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熹, 鸟鸣声衬托得明镜司内更为寂静。
那夜巡逻的侍卫说太和殿周围并无异样。
曹光看了眼谢无妄后继续道,不过据说那晚贵妃在太和殿丢了个镯子,只是她也不记得丢在何处, 所以派人将所有地方都搜寻了一遍。
正要翻页的动作就这样停住, 谢无妄半晌都没有说话,就在曹光忍不住偷偷抬眼往书桌瞧去时就见谢无妄合上书淡淡道:果然是他。
是他?他是谁啊?这话让曹光实在是摸不着头脑。
前几日曹光被谢无妄派去探听春分宫宴前后太和殿可有异常之处,谢无妄并未告诉他为何要去探查, 只说这是私事希望他能帮忙。
难得见谢指挥主动开口请人帮忙,曹光自然是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只是现在想来还是有些奇怪,那日宫宴应该进行得十分顺利才是。
想到这里曹光神色也凝重起来:可是那日宫宴上出了什么事情?并非, 只是我——谢无妄沉默了一瞬后, 道:只是我不小心碰到只受伤的小猫罢了。
曹光听见这话后更是发蒙,但不等他想明白就听见谢无妄接着问道:太和殿内的宫女太监你也都调查过了?可有什么进展?我去问了,那日一共去了一百一十七人,之后离开清点时也并无人失踪不见。
谢无妄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紫檀长桌上无意识地敲了敲。
想来这几人是趁着宫宴时人多杂乱时混入其中的,既然无人消失那恐怕不是肃王带来的人就是贵妃宫里的人,这样一来倒还真是不好继续搜寻证据。
虽说明镜司须得耳听八方眼观六路, 在各处也都有安插之人。
可一是后宫妃嫔基本都居住在东六宫区, 他作为男子不好轻易接近;二来肃王府内虽有他安插之人, 但如无大事并不会轻易与对方见面。
更何况这件事情并不能让太多人知道, 他不能让涂幼安的声誉受到影响。
谢无妄闭了闭眸, 胸中实在气闷。
而肃王这般有恃无恐, 也是清楚他们为着涂幼安的清誉断然不会将此事闹大。
那贵妃宫中这几日可有不妥之处?曹光回想了一下后摇了摇头:并无。
看来不是贵妃宫里的人。
好,我知道了。
谢无妄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你去忙你的吧。
见对方并无告知意愿曹光也收起好奇心默默退下。
只是就这样放过他们实在是让人有些不甘, 这件事情虽然不能被捅出来, 那便看看有没有其他事情,反正他总得找个事情让皇上警告一下肃王。
想到这里谢无妄起身拿起挂在易感上的外袍打算去教坊司附近探查一番,却没想到出门时却看见宁王正摇着羽扇站在明镜司大门外。
宁王在看见谢无妄后愣了一下,但随后便十分不屑地转过头去,可余光却一直注意着谢无妄的一举一动。
他本以为谢无妄起码会与自己打个招呼,却没想到对方直接无视自己往街上走去。
宁王咬了咬牙,立刻用眼神示意身边侍从,那名侍从果然也十分上道地前去拦住谢无妄,颇为蛮横地开口:大胆!见到亲王却不知道行礼!然而谢无妄连身子都没有转动半分,他斜睨了那侍从一眼,锐利的视线让那侍从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有事?谢无妄的语气始终平静无波,但身上的气势却莫名瘆人。
那侍从心下一紧垂下头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眼神时不时便瞟向宁王,神情中满是为难。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宁王语气很冲,甚至给人一种胡搅蛮缠的感觉,怎么?本王无事便不能在这儿待着吗?宁王殿下若是想在这里待着,那便在这里待着。
谢无妄目不斜视,语气也不紧不慢,但若是妨碍明镜司办事,臣也定会告知于陛下。
自从得知谢无妄提亲后宁王的心情便一直没有好过,连带着他最喜欢的诗宴都不曾再办,每日不是将自己憋在屋子里便是借酒消愁,这几日府里被砸烂的东西也都不少。
他本就懊悔自己因为一时冲动退了婚约,可那日厚着脸皮去求父皇时却被痛骂着斥道绝无可能。
宁王自然比谁都清楚自家父亲的宠爱与偏疼,他原是想着等父皇气消了再去宫中软磨硬泡,反正以涂幼安的身份除了自己也不可能嫁给其他兄弟,谁能想到半途杀出来个谢无妄直接把人掳走。
你可真是与那涂幼安天生一对。
宁王咬牙切齿道,不知礼数的模样简直是如出一辙。
谢无妄闻言挑了下眉,语气里也难得露出几分挑衅:多谢宁王殿下夸赞,但你我谈话无需攀扯他人。
涂姑娘再过不久便要与在下成亲,还请殿下莫要当着我的面侮辱新妇。
你!他没想到谢无妄会是这个反应,胸口处本就气郁的情绪此刻更是胀得生疼,我不过与她退婚几日,你们这些人便迫不及待地蜂拥而至,真当本王是瞎子吗!若是换成平日谢无妄多半不会与这人纠缠,只是如今身份上的转变似乎也给他带来了不小的影响,本就不顺眼的宁王在此刻看起来更加招人讨厌。
宁王这话说得不对。
谢无妄神色平淡地开口反驳,退婚三月怎能算作几日。
况且如今涂姑娘待字闺中,便是有人求娶也是理所当然之事。
说到这里谢无妄终于转过身看向宁王,他本就身形修长,此刻背光而立更是带着十足的压迫感。
更何况,不是宁王殿下您亲自请求陛下解除这段婚约的吗?这话戳在宁王肺管子上,不过他到底还是保持着理智并未在这里直接发难,他闭了闭眸吐出一口浊气,随后看向谢无妄。
瞧谢指挥这话说得。
宁王唇边带笑,可眼眸里却只余冷意,不知道得还以为你与她是两情相悦呢。
她为何选择嫁予你,我觉得能够明辨是非的谢指挥应该比我更清楚才是。
*孟夏之月,槐花初绽。
今日是端王殿下与苏丞相之女的大婚之日,涂幼安作为苏若雪的闺中密友自然要前去为新娘子添妆。
今日红妆倒是给苏若雪淡雅清秀的面容中增添了几分艳丽。
只是苏若雪虽然盛装打扮,但神情却一如既往的平静,好似今日出嫁之人不是她一样。
许夫人看着自家女儿盛装打扮的模样红了眼圈,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苏若雪的乌发,或许是感同身受,崔夫人也背过身子擦了擦眼角。
涂幼安见许夫人快要哭出来的表情连忙拉着崔夫人先行离开,两个人站在院子里一边闲聊一边等待催妆之礼。
寿康公主与苏若雪关系也还算得上不错,在与周围人打完招呼一眼就看见了正站在院子里发呆的涂幼安,随后她便提着裙子凑过来将人拉走。
见四周无人后寿康公主才终于放慢脚步:谁能想到居然最后是你和谢无妄定下了婚约!别说我了,就连父皇那天得知谢无妄去你家提亲的消息都被吓了一跳呢!不等涂幼安回复寿康公主便接着追问:说起来他为什么会去你家提亲啊,我感觉你们两个人之前都没有什么交际啊,还真是奇怪……他们俩是没有什么过深的交际,但也确实有过些深层次的交流。
只是这话又不能说,涂幼安故作腼腆地抿唇笑了笑,别开头糊弄道:这种事情恐怕只有谢指挥知道吧。
也是。
寿康公主打量了一下涂幼安,摸了摸下巴认真道,虽说你比寻常女子要胖了些许,可这张脸确实长得不错,保不准谢无妄就喜欢你这种类型的呢。
都说寿康公主说话耿直,但涂幼安却觉得她只是缺心眼罢了。
缺心眼的寿康公主抬头看着晴空,幽幽地叹了口气:可惜啊,可惜……她并未继续说下去,反而鬼鬼祟祟地拉着涂幼安进了凉亭,在屏退众人后一脸兴奋地凑到涂幼安耳边道:待婚后你可一定要好好试试谢无妄。
涂幼安满脸不解:嗯?什么意思?寿康公主恨铁不成钢地啧了一声,随后她凑到涂幼安耳边轻声道:我听说鼻梁高挺的男子那方面能力都很强,你看谢无妄鼻梁就很高啊。
说到这里寿康公主不再多言,只是一脸暧昧地搡了搡涂幼安,眼神里似乎写着你懂得这三个大字。
待反应了片刻后涂幼安终于意识到寿康公主在暗示什么,涨红着脸,眼神慌乱地垂下头避开对方打趣的视线。
不过是几年不曾联系,也不知道寿康公主的脸皮何时变得比自己还要厚。
涂幼安红着脸在心中暗骂寿康公主此番行为实在是太过出格。
哎呀,你别不信我,我好歹也算阅人——寿康公主停顿了一下,改口道,毕竟我府中幕僚人数众多,年岁也比你稍长,自然要比你见多识广嘛!你放心,我肯定不会看错的!寿康公主还在叽叽喳喳地给涂幼安讲述识人之术,但涂幼安却越听脸越红出,本已被丢到记忆深处的画面也十分不合时宜地浮了上来。
当时朦胧模糊的场景被这么一回忆反而变得清晰起来。
不停晃动的床帐,滴落在唇边的汗珠,还有几乎要将自己淹没的冷梅寒香。
口干舌燥的寿康公主终于发现涂幼安此刻就如同煮熟的虾子般红着脸蜷缩在座位上,她正想调侃两句就瞥见谢无妄往这边走来,略略思索了一下后还是选择溜之大吉。
谢无妄看着寿康公主落荒而逃的身影忍不住皱了下眉,快步走来站在凉亭阶下看着涂幼安道:吉时已到,我们也该走了。
顿了下,又问:方才寿康公主可是与你说了什么。
不能怪他多想,他是真的对寿康公主没有好印象。
涂幼安依旧垂着头缩在那里,谢无妄见状看向半夏,见半夏也一脸茫然后才抬脚进了凉亭。
靠近后他这才注意到眼前之人满脸通红,呼吸也也格外凌乱。
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谢无妄面带担忧,下意识用手背贴了下涂幼安的额头。
没想到谢无妄会做出这个动作,涂幼安身体顿时一僵,紧接着便一下子站起来,只是她忘了两个人此刻的距离,这番动作看起来反倒像是在投怀送抱。
在闻到那冷香后涂幼安愣了片刻,随后猛地一把推开谢无妄就往外头走去,她走到一半又停下脚步,回头瞪着亦步亦趋跟着自己的谢无妄道:反正都是你的错。
虽然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谢无妄还是乖乖点头:嗯,你说是便是。
对上谢无妄那双明澈的双眸后涂幼安终于浮出几分心虚,她清了清嗓子慢下脚步和谢无妄并肩往大门走去。
两个人边走边聊的模样看起来格外登对,但陪着端王前来催妆对诗的宁王看见这一幕只觉得心被揪得生疼。
本以为这两个人之间并无丝毫情意,但如今看来……去查查谢无妄为何去定国公府定亲。
宁王半眯着眸看着涂幼安逐渐离去的背影,一定要快。
他不信这两人之间会是你情我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