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管阿姨在刷《甄嬛传》, 桌上的泡面闷着,很香。
纪也走过宿舍楼门前,啪嗒一声, 楼里断了电。
宿管阿姨嗓门大,直起身咆哮了句:谁又在屋里乱用电啊。
整栋楼顿时黑乎乎的, 纪也顺着月光走出去。
刚走两步, 就看到江让斜靠在宿舍外的墙边。
他的身影倒映在玻璃门上,沉且闷, 刘海垂着,耷拉在额前, 神情冷倦。
宿舍里停了电, 有女生走到阳台上, 看情况。
周遭都是黑乎乎的, 江让的眼神睨过来,伸手,将她拽到墙边的死角。
头顶上方, 就是二楼宿舍的阳台。
有女生探出头,和室友说道:怎么又停电了呀, 这个月都第三次了吧。
估计又有人用小锅了, 等等吧。
我还想洗澡呢。
两人声音渐行渐远,应该是回了屋。
纪也垂眸, 视线落在白皙的手腕上, 悄然转了转。
江让觑她, 眸底倏暗。
须臾, 他顺势松开手。
纪也侧身, 没看他, 只轻声问:你找我有什么事吗?秋风起, 带过她的发尾,卷在脸颊旁。
纪也伸手拂过,偏着头。
江让目光紧锁住她,眼底意味不明。
他手上捏着颗汉堡糖,没拆,轻晃着。
有事不知道找我?纪也微愣。
转念一想,这事闹这么大,就算他平常不看论坛,迟早也会知道的。
更何况还有曾斯宇和张哲远在。
纪也抬头看他,语气平静道:我已经找朋友把帖子黑了,应该不会再对你有影响……纪也。
江让打断她。
他的黑眸邃暗,郁着光,隐隐透着股狠劲。
江让轻咬下后槽牙,差点气笑。
他嗓音沉,低声道:老子他妈是在乎这个?纪也身子一颤。
她睫毛轻扇,清澈的双眸在夜色中粼粼泛着光。
她轻声开口:江让,那个照片,影响挺不好的。
江让撩下眼皮。
纪也双手揪着指尖,她盯着他,小心翼翼踌躇道:就是如果有人问起,能不能麻烦你解释下。
江让居高临下,看到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倏忽,心口一窒。
是没来由的闷,说不明白。
原本被抑制住的躁郁,这会儿翻涌而上。
他眉骨微挑,纪也,你傻吗?江让的影子将纪也彻底笼罩在墙头。
他长腿微动,纪也顺势往后退一步。
小姑娘挺怂的,垂着头没看他。
就是如果方便的话,麻烦你了。
两人隔得近,说的话却生分得很。
啪嗒一声,宿舍来了电。
楼间灯光恢复,连同宿舍楼门前的两盏小黄灯也跟着亮起。
光线顺着墙边,打在江让的背上。
映衬着他瘦削的肩胛骨,和宽阔利落的肩膀。
同时也照亮了纪也的脸。
江让这才看清,她的手揪着衣角,眼眶微微泛红,连鼻头都是皱巴的红。
他微微侧过身,单手搭在粗糙返潮的墙壁上,轻声骂了句:草。
纪也咽下口水,眼神迷蒙,误以为他觉得烦。
那,算了,你当我没说。
说完她拼命眨着眼,我先上去了。
纪也从他胳膊下穿过,刚走了一步,就被江让拽住,重新带了回去。
算什么算?江让嗓音喑哑,沉声道。
他手臂扯着她的,抓得紧。
学芭蕾的,天生的天鹅颈,细长胳膊,被他握在掌心,轻轻一碰仿佛就要断。
江让眉心一跳,松开手。
再垂眸,纪也白皙的胳膊上有些淡淡的红印。
她趔趄,胳膊摩挲过墙壁,泛着疼。
纪也原本忍着,没哭。
分不清是因为江让的话,还是手臂的痛,她忍到后来没忍住,眼眶还是湿了。
她嗓音里带着明显的哽咽,那你要我怎么样?江让怔住。
他喉结滚了下,想上前,最终脚步没动。
我不是那个意思……江让。
纪也打断他。
她声音轻,喊他名字的时候吸了吸鼻子,还是哭了。
你是男生,别人怎么说你都无所谓。
我就只想跳舞,没别的心思,也不敢有,都不行吗?纪也说完别过头,伸手擦了擦眼泪。
眼泪划过脸颊,顺着下颌落在脖颈处,亮涔涔的。
江让一直知道她挺娇气的,乖得很,又纯。
有时候逗得急了,也会红眼。
可这回不一样,是真慌了。
他手抬了下,想去够她,纪也却已经伸手。
江让盯她,手上转糖果的频率逐渐变快,他脸色冷倦,沉声道:哭什么?我的话就那么难懂?还是说在怪我,不想听?纪也没应声,夜色下连空气都凝滞了,倏忽还有从宿舍阳台缝隙飘过的笑声。
仔细听,甚至还能听到他们的名字。
纪也轻声道,没,没怪你。
怪他什么呢?怪他不喜欢自己,还是怪他今晚不在学校。
在陪别的女生。
出了事情不给我打电话,一个人躲着哭?江让的手停下,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纪也,你是当我不存在?纪也心尖跟着颤动。
他其实什么也没说,却轻易将她的思绪搅浑。
她抬眸,眼泪跟着掉得更多。
我怕你烦,可我不是他们说的那样……纪也瘦,哭的肩膀微颤。
她骨子里的自卑敏感作祟。
论坛里的话,有些不堪入耳,直着朝她涌来。
那一层层的跟帖,就像是那年宜市小镇上左邻右舍的指指点点。
他们戳着她和梁玲的脊梁骨,说她们真是对不要脸的母女。
很长一段时间,纪也甚至都不敢穿短裙。
她是真的白,冷白皮,走在日光下白的泛光。
哪怕那时还没成年,街上人的注目,善意的恶意的,都会令她不适。
江让看到她的眼泪滴到胸前,顺着布料晕染开来。
由几滴变成几小片。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烦了?想给他擦眼泪,最后却还是回了句。
这时,二楼的宿舍,有女生贴着面膜走出来。
好像听到有人在哭。
你听错了吧,大晚上的别吓人好不好?另一个女生探出头道。
女生犹豫几秒,可能是我听错了吧。
没多久,传来阳台门拉上的声音。
纪也脸憋得通红,她指尖微屈,拧成结。
江让掌心干燥温热,她却很快抽回。
我真的要上去了。
纪也侧身,头也不回往宿舍大门走去。
须臾,她站在台阶上,转身,盯着他清冷懒怠的脸,轻声道:江让,其实你可以不用对我这么好的。
-因为你对我越好,我好像越没办法忘掉你。
-可你不喜欢我。
-我却做不到不喜欢你。
-爱情里不求公平,不分对错,可我还是会好难过。
-论坛里的帖子被李晨晨男朋友黑了后,也就没有后续。
不过纪也走在校园时,总会经受众人的注视和交头接耳。
这事还是影响到了排练的质量,高秀芸将她喊到走廊外,脸色不太好看。
论坛那个帖子我看了,到底怎么回事?A大的校园文化挺开放的,论坛作为学生匿名活动度很高的地方,原则上校方很少会干预。
不过这件事影响不好,学校多少有些不满。
高秀芸作为舞蹈系的系主任,自然难辞其咎,更别提纪也和江让还是这次校庆的宣传使。
纪也咬了下唇,轻声道:教授,事情不是传的那样。
高秀芸叹气,我当然相信你。
不过纪也,这件事已经直接影响到了你的发挥,年底马上就有国际大赛,你这样的状态我怎么放心?我会调整的。
纪也垂眸道。
高秀芸拍了拍她的肩膀。
人活着就是要面对各种,包括别人的指点和流言蜚语,你要相信,你是怎样的人,无论说什么都不会改变。
-赵梓晴这天下课后,去二食堂买了份晚餐。
从二食堂到六栋的女生宿舍之间,有片小树林,也是条捷径。
因为天色还没全黑,赵梓晴便抄近道,拎着打包盒穿过小树林。
这片树林是学校情侣们最爱来的地方,等到天色渐暗,树林里灯光不显,就会有许多情侣来这儿约会。
偶尔仔细听,还能听到大胆的亲吻声。
这会儿树林间空旷无疑,赵梓晴心情不错,哼着歌。
道路的鹅卵石铺得长,没走两步,她感觉到后背被人重重一推。
整个人向前冲了下。
谁啊?她转身。
看清身后的人时,她明显愣了下。
江让叼着烟,身边站着曾斯宇。
两人眉眼冷淡,盯着她。
赵梓晴自然认出,来人是江让。
她有些谎,你们,有什么事吗?曾斯宇嗤笑声,跟这儿装傻?江让甚至连眼梢都没抬,神情闲散冷倦,吸了口烟。
烟雾散开,吹到赵梓晴脸上,她猛然咳了起来。
曾斯宇顺势将她推到树边,朝江让抬了抬下巴。
江让将烟夹在手上,脸上尽是轻狂恣肆,他垂眸觑她,帖子发的好玩吗?赵梓晴眼神飘忽,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江让轻哂。
曾斯宇跟着笑,你以为用校园网我们就查不出IP了?那你知不知道,只要你的手机号实名认证过,不管你在哪儿发都一样。
赵梓晴微怔。
她其实没想那么多。
论坛本来就是匿名的,更何况他们用的是校园网,整个IP地址都在学校,又怎么会查到她头上。
但她不懂太多,听曾斯宇讲后心头一跳。
你们搞错了,不是我……江让没这个耐心听她解释。
他将烟从薄唇上拿下,猩红的烟头抵在赵梓晴身侧。
火光穿透绿叶,钻了一个个洞。
我也觉得这样挺好玩的,你试试?赵梓晴紧紧闭了下眼。
她身子轻颤,猛地摇头。
不,不要。
放。
江让侧身,将烟头掐灭。
赵梓晴嘴唇哆嗦着,说道,是我,是我看不惯纪也,从登山社的一个女生手上要来了偷拍你们的照片,传到论坛的。
照片真不是我拍的,是她们。
江让脸色阴沉,偏头,他问曾斯宇。
录下来了吗?曾斯宇抬了下手机,搞定了。
江让没再浪费半秒钟,转身走了出去。
曾斯宇瞥了眼赵梓晴,冷声道:接下来该做什么我会告诉你,要是不想这段视频发到校务处追责,就照我说的做。
-纪也调整好情绪后,重新将重心放到了排演上。
也没再和江让联系。
微信里,那个黑色头像的对话框再次被压到下面。
不刻意翻,已经看不见。
可两天后,论坛里又惊现了一个热门帖。
邱恬通知纪也去看的时候,纪也仍全身心在练舞剧二幕里,最难的一段变奏。
等她拿到手机,邱恬已经直接把链接甩到了她们宿舍群里。
纪也点进去。
一看,是以赵梓晴的名义,实名发表的一个道歉帖。
赵梓晴:本人赵梓晴,对故意诋毁纪也同学一事郑重道歉。
照片是社团内正常交流,纪也同学不存在上述帖子所行径,皆因我个人恶意,编撰而写。
在此,向纪也同学郑重道歉,今后定当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希望纪也同学能够原谅我的过错。
……纪也愣了下。
帖子点击量非常高,可奇怪的是,底下只有一层跟帖。
她顺势往下翻。
看到的是一个原始头像,ID名字是江让。
江让:已阅。
顺便替纪也同学回一句:不原谅。
作者有话说:骚还是你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