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傍晚时分回到了忠勇伯府, 得知庄氏与沈甄正在府中做客。
她刚踏进花厅,就听到庄氏爽朗的笑声传了出来。
沈棠从屏风后面绕过去, 笑盈盈的行了个礼, 问,姨娘和婶母在说什么?她向庄氏行了个礼,便走到沈甄身旁, 只见她此刻满脸通红,双手捂着脸。
沈棠不由露出好奇的神情,秦氏笑着为沈棠解了惑:棠棠, 你要恭喜你三妹妹了。
沈甄跺了跺脚,羞得快要抬不起头, 倒是庄氏大大方方说了原委。
原来沈甄与曹蔺寒退婚后不久,庄氏就替她相看起人家。
说来也是凑巧,庄氏曾在通州的闺中密友陈氏随夫君赴任京官,二人久别重逢说起此事, 当即一拍即合。
陈氏的幼子陈景轩年届二十,人长得周正不说, 又会读书,还是今年春闱的解元。
庄氏见过他几面,从人品到性子,无论哪一点都比曹蔺寒要好。
更重要的是,陈家家风清正, 陈氏和庄氏又是手帕交, 沈臻嫁过去, 庄氏一百个放心。
庄氏觉得沈臻能摆脱曹蔺寒, 定然是佛祖在保佑。
她说什么也要拉着沈臻去寒山寺还愿, 于是连沈棠也被沈臻缠着一道跟去了。
寒山寺出了普慧那一桩事后, 萧条了好长一段时间,如今香火又重新旺盛起来。
沈棠跟着庄氏,这一路上见到不少官宦人家的夫人带着姑娘也来求姻缘。
发现尸体的放生池已经被填平,只有那一棵巨大的许愿树高高矗立。
庄氏带着沈家姐妹先进了正殿拜佛,嘴里默念着:多谢佛祖保佑,赐下良缘,还请佛祖保佑长女沈澜诸事顺遂,有个好归宿。
说罢,她又拉着沈棠嘱咐道,棠棠,你也跟婶母一样,虔诚的向佛祖求个心愿。
沈棠和沈臻互看一眼,都抿嘴笑了。
她学着庄氏双手合十,默念着心里所愿,然后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
几人从正殿出来后,又去观音殿拜了菩萨,期间婶母的那位手帕交陈氏也来了,沈棠偷偷打量着沈臻的这位未来婆母,只见其面如满月,双颐圆润,婉约中蕴含端庄,生的如同殿中的观音菩萨一般,待沈甄也是和颜悦色。
陈公子在远处等候,庄氏见状,便打算带着沈臻过去打声招呼,沈棠不好也跟过去,带着绿芜去到别处先逛逛。
然后便想到上回挂了红绸宝牒的许愿树。
她顺着记忆里的路,不多时,便走到了许愿树下。
沈棠仰起头,但见密密匝匝的五色绸带宝牒已然消失不见,曾经茂密的枝叶也已全数枯萎,只有两道孤零零的宝牒系在干枯的树枝上,随风缓缓流动飘扬。
沈棠怔了怔,又绕着许愿树走了一圈,心中疑惑不已,以前那些许愿宝牒和五彩丝绸呢?按捺不住心头的好奇,沈棠踮起脚尖,探向其中一碟,莹润的指尖翻转,宋凝苍劲有力的柳体字便跃然于她眼前。
只见上头写道:——以孤元寿,换取其命,只求来世。
宝碟哐当应声落地,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棠回过头,原本跟在身后的绿芜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名陌生的小沙弥。
他对沈棠露出一个笑容,拱手一礼,女施主,小僧等您很久了。
小师傅,你在等我?沈棠觉得有些奇怪,她与这名小沙弥认识?小沙弥望向沈棠身后的苍天大树,缓声道:施主可知这棵树的来历?沈棠摇头,不知。
她对寒山寺不了解,自然不清楚这棵树的故事。
小沙弥收回目光,用与其年龄不匹配的嗓音淡淡道,沧海之中,有度朔之山,上有神木,此树生长千年,盘根错节绵延三千余里,传说在其东北方向就是冥界的入口,以鲜血为引,用寿元交换,能求重来一世。
沈棠一颗心猛地一跳。
小沙弥道:贫僧也不知道传说是真是假,只是忽然有一日,此处的宝牒彩绸消失不见,便是连原先茂盛的树枝,也在一夜间全数枯萎。
沈棠攥紧手中的帕子,眼中瞳孔巨震,猛然回头看向许愿树。
两宝碟孤零零的挂在枯萎的树枝上。
再回头时,小沙弥已消失不见,绿芜好端端的站在她身后,仿佛方才一切都是沈棠产生的幻觉。
……真的,有求得来生的可能吗?可若是没有,她怎么就重活了一世了?沈棠一时分不清方才那一切,到底是虚是幻。
她怀着心事跟庄氏沈臻汇合了。
上一回没吃到的素面此刻进得口中,也尝不出任何滋味。
在回去的马车上,沈臻见她无精打采,关切问道:棠棠,你是怎么了?身子不舒服吗?沈棠摇了摇头,勉强笑道:我没事,就是有些累了,你方才和陈公子见面的时候,我在寒山寺逛了好大一圈。
沈臻点了点头,道:那你靠在我身上一会儿,离忠勇伯府还有一段路程呢。
沈棠闭着眼睛昏昏欲睡,感觉有很多景象在眼前闪过,却怎么都抓不住。
回到扶风苑后,她也没有胃口用晚膳,整个人迷迷糊糊地继续躺在床上睡。
这回睡的比在马车上更沉了。
沈棠再一次陷入前世的梦境里。
她走在九华殿中,脚下如坠云端,浮浮沉沉。
一路上的面孔都是曾经在东宫时的熟悉面孔。
他们见了她,没有鄙夷,也没有不屑,仿佛看见了她,又仿佛没看见。
沈棠觉得很奇怪,这样的东宫让她熟悉又陌生,然而她也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继续往前走,直到她看到飘着白色的缟素,心下这才恍然。
原来是在办丧事啊。
还未等沈棠深想是在办谁的丧事,她驻足在曾经居住的陶然居门前。
沈棠满心的抗拒,可身子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牵引着往里面走,整个人踉踉跄跄的摔了进去。
里头空荡荡的,只有一道孤零零的身影背对着她坐在案前。
那人一身素白,手执狼毫笔,此刻正提笔蘸墨,在宣纸上落下一笔又一笔。
竟然是宋凝。
他还是那一张清隽俊美的脸,可却苍老了很多,双鬓已然染成一片白霜。
沈棠僵直着身子上前行礼,却见他像是没有发觉她一样,目光转向门口。
沈棠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裴琰。
裴琰上前几步,低声道:殿下,奴才亲眼瞧着傅明珠喝下了毒酒,安远侯府与定国公府也已伏诛,下了大理寺诏狱。
宋凝自嘲地轻笑一声,声音低哑:就算傅明珠死一百次,她也回不来了。
裴琰张了张唇,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殿下……那件事,奴才也准备好了。
沈棠还未明白裴琰说的那件事是什么意思,便觉眼前一黑,再次恢复意识时,她又回到了寒山寺。
许愿树下。
阴铁块般的乌云同山连在一起,一道银蛇似的闪电划破天际,仿佛大地都要分成两半似的,紧接着,轰隆隆的雷声犹如鼓声阵阵,酝酿已久的大雨倾盆而下,噼里啪啦地砸在沈棠身上。
然而她却感觉不到雨点砸在身上的寒凉之感。
宋凝跪在许愿树前,面前摆着许多奇奇怪怪的符箓。
裴琰。
宋凝苍白着一张脸,匕首。
殿下,此事太过于荒谬,还请殿下三思。
裴琰抖一张唇,没有将手中的匕首递过去。
匕首。
宋凝牵了牵唇角,再一次重复。
裴琰虽不情愿,却拗不过他的执着。
宋凝闭上眼睛,匕首的锋利对准心口处,脸上神色似有解脱,棠棠,孤等你回来。
裴琰大惊失色,想上前去夺过匕首,已然来不及,宋凝的心口渗出星星血丝。
殿下! 裴琰颤抖着双唇,不是,不是说只需要掌中血……宋凝强撑着露出一个笑容,缓缓道:裴琰,孤最后悔的事情,就是没有早日认清自己的内心,若是能换回重来一世……孤定然……在裴琰的呼唤中,宋凝昏昏沉沉的闭上了眼睛。
这真是一场好梦。
梦中,棠棠对着他笑,对着他哭,鲜活的令人欢喜。
他又变成了年少时的模样,站在菡萏池旁,静静地伫立在那,听着她熟悉的声音,殿下性情凉薄,如此冷心之人,实非良配。
这找夫婿呀,还是要找个知暖知热的才好,一家人和和美美过日子。
棠棠!棠棠!沈棠被这叫声惊醒,环顾四周,寝殿里空无一人。
刚刚是谁在喊,她看到的那些到底是虚是幻?是前世还是今生?沈棠缓缓地坐起来,摸了摸脸上残留的泪痕。
她哑着嗓子唤绿芜,半天无动静。
沈棠披了一件外衫,推开支摘窗外面竟然真的下起了雨。
她闻着带着青草气息的空气,正出神之际,梦中的那道身影赫然闯入了她的眼帘。
沈棠一怔,还未回过神,那道身影已经来到了她的面前。
宋凝身穿玄色常服,被雨淋湿了大半个肩膀。
你……沈棠以为自己又是在梦中,否则宋凝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扶风苑中。
却见他一双幽深狭长的凤眸沉沉的望着沈棠,伸手扣住她的下巴,俯身亲了上去。
沈棠愕然睁大了眼睛,眼里只剩下宋凝微垂的浓密眼睫,这个吻带着一丝迫切的意味,仿佛是在急于证明着什么。
沈棠喘着气,唇齿被他吻得有些发麻,她急急地摁住他的手挣脱他,还未等缓过气,宋凝却再一次扣住她的后颈,吻了上去。
也许是感知到沈棠的害怕,这个吻很轻,带着小心翼翼地讨好。
一吻结束,他伸出手将沈棠抵在墙上,问道:今日去哪里了?沈棠抬眼看着他,仍是分不清此刻是梦还是现实,整个人还是恍恍惚惚的。
什么?宋凝低头看着她,她如花瓣般的唇漾着一层水润,此刻一开一合,像是在引人采撷。
他眼眸一暗,隐忍般扯松自己的衣领,这才气顺一点。
宋凝语气微缓,今日庄氏带你去寒山寺,见了这届春闱的解元?沈棠反应过来,原来他以为庄氏带着自己去寒山寺相看了。
沈棠原本不想同他解释的,可不知为何,突然想起梦中他两鬓斑白,失魂落魄的沧桑模样。
她抿了抿唇,不是我,是三妹妹。
见他仍然拧着眉心,沈棠心中一软,我们今儿个是去寒山寺还愿的,不想那么凑巧会遇上陈夫人,那是三妹妹的相看对象,我便是连他的面也没见着。
宋凝表情有点古怪,他以为轻薄了她,又自不量力的问出这话,会遭受沈棠的冷言冷语,没想到她会同他解释那么多。
他捉住沈棠皓白纤细的手,定定地看着她。
宋凝见她被自己看的脸颊绯红,喉结微动。
她同他解释那么多,是不是开始有些在意他了?宋凝扳过她的脸,问出口,棠棠,你是不是……开始有些在意孤了?沈棠没有出声,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宋凝抵着她的额头,让她不能逃避,棠棠,孤不许你再去寒山寺相看不相干的人,你是孤的!沈棠心乱如麻,别开了眼道,殿下,这儿是忠勇伯府,您私闯臣女的闺阁,怕是于理不合。
见宋凝还要说话,沈棠急急地将他往外推,你快走,再不走,我可要喊人了!宋凝眸光落在她绯红的双颊上,眸色渐深,伸出手将她微乱的发丝往后拨了拨,棠棠,孤会等你。
她本以为宋凝还会继续纠缠,可下一刻,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宋凝走后,沈棠又陷入了迷茫中。
尽管这一世跟前世不一样了,可她心里依旧没有底,她不知道宋凝对她的感情,会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改变。
尽管……他为她付出了性命,才换回了她的重生。
可男人的心那么难测,谁知什么时候会变。
他将来是帝王,拥有全天下,如今的承诺到底算不算数?一旦有了变故,她又怎么能承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