他那天送你就医。
程云澈答了声好,擦干净手,把经书拿起来,也不多问,听话地出门帮她跑腿去了。
朱颜看在眼里,不禁化身柠檬精。
池大女神,采访一下,请问有两个大帅哥在你跟前鞍前马后,是一种什么感觉?往详细了说,也让我们这些俗人开开眼,长长见识。
……池薏没直接回复,而是语出惊人,又将问题抛回给朱颜。
那朱大小姐能否描述一下,每天都有四个堪比声优的气泡音纯情男大学生,跟在你屁股后面陪你游戏上分,是一种什么体验?朱颜没话说了。
半晌,酸溜溜地感叹一句:可惜虚拟世界的饕餮盛宴再美好,也比不过在眼睛跟前摆着的小白菜水灵鲜活啊。
这是什么形容。
池薏见不知不觉一会儿功夫半个小时过去,赶她回去干活:小心被梅姐碰到你又来八楼串门。
这不是有你帮我挡着呢吗,还是说,也只有小仙男那种天菜级别的,才能激起池大女神的保护欲,像我这等枯花烂草,就只能在狂风暴雨下自生自灭?……这一天天的,都什么比喻。
别的不说,池薏是真佩服朱颜的脑回路。
她这脑子,估计就是老师口中那种天生就是学艺术的,奇思妙想太多。
哎对了,朱颜兴致勃勃,你为啥要给混血冰山送东西,你俩死灰复燃了?…………池薏给了她一个废话问题谢绝回答的眼神。
行吧,朱颜也不恼,我换个问法,你俩真谈过啊?没,没有,没谈过,真不熟,池薏无奈,这回听清楚了吧。
朱颜猛拍大腿:我就说呢,你俩都不像是主动的人,怎么可能凑一块……哎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你不是说工作室里有你的前男友,如果不是混血冰山,那还有谁?……池薏沉默着没吭声。
她倒也不是故意隐瞒,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朱颜却想岔了,以为她是难以启齿。
对方不会是个丑逼吧?我跟你讲,你不能太堕落了,请不要滥用美貌这种稀缺资源好吗,就算要在工作室里内部消化,也必须得找小仙男这种级别的啊。
话说,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事儿,还有可能吗?池薏没过脑顺口接道:什么事?你追小仙男的事啊……啪叽一声,拖把掉地上的声音。
池薏循声望去。
门口小方一副撞破了什么惊天大秘密的恐慌表情,结结巴巴地:啊我、我我忽然想起来,我好像把拖把桶落在洗手间了,我现在过去拿。
声音还没落地,人已经落荒而逃,一溜烟消失在门口。
池薏想澄清都来不及。
-程云澈拿着池薏给的那卷经书,目不斜视途径房从俭门口,过门不入。
丝毫没有敲门的意思,一路走到尽头隐蔽偏僻的楼梯间,给姬斯去了个电话。
他拍了张图片发过去,又说:我记得三楼书房的第二排柜子里,有一本跟这个一模一样的经书,你找出来给我送到工作室楼下。
姬斯想,他不该冤枉程云澈的记忆力。
他这会儿倒是非常希望如他所说那般,程云澈记忆力衰退,忘记了他有这么一本书。
姬斯是个识货的,一眼辨出哪本收藏价值更高。
照片里的这本虽然也是古籍,但只是弟子手抄本,程云澈家里收藏的那本,却是大师亲手提笔撰写的孤本。
他一时有些葛朗台心理,没直接应下:不会又是要丢在茶水间吧?万一不是被姐姐捡走,那不岂是亏大发了……程云澈声音骤冷几度:姐姐是你喊的吗?……得,姬斯一听就知道,不知道是谁又惹到了这个祖宗。
也不敢再多言语,忙麻溜地跑去同城闪送了。
说起来也有点心酸。
他堂堂的海龟心理学博士,这两天净干些没技术含量的工作。
昨天才刚来回收了一堆破烂,今天就又要来送快递。
当然破烂这两个字,他只敢在心里腹诽几句,坚决不能在面上表现出来。
毕竟那些积灰的玩偶摆件,某人可是当宝贝似的锁进保险柜,和其他一堆偷来的发带放在一块儿的。
程云澈毫无心理负担地更换了礼物。
就如同在瑞士治病那些年,他从容不迫又神态自若地,把每晚准时出现在池薏门口的木雕玩偶,慢条斯理地从地上捡起来。
如同捡起一片无足轻重的垃圾,然后轻飘飘丢进垃圾桶。
只是当时,他还并不知道那些木偶来自房从俭,甚至对方至今还在纠缠姐姐不休。
既然房从俭不识相,他也没必要留情面。
-过了半个多小时,池薏在办公桌前左等右等,不见程云澈回来,心里莫名一阵阵着慌,有点坐不住,出门寻人。
她一路直行来到房从俭门前,办公室的棕红色木质门大开,办公桌前空无一人。
内设休息室的房门掩着,看不出有没有人。
池薏敲了敲门,没有动静。
双眼下意识四处打量寻觅,无意间落在打开的电脑屏幕上方,她目光一滞。
无他,她在上面看到了一串熟悉的网址IP。
左侧挂着的,正是她前两天托专业人士查验的,匿名爆料程云澈被包*养事件的虚拟ID。
视线再往下滑,她在桌子的左侧一角,看见了那本她刚让程云澈送过来的经书。
规矩地摆放在文件上方。
作者有话说:猜猜看,ID究竟是谁的?再猜猜看,姐姐会怀疑谁?我感觉不太好猜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