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2025-04-03 04:36:45

钦天监算出的吉时在卯时六刻, 顾长晋寅时便起了。

他站在外殿,隔着厚厚的棉布帘子听了半晌,知里头的姑娘还在睡, 悄无声息地出了殿。

他一走, 容舒便缓缓睁开了眼, 抱着月儿枕翻了个身,目光无意间落在了前头的几案上的两个酒盏。

昨夜的记忆涌上心头,叫她又想起了那个蜻蜓点水般的吻。

眼前仿佛又出现了他的脸在自己眼中一点一点放大的场景。

他的鼻尖微微擦过她的, 唇柔软而滚烫,气息炙热,带着屠苏酒的辛辣。

这不是他第一次吻她,在扬州她中毒之时, 他便曾撬开她牙关给她喂过药。

那会她舌尖受了伤, 容舒至今都记得他舌头擦过她舌尖的那阵疼痛。

那个吻又疼又苦,牵不起半点旖旎的心思。

与昨夜蜻蜓点水般的一碰完全不同。

容舒抬手轻触着唇,耳边再次响起了他低哑的声音。

你不许退。

容昭昭,你不许退。

这恼人的声音搅得她昨儿一直睡不好。

容舒闭上眼, 手从唇瓣挪开, 想摸向胸膛的玉坠子,却摸了个空。

这才想起那玉坠子她已经给了他。

戴了十多年的玉坠子骤然没了, 多少有些不习惯。

等阿娘来了,还得再去挑个新的玉坠子。

外头的天还暗沉着,容舒迷迷糊糊的又睡了过去, 直到天光大亮, 廊下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方醒来。

竹姑姑, 兰萱。

她轻唤了声。

竹君与兰萱连忙止了话头, 进内伺候。

梳洗停当后, 容舒望了眼更漏,居然都快要到巳时了。

下意识便问道:殿下可从太庙归来了?竹君从前是在尚仪局就职的,也曾伺候过后宫几位娘娘在元月初一这日祭祖,对太庙那一套流程可谓是烂熟于心。

于是道:在太庙祭祖要祭整整一日,从天不亮一直到天黑,到得大慈恩寺的高僧们诵够四十九遍经方能完事。

竹君给容舒披上缀了一圈狐毛的大红斗篷,接着道:殿下离去前特地吩咐奴婢,说姑娘若是想出去走走,便让椎云大人给您安排。

今儿长安街十分热闹,摘星楼还请了番邦的彩戏师来演大变活人的戏法。

这番邦彩戏师的表演前世容舒便听说过了,不是不想去看的,只那会顾长晋还在养伤,容舒便没去看,而是安排盈月、盈雀去看了。

二人看完回来后,兴奋极了,手舞足蹈地复述着那彩戏师的表演,连惯来稳重的盈月都忍不住说了两刻钟的话,可见是极精彩的。

那会顾长晋在松思院里头养伤呢,她怕吵着他了,便搬了张藤椅,坐在廊下听盈月、盈雀说,一听便听了大半个时辰。

今日顾长晋安排她去摘星楼,多半是为了圆她前世的遗憾。

容舒又望了眼桌上的两只酒盏。

前世他在屋子里是不是听见她与盈月二人说的话了?若不然怎会连这么件小事都记着?竹君见她不语,便又道:殿下说姑娘若是今儿不想去看也无妨,总归那彩戏师会在上京逗留两月,届时将那彩戏师请来东宫专门演给姑娘看也不碍事。

看戏法这事儿么,图的就是那一屋子的热闹,在东宫看自是没有在摘星楼看热闹。

只不过殿下说的话,她得转述到位了,一个字都不能少。

容舒笑道:我今儿就不去摘星楼了,正好东宫里的绿腊梅都开了,一会便去采些腊梅枝放屋子里。

想也知道,她出去摘星楼一趟要耗费多少人保护她,容舒不想在这节骨眼上冒险给顾长晋添麻烦。

万一中途出了事,可就不美了。

竹君见容舒的确是不欲出门,忖了忖,便顺着她的话道:咱们皇后娘娘也喜欢绿腊梅,宫里也种着一大片腊梅林。

听竹君提起戚皇后,容舒垂眸静了须臾,旋即笑着问道:竹姑姑在皇后娘娘身边伺候过?竹君只当她是好奇宫里的贵人们,爽快应道:奴婢从前是尚仪局的,三不五时便要去坤宁宫禀告一应杂事。

宫中设宴,也要在一旁听候皇后娘娘的命令。

一边的兰萱插话道:竹姑姑就是皇后娘娘指来东宫掌事的呢。

容舒露出一丝好奇的神色,道:皇后娘娘……是个怎样的人?那自然是顶顶好的人了。

兰萱语带崇敬,道:后宫里的宫婢宫婆子就没有不喜欢皇后娘娘的,正是因着皇后娘娘大力推动女官制度,又专门开辟了一条宫女升任女官的路,咱们这些宫女在后宫里的地位方得到提升。

日后奴婢若是同竹姑姑一般,做了女官,奴婢回去家中也能挺直腰杆了。

女官好歹沾着个官字呢,与宫女到底是不一样的。

兰萱最大的心愿便是能伺候好容舒,日后陪容舒进宫后,能考上个女官当当。

往常兰萱这般口没遮拦,竹君都要拦一拦,免得言多必失。

这会听兰萱夸奖戚皇后,竹君却是半句话都不拦,可见她心中亦是格外尊重戚皇后的。

容舒仔仔细细地听着兰萱说,又问起了嘉佑帝,道:皇上与皇后娘娘的感情可好?自然是好,圣人去得最多的便是坤宁宫了。

兰萱道:圣人是明君,极得百姓们爱戴。

只不过听宫里的总管大监道,圣人为了朝中之事时常夙兴夜寐、宵衣旰食的,身子——皇帝龙体欠安的话可不能胡说。

竹君适时打断兰萱,兰萱,快去给姑娘端早膳来。

兰萱也知晓自个儿差点儿便说了不该说的,感激地望了竹君一眼,快步出屋往膳房去了。

待她出了内殿,竹君这才望着容舒,笑道:姑娘以后自是会有机会见到皇后娘娘与皇上。

就太子殿下对容姑娘的态度,竹君觉着这一日不远了。

听出竹君的言外之意,容舒只是笑了笑,没应话。

用完早膳,时辰已经不早了。

落了一整夜的雪终于停下,容舒去梅林里折腊梅枝,行至一半,远处倏地传来三道悠扬的撞钟声。

噹——噹——噹——容舒停下步子,往传出钟声的方向望去。

竹君跟着停下,解释道:这是太庙传来的钟声,撞完钟,皇上、皇后他们便要入庙祭拜。

太子今岁才从民间接回来,皇上定会领着他一个灵牌一个灵牌地祭拜,也算是告慰先祖们,流落民间多年的子孙终于回来认祖归宗了。

容舒收回眼,笑嗯了声,提着竹篮,继续往梅林去,道:趁着这会雪停,我们快去采梅枝罢。

撞钟声震得庙顶的积雪簌簌飘落。

太庙里,位于大殿中央那半人高的香炉鼎插满了香,指头般粗壮的香支烧了小半,数十名僧人围着香炉鼎一面儿敲木鱼,一面儿诵经。

白雾袅袅,木鱼声声。

顾长晋怀里揣着容舒的手帕,袖口里藏着她昨夜给他的玉佛珠子,在萧家先祖的灵牌前行三跪九叩之礼。

这一拜便拜了两个多时辰。

祭拜结束,一行人在侧殿用了素膳,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下。

闻溪行在后头,目光不时飘向走在前头的顾长晋。

嘉佑帝病气缠身,在太庙折腾了一整日,早就面露疲色,汪德海早就备好了轿撵在外头等候,帝后二人一同坐上帝撵回宫。

刑贵妃望着远去的帝撵,妆容精致的脸渐渐凝了霜。

这么多年来,坐在那帝撵上的人永远是戚甄。

明明戚家已经倒了,后族早就成了个破落户,皇上依旧要给她这份体面。

她回眸瞥了顺王与顺王妃一眼,冷声道:随本宫回长信宫。

闻溪待得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方快步上前,轻唤了声:长晋哥。

她今日着了一袭圆领大襟的宝蓝色郡主吉服。

这颜色十分艳,衣裳穿在她身上,将她眉眼间那点怯懦之气都压下去几分。

顾长晋很清楚,闻溪萦绕在身上的所有柔弱无害都不过是假象而已。

为了逼丁氏现身,将一个孤苦无依的女子逼入绝境的人,能有多无害?目光缓缓扫过垂在她腰间的刻着清溪二字的郡主腰牌,他淡声道:清溪郡主有何事?他的声音十分冷淡,面色也十分冷淡,瞧她就像瞧一个陌生人一般,比幼时还要冷漠。

闻溪握紧手里的手炉,笑着对许鹂儿道:我与殿下有些话要说,鹂儿你到前头等我罢。

许鹂儿下意识望了顾长晋一眼,旋即点了点头,道:鹂儿遵命。

说着将手里的斗篷细心披在闻溪身上,往前面一处躲雪的亭子去了。

顾长晋瞥了眼身侧的内侍,那两名内侍会意,躬身一揖,也跟在许鹂儿身后离去。

见二人身边终于没了人,闻溪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道:长晋哥当真要娶容舒?顾长晋淡淡嗯了声。

闻溪问完话后便一瞬不错地盯着顾长晋的脸,不错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丝表情。

见他毫不迟疑地应是,她轻吸了一口气,又道:阿娘不喜欢她,你娶她,阿娘会生气的。

顾长晋轻笑:娶她的人是孤,只要孤喜欢她便可,与旁人何干?闻溪怔怔抬眼。

她知他说的是真话,他是真的喜欢容舒。

你这样会惹怒阿娘,也会坏了阿娘的计划。

闻溪按捺住心头的酸涩,温声劝道:长晋哥,阿娘为了你殚精竭虑了多年,如今更是……你莫要伤她的心!顾长晋垂下眼皮,望着闻溪道:你怎知姑母会伤心?闻溪,你说的伤心,是伤的姑母的心,还是你的心?男人的声音渐渐冷下,孤要娶谁,姑母管不着,你也管不着。

你是清溪郡主,皇后才是你阿娘,你该认清你的身份。

他这是在袒护……戚皇后?闻溪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

阿娘自小对他耳提面命,要他记住启元太子是如何死的,又是谁害死的,还要他立下毒誓亲手为父报仇的。

现如今他竟像是彻底放下了仇恨。

他这是要……背叛阿娘?怎可如此?闻溪望着顾长晋渐行渐远的身影,面色缓缓沉下。

那厢许鹂儿冲顾长晋福了福身,朝闻溪走来。

闻溪顷刻间便敛去脸上的阴沉,唇角压出一丝淡笑,道:我们回坤宁宫,我有事要去寻母后。

闻溪是有封号的郡主,自是有她单独的轿撵。

方才戚皇后离开前,已经叫人给她备好轿撵。

不过片刻功夫,便有几名内侍抬着轿撵过来。

闻溪回坤宁宫寻戚皇后的事,很快便有人来同顾长晋禀告。

顾长晋不觉意外,缓缓摩挲着手里的玉佛珠子,道:盯紧她和朱嬷嬷。

闻溪是云华郡主一手教出来的人,她想要做什么,又会如何做,顾长晋很清楚。

男人望了眼暗沉的天幕,道:回东宫。

也不知晓那姑娘去摘星楼看彩戏没?马车踩着辚辚之声往东宫去,到紫宸殿时,已经是一个多时辰后了。

内殿已然熄灯,外殿倒是留着两盏灯,灯盏中央的白玉瓶上插着两支开得正艳的绿腊梅。

顾长晋提脚过去,抬手轻轻触碰着挂在枝头上的花瓣。

这是她折的梅枝,他知晓。

从前在松思院,她也曾这样给他留过灯。

第一百章一片嫩黄的花瓣缓缓飘落, 悄无声息地落在檀木桌案。

殿外隐有人影晃动。

顾长晋拾起从枝头掉落的花瓣,朝内殿望了眼,提脚出了外殿。

椎云正在廊下侯着, 顾长晋一出来, 立马递去半截竹笛, 道:闻溪回去坤宁宫没多久便起了高热,孙院使过来给她施了一个时辰的针方退热,如今皇后娘娘正在偏殿照料她。

顾长晋唔了声, 面无波澜道:玄策与横平那头如何了?椎云笑道:盯着呢,那位想跑也跑不了,她敢留在大慈恩寺不过是仗着手里握着梵青大师的把柄。

顾长晋颔首:叫常吉与柳萍做好准备,莫要让朱嬷嬷瞧出破绽。

皇后当真会派朱嬷嬷去鸣鹿院?椎云道:属下担心皇后那里会出变故。

她会。

若她不派朱嬷嬷去鸣鹿院, 又如何能顺着朱嬷嬷找到萧馥, 再从萧馥嘴里问出真相?戚皇后了解萧馥,自是明白唯有叫萧馥以为她所谋划的一切都成功了,方会道出真话。

顾长晋转了转手上的玉扳指,又道:沈娘子与路捕头到哪儿了?再过几日便能到顺天了, 沈家的商队几乎是日夜不停地赶路, 照眼下这脚程,上元之前, 定能抵京。

椎云说到这便笑了笑,沈娘子担心少夫人,柳督公一再同她说少夫人在东宫这安生得很, 她还是不放心, 非要亲眼见着少夫人方能安心。

沈娘子提前抵京的话, 少夫人不定要多开心呢。

顾长晋勾了下唇角, 先不要同她说, 派些人去驿站等着。

待得接到人了,再同她说,免得中途出差错,叫她空欢喜了一场。

椎云忙答应下来,想起一事,又道:这几日京中好些人家递来了请帖与拜帖,主子可要应?嘉佑帝对顾长晋的态度臣公们俱都看在眼里,这些人在朝堂浸淫多年,人精一般,都在想方设法地同顾长晋打好关系呢。

这不,年节一到,拜帖、请帖跟天上飘落的雪花似的,掉了一大摞。

顾长晋沉吟道:你派个人到尚书府给老尚书送些药,潘学谅如今可还在老尚书府上?在呢,不仅潘学谅,潘娘子与廖夫人都在。

椎云叹息一声:听潘学谅道,老尚书大抵撑不过这个春天了。

当初柳元带着潘学谅一行人回来上京时,戚家与二皇子萧誉在渡口设伏,想要灭口。

好在柳元几人早就有了防范,虽受了伤,但并无性命之危。

之后仕子舞弊案的真相大白于天下,三法司对外道这是老尚书与潘红枫里应外合,揭露廖绕通敌卖国而设下的局。

潘学谅自此洗刷了舞弊的罪名。

他入宫面圣时,嘉佑帝本是准备将嘉佑二十一年的殿试改至来年二月的。

如此一来,作为会试魁首的潘学谅便能参加殿试,说不得还能金殿传胪,缔造一桩佳话。

然出乎众人意料的是,潘学谅却恳请皇帝收回他贡士与举人的功名。

当初若不是廖绕为了利用草民,将草民的名字添上桂榜,草民至今依旧是秀才。

潘学谅正色道:既如此,草民不该也不应占着贡士或举人的功名参加明年的殿试。

潘红枫在四方岛忍辱多年,此番剿寇能大获全胜,她可谓是居功甚伟。

潘学谅是她唯一的儿子,她立下的功劳自是会泽披到潘学谅身上。

来年二月的殿试,潘学谅定是三鼎元之一。

这是多少读书人的追求,一条无数人梦寐以求的青云路铺到脚下了,潘学谅却选择了放弃,叫人扼腕之余又心生钦佩。

嘉佑帝问他:你可知错过了这个机会,你兴许一辈子都不能再有金殿传胪的机会?草民知晓。

潘学谅坦诚道:只草民也知晓,便是不能杏榜留名,草民依旧能为大胤出力,为百姓谋福,就如同阿娘一般。

还真叫顾卿猜对了,便如你所愿。

嘉佑帝笑道:朕叫林卿在国子监给你留了个位置,明年开春你便到国子监当监生,朕在金銮殿等你。

潘学谅怔然,听嘉佑帝这话,顾大人竟是猜到了他回京后,会舍弃秋试与会试的成绩。

顾卿曾同朕道,他日潘学谅若为官,定会是个好官。

嘉佑帝道:朕不忍你蹉跎岁月,想让你早日造福一方百姓,方举荐你到国子监就学,你不必惶恐,这本是你应得的。

国子监祭酒乃老尚书学生,老尚书对潘学谅有愧,潘学谅去国子监可比他回去岭山书院要前程敞亮得多。

潘学谅心知这事儿多半是老尚书的安排。

果然,待得老尚书离开大理寺狱,老尚书便派人将他与潘红枫接去了尚书府,正式将他收做学生。

潘学谅说老尚书撑不过春天,他却不知,老尚书这一世已是比前世多活了数月,前世老尚书死在了大理寺狱,连嘉佑二十二年都没等来。

坤宁宫今夜灯火达旦。

戚皇后一整夜不曾阖眼,怕嘉佑帝陪她一同熬夜,索性便叫人将嘉佑帝送回了乾清宫。

闻溪半夜醒来,瞥见坐在床头细心照料着她的戚皇后,心中多少有些五味杂陈。

她幼时生病时,阿娘虽也会来看她,但至多坐半盏茶的功夫便会离去,都是清月与安嬷嬷照看她的。

闻溪自小就知道自己没娘,每次问父亲阿娘是谁,父亲总是一脸严厉地同她道:郡主便是你娘,日后不得再问!后来她和清月找安嬷嬷旁敲侧击,方知晓当初阿娘想要一个孩子,便安排父亲与自小伺候她的一名婢女生了个孩子。

那婢女姓闻,生下孩子没多久后便去世了,闻溪就是随了她的姓。

只哪个小孩儿不希望自己既有娘又有爹呢?闻溪不曾见过生她的人,又自小养在萧馥膝下,自然而然地就把萧馥当做她娘看待。

阿娘说想要个父亲的孩子,父亲便当真与人生了个孩子给她养,可见他们二人是情投意合。

不过是因着阿娘久病缠身,生不得孩子,这才借了旁人的肚子。

知晓她喜欢长晋哥,阿娘也不拦她,还同她道,待得日后长晋哥大事成了,便叫长晋哥给她一个名分。

闻溪一直等着这一日。

思忖间,额间忽然一凉,原来是戚皇后绞了一条湿帕子覆在她额上。

孙院使道你这是吹了风沾了雪,这才起高热。

这几日你便在偏殿好生养着,哪儿都不能去。

戚皇后握住她的手,柔声道:可还有哪儿不舒服?闻溪默默垂下眼。

阿娘与安嬷嬷厌恶戚皇后,她自小耳濡目染的,对戚皇后自也喜欢不起来。

然住在坤宁宫的这些时日,戚皇后待她实在是太好了,原先的不喜不知不觉间消弭于无形。

有时候甚至会想,这才是真正的母亲罢。

孩子生病了会着急、会彻夜不眠地照料,给她一片遮风挡雨的屋瓦。

长晋哥说她应当认清楚自己的本分。

可她不是戚皇后的女儿,入宫也是为了要害她,她不能真就沉迷在这镜花水月般的温情里。

闻溪这会又想起了她故意将自己弄出一身高热的原因来。

不好,母后,我很害怕。

她眼眶泛了红,被戚皇后握住的手轻轻发抖。

这是被梦魇住了?戚皇后注视着她,安抚道:莫怕,母后在这。

闻溪却抖得越发厉害了,泪珠子随着她的动作从眼里坠落,瞧着格外惹人怜惜。

我怕她,母后,我怕她。

她恐惧地道:自从长晋哥与她交换庚帖后,我便开始日日陷入梦魇。

若非如此,我也不会下定决心离开梧桐巷。

从前容家老太太便是被她克断了腿,前些时日,她去了侯府后,老太太甚至中了风。

那些人说得对,任何老弱之人都不能叫她挨近,若不然会出事的!仿佛中了邪一般,说到末尾,她的面孔扭曲,声音也渐渐拔高拔尖,带了丝渗人的凄厉。

却偏偏能叫人听明白她说的是谁。

老弱之人?这皇宫里体弱多病的可不只有她,还有龙体一直欠安的嘉佑帝。

嘉佑帝从不信怪力乱神之事,但戚皇后信。

她本就不喜太子求娶那姑娘,这样一遭话下来,因着对女儿的愧疚以及对夫君的担忧,她会如何做?戚皇后面色凝重,望着闻溪惊惧之极的模样,似是想到什么,眉梢越蹙越紧。

半晌,她抱住闻溪,温柔地拍着闻溪因恐惧而抖动的肩背,道:莫怕,母后不会让你出事的。

柔声安抚了半个时辰,方叫闻溪阖眼睡下。

出了偏殿,戚皇后派人去了请梵青大师。

接下来几日,闻溪的状况一日比一日糟糕,不仅说胡话,还开始自伤。

连梵青大师都道,这是招了邪祟。

大年初八那夜,戚皇后喊来了朱嬷嬷,将手里一个半掌大的药瓶子递与她,道:嬷嬷明儿一早便启程去大慈恩寺,中途寻个机会转道鸣鹿院,将这药下在那姑娘的吃食里。

朱嬷嬷知晓里头装的是何药。

这是戚皇后在太原府时,悄悄派人去蜀地寻的秘药。

说是秘药,实则是蜀人养的药蛊,蛊虫入体后,人的脉息便会弱下,成为假死人。

朱嬷嬷用余光打量着戚皇后的神色,见她不住地揉着眉心,方接下那药瓶子,道:老奴遵命,只是那姑娘吃下这药后,也只能假死三日,娘娘何不用旁的药?唯有斩草除根,方不会有后顾之忧。

戚皇后叹了声: 本宫与她无仇无怨,只要将她送离上京便可,不必赶尽杀绝。

待她吃下这药后,本宫自会安排梵青大师在路过鸣鹿山时,将她带到大慈恩寺去,届时会有人送她走。

她若不肯走,本宫再用旁的药罢。

戚皇后还是个未及笄的少女时,朱嬷嬷便已经在她身边伺候了。

戚皇后是怎样的性子,她最是清楚。

为了不伤及无辜,将这么颗珍贵的秘药用在容舒身上,的确是她会做的事。

若戚皇后送的是见血封喉的毒药,朱嬷嬷心里头反而要生疑。

朱嬷嬷应下后,戚皇后又道:桂嬷嬷伤了腿,此事只能由你去做,旁的人我不放心。

记得做得隐秘些,切莫叫太子瞧出端倪了,本宫不想因着这事与太子反目。

朱嬷嬷垂眸,掩住眼底的异色,道:老奴晓得。

翌日一早,一辆马车悄悄驶出了皇城。

闻溪从昏迷中醒来,身侧坐着的人依旧是戚皇后,她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碗,正慢慢地搅着碗里浓稠如墨般的药液。

戚皇后扶起她,一勺一勺地将药喂入她嘴里。

吃完这药,本宫带你去大慈恩寺。

戚皇后拿着帕子擦着她唇上沾着的药汁,缓缓道:时候也差不多了,该看戏去了。

第一百零一章看戏?看什么戏?闻溪有些疑惑, 动了动唇,想问看什么戏,但脑袋昏沉沉的, 巨大的倦意席卷而来, 眼皮撑了几息终究是没撑住, 缓缓阖起,彻底昏睡过去了。

没一会儿,便见桂嬷嬷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

老嬷嬷双腿好好的, 哪儿还有先头几日断了腿的惨状?相比起气定神闲的戚皇后,桂嬷嬷神色要紧张多了。

瞥一眼睡得不省人事的闻溪,她忍不住碎碎道:娘娘,老奴跟着梵青大师去大慈恩寺便好, 您何必亲自涉险?若萧馥当真在大慈恩寺, 本宫自是要会一会她。

戚皇后淡声道:隐姓埋名这么多年,也难为她了。

桂嬷嬷啐了一口:从前她还是个姑娘时,老奴便知晓这是个心肠黑的。

当初她从凉州回到上京,不得先帝喜欢被送到大慈恩寺, 您还曾三番五次去陪她, 可她从不曾念过您的好,简直就是只白眼狼!桂嬷嬷骂了两句犹不解恨, 想起朱嬷嬷,那股子恨意愈发深了。

她咬牙切齿道:娘娘,朱嬷嬷当真是云华郡主的人?戚皇后沉吟了半晌, 道:朱嬷嬷不是萧馥的人, 而是启元太子的人。

嬷嬷可还记得, 当初朱嬷嬷来戚家之前, 阿娘曾提过一嘴, 朱嬷嬷的姐姐也曾在宫中任职。

怎会不记得?桂嬷嬷应道:只老奴记得夫人说在朱嬷嬷入宫前,她那姐姐便已经香消玉殒了?戚皇后嗯了声:她那姐姐六岁时便被父母卖给了一户姓周的人家,只不过周家人在生下自个儿的孩子后,又将她卖入了东宫做绣娘。

也算她运道好,入了先皇后的眼,后来成了启元太子的乳母。

她死时犹惦记着家中的幼妹,先皇后怜悯她,便找到了她那幼妹,将她接入宫来。

桂嬷嬷道:朱嬷嬷还有亲人在老家呢,谁能知晓她与启元太子的乳母竟还有这一层关系。

只她便是再顾念她长姐,再感激启元太子,也不该背叛您!她在宫里的体面都是您给的,这些年,您待她还不够好吗?戚皇后笑道:嬷嬷莫气,她既是启元太子的人,那自然是恨本宫入骨,与萧馥联手也是意料之事。

此事,本宫还欠萧砚一个人情。

若不是得他提醒,本宫怎能知晓坤宁宫竟然还藏着萧馥的一枚暗棋。

除了朱嬷嬷,还有一人也可能是萧馥的棋子。

桂嬷嬷望向正在榻上睡着的姑娘,迟疑道:娘娘,清溪郡主当真不是那孩子?戚皇后闻言便顺着桂嬷嬷的目光,看向闻溪,方才喂她的那碗药里加了迷药,这姑娘十二个时辰内都不会醒来。

梵青大师已经同本宫交待,这孩子是萧馥安排在本宫身边的,至于她是不是本宫的孩子,梵青大师亦不知晓。

戚皇后目光缓缓扫过闻溪的眉眼,道:但本宫知晓,她的确不是那孩子。

萧砚的话,戚皇后只敢信九分。

对闻溪不是那孩子的事,本还有一分存疑的。

直到闻溪故意生病,逼着她对容家那姑娘动手,才叫戚皇后看明白了,她果真不是那孩子。

既然闻溪不是小公主,为何太子殿下不让孙院使重新验血呢? 桂嬷嬷不明白,如今她成了清溪郡主,他日皇上知晓真相了,非要追究起来,娘娘与太子岂不是都犯下欺君之罪了?戚皇后沉下眸光。

萧砚只透露了闻溪是假冒的小公主,却始终不肯说那孩子是谁,俨然是在提防着她一般。

不仅提防她,也提防着皇上。

先前她差桂嬷嬷去取药时,萧砚不曾提及过这颗药要用在何人身上。

直到从太庙归来,闻溪起高热那夜,方派人到坤宁宫递话,叫她将药用在容家那姑娘身上。

仿佛早就猜到了闻溪会逼她将容舒送走。

萧砚要她认下闻溪,并大张旗鼓地册封闻溪为清溪郡主。

原以为是为了让闻溪、让朱嬷嬷甚至让萧馥相信她中了计,好做一个引鳖入瓮的局。

但仅仅是如此吗?若真如此,他更应该说出那孩子是谁,好叫她放下对他的戒备,尽全力与他合作。

他不肯说,还有一个可能。

那便是一旦她认下那孩子,那孩子就会有危险,而这危险来自皇宫。

这也是为何他提防着她,也提防着皇上。

戚皇后垂眸望着手里的玉佛珠子,良久,她抬起眼望着桂嬷嬷,道:嬷嬷,去大慈恩寺之前,本宫还要去一个地方。

娘娘想去何处?戚皇后道:东宫,本宫想去东宫看一眼。

方才戚皇后说的那些认不认的话本就将桂嬷嬷说得一头雾水,眼下听到戚皇后说要去东宫便更糊涂了,不由得问道:娘娘去东宫作甚?本宫要去验证一件事。

戚皇后扯下袖摆,遮住那玉佛手钏,轻声道:嬷嬷在这盯着,本宫去趟乾清宫。

大胤官员的年假一放便放一旬半,过了上元节方需要上值。

上元节那日,大慈恩寺的僧侣还要在太庙再做一场大法事。

梵青大师作为大胤国寺的住持,自是要在太庙守至上元节的法事结束。

乾清宫里,戚皇后以闻溪中了邪祟为由,同嘉佑帝提出要梵青大师跟她一同去大慈恩寺。

那孩子从太庙回来后始终不见好,臣妾只能亲自带她到大慈恩寺去邪祟。

戚皇后忧心忡忡道:梵青大师佛法最是高深,有他陪着,臣妾也能安心些。

闻溪中邪祟这事,嘉佑帝早几日便听说了,也亲自去看了。

他一贯来不信这些,但戚皇后执意要去,他便也由着她去,唔了声,道:叫孙院使跟着。

戚皇后却不肯,皇上的身子惯来是孙院使调养的,他可不能离开宫里。

嘉佑帝一顿,看了戚皇后一眼,道:那便让孙院使的孙子陪着。

戚皇后这才应好,起身告退,差人备马车去了。

挂着羊角宫灯的马车一离开皇宫,嘉佑帝便唤来了贵忠:你带上一批人跟着皇后,记住要护好皇后的安危。

戚皇后并不知嘉佑帝派了贵忠跟在她身后,马车一驶出宫门,便命人绕道去了东宫。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东宫正门。

椎云亲自来开门,见外头站着一群身着宫装的女子,忙行礼道:太子殿下不在东宫,几位嬷嬷若是有事,等太子殿下归来后,小的会代为转达。

桂嬷嬷道:吾等几人乃是奉了皇后娘娘之命,来给殿下送些宫里的吉果来,顺道来问问竹君,东宫的下人们可有用心伺候殿下。

椎云虽不曾见过桂嬷嬷,但听她说话的语气,便猜到了她是谁,下意识便往她身后几位稽首躬身的宫婢望了眼。

桂嬷嬷请进。

椎云恭敬地让开了身子,竹君姑姑如今在梅林,小的这就差人去请她。

桂嬷嬷的目的哪是见竹君呢,不过是借竹君做幌子罢了,遂摆了摆手,道:不必如此麻烦,我直接过去寻她。

说着就领着身后几名宫婢往梅林去。

椎云应了声好,目光在桂嬷嬷身后的一名宫婢顿了顿,抬脚跟去。

行至半路,忽见前头的人顿住了脚步,忙又抬眼望去。

原来是竹君和兰萱她们从梅林回来了。

二人揣着铜手炉,正簇拥着一个披宝蓝色斗篷的小娘子缓步走上回廊。

那姑娘抱着一摞梅枝,半张脸被兜帽遮住,只露出嫣红的唇与小巧的下颌。

也不知她身边的兰萱说了甚,小娘子忽然侧头笑了起来,寒风吹开挡住她半张脸的兜帽,将那张春花秋月般明艳的芙蓉面完完整整露了出来。

桂嬷嬷瞥见那双如春潮托月般娇媚的桃花眸,拎着攒盒的手微微一颤,下意识便望向身后那人。

戚皇后怔怔地望着容舒。

她见过这姑娘。

那日在城门,她出城,这姑娘进城,二人隔着白茫茫的风雪打了个照面。

彼时她心头便泛起过一种奇怪的难以言说的感觉。

此时那种感觉再次泛上心头。

她才是那孩子。

太子果然将她藏在了这里。

也对,他既然防着所有人,怎可能会为了引出萧馥便叫她在鸣鹿院冒险?戚皇后乔装成一名宫婢跟桂嬷嬷进来,本是想着看一眼便走的。

可此时此刻真见到她了,她又不想走了。

眼见着那姑娘马上就要拐入紫宸殿的月洞门,戚皇后拨开立在前头的宫女,提起裙裾就要朝她走去。

一直跟在她们身后的椎云见状,快步上前叫住了她:皇后娘娘请留步!殿下吩咐小的将一物交与您。

听这语气,竟像是早就认出了她一般。

戚皇后脚步一缓,回首望着椎云,道:太子知晓本宫会来?殿下道娘娘慧眼如炬,出宫后定会来东宫一探究竟。

便吩咐小的,若您来了,就将这珠子给您。

椎云从袖筒里取出一颗串在红绳子里的玉珠子,道:这是容姑娘亲手交与殿下的,殿下说容姑娘只想将这玉珠子完璧归赵。

椎云取出那颗玉珠子之时,戚皇后磨得光滑的指甲蓦地刺入掌心,她却犹若未觉一般,只定定盯着那颗熟悉的玉珠子。

她可知这颗玉珠子是本宫的手钏里掉落的?她道。

椎云笑道:小的不知,殿下如今就在鸣鹿院,娘娘不若到鸣鹿院亲自问殿下?萧砚不想她去见那孩子。

戚皇后注视着眼前这满脸笑意的年轻人,冷下声音道:本宫何须去问太子,这玉珠子的主人就在这,本宫去问她不就成了?怎么?你还要拦本宫不成?椎云噗通一下跪在雪地里,高举着手里玉珠子,视死如归道:娘娘恕罪,小的不敢拦娘娘。

只娘娘若要过去,还请从小的尸体踏过去!总归太子回来,小的这条命也保不住!戚皇后轻笑。

若她今日在东宫闹出人命,只怕一会她连城门都出不去,更遑论去大慈恩寺见萧馥了。

太子一直在提防着她。

戚皇后到了这会也终于想明白,为何萧砚要防着她与皇上。

若叫皇上知晓,他想要求娶的姑娘就是那孩子……戚皇后心口一紧,转眸看向远处巍峨的殿宇。

少倾,她缓缓吐出一口气,道:桂嬷嬷,你亲自将吉果送过去。

同竹君道这是御膳房做的,用的还是从前的方子。

叫她仔细些,先问清楚容家那姑娘可有甚不能吃的食物。

桂嬷嬷知晓戚皇后这是怕那姑娘对某些吃食有敏症,从前戚家就有小孩儿吃了花生米起了敏症,差点儿一命呜呼的。

是,老奴定会交待好。

桂嬷嬷带着两名宫女过去了。

戚皇后立在风雪里,面色渐渐沉下。

他怎么敢求娶她?怎么敢?戚皇后眸光瞥向椎云。

察觉到戚皇后冰刀子似的目光,椎云也不惧,始终高抬着手,将那玉珠子举得高高的。

戚皇后上前取过那珠子,冷声道:今日本宫不曾来过东宫,你可听清楚了?椎云额头重重磕在雪地里,道:小的遵命!指尖的玉珠子沾了点雪沫子,冰凉凉的,戚皇后摩挲着那颗珠子,又道:这颗玉珠子,她当真不愿再要了?椎云微微抬起头,笑着道:是,容姑娘想去大同府。

眼下在东宫也不过是在等沈娘子,待得沈娘子到了上京,殿下便会将她们送去大同。

容姑娘在大同府买了牧马场,想为大胤养些好马,以解边关将士缺马的困境。

椎云说到这便顿了顿,殿下让小的同娘娘说一声,玉珠子的事,容姑娘也是除夕那日方知晓的,在那之前,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容家的孩子。

殿下说,容姑娘与沈娘子母女情深,想来也不愿改变与沈娘子的关系。

沈娘子?戚皇后想起方才在马车里看的密折,反应过来椎云口中的沈娘子便是承安侯的发妻沈一珍。

只如今沈一珍与容珣已然和离,便连那孩子也从容家脱了族,再不是容家人了。

想起不经意间听说过一桩桩传闻,戚皇后捏着玉珠子的手微微颤抖。

因着那根本不属于她的生辰八字,一出生便被人视作不祥,四岁被逼着离开上京,一走就是九年。

祖母厌她,她心心念念的父亲宠妾灭妻,漠然待她。

偌大一个容家,真正待她好的便只有沈一珍。

她的孩子,究竟是受了多少苦,宁肯背负不孝之名,也要舍弃父姓!第一百零二章桂嬷嬷送完吉果回来, 见戚皇后面色煞白,心头一慌,忙道:娘娘这是哪儿不舒服了?可要老奴去请太医过来?戚皇后摇头, 嬷嬷糊涂了, 本宫如今正在去大慈恩寺的路上。

既是去大慈恩寺的路上了, 怎可请太医?不能叫人知晓她来了东宫,也不能叫人知晓东宫里藏着个小娘子。

难怪这段时日东宫守得跟铁桶似的,递不进来消息也打探不到这里头的情形。

戚皇后环顾一圈, 旋即又瞥了眼恭恭敬敬跪在地上的椎云。

今儿萧砚若是不让她进来,她多半连东宫的大门都迈不入。

萧砚猜到了她会来,这才叫这护卫在正门等着。

如今她不仅与他一起欺君,叫一个西贝货冒名顶替她的女儿, 还要同他一起, 瞒着那孩子的真实身份。

也就是说,她戚甄如今与萧砚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了。

除非她狠得下心来,连一条活路都不给她的亲骨肉,否则, 他们现在就是一条绳子上的蚱蜢。

但同时, 萧砚也将他的弱点暴露给她。

若她要毁了他,只要将容舒的真实身份公之于众便可。

只她怎可能会那么做?萧砚毁了, 她这位明面上的母亲同样也会坠落深渊。

她不能毁了他,也舍不得伤害那孩子。

只能竭尽全力助他藏起那孩子,不能叫人泄露那孩子的身份。

当真是好算计!桂嬷嬷见戚皇后的脸色由白转青, 上前搀住戚皇后的手臂, 道:娘娘——戚皇后却打断她, 缓缓舒了一口气, 道:走罢, 我们去大慈恩寺。

椎云亲自送桂嬷嬷与戚皇后出门,马蹄嘚嘚踩碎一地霜白,渐渐远去。

椎云阖起门。

他身后的暗卫是从扬州府一路跟着他到东宫来的,见他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摸了摸脖子,心有余悸道:原来那宫婢就是皇后娘娘,小的方才还怕皇后娘娘一个不乐意就叫咱们二人人头落地呢!椎云闻言便往他脑门儿敲了一记爆栗,面色阴沉道:耳朵聋了不成?今儿来东宫送吉果的是何人?那暗卫反应过来,用力地拍了下嘴,道:是坤宁宫的桂嬷嬷,没旁的人了!椎云这才露出点笑,吊儿郎当道:走,去看看少夫人喜不喜欢吃那吉果。

戚皇后的乳嬷嬷亲自送来吉果,可是将竹君与兰萱结结实实惊了下。

竹君心性稳,神情如常地接下那吉果。

兰萱就稳不住脸上的神色了,从前她在宫里都没得资格能同桂嬷嬷说上话呢。

好在桂嬷嬷满心满眼都是姑娘,递过来吉果时,眼珠子就跟粘在姑娘脸上一般。

不仅盯着姑娘看,还仔仔细细地问起姑娘可会对甚吃食有过敏症。

这宫里赏赐食物,谁个还问对方有没有过敏症的?尤其是坤宁宫的赏赐,受赐的内宅主母恨不能对着那些个赏赐磕头谢恩,谁还敢挑剔里头的用料会不会引人发病?今儿桂嬷嬷的行径,兰萱觉着怪,但又说不出哪儿怪。

思来想去,只能说是皇后娘娘知晓太子对容姑娘的看重,这才想着要提前处好婆媳关系。

容姑娘嫁与太子后,皇后娘娘可不就是容姑娘的婆母了么?这是御膳房专门做给坤宁宫的吉果呢,里头的用料与寻常果子不一样,姑娘尝一个。

兰萱说着就喜滋滋地揭开了一个红酸枝嵌百宝攒盒,上头放着六个莲花状的颜色各异的面果子,淡淡的甜香味儿从盒子里飘出。

容舒想起方才桂嬷嬷望着自个儿的目光,心微微一沉。

然下一刻,一双沉着的漆黑的眸子倏地出现在眼前。

今晨顾长晋离开紫宸殿时曾与她道,只要她想做的是沈舒,那她便可以一辈子都做沈舒,谁都不能逼她做旁的人。

他是猜着了今儿坤宁宫会有人来,这才会在离去时同她说了这么一句话的。

不得不说,顾长晋的话叫她原先沉重的心绪一下子又松快明朗起来。

再望那攒盒时,也不觉惆怅了。

我一个人可吃不了这么多,容舒捏起一个紫色的莲花果子,轻咬了一口,笑吟吟道:剩下的拿去给紫宸殿的人分了罢。

入口的果子绵软甜糯,带着淡淡的紫薯香气,美味得紧,倒是不负御膳房那响当当的名头。

那孩子可会喜欢吃吉果?马车里,戚皇后忍不住问道。

竹君说小公主十分爱吃面果子,今儿个的吉果是御膳房新做的,定合她口味。

老奴问清楚了,小公主也没甚敏症,不挑嘴,性子也好。

桂嬷嬷絮絮说着。

她可算是明白了为何皇后今日要来这一遭。

那孩子一看便是不一样的,眉眼随了皇后,鼻子口唇随了嘉佑帝。

又像他们,又不像他们。

戚皇后弯了下唇角,她可有问你旁的事?桂嬷嬷正说到兴头上,听见戚皇后的话,略顿了下。

她送吉果时,容舒只规规矩矩地同她行礼道谢,眼睛始终垂着,不曾抬起过。

如此守礼的姑娘,怎会问东问西?桂嬷嬷失笑道:时间仓促,小公主又十分规矩,哪儿来得及问老奴问题?娘娘不急,待得小公主知晓自己的身份了,不定要缠着娘娘问多少话。

皇后娘娘入主坤宁宫二十多年,养气功夫是一日比一日好,桂嬷嬷已经许久不曾见她这般沉不住气了。

她却不知戚皇后手里正紧紧握着一颗失而复得的玉珠子,也不知椎云同她说的那些话。

戚皇后缓慢地点了下头,将那玉珠子握得更紧了。

戚皇后乘坐的马车才出城门,宫里已经有人将桂嬷嬷去东宫的事传到了乾清宫。

桂嬷嬷是因何事去的东宫?嘉佑帝放下奏折,温声问着。

说是给太子殿下送御膳房做的六色吉果。

汪德海笑道:大年初九都要吃吉果,皇后娘娘给皇上您也送来了一盒六色吉果,皇上可要尝尝?嘉佑帝却轻轻皱起眉头。

皇后忧心清溪,为了治她的病,连梵青大师她都从太庙里请了出来,却没将孙院使一同带去。

他的身体的确是由孙院使调养,但比起如今生着重病的清溪,以皇后的为人,应当会将孙院使带走才对。

太子如今在何处?殿下一早就出了城,至于去了何处,奴才……没叫人打听。

汪德海将身子压得更低了些,皇上将勇士营与金吾卫交给了太子,柳元执掌的东厂也听命于太子,显然是极信重太子的。

如此一来,谁还敢打探太子的行踪?再者,以东宫如今的势力,司礼监便是想盯也未必盯得到什么。

可莫要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而惹来太子的嫌隙。

嘉佑帝垂眸望着昨夜送来的奏折,这些都是昨日东宫送往内廷的急奏,等着他批红。

便是有汪德海与几位秉笔大监在,想要处理好这些奏折,少说也要两日。

两日……皇后此番去大慈恩寺也需要两日。

嘉佑帝沉思片刻,端起茶盏,慢慢地抿了一口,道:贵忠可带人出发了?汪德海道是,桂嬷嬷去东宫的事便是贵掌印差人递的消息。

嘉佑帝放下茶盏,没再问话,拿起奏折与朱笔,又忙了起来。

汪德海出殿给他添茶,到了次间便招来个小太监,问道:贵掌印那头可还有新的消息递来?小太监摇头,道:掌印大人若是有新的消息,小的早就同干爹您说了。

汪德海松了口气,这个时候,没消息就是好事儿!小太监不明所以,却也知不该问的事决计不能开口,闭上嘴乖乖跟着自个儿干爹泡茶去了。

戚皇后与桂嬷嬷去了东宫这事儿,顾长晋只比嘉佑帝晚了半个时辰知晓。

常吉好奇道:戚皇后去东宫作甚?主子明明就在鸣鹿院。

顾长晋没应话,只望了眼不远处的屋子,道:柳萍可做好准备了?常吉嗯了声,道:咱们这些暗卫就数柳萍的易容术最厉害了,若是不凑近看,压根儿瞧不出她不是容姑娘。

二人说话间,两辆马车已经在停在了鸣鹿院。

朱嬷嬷手里端着一个长颈玉壶,声音冷厉道:一会里头的人若是敢反抗,你们压住她直接灌酒。

戚皇后要她不露痕迹地将容舒药倒送走,只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她怎会放过?便是郡主不吩咐她杀了那姑娘,她也会动手的。

不将那姑娘弄死,太子怎会同皇后娘娘反目?皇后娘娘又怎会往后余生都活在悔恨里?朱嬷嬷深吸一口气,下了马车。

鸣鹿院里的护卫早就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了,整个院子静悄悄的。

朱嬷嬷端着酒壶,急匆匆地穿过风雪,哐当一声地推开了门。

天色阴沉,屋子里没掌灯,只开了一扇支摘窗。

窗边的贵妃榻上,一位身着胭脂色袄裙的姑娘正坐在那儿赏雪。

听见这头的动静,她诧异地望了过来,背光的脸瞧不清神色,但从她慌忙坐直的肢体动作里,多少能瞧得出她此时的不安。

你们是何人?榻边一个婢女抖着声儿挡在那姑娘前头,故作镇定道。

朱嬷嬷懒得废话,笑了笑便道:容姑娘,奴婢姓朱,乃坤宁宫凤仪女官。

今儿奉皇后娘娘之命,特来给您赐酒。

赐酒?我们姑娘又没犯错,皇后娘娘凭什么害姑娘?另一名婢女从一边走出,不卑不亢道:皇后娘娘素有贤名,定是你们这群刁奴矫传皇后娘娘的旨意。

我是丹朱县主的护卫长落烟,县主与容姑娘乃手帕交,你们若敢胡来,我们县主定会告到皇上那儿去。

朱嬷嬷正愁没个有胆气的人将这事儿捅出去,定定望了落烟片刻,便怒斥道:大胆!皇后娘娘的懿旨,凭你们也敢过问!说着她狠狠一抬手,道:动手!几名身着太监服的人扭身上前,将落烟三人按在了地上。

朱嬷嬷望向榻上的姑娘,又道:容姑娘,令堂马上便要到上京了,您若是盼着她能平安,便不该违抗皇后的旨意,乖乖喝下这酒!榻上的姑娘浑身一震,霍地站起身,道:你们莫要伤害我娘!那酒,我喝!朱嬷嬷这才缓下面色,往身边的宫婢递了个眼神,道:这酒皇后娘娘只赐给您一人,您只要乖乖喝下,令堂还有您的这些婢女都不会有事。

话落,朱嬷嬷身边的宫婢便端着酒往容舒走去。

朱嬷嬷目光死死地盯着她,待得容舒将那杯酒落了肚,方露出一丝笑意。

屋子里发生的一切,藏在老梅林的人借着那扇支摘窗看得清清楚楚。

常吉有些纳罕,里头的人是柳萍,那酒里放的毒药也早就掉了包,主子的气息为何愈来愈冰冷了?那双惯来沉着冷静的眸子里竟满是杀意,看得常吉好一阵心惊肉跳。

好在这杀意转瞬即逝,没一会儿主子便又恢复如常。

似是笃定那杯酒定能毒死柳萍,那朱嬷嬷在柳萍饮下酒后,便带着人离开了鸣鹿院。

这老嬷嬷这就走了?还没确定柳萍是生是死呢?常吉咋舌,往常他杀人都会回头再补一刀以绝后患,像朱嬷嬷这般不等人咽下最后一口气就离去,也忒不谨慎了。

那药出自西域,乃是沾唇必死的剧毒之药,只中毒之人至少要痛上半日方会断气,朱嬷嬷等不及。

顾长晋冷着脸道,朱嬷嬷擅自换了药,回宫复命后定然会没命,这才急着在临死前去见云华郡主一面。

而他恰恰需要朱嬷嬷去大慈恩寺给萧馥递消息。

带上柳萍,我们现在就去大慈恩寺,皇后也差不多该到那里了。

第一百零三章她当真喝下了?大慈恩寺一处偏僻的佛堂里, 萧馥坐在木轮椅上,望着跪在前头的朱嬷嬷,轻声问着。

她的眸子遍布血丝, 双目微微凸出, 一看便知是许多日不曾安眠过。

朱嬷嬷笑道:喝下了, 奴婢不过提了句沈一珍,她便乖乖喝了,听话得紧。

安嬷嬷冷哼了声, 鄙夷道:不听话又能如何?少主在鸣鹿院安排的人全都被我们药倒了,谁还能救她?不听话便卸了她的下巴灌下去,那可是‘三更天’,沾上一滴便足够要她的命了。

安嬷嬷与朱嬷嬷对那药的毒性清楚得紧, 这药是西域专门进贡给建德帝的毒药, 前朝、后宫死在这药上的人不知凡几,死状更是惨不忍睹。

萧馥却仍旧不放心,又问道:你用的那药,可是梵青大师亲手交与你的?朱嬷嬷颔首:梵青大师将药交与奴婢后, 闻姑娘便给自己下了药, 熬了几日方叫皇后下定决心送走容舒。

朱嬷嬷说到这便笑了笑,道:皇后原是安排梵青大师将容舒送到大慈恩寺来的, 也不知晓她听到梵青大师说那姑娘死了时,会有甚表情。

萧馥缓缓一笑:多半是要悲天悯人一番,好叫萧衍信她不是个毒妇。

可惜我不能进宫, 欣赏不到戚甄与萧衍知晓容舒是他二人的孩子时的神情。

我早就同她说过, 我能杀她第一个孩子, 也能杀她第二个孩子。

眼珠子微微一转, 萧馥看向朱嬷嬷, 缓声道:此番你回宫,可准备好了?奴婢准备好了。

朱嬷嬷道:当初若不是先皇后与启元太子,奴婢这条贱命早就死在勾栏地了,至于奴婢的那些个亲人,这么多年来靠着奴婢也享了不少福,这次若是被奴婢拖累,也不过是还债罢了。

当初若不是先皇后将她接入宫,她早就被父亲卖入勾栏里,好换一笔银子给阿兄娶媳妇。

她回宫后注定一死,嘉佑帝雷霆一怒,抄家灭族等闲不在话下。

但朱嬷嬷一点儿也不在乎,她无儿无女,待她好的人早就死了,让那些扒在她身上吸血的至亲陪她下黄泉,也是一桩快事。

安嬷嬷抛了一颗封了蜡的药丸过去,道:入宫后吃下这药,会去得痛快些。

朱嬷嬷明白,这药不仅是怕她回宫后会受酷刑,也是怕她经不住酷刑说出不该说的话来。

她接住那颗药,重重磕了一响头,道:郡主放心,回宫后奴婢会咬死是戚皇后吩咐奴婢下的毒,不会叫人查到太子与您身上。

萧馥面上露出一点笑意,道:去罢。

朱嬷嬷起身,掀开小佛堂落了半面的帘子,吱嘎一声推开门。

隔着帘子,萧馥只看见她蓦然顿住的背影,并未瞧见朱嬷嬷在推门那一刹的震惊与恐惧。

咚地一下,朱嬷嬷仿佛一下子失了力气,重重坐在地上。

怎……怎会……她浑身颤抖,像是被人掐住了脖颈,声音卡在喉咙,怎么都吐不出。

年老的宫嬷望着眼前那死而复生的穿着胭脂色袄裙的姑娘,以及站在她身侧的戚皇后与桂嬷嬷,像是想明白了什么,整个人如堕冰窖。

贱婢!桂嬷嬷上前重重打了她一耳光,指甲在她面上划拉出数道血痕。

这一动静自是惊动到里头的人,安嬷嬷沉下脸,正要上前去一探究竟。

忽然帘子被人掀开,走入一道纤秾合度的身影。

来人云髻峨峨,面若芙蕖,正是戚甄。

戚甄望着木轮椅上那形容枯槁的妇人,笑着道:萧馥,别来无恙。

顿了顿,又和声细语道:不是要叫本宫知晓本宫亲手杀了那孩子吗?本宫如今已经知晓了。

话音儿刚坠地,被桂嬷嬷按在地上啪啪打着耳光的朱嬷嬷像是终于回过神来,大叫了一声:有诈,郡主,有诈!萧馥早在戚甄掀开帘子走进来的那一刻便猜到了,朱嬷嬷与闻溪的事恐怕早已败露,今日的一切,都不过是戚甄设的一个局。

戚甄早就疑上了朱嬷嬷与闻溪。

萧馥面容枯瘦,一双眼睛嵌在那张瘦削的脸上,显得格外的大,也格外的渗人。

跟在戚甄身后的除了桂嬷嬷,还有乔装成容舒的柳萍。

萧馥一眼便认出眼前这姑娘不是容舒,她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说明朱嬷嬷带去鸣鹿院的酒也不是毒酒。

那颗药要么被掉了包,要么……梵青大师根本没有将药给朱嬷嬷。

梵青大师这是投靠了你?萧馥微微一笑,当年他为了恢复大慈恩寺的地位,选择背叛太子哥哥。

如今背叛我,就不怕大慈恩寺彻底断送在他手里?要是叫世人知晓堂堂大慈恩寺住持,竟是一个□□有妇之夫的秃驴,大慈恩寺数百年来的清誉都要葬送!戚甄居高临下地望着她,温声道:本宫与你,郡主觉得梵青大师会选择投靠谁?萧馥了解戚甄,戚甄又何尝不了解萧馥?轻飘飘一句话,便叫萧馥平静的面容瞬时扭曲。

萧馥此生最恨的便是启元太子对戚甄的执着,即便她嫁了人,没了清白,甚至怀上了旁的男人的孩子,他依旧不肯放下她。

启元太子轻信妖道,便是因着戚甄的一句覆水难收,这才信了清平道人的妖言,妄图用童男童女的鲜血设下逆天大阵,回溯时光。

正是因着他这一疯狂之举,彻底寒了人心,方会惹得各地藩王借着清君侧、铲妖道之名围攻上京。

一切都是因着戚甄!你不过是仗着一张脸!萧馥讥讽道:只你有一张倾国倾城的脸又有何用?萧衍还不是纳了旁的女子,同旁的女子生儿育女?萧馥呵呵笑了起来,戚甄啊戚甄,你为了萧衍,毒杀了太子哥哥,又拿一整个家族的命运去赌,还不是赌输了。

如今戚家成了破落户,而你堂堂一国之后,现如今却要靠着砚儿方能稳住你的中宫之位。

真可怜!戚皇后并未被她这话激怒。

她杀启元太子,的确是为了萧衍,但同时也是为了大胤。

启元太子疯魔了一般炼丹设阵,叫锦衣卫和东厂捉了多少幼儿,造就了多少家庭家破人亡。

这样的人,若是称帝,整个大胤都会毁在他手里。

本宫从不曾赌输。

萧启元不是个明君,也不会是一个好皇帝,但萧衍是。

大胤从风雨飘零到如今的国泰民安,全因有一个开明之君。

萧衍登基二十多年,始终将社稷将百姓放在心中。

你以为太原府的军将与百姓为何要拥护一个体弱多病、毫无根基的藩王?也正是因着嘉佑帝这份品质,方叫她动了心,移了情。

若非萧启元相逼,她宁肯与萧衍留在太原府一辈子,一生一世一双人。

住口,你给我住口!谁都有资格说太子哥哥,就你没有!戚甄的话彻底点燃了萧馥的怒火,她的胸膛剧烈起伏,俨然是愤怒到了极点,太子哥哥为何要信妖道?就是为了你!曾经那么耀眼骄傲的人,为了一个移情别恋的女子,竟落了个人人唾弃的下场。

萧馥怎能不恨?你说他是为了我?戚皇后眸光微转,望着萧馥笑道:当初他与我山盟海誓,说非我不娶。

可先帝一句试探,他便忘了他的承诺,转头便娶了旁的女子,之后更是亲手将我送到萧衍身边。

先帝忌惮戚家的兵权,不愿萧启元娶她。

他是先帝最喜欢的儿子,自幼便是众星拱月般的存在。

怕惹得先帝不喜,便舍了她。

他对戚甄说,待得他登基了,他便会将她接回身边。

后来建德帝病危,萧启元监国,他的确是想将戚甄接回去,只一切都晚了。

那时的她,只想留在太原府,陪着萧衍,做他的王妃。

萧启元一番威逼利诱,戚家便想要铲除掉萧衍。

那会她已经有了身孕,戚衡怕萧启元知晓她有孕后会舍弃她舍弃戚家,便在阿娘忌辰那日,在她的吃食里下了药,生生流掉了她的孩子。

那时候,就连萧衍都以为她是为了回到萧启元身边,方会连亲骨肉都不要了。

你恨我杀了萧启元,为何不恨他逼我杀萧衍?当年那颗‘三更天’是萧启元交给兄长,要我亲手毒死萧衍的。

兄长同我说,那颗药只会让人在睡梦中安然死去。

是以,我将那颗药用在了启元太子身上。

戚甄敛去笑意,冷冷地望着萧馥,道:你瞧,这就是因果。

萧启元想要萧衍用最凄惨的方式死去,从你手里拿走了一颗‘三更天’,最后那颗药却用在了他自己身上。

萧馥,杀死萧启元的那颗药出自你手,你怎不恨你自己?你,还有萧启元,都是疯子。

萧馥厌恶极了她望着自己的神情。

从前戚甄就爱用这样的目光看她,仿佛她是一个疯子,是天地间最可怜的人。

萧馥唇角勾起一丝怪异的笑,你说我是疯子,不就是因着我对太子哥哥的心思?现如今你的女儿犯了与我一样的错,怎地,你也要骂她一句疯子不成?戚甄平静的面容终于起了波澜,清亮的眸子霎时起了怒火,只这怒火很快便散去。

她知道她越是愤怒,萧馥便越是得意。

处心积虑地叫那孩子喜欢上萧砚,与萧砚成亲,就为了激怒她,报复她。

萧馥好整以暇地欣赏着戚甄脸上的表情。

你对萧启元的心思你以为他不知?在他心里,你不过是个心思扭曲的疯子。

戚甄反唇相讥道:为了一个从不曾在意过你的男子,耗尽一生去给他报仇,萧馥,你真可悲。

胡说!萧馥冷笑,你知道什么?阿娘在嫁与父王时,已经怀了我。

我不是萧家的子孙,这也是为何先帝会反对父王娶阿娘,也不待见我。

太子哥哥早就知晓了我不是萧家人!父王与阿娘接连死去那年,她不过七岁,彼时正是在凉州整顿凉州卫的启元太子将她带回了上京。

建德帝不喜她,将她丢到了大慈恩寺任她自生自灭,是启元太子一句这是孤的妹妹,方叫旁人不敢轻视她,欺辱她。

知晓她喜欢作画,便送来了上京最负盛名的丹青大家做她的老师。

知晓她身子不好便送来了太医,搜罗天材地宝将她的身子养好。

他纵着她,对她说:你是孤的妹妹,想如何活便如何活,谁都不能置喙。

他就像一棵能遮风挡雨的大树,在她痛失怙恃不为建德帝所容之时,庇护了她,给了她赖以生存下去的土壤。

戚甄倒是不曾想过萧馥竟不是萧家的血脉。

只那又如何,她的那份女儿家心思,萧启元从来弃之如敝履。

对她好,也不过是在赎罪。

萧启元在甘州领兵对抗鞑靼军时,因着贪功冒进,中了鞑靼的圈套。

你父王为了救他,这才受了重伤。

你父王从来不是因病而亡,而是伤重不治。

戚甄道:偏生先帝不愿世人知晓萧启元犯下的大错,连你父王对抗鞑靼立下的最后一点功劳都给了萧启元。

他对你的好,全是你父王与阿娘用命换来的。

这桩秘闻,戚甄也是在父亲临死前方知晓。

旁人都道启元太子肖似建德帝,这点的确不曾说错,二人皆是好大喜功之人。

也正是因着这份好大喜功的心性,害死了萧馥的父亲信王。

戚甄的话如同巨石,砸得萧馥一阵怔楞。

她望向安嬷嬷。

安嬷嬷却摇了摇头,这些个机密,便是连王妃都不知晓,她又如何得知。

萧馥道:我不信!父王与太子哥哥已经死了,你想如何胡诌都成,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信!戚甄望着萧馥,忽然明白与一个疯子是说不成道理的,尤其是一个自欺欺人的疯子。

她从袖口取出一颗遍体乌黑的药,一旁的安嬷嬷瞥见那药登时变了脸色,身形如电,枯瘦的五指直奔戚皇后纤长的脖颈。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破空而来,狠狠扎入安嬷嬷的掌心,将她的右掌钉入佛案两侧的木柱里。

安嬷嬷吃痛,想用另一只手掏出毒针,又是接连两支□□从破开的窗牖疾疾而来,将她的左臂钉入木柱。

没一会儿,门帘外便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安嬷嬷身上沾满了鲜血,满脸怨毒地望着门帘。

然而帘子掀开的瞬间,她脸色一僵,不可置信地望着帘外的男人,道了声:少主!来人一身玄色的大氅,头戴墨色玉冠,长身玉立,眉眼冷峻。

不是顾长晋又是何人?此时此刻,安嬷嬷如何不知,顾长晋这是与戚皇后联手了!顾长晋恍若未闻,提步入内。

方才还一脸疯色的萧馥自他进屋后,便彻底安静了下来,所有的疯狂与愤怒好似一瞬间就沉寂了下去。

她定定望着顾长晋,以及跟在顾长晋身后的还有横平、常吉、玄策和消失了许久的林清月。

林清月避开了萧馥的目光,往后退了半步。

安嬷嬷怒吼:你这贱人!郡主怕你受牵连,特地命我将你送去庄子,你却恩将仇报!林清月眼眶顿时冒出了水光,姑婆婆,我不想的!阿娘在他们手里,我只是想救阿娘!比起面目狰狞、愤怒得无可复加的安嬷嬷,萧馥要显得平静多了。

她掀眸望着顾长晋,淡淡问道:为什么?这是她亲手养大的孩子,是她呕心沥血栽培出来的未来帝皇。

她很清楚,便是他喜欢上了容舒,不想她害容舒,也不会忘记父仇,与戚甄联手。

他不是那样的人。

所以,究竟是为何,让他连杀父之仇都忘了,就为了将她赶尽杀绝?顾长晋不语,侧眸看向戚皇后,温声道:母后手中的药并不是‘三更天’,真正的‘三更天’在安嬷嬷交给梵青大师时便已经被玄策换下了,如今就在孤手里。

戚甄虽有些意外,但思及顾长晋滴水不漏的行事作风,一时又有点恍然。

孤与郡主有话要说,母后可否先带人避让片刻?戚皇后抬眸,与顾长晋对视,少倾,她颔首道:桂嬷嬷,随本宫到戚家的小佛堂去。

戚皇后一行人离去后,顾长晋又望向常吉与横平,二人会意,不顾安嬷嬷的疯狂谩骂,将屋里所有人俱都带走,只留下了顾长晋与萧馥。

安嬷嬷的谩骂声渐渐远去,整个小佛堂静得落针可闻。

顾长晋在佛案边上的圈椅坐下,慢悠悠地转着手里的玉扳指,温声道:我知郡主有许多话想问,在那之前,郡主先听我说一个故事如何?第一百零四章曾经的东宫侍卫长倪焕, 在成为启元太子的侍卫之前,曾是甘州卫的一名百户长,与卫所里的另一名百户长顾钧乃生死之交。

二人约好了要一直留在甘州, 捍卫大胤的边关。

只可惜在萧启元来到甘州那一年, 他们俱都离开了甘州, 自此分道扬镳。

启元太子在甘州做指挥使时,因着决策失误,致使两万名甘州卫的将士被活埋。

好在信王及时领兵前往甘州, 救下了启元太子,并亲自上阵同鞑靼军交手。

十日后,信王中箭被困,倪焕背着信王拼尽全力杀出重围, 只可惜还是晚了, 信王伤口恶化,送回军营时已来不及救治。

萧馥七岁之前都生活在凉州,信王虽不是她生父,但自小视她如己出待她极好。

信王是建德帝同父同母的弟弟, 与自小被当做太子培养的建德帝不一样, 信王性子豪放不羁,不爱受拘束, 最讨厌的便是上朝。

在萧馥印象中,她这父亲在凉州掌管凉州卫时,成日不务正业的, 她从不曾见他上阵杀敌过。

戚甄说当初是他领兵去甘州救启元太子, 顾长晋也说是他解了甘州之困。

旁人口中的信王与萧馥印象中那个对耽于享乐的父亲完全不一样。

这些都是倪护卫与你说的?你究竟想说什么?郡主耐心听完我说的故事, 便知晓我想说什么了。

顾长晋低沉的声嗓十分平静, 他继续道:浮玉山的猎户顾钧是倪护卫最好的兄弟, 信王被困的那一夜,便是顾钧守卫启元太子的营帐,也是他将信王被困的消息禀告给启元太子。

只可惜启元太子担心有诈,不肯前去救人,只想尽早离开甘州,回京养伤。

底下的将领们不愿冒险,也不敢违抗启元太子的命令,是以那一夜,无人去救信王。

也正是看清了启元太子与大胤将领贪生怕死的面目,顾钧腿受伤后便没有继续留在卫所,而是选择回去故里,在浮玉山做了一名猎户。

与心灰意冷的顾钧不一样,倪焕救下信王后,得了启元太子的看重,离开凉州时,他将倪焕带回了上京。

于是曾经矢志要驻守边关的两个少年郎俱都离开了甘州,一个成了猎户,一个成了东宫护卫。

顾长晋至今都记得顾钧提及往事时,眉眼间的失望与落寞。

那时阿兄问父亲,可是后悔了当初离开卫所?父亲却道:不曾悔过,只是遗憾,我与你倪叔期待的那个太平盛世究竟会不会来。

从军的人心底总是要有些期盼,若不然会熬不过战场上的尸山血海。

顾钧期盼的是明君,是心怀家国的良将,是不畏生死的兵丁。

嘉佑帝登基之初,几乎无人相信这个病弱的毫无根基的帝皇能给大胤带来安宁。

顾钧亦然。

阿兄听罢,一举手上的弯弓,笑着道:怎会不来?日后我同阿爹一样,上战场杀敌去。

岁官儿聪颖,可以考状元去。

我们兄弟二人一起为朝廷效力,挣一个太平盛世。

阿兄话音刚落,将将学会说话的小妹便软着声问:阿兄,那我呢,我做什么?阿兄还未及说话,父亲便过来举起小妹,朗声大笑道:我们媛姐儿就留在在浮玉山陪阿爹阿娘,做大将军与状元郎的妹妹!那一日浮玉山的天格外晴朗,顾长晋仿佛又听见了父亲与阿兄、小妹的声音。

从他离开浮玉山,以萧砚的身份活下去开始,他便将昔日关于浮玉山的一切深埋在心底,直到今日,方允许自己想起从前。

倪护卫忠心耿耿,到了东宫后便得到了重用。

在启元太子监国后,更是顺理成章地成了东宫的侍卫长。

之后启元太子被毒杀,倪护卫用自己的儿子换下萧砚,带着萧砚投靠久居在浮玉山的顾钧。

顾长晋望着萧馥,这些想来郡主早就知晓了,若不然郡主也不会寻到浮玉山来。

萧馥沉默不语。

顾长晋取出那块刻着砚字的玉佩,继续道:郡主寻到倪护卫与萧砚的那一年,正是嘉佑六年。

那一年我六岁,萧砚七岁,萧砚将他的玉佩交与了我,让我替他活下去。

不可能!萧馥握紧了木轮椅上扶手,冷着声道:你幼时摔断过腿,当初就是老太医接的骨,老太医摸过骨,你就是萧砚!老太医不可能会验错!老太医的确不会验错。

这也是为何,他在病逝前给了我一颗药。

若我没猜错,那药,郡主手里应当也有一颗,用在了闻溪身上。

顾长晋垂眸看着萧馥,轻笑道:就那么难以相信吗?郡主瞧我与启元太子长得可像?萧馥缓缓抬起眼睫,一瞬不错地望着顾长晋的脸。

从前她就发现了,这孩子生得不像启元太子,也不像太子妃。

只这世间生得不像父母的孩子大有人在,她从不曾因此起疑。

倪焕说他是萧砚,老太医也说他是萧砚,甚至连萧衍与戚甄都承认他就是萧砚。

然此时此刻,望着顾长晋沉静的冷如寒潭似的眼,她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这孩子与她从来不亲,背着她建立自己的势力,又三番两次忤逆她。

如今更是同戚甄联手,想要夺她的命。

他对萧衍与戚甄都没有恨意,反倒是对她充满了敌意。

她至今都记得,她在浮玉山将他带走时,他恨不能将她挫骨扬灰的眼神。

这才是真正的萧砚。

顾长晋从袖筒里取出一张画像,慢慢铺陈在萧馥眼前。

萧馥一把抢过那画像,望着里头那稚嫩的与启元太子有七分相似的少年,渐渐变了脸色。

顾长晋站起身,捞过桌案上的茶壶,揭开壶盖,从袖口里取出一颗药,丢入壶里。

接着又从桌案上翻起一个茶杯,慢慢斟满。

郡主要我莫要忘了杀父仇人,还曾逼着我起誓,他日定要为父亲手刃仇人。

今日,我该履行我的誓言了。

萧馥从画像里抬起眼,盯着那茶杯,脸色铁青,她已经猜到了那是什么药了。

三更天,定然是三更天!画像从手中脱落,她攥紧轮椅上的木轮子,往前推动半寸,可下一瞬,她忽又松开了手。

便是她趁顾长晋不备,闯出这小佛堂又有何用?这孩子是她亲手教出来,他的手段她难道还不清楚?整个大慈恩寺都在他掌控之下,她身边的人不管有没有背叛她,都被他控制住了。

她逃不了。

巨大的绝望过后便是视死如归般的平静。

这一局是她输了!耗费了二十多年的光阴,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就为了给启元太子报仇,为了将他的儿子送上帝位。

现如今却发觉这些全是虚像!呵呵呵!哈哈哈哈!萧馥忽然低头笑了起来,她笑得肩膀剧烈颤抖,笑到最后甚至开始痛苦地咳嗽起来。

顾长晋冷眼看着。

一阵摧枯拉朽的咳嗽声之后,萧馥面上的神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这杯‘三更天’我喝。

她望着顾长晋,一字一句道:安嬷嬷和张妈妈,你给她们一个痛快。

顾长晋未置可否。

只缓缓行至窗边,在牖木上笃笃叩了三下。

片刻后,常吉将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男子丢了进来。

那男人眼睛蒙着布,整个人蜷缩在地上,抖若筛糠,嘴里念念有词,状若疯癫。

常吉十分嫌弃地扯下他眼里的布,踹了他一脚,道:滚过去!谭治睁开眼,看到顾长晋与萧馥,面色先是一怔,旋即又是一喜,还当是他获救了,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朝顾长晋磕头:少主!磕完头又爬向萧馥,双目含泪哽咽道:郡主!别过来!萧馥嫌恶道:离我远一点!谭治一愣,手撑着地面,满面胡茬的脸糊满了涕泪,他望着萧馥,迟疑地又唤了一声:郡主?萧馥却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抬眸望着顾长晋,道:让他滚!顾长晋继续翻开一个茶杯,斟满。

两杯‘三更天’,郡主挑一个人陪你罢。

谭治、安嬷嬷、张妈妈,你想要谁陪你?萧馥抬起眼。

顾长晋端起茶杯,温和笑道:郡主若是下不了决心——让谭治陪我喝。

萧馥打断他,毫不犹豫道:你给安嬷嬷与张妈妈一个痛快!顾长晋唔了声,望向谭治:郡主挑中了你,喝下这茶,死后你将以夫妻之名与她合葬。

谭治,这杯茶你喝是不喝?谭治还未及开口,一边的萧馥面色已经怒吼道:顾长晋,你敢!谭治怎配与她同葬?不过一个低贱的商人,他怎配!谭治望了望萧馥,又望了望顾长晋,像是想明白了什么,少主,我儿闻溪呢?顾长晋慢条斯理道:清溪郡主身体抱恙,此时正在由皇后娘娘照料。

闻言,谭治浑浊无光的眼珠子一寸寸上抬,望着萧馥那布满愤怒与嫌恶的面容,干涸脱皮的唇缓缓扯出一个笑:小的愿意陪郡主喝!谭治上前抓住一个茶杯,将里头的茶水喝尽,又抓起另外一个茶杯,趁着萧馥发怒的瞬间,将那杯茶水灌入了萧馥嘴里。

郡主莫怕,不管去哪儿我都陪你!茶杯哐当一声掉落在地,顾长晋掀开布帘,往外行去,静静立在门外。

小佛堂里的怒斥声没一会儿便消停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凄厉的痛吟声。

中了三更天的人,将会疼到连自刎的力气都无,只能在漫长的痛苦里一点一点感受着生命的消逝。

顾长晋面无表情地听着。

他知道很疼。

曾经那姑娘也这样疼过。

所以,好生享受这份疼痛吧,前世她遭过的罪,你们全都要受一遍。

阴云密布的天放晴了片刻,很快又下起了鹅毛大雪。

入了夜后,紫宸殿掌起了灯。

容舒躺在榻上看了半个时辰的画本子,待得竹君进来催了,方熄灯睡去。

睡至半夜,也不知为何,忽然就醒了。

她抱着个月儿枕,茫然坐起。

今个她没留灯,整个内殿黑灯瞎火的,什么都看不清。

倒是外殿留了盏灯,薄薄的灯光照着棉布帘子,在底下的缝隙处落下一条细长的光影。

容舒偏头望向布帘,见那条本该敞亮的光影暗了一大半,抱着月儿枕的手忍不住一僵。

顾长晋?她的声音又轻又软,梦呓一般。

静坐在外殿里的人却听见了,喉结轻一抬,嗯了声,道:是我,莫怕。

容舒自是不觉怕,只觉得困惑。

他今晨离去时,还道最早也要明日方能回京的,怎地这大半夜的就回来了?忖了忖,容舒拿过一盏银嵌玉宫灯,缓步走过去,挑开布帘子。

男人同先前一般,静静靠坐在墙下。

容舒挑开帘子之时,他侧头抬眸,沉默着望向她。

良久,他哑着声道:结束了,容昭昭,都结束了。

第一百零五章结束了, 容昭昭,都结束了。

薄光拉出一层光纱,轻轻罩在男人深邃的眉眼里。

往常那双寒潭似的眸子, 此时像是落了火星子一般, 翻滚着火焰。

叫容舒一时想起了除夕那夜, 绽放在雪夜里的焰火。

虽然从不曾开口问,但容舒知晓顾长晋今晨离开东宫是为了萧馥。

他离去时,她曾撩开帘子定定看了他半晌, 看出她眸子里的担忧,他还温声安抚她:我会平安归来。

这句话,顾长晋常对横平几人说。

从他们立誓效忠他的那一日起,他就知晓, 他的命不仅仅是他一人的。

唯有他活, 横平他们才能活。

是以前程未卜、吉凶难辨之时,他总会说上这么一句话,叫他们安心。

可同样一句话,与她说, 又是不一样的。

不仅仅是想叫她安心, 更想叫她等他。

这句话,安的也是他的心。

她与他之间, 实则许多话不必开口。

容舒没问他要去做什么,他也没说他为何要离去。

概因她知晓他要去做什么,他也知晓她知晓他要去何处。

我知道。

她知道他会平安归来, 就像从前的许多次一样, 受再重的伤他都会回来。

顾长晋唇角微提, 又道:若是顺利, 我明日一早便能回来。

容舒轻轻嗯了声。

鸣鹿院与大慈恩寺的事情进行得很顺利, 顾长晋本该继续留在大慈恩寺处理后续的事的,可他实在是想见她。

想同她说许多话,说他这些年如何一日日走到今日的。

如何不敢看回头路,不敢想起那些死去的人,也不敢放纵自己松懈哪怕是一个呼吸的片刻。

他怕自己看了想了放纵了,便会走不下去。

直到她来到松思院。

那绣着石榴花开的幔帐只要落下,他便能做回他自己,做回浮玉山的岁官儿。

画帘轻轻一晃,容舒从内殿走出,在他身边坐下。

住进东宫的这些日子,他每夜都会给她守夜,但她从不曾踏出过内殿,始终安静地站在这卷棉布帘子内。

今夜,是她头一回跨出这棉布帘子。

容舒放下手里的小宫灯,下巴抵着膝盖,问他:你是不是有许多话想说?关于浮玉山,关于他的至亲。

顾长晋道:从大慈恩寺策马回来时,的确是有许多话想与你说。

可真回到了这里,忽又觉得那些话都不必说了。

容舒轻轻颔首。

他若想说,她便听。

若不想说,那也没什么。

外殿烧了地龙,但没摆炭盆,与内殿相比,要冷上许多。

容舒下榻时就只披了件外袍,这会坐在凉飕飕的金砖地,忍不住缩了缩脚。

她这小动作才刚做完,一件带着雪松气息的大氅忽然从天而降,牢牢罩在她身上。

他这衣裳委实是大,容舒被拢在里头,瞧着就像是一株扎在地里没了柄的蘑菇。

顾长晋望了望她,旋即半落下眸光,压了压眸底的笑意,方抬眸,问道:可还觉得冷?容舒摇头,他又问:方才吓着你了?没。

容舒道:我知道是你。

她顿了顿,萧馥是不是死了?嗯,她为你准备的那颗‘三更天’,我还给她了。

顾长晋道:陪她一同吃下‘三更天’的,还有谭治。

容舒猜到萧馥会死,却没想到谭治竟也被顾长晋从扬州送到大慈恩寺,与萧馥共赴黄泉。

谭治他……也死了?死了。

顾长晋淡漠道:他们吃下‘三更天’后,我站在门外,直到他们咽下最后一口气方离开。

萧馥与谭治便是不吃三更天,也活不了多久了。

若是顾长晋想,在梵青大师说出萧馥的藏身之地时,他便可以杀了她的。

只他想看萧馥前世是如何逼死容舒的,也想叫她尝一尝一个人的信念被摧毁的滋味儿。

让她知晓他的身份,知晓她殚精竭虑谋划的一切都不过是一场笑话,看着她陷入绝望,又因着死后都要与谭治纠缠而发疯。

痛快么?痛快的。

谭治咽气前的最后一个时辰陷入了许多幻觉里,有一幕便是他在大慈恩山撞见萧馥作画。

萧馥画技卓绝,十三岁那年便以春山先生之名名扬大胤画坛。

谭治在大慈恩山里无意中的一瞥,便认出了眼前作画的少女便是他尊崇不已的春山先生。

也是这一场意外,叫他的人生彻底颠覆。

人在死前的最后一刻,眼中出现的皆是心中念念不忘之人。

谭治会想起他与萧馥的初遇,顾长晋一点儿也不意外,叫他意外的是,最后一个出现在谭治嘴里的名字不是郡主,不是春山先生,也不是闻溪。

而是父亲与珍娘。

他说对不住,说是他辜负了他们。

谭治留在这世间的最后一句话,是对你外祖与阿娘说的‘对不住’。

容舒默然。

片刻后,她道:莫要阿娘知晓他死了,便让阿娘以为他被关在牢狱里。

到底是与自己一同长大的兄长般的人,便是再恨他,知晓他死了,阿娘多少会有些伤怀。

就像当初她一簪子插入张妈妈的脖颈时,她心中亦是感伤的。

顾长晋应了声好,又同她说起了旁的人。

皇后亲手了结了安嬷嬷与朱嬷嬷。

至于闻溪,皇后以她中邪为由,喂她吃了驱邪的药,吃下那药,她大抵一辈子都不会醒来。

顾长晋顿了顿,道:这世间需要有一个清溪郡主。

唯有如此,她方不会有危险,方能作为沈舒去她想去的地方。

容舒至今都不曾见过闻溪,也不想见。

只此时听说闻溪一辈子都醒不来,多少有些唏嘘,但她并不觉同情。

单是她对陈梅做的事,便已是不无辜了。

一啄一饮,皆有因果。

人总要为自己犯下的错承担恶果。

至于林清月,她自愿服下哑药,留在大慈恩寺照拂张妈妈与闻溪,戚皇后允了,留下了两名婢女,供她差使。

那两名婢女是作何用的顾长晋不必说容舒都知晓。

她抠了下指尖,道:张妈妈可还会醒来?孙医正给她看过,道她如今能活着已是奇迹。

言下之意,那便是醒不来了。

容舒垂下眼睫,偌大的外殿一下子静了下来。

顾长晋低眸望她,缓声道:萧馥与谭治,疼了七个时辰方死去。

他们二人本就命不久矣,是以吃下三更天后,只撑了七个时辰。

寻常人会疼更久,身子越是康健,受的煎熬便越长。

前世,他赶到四时苑时,她眼中已经出现了幻觉,在那之前,她已经疼了许久。

容舒抬起眼睫与他对视。

她知道他嘴里说的是萧馥与谭治,可脑中想的大抵是她,前世死在三更天的她。

容舒温婉笑了下,道:我说过我不曾梦见过前世,那话可不是假话。

我当初吃下‘三更天’后,一睁眼便回到了我们成亲的第二日。

所以顾长晋,我不疼的。

说来也是奇怪,她在松思院醒来时,还能感觉到那股子撕心裂肺般的疼痛的。

只如今再回想,却是什么疼痛都感觉不到了。

曾经亲身经历过的一切,都仿佛成了一场梦。

顾长晋知晓她在撒谎,却还是轻嗯了声。

沈娘子已经到了顺天府,我明儿便派人送你回去鸣鹿院。

容舒今晨还在问椎云可有阿娘的消息,此时听顾长晋提起,不由得一喜,道:阿娘他们到了何处?在大兴县,离鸣鹿院不到一日的路程。

只不过冬日的路不好走,沈家的商队星夜兼程地赶路,刚到大兴县便有人病倒了。

最迟后日,柳元便会亲自将沈娘子送到鸣鹿院。

听见沈家商队有人病倒,容舒又担忧起了沈一珍来,眉心微微蹙起。

顾长晋一见她这神色,便知她在担忧什么。

你放心,你娘和路捕头都无事,生病的是一名年迈的掌柜,柳元找来大夫给他看过,吃几剂药,将养几日便能好。

他停了停,不自觉地转了下手里的玉扳指,继续道:虽不曾生病,但沈娘子与路捕头舟车劳顿,到了鸣鹿院最好能休息一些时日。

再者,如今大同烽火未停,也不该贸然前去。

到了二月,我再派人送你们去大同。

往年穆家军的捷报都是到了三月,方会从前线送来。

今岁有了萧熠设计的□□以及沈一珍捐给大胤军队的那批火器,与鞑靼的这场战役多半能提早结束。

二月出发,三月初她们便能抵达大同了。

到得那会,大同府春雪初融,水草丰茂,牧马场该是一片春色缱绻的好风光了。

简简单单一番话,却是为她做好了所有谋划。

自从桂嬷嬷来了东宫后,容舒对那不可知的未来本是有些踌躇的。

眼下听他这般说,原先略有些惶惶的心一下子踏实了。

知晓沈一珍很快便要归来,容舒翌日一早就启程回了鸣鹿院。

竹君与兰萱是东宫的侍女,自是不能跟着她离开。

竹君亲自将容舒送到鸣鹿院,回到紫宸殿时已是下晌了。

顾长晋今日一早便入了宫,竹君还以为他会同往常一样,入了夜方回来东宫。

不想她人才刚踩上紫宸殿的回廊,迎面便见顾长晋从殿内推门行出。

内殿的摆设莫要改动。

他低声吩咐着。

竹君心知这是不许她们乱碰容姑娘留下来的东西,忙应下。

容姑娘来时带的东西不多,离开时自是将所有物什都带走了,留下来的本就是东宫给她准备的东西。

譬如榻边那十数个崭新的月儿枕,绣娘们为她赶工绣出来的还未及穿的衣裳,以及几案上的书册。

容姑娘离去时还让她们将东西收好放起来的,只这会殿下说不许动,那自然是不能动。

这些个东西虽不多,但却是容姑娘在这里生活过的痕迹。

容舒一走,紫宸殿依旧是从前的紫宸殿,但少了一个女主子,许多东西又仿佛不一样了。

惯来大咧咧的兰萱忍不住道了声怪哉,从前容姑娘没来时,也没觉得这紫宸殿多冷清呐。

容姑娘一走,忽然就觉着这屋子冷飕飕的。

竹君姑姑,你说容姑娘还会再回来罢?声音里满是不舍呢。

容舒来紫宸殿满打满算也不过一个多月的光景,竹君倒是不怪兰萱喜欢容舒,就连她自个儿都喜欢极了这么个姑娘。

但容舒会不会回来东宫呢?竹君原先觉得这答案是显而易见且毋庸置疑的。

可二月一到容舒便要启程去大同,听她的意思,这趟去大同还不定什么时候能回来。

最重要的是,容舒离开上京去大同,还是太子殿下安排的。

这样一番安排倒是叫竹君看不懂了,原还以为容姑娘便是离开也不会离开多久的。

竹君深谙主子的事情不能去打听,便郑重道:又忘了?咱们紫宸殿这段时日不曾住过人!比起紫宸殿的冷清,今儿鸣鹿院可是热闹极了,盈月、盈雀恨不能在院子里点爆竹庆祝容舒回来呢。

姑娘一走,柳萍便乔装成姑娘在鸣鹿院住下了。

盈雀寸步不离容舒,跟在她身后,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一个月发生在鸣鹿院的事。

她与盈月原先还不懂为何要柳萍乔装成姑娘,直到昨儿朱嬷嬷来了,二人方明白这葫芦里卖的是何药了。

奴婢同盈月、落烟姑娘演得可好了,那朱嬷嬷半点异样都瞧不出!盈雀得意洋洋道。

你还说!盈月戳了一下盈雀的额头,你昨儿差点儿就要冲上去打那朱嬷嬷了,若不是落烟姑娘扯住你,你就要坏事儿了!这……这不是知晓那朱嬷嬷要害姑娘,我心里恨得慌么!盈雀摸着额头,又望向容舒,姑娘,太子殿下可有将那朱嬷嬷捉拿了?那朱嬷嬷说她是奉了皇后娘娘之命,皇后娘娘当真要赐死姑娘?她这话一落,便是连盈月都忧心忡忡起来。

柳萍昨儿被常吉带走后,便没再回来。

虽顾长晋离去前叫她们莫要担心,但盈月、盈雀她们哪儿能真放心?脑子里什么念头都有,思来想去,觉得最有可能就是戚皇后不喜姑娘做太子妃,这才下的毒手。

这想法可把二人吓得够呛。

见她们的脸吓得煞白煞白的,容舒笑了笑便道:不是皇后娘娘下的令,是那朱嬷嬷擅自矫旨,想将杀我的罪名扣到皇后娘娘身上。

盈月、盈雀一听便有些纳闷,为何她要如此做?就不怕皇后娘娘知晓后治她的罪?戚皇后的确是治了朱嬷嬷的罪。

容舒垂下眼,对于这位生母,她从不曾见过,要说不好奇那是假的。

但那点子好奇也仅仅是好奇罢了,从戚皇后在大慈恩寺将她舍下的那一日开始,她们的母女缘分便断了。

她的母亲是阿娘。

容舒淡淡笑道:朱嬷嬷的事已经告一段落,此事已了,你们莫要在阿娘面前提起这事。

萧馥已死,这世间已经有了一个清溪郡主,戚皇后将闻溪扣在大慈恩寺做清溪郡主,那便是说,她容舒日后只是容舒。

既如此,又何必叫阿娘知晓这些。

主仆三人窝在屋子里说了足足一下晌的话,说完话,容舒便领着人往沈一珍住的东院去,想赶在明儿阿娘回来前将院子拾掇好的。

殊料她人还未走出西厢院,大门处便传来一阵闹哄哄的声音。

容舒脚步一顿,也顾不得地上的雪还未及清扫,立时提起裙裾跑了出去。

定是阿娘回来了!第一百零六章路拾义, 我已经平安抵达上京,你快回去!再不回去,你们路家的祖传家业都要败在你手里了!容舒还没跑到影壁, 远远地便听见沈一珍这么一声呵斥。

她没忍住笑了声, 也不着急见阿娘了, 缓下步子,悄悄躲到影壁后头,想听听阿娘是因为什么呵斥拾义叔的。

沈一珍, 我都不急,你急甚?你说说,我们老路家有什么家传祖业等着我去继承了?路拾义中气十足道:我这都还没见昭昭一面呢!沈一珍睇他。

路家乃世代相传的胥吏之家,扬州府里那些个三教九流的人, 都会给辞英巷的路家几分脸面。

一个新调来的县令能不能坐得稳他的县令之位, 能不能顺顺利利地在任期内有所建树,靠的就是这些世代居住在此的胥吏。

似路家这样的胥吏之家,最是得县令看重。

先前在四方岛的海寇围攻扬州府时,路拾义立了不小的功劳。

新任江浙总督、从前的守备都司总督梁霄有意要提拔他, 将他纳入麾下的。

偏生这人知晓她要回来上京, 竟然抛下一切,非要护送她回上京, 怎么赶都赶不走!路家有望在他手中发扬光大,从胥吏一跃成为官身,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说舍下就舍下了。

怎不叫沈一珍恼火?你见完昭昭, 我就差人送你回去扬州!沈一珍可不同他商量, 直接一锤定音道:你用命拼回来这么个建功立业的机会, 可莫要蹉跎了!路拾义不甚在意道:我已经举荐了斓儿去梁总督麾下, 他尚年轻,正该是建功立业的年纪,有他在,何愁我老路家的门楣不能更上一层楼?至于我,我就好生跟着沈掌柜您挣银子,快快活活地过完下半辈子便成。

路斓那孩儿是路拾义的亲侄儿,同路拾义一样,为人豪爽又擅变通,他去梁总督麾下,倒是能挣下个前程。

沈一珍只好歇了话匣子。

路拾义眼尖,隔老远便瞥见容舒露在影壁外的半截鹿皮小靴,朗声笑道:昭昭藏那儿作甚?容舒偷听被人逮了个正着,也不心虚,脸不红心不跳地从影壁走出,笑吟吟唤道:阿娘!拾义叔!沈一珍见着自家闺女,也懒得搭理路拾义的事儿了,快步上前,上上下下打量了容舒一眼,见她毫发无伤、全须全尾的,这才放下心来。

她这一路赶来,最怕的便是昭昭受了欺负而她不在身旁。

饶是柳督公一再宽慰她,道有太子在,昭昭不会出事。

可不亲眼见到昭昭,她又怎可能会放下心来?母女二人自上次一别,差不多有小半年不曾见过面了,都揣着一肚子话想说呢。

沈一珍拉起容舒的手,道:进屋子说话。

走了两步,又停下步子,回头望了望路拾义,招来个婆子,道:给路捕头准备一间客房,一会叫厨房备些好酒。

吩咐妥当后,方与容舒快步回了东院。

周嬷嬷知晓二人定要说不少体己话,泡好茶,领着婢女就出屋去了。

沈一珍又仔仔细细看了容舒一眼,笑道:柳督公说你这些时日都在东宫,叫我不必忧心。

眼下看来,倒真是白忧心了。

便是我不在东宫,阿娘也不必忧心,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儿了。

容舒给沈一珍斟了一杯小龙团,道:倒是阿娘,眼瞧着又瘦了。

这几日您在鸣鹿院好生养养身子,旁的都莫要操心。

说着就取出那份盖了官府印戳的和离书,细细说了承安侯府的事。

沈一珍当了二十多年的侯夫人,虽则在那里活得不舒心,但也不曾希望侯府的人沦落到如此的境地。

尤其是侯府那几个小辈,委实是可惜了。

但唏嘘归唏嘘,侯府落得此下场也只能说是咎由自取。

你做得对,承安侯府既然犯错了,便要承担后果,这就是公道。

沈一珍接过容舒递来的茶水,也不急着喝,安抚她道:你莫要觉得愧疚,也不必管旁人如何说。

容舒道:我才没觉得愧疚呢,容家能返回太原府从头开始,已经是圣上开恩了。

除了二叔,旁的人可都免去了牢狱之灾。

容家二老爷容玙乃朝廷命官,知法犯法,罪名自是比朱氏要重,年关一过,容玙便会被押送回京,在大理寺狱服刑。

沈一珍呷了一口茶,道:容家没被剥夺军户籍,乃是皇上看在从前老太爷与大老爷的面上开的恩,的确该知足了。

如今阿娘与容家已是没干系了,等上元节一过,官府开门,我便去改户籍,入沈家籍。

沈一珍闻言便忖了须臾,放下茶盏,斟酌道:昭昭,阿娘有些话要与你说。

当初从谭治嘴里知晓昭昭不是她女儿时,她下意识就想堵住谭治的嘴,不叫昭昭知晓这秘密。

但来上京的这一路,她想了许多。

这是昭昭的身世,她不能瞒,也不该瞒。

若是……若是昭昭想要去寻她的亲生父母,她没资格拦着。

先前在扬州,谭治曾与我说了一个秘密。

沈一珍望着容舒,强压住心里头的酸涩,一字一句道:你的生母不是我,我当初生下个死胎,是张妈妈将你送进沈家,让你做了我的女儿。

容舒早就猜到了阿娘赶来上京,便是因着知晓她不是沈家的孩子。

沈一珍又道:你若是想要去寻你的亲生父母,阿娘会助你。

你要记着,不管你的亲生父母是谁,你一辈子都是我沈一珍的女儿。

一席话,叫容舒瞬时红了眼眶。

我已经有阿娘了,做什么还去寻旁的爹娘?此话阿娘休要再提。

容舒认真道:我只想当阿娘的女儿,老天爷叫我在那时候来到阿娘身边,定是为了叫我做阿娘的女儿的。

沈一珍也红了眼眶。

听这孩子说话的语气,多半是已经知晓了自己不是她生的,想到这里,她心里忍不住又是一阵心疼。

好,阿娘日后不提了!容舒可见不到自家阿娘红眼眶,忙岔开了话题,道:阿娘与拾义叔是怎么一回事?方才听路拾义的意思,俨然是要抛下扬州的一切,投奔阿娘来了。

当初阿娘与容珣的和离书一落下官印,容舒便已经派人往扬州递消息了,想来拾义叔是知晓了阿娘和离的事,这才破釜沉舟地跟来上京。

我与他能有何事?沈一珍睇她,小孩儿家家的莫要管大人的事儿。

说着又戳了戳她额头,方才躲在影壁那儿就是为了瞧阿娘的笑话是不是?昭昭哪敢。

容舒赶忙描补,就是想着拾义叔若是惹怒了阿娘,昭昭替你说他。

她觑着沈一珍的脸色,继续道:拾义叔是当真不做捕快了?容舒幼时不懂拾义叔这么多年来的等待,如今倒是懂了。

眼下阿娘恢复了自由身,婚嫁也由她自个儿做主。

若是阿娘愿意接受拾义叔,容舒自然是替他们开心,拾义叔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

但若是阿娘不接受,她也支持阿娘。

婚姻一事,自来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除了自己,谁都不能说嫁一个怎样的人才是对你好。

他陪我来上京之前,的确是悄悄同上峰递了辞呈。

此事我也是前两日方知晓,沈一珍一说到这事就觉得气恼,简直是胡来!路拾义对沈一珍的心意,连容舒都看得出来,沈一珍又怎可能不知?只她如今就只想好好振兴沈家和照料好昭昭,根本无心情爱。

拾义叔从来不是莽撞的人,既然拾义叔觉着这样对他最好,阿娘也不必觉得可惜。

容舒在这事上可比沈一珍看得开了,笑道:顺其自然便好。

就路拾义那犟脾气,沈一珍还能如何,只能让路拾义留在商队了,如今她也倒也确实需要一个可靠的有勇有谋的人陪她走商。

也只能如此了。

她叹了声,想到什么,又端起茶盏,抿了两口,道:别只顾着说我了,你与允直如今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听柳督公说,允直同皇上求了一旨赐婚的圣旨?容舒忙接话:那圣旨没宣呢,不作数的。

我同他说了,想到外头看看,这才不枉来这世间一趟。

沈一珍望着她,这是她的孩子,她心中有事她如何看不出来?去岁也是年初这会,她悄无声息地就同允直和离了。

拿着和离书回来鸣鹿院时,还曾竖着三根削葱似的指,想要起誓说她不喜欢允直了。

你去岁还要起誓说不喜欢允直呢,好在被我给拦住了。

沈一珍笑着摇头,道:你想去外头开开眼界,那便去。

今非昔比,允直如今的身份,真要嫁他了,还不一定是好事。

皇帝坐拥一整座后宫,再是冷情寡欲的帝皇都会有嫔妃。

如今昭昭容颜正盛,与允直又出生入死过,沈一珍相信顾长晋此时当真是喜欢昭昭的。

只这样的喜欢能持续多久呢?都说色弛爱衰,待得昭昭容颜老去,顾长晋可还能爱她一如当初?世间男子的深情大多是经不住时间的考验的。

到得那时,昭昭被困在宫里,便是想和离都不成。

更遑论就皇宫那吃人的地方,昭昭没有家族做她的支撑,在宫里又如何能与那些出身于勋贵豪族的妃嫔相争?这是她的孩子,她的性子沈一珍还能不知?她从不爱与人争,尤其是争一个男人的宠爱。

若一个女子每日里做的事都只是为了讨好一个男子,那是顶顶可悲的事。

从前允直还只是都察院的一名言官时,昭昭真想嫁他了,沈一珍自会乐观其成。

现如今他是东宫太子,是未来的帝皇,沈一珍却踟蹰了。

沈一珍在担忧什么,容舒自是清楚的,温温然道:我与顾长晋的事,就如同阿娘与拾义叔一样,顺其自然就好。

总归若我不愿,他不会逼我。

话落,她捏起一个话梅放嘴里,边细嚼慢咽,边招呼着沈一珍吃果子,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看得沈一珍直摇头。

容舒今个就宿在东院,她与沈一珍说了一下晌的话,却还是没说够,夜里又说了半宿话方停歇。

入了春,京城里的雪却越下越大了。

这会正值年节,京里的朝臣们不用上朝,倒是能好生睡个安稳觉。

在城门处守门的守卫可就没这个命了,一大早的,两个城门吏边打着哈欠边拢手跺脚,身子在呼啸的风雪里冻得直哆嗦。

几辆马车从官道嘚嘚而来,两名守卫掀眸望去,隔着白茫茫的细雪,什么都瞧不清,只瞧见挂在车前的羊角宫灯。

二人昏沉沉的睡意登时一散,赶忙上前放行。

这是戚皇后的出行马车,吃了熊心豹子胆才敢耽搁呢。

甫一放行,马车便直往宫里去。

回到坤宁宫,戚皇后也顾不得换衣裳了,招来个心腹宫人便问道:太子这两日可有进宫?那宫人躬身道:回皇后娘娘的话,这两日太子都在乾清宫陪皇上议政。

戚皇后颔首,又道:本宫离宫的这几日,乾清宫那头可有出甚事?汪德海可是一直在乾清宫里伺候?乾清宫这三日一如往常,皇上忙着批奏折。

汪公公也一直在御前伺候,奴婢不曾见过他离开过乾清宫。

戚皇后这才按了按跳了一整夜的右眼,道:给本宫换衣裳,摆驾去乾清宫。

乾清宫。

嘉佑帝正在用早膳,听内侍说戚皇后回宫了,正在往乾清宫来,唔了声:去备一副碗筷来。

戚皇后一入内殿,便听嘉佑帝道:皇后还未用膳罢,过来陪朕一块儿用早膳。

戚皇后的确是还未用膳,只她这会没半点食欲,吃了半碗燕窝粥便放下了碗。

嘉佑帝掀眸看她,目光在她眼下的青紫顿了顿。

清溪那孩子如何了?戚皇后长长叹了一声:梵青大师给她念了三日度厄经,虽有些好转,但始终不见她醒来。

她这情况,臣妾也不好带她回宫,只好将她留在大慈恩寺,让朱嬷嬷照看着。

待宫里的事处理好了,臣妾再去大慈恩寺陪她。

嘉佑帝温声道:莫急,梵青大师医术高明,佛法高深,清溪不会有事。

戚皇后嗯了声,垂下眼,端起桌案上的茶盏,吃茶不语。

一盏茶吃完,嘉佑帝见她面露疲色,便让汪德海送戚皇后回了坤宁宫。

半个时辰后,贵忠前来觐见。

他身上还沾着雪沫子,风尘仆仆的,一看便知是在外刚执行完任务归来。

汪德海知晓贵忠定是有机密事要说,领着一众内侍出殿,还细心地关上了门。

殿内,嘉佑帝放下手里的奏折,平静问道:瞧清楚了?太子与皇后都去了那小佛堂?是。

贵忠道:虽隔得远,但奴才看得很清楚。

皇后娘娘从那小佛堂出来后,太子便进去了,直到入夜了方出来,之后便马不停蹄地回来上京。

可知小佛堂里住了何人?贵忠迟疑道:奴才查不出来。

只看见皇后娘娘出来时,身后押着两名蒙着头的人。

嘉佑帝神色渐渐凝重。

贵忠是司礼监掌印,他的能力如何嘉佑帝心中有数。

查不出小佛堂的事,不是因着他能力不足,而是旁的人手段更高明,遮掩下了发生在小佛堂里的事。

嘉佑帝轻叩了下桌案上的一本奏折,淡淡道:辽东那头女真各族渐有联合之势,不能叫他们拧成了一股绳来同大胤作对。

再过半月,便让太子去趟辽东。

贵忠面色一凛。

皇上这是要……支开太子?第一百零七章上元节一过, 官府开门,商户开张,探亲归来的马车将城门那片皑皑白雪踩成了一片污泥。

整个上京城又恢复了人欢马叫的热闹。

十六这日, 容舒与沈一珍一大早便去了顺天府, 改了她的户籍。

自此往后, 她便是沈家人,再不是容家人了。

消息传到东宫时,顾长晋刚下朝。

嘉佑帝今日难得上朝, 百官齐聚金銮殿,他立在嘉佑帝下首,替他执朱笔批奏折。

底下的臣公们都知晓嘉佑帝此举是何意。

皇上龙体抱恙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年节过后,群臣皆是一派精神奕奕的模样。

唯独高坐在龙案的嘉佑帝面色比之从前又更苍白了些, 若不是他神态一如既往的从容, 众人都要怀疑嘉佑帝是不是又大病了一场。

眼见着皇上的龙体每况愈下,太子登基的日子指不定比他们以为的都要早。

是以下朝后,东宫又接到了不少拜帖。

给顾长晋传话的人正是常吉,萧馥已除, 这世间知晓容舒真正身份的除了他便只有戚皇后。

自打从大慈恩寺归来后, 戚皇后几乎不曾召见过他。

顾长晋去坤宁宫请安,也仅仅是请安, 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便离去。

对那日发生在大慈恩寺的事,二人心照不宣地不提半个字。

主子?见顾长晋沉着眼,难得的走了片刻神, 常吉忍不住出声。

主子说了, 不管萧馥死没死, 在保护少夫人这事上是一刻都不得放松。

给主子传完话, 他还得回去鸣鹿院继续保护少夫人还有沈娘子的, 可没功夫陪主子在这神游太虚。

顾长晋回过神,嗯了声,表示他知晓了。

那属下回去了?常吉试探着道:主子可有话要属下带给少夫人?不用带话。

他想说的话她都知晓,而她想做的是他亦是知晓。

你回去鸣鹿院时小心些,莫教人发现了踪迹。

常吉拧眉,这是有人在监视主子?还是……监视少夫人?顾长晋沉吟片刻,我在宫里已经好些时日不曾见过贵忠了。

常吉闻言便正了正脸色,道:主子放心,小的定会小心行事。

顾长晋道:回去罢。

待得常吉行至门口了,像是想起了什么,忽又叫住他:你同她说,大同府如今形势大好,穆将军那里大抵月底便能有捷报。

常吉离去后,顾长晋抽出一份折子翻开,上头讲的是发生在湖广几地的雪灾。

可他只看了两行字,便再也看不进去。

少倾,他合起折子,起身往紫宸殿行去。

内殿里没有人,廊下只有一名看门的内侍。

见他来,内侍躬身行礼。

下去罢。

顾长晋径直推门入内,寝殿里依旧是她离去时的模样。

榻几里搁着一个簇新的月儿枕,男人坐在榻上,捞过那月儿枕,放手边轻捏了下。

他让常吉递的那句话,便是让她知晓,马上就能送她离开上京,去大同了。

她应当会很开心吧。

顾长晋垂眸望着枕布上那只笑弯了眉眼的扫尾子,提了提唇角:我猜,你一听常吉说完,定然会开始收拾行囊了。

时间一到,便会头都不回地离开上京。

鸣鹿院。

两名仆妇从药房里抬来了几个木匣子,盈雀纳闷道:怎地现在就要收拾了?姑娘不是说还没那么快吗?这都还没到二月中旬呢。

先前姑娘明明说过了二月才能知晓何时出发去大同的。

姑娘说大同那头形势大好,说不得月底便能启程了。

盈月接过仆妇们手里的药匣子,按着容舒列下的清单,将路上会用上的药挑了出来。

盈雀坐在她身侧,跟着她一块捡药,等仆妇们出去,她觑了觑盈月,道:你说咱们还会回来吗?盈月瞪她:姑娘在哪儿我们就在哪儿,怎地?难道姑娘不回来上京,你还要偷偷回来不成?才不是!盈雀噘嘴,落烟姑娘说穆家那大将军……她正要同盈月倒出从落烟嘴里撬出来的大秘密,廊下忽然传来仆妇们见礼的声音。

是姑娘过来了。

盈雀忙闭上了嘴。

容舒进来后,又递去了一张清单,道:常吉会护送我们去大同,索性多带些药,有备无患。

常吉身后还有一队金吾卫的人,人数不少,该带的物什可得备足了。

盈雀闭得紧紧的小嘴张了张,常吉可是太子殿下的人呢。

姑娘,咱们还回上京吗?容舒闻言,眼都没抬,顾自翻着药匣子里的药,道:我亦不知,若是觉得在外头的日子过得开心,是我与阿娘想要的,那便不回了。

盈雀悄悄觑她一眼。

姑娘在哪儿都能过得开心,多半是不回来了。

一月廿九,大同果真传来了捷报,穆融领着数万名精兵将鞑靼军赶出了大胤的边境。

捷报递进去乾清宫时,汪德海笑出了满脸褶子。

嘉佑帝眉眼也露出了笑意,犒赏了送信的传令兵。

汪德海刚送走传令兵,正要趁着嘉佑帝龙心大悦的当口说几句讨巧话,不想玉梯下一道熟悉的人影匆匆行来。

汪德海定睛一看,来人可不就是消失了好些时日的贵忠么?此番贵忠可是带着不少锦衣卫的人出宫执行嘉佑帝的密令的,汪德海只隐约知晓那道密令与大慈恩寺有关。

汪德海与贵忠都是嘉佑帝的人,感情惯来不错,这会见贵忠满面风霜的,一甩拂尘便迎了上去,笑道:大同刚传来捷报,皇爷这会心情正好。

走,贵掌印,咱家与你一同进殿!贵忠却缓了步,望着汪德海轻摇了摇头,神情格外凝重。

汪德海眼皮一跳,慌忙止住步伐。

贵忠转身推开殿门,小心地阖起门,给汪德海递了个眼神便进去了。

汪德海屏息凝气了须臾,握紧了手里的拂尘,对着两名守在殿外的内侍道:这头不用你们伺候,都下去!殿内,嘉佑帝见进殿的人是贵忠,放下手里的捷报,温声道:查出来了?查出来了。

贵忠快步上前,双手将一封密信呈交给嘉佑帝。

嘉佑帝面色如常地揭开信笺。

贵忠始终垂着眼,死死盯着殿里的金砖。

半晌,嘉佑帝捏着那密信的手缓缓垂下,静静坐了许久。

贵忠保持着稽首躬身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等着嘉佑帝发话。

此事除了太子、皇后还有梵青大师,可还有旁的人知晓?嘉佑帝的声音依旧是淡淡的。

贵忠垂首应道:无,便是梵青大师,也是偷听云华郡主与其奶嬷嬷谈话方得知此机密。

奴才离开大慈恩寺时,梵青大师将自己锁在小佛堂里,一把火烧了。

嘉佑帝唔了声:他可有遗愿?梵青大师自知罪无可赦,只恳请皇上保留大慈恩寺的地位,以及,放过他那已经被大慈恩寺除名的孽徒玄策。

他道玄策虽为太子效力,但那桩事他并不知晓。

朕允了。

令梵青大师的师弟梵赤继任大慈恩寺的住持,日后大慈恩寺依旧是大胤的第一国寺。

贵忠应是,忽又想起一人,道:坤宁宫的桂嬷嬷乃皇后娘娘的奶嬷嬷,当日也是她悄悄去了东宫送吉果,想来……也知晓。

他这话一落,殿内再次陷入静寂。

贵忠始终低垂着头,也不知过了多久,方听上方传来嘉佑帝淡淡的平静的声音:贵忠,你上前来。

朕要你去办一件事,这事你须得办妥了,方能回来。

阴云密布,雪大如斗。

汉白玉阶梯落满了雪,廊下一排宫灯撒下昏黄的光。

汪德海竖着耳朵站在门外,一动不敢动,内殿里嘉佑帝与贵忠说了甚他是一概不知。

只当他瞥见贵忠出来时那张如牛负重般的脸以及布满汗渍的背,便知今日贵忠禀告的事定然非同寻常。

越是这样的事越不能打听。

门开的瞬间,内殿里头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汪德海同贵忠交换了个眼神便快步入了内殿,瞥见嘉佑帝捂唇的明黄帕子渗出血色,呼吸一紧,立马从书案掏出一瓶药。

皇爷快用药!嘉佑帝雪白的唇沾着暗红色的血丝,他却不慌不忙地接过药,慢抬眼,望向汪德海,道:今日贵忠不曾来过乾清宫。

汪德海忙应:是,皇爷放心,方才就只有老奴在外头守着。

嘉佑帝颔首,将手里染血的帕子与先前贵忠呈上来的密信一同丢入炭盆里。

他望着被烧作灰烬的密信,缓缓闭上了眼。

穆家军大捷的消息很快便在上京传得人尽皆知了。

容舒昨个夜里就已经收到了穆老夫人派人送来的口信,今儿特地去护国将军府给老夫人道喜顺道辞行。

大冷的天,精神矍铄的老人家在雪地里练拳,听她说要启程去大同,不由得道:穆融与霓旌四月便会回京,怎地不多等两月,同他们一起回大同?容舒给穆老夫人斟了杯热茶,乖巧道:沈家在大同和肃州买下的牧马场正等着我过去挑选马苗呢,我早些去也能早些选好,到得明年,那些马苗兴许就能派上用场了。

明年春天发生在大同的那场马瘟始终压在容舒心头,这事儿若是阻止不了,她今岁挑好的那些成年马正好能一解明年大同缺马的燃眉之急。

再者,听说那边到了三月,风光正好,也当做是早些去赏赏景了。

小姑娘声音柔软温婉,眉眼间的神态却坚定得很。

穆老夫人便也不劝,只提了几个人名,又扯下一块儿腰牌放在容舒手里,道:你在大同若是遇到甚解决不了的麻烦事,便拿着这块腰牌去寻他们。

容舒知晓这是穆老夫人对她的爱护之意,也不推辞,大大方方地收下了。

第二日一早,十数辆马车从鸣鹿院出发,在一片轰隆隆的马蹄声中往大同去。

出顺天府之时,阴沉沉的天彻底暗下,常吉提前去驿站打点妥当了,众人趁着夜色在驿站落脚。

容舒刚下马车,常吉便上前来,压低声音道:姑娘,小的先领您进去,殿下在里头侯着呢。

容舒微微一怔,很快便颔首嗯了声,又回头对落烟、盈月几人道:你们先去驿舍等我。

说着便提起一盏绸布灯,随常吉往驿站角落的一处客舍行去。

知晓顾长晋在这里,她倒是不觉惊讶。

他这段时日太忙了。

她都没能寻着机会同他辞行,但她知晓他定会在某个地方等着,这处驿站是顺天府辖下最后一个驿站,是同她辞行的最便宜的地儿了。

夜风将她的兜帽吹得呼呼作响,到了那处客舍,常吉住脚推门,躬身道:太子殿下就在里间。

容舒提脚入内,身后的门才刚合起,屋里的烛灯便亮了,顾长晋手执铜灯,挑开布帘朝她望了过来。

过来。

他说着将灯往前倾下了,照亮她脚下的路,仔细脚下。

这屋子的确不够敞亮,但容舒手里还提着灯的,他便是不出来,她也看得清路。

二人进了里间,顾长晋将烛灯放在桌案,给她端来一盏蜜水。

你明儿一早要赶路,这会不吃茶,给你备的是蜜水,里头加了安眠的草药,能叫你夜里睡得好些。

她有认床认屋的坏毛病,今个睡在这客舍,早就做好了睁眼到天亮的准备了。

不想他倒是连她这小毛病都考虑周全了。

蜜水上头还弥漫着薄薄的雾气,容舒放下绸布灯,安静地接过那盏蜜水,慢慢啜饮。

顾长晋挨着桌案,垂眸看她,待她一盏蜜水吃完,方问道:怎地不与你娘一同出发?沈家在大名府的生意出了点岔子,阿娘同拾义叔要先绕道那里几日,索性就叫我先去大同,将牧马场的事儿给定了,他们处理好大名府的事儿便会赶来。

事出突然,沈一珍一接到消息便领着商队的人火急火燎地往大名府去了。

容舒这头有常吉和金吾卫的人护送,他们倒是不担心的。

顾长晋嗯了声:我明儿派人去趟大名府。

这是要派人助沈一珍他们处理大名府的乱子了。

容舒张了张唇,踟蹰片刻,终究是道了声谢,总归她欠顾长晋的人情不差这一桩了。

屋子很快又安静了下去。

容舒等了半晌,不见他说话,下意识便抬了抬眼,目光撞入他沉静的眸子里,很快又垂下眼睫。

其实她知晓他想说什么。

他大概也知晓她不能给他答复,是以说与不说,好像都不重要了。

正想着,对面的男人蓦地开了口。

我三岁那年就能拉弓了,不到五岁便能同阿爹到山里射些小猎物。

离开浮玉山后,骑射武艺更是从来不曾落下过。

顾长晋慢慢地一字一句道:容昭昭,我也可以教你射箭、教你骑马、教你做许多你想做的事。

容舒怔怔地抬起眼,不知为何,她从他这话里竟然听出了点儿醋意。

只是……他这醋意因何而来?她这样一副不开窍的模样看得顾长晋即无奈又好笑。

罢了,等她到了大同,知晓了穆融的心意,大抵就明白今儿他说的这些话是何意了。

我过两日就要启程去辽东,你若是有事要寻我,叫常吉给我送信。

顾长晋提起她的绸布灯,温声道:回去罢,方才那蜜水该叫你起困意了。

容舒的确是有些困乏了,嗯了声,接过绸布灯,转身朝客舍的门行去。

正要抬手开门,身后那男人忽然紧紧扣住了她的手腕。

顾长晋沉了沉嗓子,终究是忍不住问道:容昭昭,我等你三年。

你也等等我,可好?第一百零八章容舒手里的绸布灯轻轻打了个转, 昏黄的光影如水波般流转。

她回首看了顾长晋一眼,男人的眉眼深邃而锋利,但望着她的目光却不逼人。

少了一层凛冽, 那双寒星般的眸子里涌动的是淡淡的柔情。

曾经在松思院, 幔帐落下时, 顾允直也喜欢这样看她。

前世她等了他三年,这一世他还她三年。

而他要她等他,是为了日后, 他光明正大地迎娶她。

这个男人让她动心的那些东西从来不曾消失过。

知晓前世他为她做过的,以及他们错过的,她怎能不动心?他们之间,许多话不必说, 他们已能明了对方的心意。

她知道他对她的深情, 他也知道她对他的死灰复燃般的喜欢。

但就像先前她对盈雀说的那样,若是三年后,她过惯了外头那海阔天空般的日子,她大抵不会选择回来, 去做一个人的妻子, 叫后宅那一堵堵红墙将她的天地彻底困住。

其实他早就明白现如今的她根本给不了他答复,因她还不曾真真正正地去过她想过的日子。

那些肆意的、不受拘束的日子。

容舒有时想, 若她幼时不曾离开过上京,像许多大家闺秀一般日复一日地困在后宅的两道门内。

又或许没有前世在梧桐巷的那三年。

兴许她会心甘情愿地留下来,做他顾长晋的妻, 与他举案齐眉地过完这一世。

我不能应, 她道, 现在的我根本不知晓三年后的我会作何想。

她曾经动摇过, 除夕那夜, 在紫宸殿里,曾想过应下他的三年之约。

只是在话出口的刹那,理智压下心头汹涌而出的冲动。

那时顾长晋还道不许她退。

她也的确没退,她没说不,也没像从前那样推开他,叫他忘了前世,忘了他们之间的牵绊。

只说她现在不能应。

其实顾长晋也猜到了她会如何回应他。

她不骗他,也忠于她的内心,这句不能应便是她最真实的想法。

顾长晋笑了,应道:好。

他松开她的手腕,又道:我会给你去信,时机成熟了也会去大同看你。

三年后若你依旧不想应,那我便再等三年。

倦鸟也会有归巢的一日,若是哪日你累了乏了想要一个归属了,我始终在那。

就像从前她留一盏灯等他一般,他也愿意等她。

三年不够那就再三年,直到她愿意。

只是容舒,你可以不应我,但你不可以应旁人,也不可以喜欢旁人。

我会嫉妒,嫉妒到发疯。

所以,你只能应我,只能喜欢我。

容舒抬眼看他。

他这人受再重的伤、遇见再难过再痛苦的事都能死死忍下,跟没事人似的。

在她面前也从不曾说过这样霸道的话,这样的话不该是一贯来克制且冷静的他说出来的。

眼前的顾长晋与印象中的他好似有些不一样,但又好似这才是他。

她望着他的目光直白澄澈,黑白分明的眼干净得叫人心醉。

顾长晋抬手遮住她的眼,低声道:别这样看我,你这样看我,我今日便不能放你去大同。

掌心划过一阵酥麻,是这姑娘垂了眼。

顾长晋压下心头翅羽擦过般的悸动,忍了忍,垂下手道:快去歇罢。

容舒没再抬眼看他,轻轻嗯了声,提灯离去。

临近二月的天,雪依旧没个停歇,扯絮般洋洋洒洒,在夜里纵情热闹。

可四周分明又是寂静的。

她一步一步地走,寂寂凉夜,大雪苍苍莽莽,鹿皮小靴轻踩入雪里的嘎吱声,一声又一声,落在他心头。

男人的目光如有实质,这样冷的夜,生生叫容舒的后背起了一阵麻热,连握住木柄的指都仿佛摩挲出了细汗。

她不能回头看。

黑夜总会麻痹人的理智,她该回去屋舍,好生睡一觉。

待得天明了,那些摇摆不定的心思便又能掐灭了。

小娘子那件湖蓝色的斗篷消失在回廊的转角处。

漆黑的夜,霜白的雪。

这世间仿佛又恢复了冷淡的毫无生机的黑白色调。

顾长晋并未回屋,在夜色里站了片刻,旋即望向回廊的另一角,淡淡道:母后既然来了,不若一同吃杯茶?戚皇后从廊檐底下的阴影处缓缓走出,她披着墨色的斗篷,定定望着顾长晋。

方才那一幕她看得清楚。

这位未来的一国之君望着容舒的目光,不是兄长望着妹妹的目光,而是男人望着女人的目光。

戚皇后进屋,面色冷沉道:你不能害她,将她送走后,便莫要再招惹她了!顾长晋提起茶壶,一瞬不错地注视着杯盏里渐渐加满的茶汤,浓密的眼睫覆下一层阴翳。

母后放心,我将她送去大同便是为了让她远离上京的纷争。

戚皇后紧紧盯着他的眼,琢磨着他话中的真假。

见他目光坦荡,面色亦是十分严肃,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记着你今日说的话。

戚皇后厉声道:若是叫旁人知晓未来的储君与他的族妹曾缔结过婚姻,不仅你的储君之位会不保,她的性命也会危在旦夕。

没有任何一个皇室能容忍这样的丑闻,一个承载天命的皇帝更不能有这样的污点。

试问一个与族妹乱伦的皇帝如何得百姓爱戴,得臣子敬重?这样的丑闻若叫世人知晓了,带来的冲击可不亚于他那轻信妖道、妄图逆天改命的生父。

戚皇后从大慈恩寺归来后便没再派人去打听容舒的消息,先前皇上给了太子一道赐婚圣旨后,还叫她将那孩子召进宫里说说话的。

戚皇后如何敢?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万一嘉佑帝瞧出了端倪,后果不堪设想。

好在如今这世上只有她、桂嬷嬷和太子知晓她的身世,只要太子不胡来,那孩子就不会有事。

同皇上讨的那道赐婚圣旨,你要藏好,永世不得用!儿臣谨记母后教诲。

顾长晋道:母后此番出宫可是要前往大慈恩寺?算算时日,戚皇后也该前往大慈恩寺看闻溪了。

戚皇后颔首,问他:明日一早本宫便会启程去大慈恩寺,我且问你,闻溪可知晓那孩子的身世?应当不知。

萧馥对谭治与闻溪并非完全信任,将闻溪养在身边不过是怕谭治日后会有贰心,想借此控制谭治,是以不可能会将这些机密事告诉他们父女二人。

戚皇后不语,虽顾长晋语气十分笃定,但她依旧不敢赌。

闻溪的事,本宫已有决断。

她慢抬眼,望着顾长晋,你该离去了,辽东之行迫在眉睫,此处驿站你本不该出现。

顾长晋对戚皇后这道逐客令早就有预料。

驿站里有他的人守着,见完那姑娘,为免节外生枝,他本就准备离去。

于是顺水推舟地应下了戚皇后的逐客令,借着夜色离开驿站。

戚皇后就在那处偏僻的客舍歇下,桂嬷嬷进来伺候,见她愁眉紧锁的,宽慰道:娘娘早点歇罢,小公主已经离开了上京,也见不着皇上了,您担心的事儿不会发生。

嬷嬷,不能再唤她小公主了。

戚皇后轻声说着,用掌根按了按跳了多日的右眼,道:本宫心里依旧不安着,当初我就不该那般狠心。

桂嬷嬷叹息:娘娘那时若是有得选又怎会选择换走她?娘娘不必自责,您瞧小公……沈姑娘生得多好啊,性子也好,就同您年轻时一样,见过她的人都喜欢着呐。

戚皇后想起朦胧灯色里,小姑娘罩在湖蓝色斗篷里的那张沉鱼落雁般的脸,脸上终于有了笑意。

她不敢叫嘉佑帝瞧出端倪,也不敢贸贸然出现在容舒面前。

只能苦苦忍着,那孩子去护国将军府时,她差点儿便要借着探望穆老夫人的借口出宫去看她了。

所幸她忍住了。

丹朱与她交好,穆老夫人又格外喜欢她。

你说她去大同,可有可能是因着旁的人?桂嬷嬷迟疑道:娘娘说的是穆将军?戚皇后点头,桃花眼微微一亮,道:穆家那小子皇上一贯来看重,若是那孩子嫁到穆家去……她看向桂嬷嬷,太子手里的那道赐婚圣旨,本宫要想办法毁了!这客舍里发生的一切,容舒自是不知。

翌日一大早,沈家那十数辆马车驶入官道,马蹄不停地朝西去。

容舒一行人离开不久,一辆挂着羊角宫灯也离开了驿站,往大慈恩寺去。

一个时辰后,马车才将将抵达大慈恩山山脚,一队身着银甲、头戴凤翅盔的禁卫军拦住了戚皇后的马车,道:皇后娘娘,皇上在乾清宫咳血昏迷,汪大监请您赶紧回宫。

戚皇后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得一干二净。

快开路,立即回宫!那禁卫军统领赶忙差人开路,待得戚皇后的马车驶远了,方低声吩咐身旁的禁卫军:盯紧大慈恩寺,皇上有令,梵青大师自焚之事,不能泄露半分。

嘉佑帝昏迷了半日的事,乾清宫里的人守口如瓶,若不是汪德海派人知会戚甄,就是连戚甄都要被蒙在鼓里。

接下来几日,戚甄一日都不敢离宫。

到了二月初三,上京那阴沉了许多日的天终于放晴。

也就在这一日,顾长晋领着一万精兵赶往了辽东。

嘉佑帝未去送行,而是在乾清宫坐了许久。

他龙体抱恙,这几日连早朝都免了。

戚皇后端着汤药进来,见他难得发怔,心口一紧,道:皇上,该用药了。

嘉佑帝缓缓抬眼。

她那双眼藏不住心事,她在担心,也在害怕,怕他会死。

他昏迷半日之事着实是吓到了她。

一时有些亏欠,那日不过是为了诓她回宫,这才叫汪德海说他昏迷了。

嘉佑帝接过汤药,一声不吭地饮尽。

戚皇后拿手帕给他按了按唇角的药渍,嘉佑帝却蓦地握住她的手,放唇边轻吻了下,道:戚甄呐,你莫要生我的气。

戚皇后愣了下。

从前在太原,每回他惹了她生气,便会用这样服软的语气同她说这话。

那时他还不是皇帝,她想如何生气便如何生气。

只他当了皇帝后,她再不是从前的七皇子妃了。

也许久许久不曾听他这样哄她。

戚皇后以为他是因着他昏迷,因着她这几日的惶惶不安,因着她不辞劳苦、夙兴夜寐地照料他,方才说这样的话。

皇上快些好,臣妾就不气了。

嘉佑帝笑了笑,道好。

上京的天放了晴,西北的天却依旧是大雪压城。

越往西走,天便越冷。

容舒的马车里一直放着两个炭盆,走了几日,忍不住又添了一个炭盆。

顾长晋出发前往辽东的消息传来时,她已经离开驿站十日,抵达龙阴山了。

龙阴山是道天堑,山脉连绵,峡谷雄浑,山顶积满了皑皑白雪。

主子道姑娘若是想在山里住两日,可入住山脚的农舍。

常吉道:若是不想,咱们再往前走半日便能出龙阴山,直接在官道上的驿馆下榻。

这一路的每一处落脚处顾长晋都安排得极妥当,怕她带来的衣物不够保暖,内里绣着毛衬的狐裘都已经送来两件了。

容舒掀开车帘望了眼天色,道:不必停,雪越下越大,在这耽搁两日,怕是会出不了山。

常吉也是这般想的,主子怕少夫人累,这才安排了这么一处农舍。

只这两日变天,风饕雪虐的,还是莫要耽误为好。

此时正是晌午,天光却暗极了,山里的风雪极大,虽勉强能视物,但众人不得不放慢速度。

车子穿过一处山径,刚拐入一道狭长窄小的山道时,异变骤起,行在前头的几匹骏马猛一撅蹄,发出一阵凄厉的嘶鸣声。

容舒正拿着根银长匙拨弄着博山炉的香灰,听见前头那撕心裂肺般的声响,还未及反应是出了何事,忽地轰隆一声,一阵天旋地转,整辆马车被山上汹涌滚落的雪潮冲落山道。

容舒狠狠撞向车壁,后脑登时一阵剧痛,旋即两眼一黑,彻底昏了过去。

第一百零九章辽东总兵靳尚江与已故的大都督、戚皇后之父戚嶂乃故旧至交, 与戚家以及当初的二皇子萧誉可谓是过从甚密。

容玙就在他麾下,当初戚家欲谋反,靳尚江不可能不知。

但嘉佑帝并未继续查下去, 只下令将容玙押送回京, 待靳尚江依旧是一如既往地看重。

顾长晋明白这是因着辽东不能乱。

大胤强敌环伺, 辽东与女真各部接壤,这些年来渐有联合之势,战力亦是一年比一年强悍。

靳尚江在辽东经营良久, 驻守在辽东各个卫所的指挥使皆是他的心腹。

一旦动了靳尚江,整个辽东都要起乱。

是以嘉佑帝对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惩处了容玙。

将容玙押到上京服刑,对靳尚江是震慑, 也是恩典。

嘉佑帝此番将顾长晋派去辽东, 还有一层用意在,便是让他慢慢收服辽东的将领,好叫靳尚江做他日后的磨刀石。

是以辽东一行,顾长晋必须来。

辽东距离上京两千余里, 顾长晋轻装上阵, 带着百来名精兵快马加鞭地往辽东疾驰,沿途明察暗访, 不过四日便到了辽东都司附近。

与他一同前来的还有椎云与横平。

一行人在一处偏院的客栈落脚,那客栈的生意惯来冷清,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住店, 可把老掌柜乐开了花, 鞍前马后地殷勤伺候着。

这些人穿着一身粗布衣裳, 但老掌柜开了数十年客栈, 阅人无数, 早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一眼便认出来人的身份非比寻常。

尤其是为首的那位年轻郎君,气度不凡却又不盛气凌人,一看便知是京里来的贵人。

这一群人里就数椎云最擅长与人唠嗑套话。

老掌柜是个自来熟也是个直肠子,几杯黄汤下肚,便将辽东的风土人情以及近几年的大事小事都说了个遍。

知晓椎云是从京师来的,打了个酒嗝,便神神秘秘道:半月前犬子去京师卖货,离开时还特地去大慈恩寺给小老儿求了个平安符,殊料在下山时却撞见了一件怪事。

大慈恩寺里的怪事年年都有,不外乎是佛祖显灵、祖宗显灵之类的奇闻。

椎云早就见怪不怪了,也没多好奇。

只他看得出来这老掌柜想说得紧,索性接下他的话茬,笑问:哦?是何怪事?掌柜的快说,莫吊在下的胃口!老掌柜一捋花白的胡子,道:犬子下山之时已是入夜,寺里忽然冒出一处火光,那火光耀眼得很,犬子以为是寺里走水,赶忙从山下赶回大慈恩寺,想同寺里的人一同救火的。

不想到了那里,那火光骤然消失不说,问起寺里的知客僧,竟都说没见着甚火光,也没有哪处殿宇走水。

可犬子分明是见着了熊熊烈火冲天而上,怎地半个时辰的功夫,竟然消失不见?您说怪哉不?老掌柜酒意上头,说到兴头处还要再说,忽然一道低沉清冷的声音在他耳边乍然响起。

令郎是哪一日前往大慈恩寺的?老掌柜顺着声音望去,对上一双寒潭似的眼,心神一凛,顿了顿便恭敬回道:上月廿三,约莫半月前的事了。

一月廿三?顾长晋沉下声,接着问:令郎当真是瞧见了火光?当真!犬子旁的不行,但眼神绝对锐利。

老掌柜拍着胸脯,信誓旦旦道。

听到这里,便是连椎云与横平都察觉出了不对劲儿。

大慈恩寺乃国寺,若当真起火了,东宫里的人不可能收不到消息。

只可能是消息被人封锁住了。

可这上京里还有谁有这等手段,竟叫东宫的人连一鳞半爪的消息都收不到?椎云与横平对视一眼,俱都变了脸色。

他们看向顾长晋,主子?他们猜到的,顾长晋如何猜不到。

好半晌,他都没应话。

只盯着桌案上头的白蜡烛,心仿佛被一只大掌紧紧攥住,闷沉得叫他喘不过气来。

耳边又响起了淅沥沥的秋雨声。

顾长晋闭了闭眼,强逼着自己冷静。

兴许是那老掌柜的儿子看错了,那一日的大慈恩寺没有火光。

也兴许是这老掌柜信口开河,胡诌一通。

一时心乱如麻。

只越是将这纷繁的思绪沉淀,他越清楚,老掌柜的儿子没看错。

能以雷霆之势迅速扑灭火又叫人递不出消息,是因为在宫里久不见踪影的贵忠就在那里,就在大慈恩寺。

嘉佑帝一早就起了疑心,方会不动声色地派贵忠去大慈恩寺探查。

椎云、横平,进屋,我有事要你们去办。

雪崩之后,龙阴山的天愈发阴沉了。

此处山腰有一座破旧的道观,名唤青岩。

宝山年方十二,是青岩观观主清邈道人的首席大徒弟,也是这道观了唯一的弟子。

不过……今日过后,他们青岩观说不定很快便要有新的弟子了。

小道童拿着蒲扇煎药,目光不时瞟向大殿,瞥见清邈道人的身影,宝山挥了挥手里的蒲扇,细声道:师尊!清邈道人摇着手里豁开三道裂缝的蒲扇,慢悠悠地踱向宝山,道:想问甚?宝山对着药炉扇了一把火,憨笑道:师尊今儿救的那位姑娘,是不是宝山的师妹?宝山七岁那年便被清邈道人捡来青岩观了,最是清楚这位喜怒不定的师尊是何性子,天生一副石头做的心肠,冷血无情、见死不救才是他会做的事儿。

似今日这般,将人救回道观简直就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宝山只寻到一个原因,那便是里头那姑娘同他一样,筋骨清奇又天资超凡,这才被师尊带回观里。

清邈道人两道白花花的眉垂在脸侧,他哼了声,道:这是想做师兄想疯了?成,改日师尊给你找两个师兄回来!宝山皱起脸,弟子是青岩观的开山大弟子,这可是师尊说的!怎可说改就改?清邈道人仰天一笑,笑了片刻又冷下脸,道:好好煎你的药,煎好了记得给那姑娘喂药。

说着便大步离去。

宝山望着清邈道人离去的背影,知晓他这师尊定然又去找酒吃了,皱了皱鼻子,咕哝道:想做师兄为何如此难?边叹气边煎药,待得药好了,便往大殿去。

说是大殿,实则不过同一间堂屋一般大小,几尊三清天尊的神像便将这屋子填得满满当当的了。

宝山心心念念的师妹这会就躺在神像底下一张用来放香炉鼎的长几上。

宝山细看了几眼她额头上的伤,见伤口已经敷了清邈道人熬制的膏药,舒了口气:师尊就是只铁公鸡,等闲不让旁人用他的药,师妹运气不错。

说着就给容舒喂了汤药,喂完又继续絮絮叨叨地说话,也没注意到眼前的姑娘眼睫颤了几下。

容舒头疼欲裂,很想继续睡下去,可耳边的声音实在是太吵了,跟蜜蜂似地嗡嗡个没完,只好艰难地撑开眼缝,朝那声音望去。

睁眼的瞬间,登时想起了昏迷前的场景。

惊慌失措的马儿,翻滚的香炉,被雪潮冲翻的马车,以及盈月、盈雀那声充满惊惧的姑娘。

我这是在……哪里?她哑着声道。

宝山正在自言自语呢,猛然间听见她说话,吓得站起了身,哐当一声带翻了屁股下的木凳。

这,这里是青岩观。

他手足无措道:我,我去叫师尊!容舒还未及道谢,小道童便匆匆跑开了,不多时便带着一名仙风道骨的道人回来。

容舒强撑着头疼,缓缓坐起,目光落在那道人的脸上时,整个人怔了下。

这老道人她曾经见过。

在扬州吴家砖桥桥底,他们曾经有过一面之缘。

彼时正是这位老道人道她面相有异。

清邈道人见她这模样便知她是认出自己了,一摇手里的蒲扇,道:小姑娘这是认出老道了?去岁八月,我与道长在吴家砖桥有过一面之缘。

容舒道:沈舒多谢道长救命之恩。

说罢便要下来福礼道谢,却被清邈道人用蒲扇拦下。

坐着,无需同老道行这虚礼,老道救你本就有私心。

清邈道人打量了她一眼,道:你伤了头,虽不严重,但最好还是将养几日。

有甚事,等你伤养好了再说。

容舒这会太阳穴正突突跳着,脑袋里仿佛有一根铁棒狠狠敲着、绞着,若不是为了打听盈雀、常吉他们的消息,这会她根本撑不住。

敢问道长,我昏迷了几日?道长救下我时,可有见到旁的人?清邈道人道:你昏迷了两日,你们的马车被山上的雪冲翻,滑落山道。

我到的时候,已经有人在救你们。

只不过那些人将你从马车里救出来后,却往马车里放了一具尸体,旋即将你所在的马车推下了山崖。

老道人看了她一眼,饶有兴致道:那具女尸的脸血肉模糊,根本瞧不清模样。

但是,她身上穿的衣裳却与你一模一样。

容舒缓慢地眨了下眼,思忖了好一会才听明白清邈道人的话。

有人想借着这次机会,让她假死,彻底消失在这世上。

容舒垂下眼睫。

两日前的那场雪崩并不严重,马车被掀翻后在山道滑行了须臾便已停下。

唯一的危险便是那狭窄的,一个不慎就会摔下断崖的山道。

那些救她们的人大抵便是想要做出这么一副假象。

若当真如此,盈雀她们应当无事。

可是那些人要将我送走之时,道长救下了我?容舒抬起眼,平静道:我在这里养伤,可会给道长带了麻烦?清邈道人摇蒲扇的手一顿。

他的确是认出了这姑娘,方会顺手将她从那些黑衣人手里抢下,带回道观。

只他也不安甚好心,是以听见这姑娘还在担心着会给他与道观带来麻烦,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

带不来麻烦,老道这道观只收有缘人,可不是甚阿猫阿狗都能寻到这里来。

清邈道人压根儿没将那些黑衣人放在心上,只你不必谢我,你是贵人之命,便我不救你,你也不会死。

就像我方才说的,我救你自有我的私心在。

这是清邈道人第二次说他救她是有私心的。

今日是道长救了我,给了我安身养病的地方。

道长之恩,沈舒铭感于心。

若道长有何事要沈舒做,只管直言。

清邈道人笑道:你在这道观住着,便是在帮老道的忙了。

可还记得当日在扬州府,老道曾应下,若是他日有缘,便答你第二问。

他用蒲扇指了指容舒的额头,道:待你伤好,我便回你第二问。

说完这话,也不待容舒发问,撂下一句好生照顾沈姑娘,三两步出了大殿,只留容舒与那小道士面面相觑。

容舒道:不知道长如何称呼?宝山还是头一回被人称呼道长,摸了摸鼻子,十分不好意思道:姑娘唤我宝山罢,师尊说我修炼不到家的话,便要将我驱逐出青岩观,到外头做乞儿。

容舒唤了声宝山道长,笑道:观主心慈,定舍不得赶走小道长。

宝山见她这模样就知晓这生得跟仙子一般好看的姑娘没将他的话当真呢。

可师尊当真会赶人走!毕竟他们青衡教被人视作妖教,所有的弟子都死光了,香火凋零,迟迟早早都会断了传承。

到得那时,师尊说不定就会将他赶走了!宝山自是不好说他们青衡教就是二十多年前人人喊打的妖教,只含糊道:青岩观清贫,香火又不支,说不得哪日就没了。

容舒没将宝山的话当真,在她看来,那位仙风道骨的清邈道人瞧着便是有道行的,不管如何,都能将青岩观的香火传承下去。

直到两日后,她走出大殿,望着只有一块菜地,两间茅舍的道观,方知晓小道长说的不是假话。

这道观的清贫程度,委实是容舒平生所见之最。

容舒没带钱袋,下意识便想摸下头上的钗环,好让小道长去换些银子。

手摸到空空如也的鬓发,方回过神来,她身上连耳珰都被人取了下来,哪还有什么值钱的首饰?那些饰物不必想都知晓是被何人取走,又用在了何处。

思及此,不由得又想起那救了她又要她彻底消失在这世间的人。

常吉定会寻她,见着那具女尸了,可会错认?若他果真错认了,顾长晋和阿娘……会疯的。

容舒摸了下缠在头上的布帛。

她要快些养好伤,好出去寻常吉他们。

这般一想,她的心反而安定下来。

容舒在青岩观一住便住了五日,这五日当真如清邈道人说的那般,完全没人寻过来。

甭说人了,连雀鸟的翅羽都见不着一片。

她初时还有些纳罕,直到今日走出道观,在那片层层叠叠仿佛看不到尽头的雪林了迷了路,方知晓是为何。

这片密林等闲没人走得进来,便是走得进来,也未必能走出去,更别说寻到这道观了。

宝山寻了过来,亲自带她走出那片诡异的密林。

师尊在青岩观四周布下了阵法,沈姑娘莫要乱走,一个不慎便会迷失在里头出不来的。

当初师尊便是靠着这些阵法,方从重重包围里脱身的。

这些阵法,连锦衣卫都破不了。

小道长絮絮叮嘱,容舒越听心越沉。

能叫锦衣卫围剿的道宗只有那一派。

抬眸望了眼前方的林海雪原,容舒下意识攥紧了手。

她的伤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可清邈道人若是不放她走,她大抵一辈子都出不去龙阴山。

回到道观,已经两日不曾露过面的清邈道人忽然从外归来,手里抓着四五只奄奄一息的雪兔。

也不问二人去了哪儿,将雪兔丢给宝山,他拍了拍手,吩咐道:今儿烤着吃。

宝山驾轻就熟地捡起那几只兔子,往一边厨房去了。

容舒定定望着清邈道人。

注意到她的目光,清邈道人抬了抬两道长长的白眉,笑问:小姑娘这是叫外头的迷踪阵吓着了?容舒摇了摇头,道长说救我乃是有私心,敢问道长,可是想用我引来一人?清邈道长再度抬了抬眉,这姑娘比他想的还要聪慧剔透。

是,所以老道早就与你说了,你不必谢我。

便是没有我,你也不会死。

你这条命——说到这,清邈道人忽地停了下来,耳尖动了两下,往道观那扇破破烂烂的木门望去。

那人已经到了。

容舒怔然,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他说的这话是何意。

外头那道木门已经被人从外推开,极轻的吱嘎一声响。

容舒循声望去,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眼眶一热,泪水迅速模糊了视线。

顾长晋……第一百一十章启元太子一直是大胤的不可说, 不仅仅是他,还有他曾经信奉的青衡教,也成了大胤的不可说。

世人皆知启元太子轻信妖道, 妄图逆天改命。

只无人知晓, 他想要如何逆天, 又如何改命。

对此,民间曾传出了诸多传言,有说他想要救建德帝, 追求长生不老之术的。

也有说那妖道乃前朝余孽,处心积虑给启元太子下蛊,试图将一整个大胤的江山与所有萧家的后人陪葬。

张妈妈听见这些传闻,摇了摇头道:红颜祸水, 启元太子不过是听信了那妖道的一句‘覆水可收’。

这近乎呢喃般的话, 年幼的容舒听不懂,亦不曾放在心上过。

便是后来长大了,再回想起幼时听说过的关于启元太子的传闻,她也是不信的。

这世间怎可能会有覆水可收之事?然而此时此刻, 当她望着立在风雪里的那人, 脑中似乎有一条线将启元太子、青衡教、前世的顾长晋以及这一世死而复生的她串在一起。

怎会没有可能呢?她就是一个活生生的覆水可收。

她活了过来,有着前世的记忆, 而他能梦见前世。

至此,她还有甚不明白的?所以,他做了什么?前世的顾长晋究竟是做了什么, 方让她重生到他们二人成亲的那一日?又付出了什么, 来换她的这一世?容舒如堕冰窖, 四肢百骸仿佛灌入了这漫天的风雪, 叫她遍体生寒。

她的面色委实是差, 满头青丝只用一根细木枝草草绾起一个发髻,额发被风吹开时,还能瞧见上头刚结了痂的伤口。

容昭昭。

顾长晋喘着气,目光紧紧锁在她身上,不带任何迟疑地快步走向她。

容舒藏在袖摆里的手轻攥紧,也抬脚朝他走去。

然就在这时,一把豁开了三条裂痕的蒲扇轻轻挡在容舒面前,阻住她的去路。

容舒一怔,想到方才清邈道人的话,眸子里登时多了丝戒备。

她唤了声:道长?顾长晋的视线始终在她身上,自是瞧出她眉眼间的不安。

他侧眸望向清邈道人,对上老道士那矍铄的目光,不知为何,心脏竟重重一跳,只觉眼前的老道士似曾相识。

饶是心中疑窦骤生,他面上依旧不显,只温声道:孤乃大胤太子萧长晋,在此谢过道长救下沈姑娘。

男人低沉沙哑的声音里有着感激。

便见他拱手做了个长揖,直起身时从袖筒里取出四条细长的布帛,继续道:也多谢道长为孤指路。

青岩观外头那片密林若不是清邈道人在树上绑上布帛给他引路,他不可能会这么快就寻到这里来。

清邈道人用的就是容舒的手帕。

帕子上绣着两只卧在雪堆里打滚的幼猫,带着她一贯来喜欢的稚趣与随意。

便是撕成四份,顾长晋依旧能一眼认出。

也正是通过这四条布帛,他方能走出密林。

老道救这姑娘不过是为了引你来此,你无需谢我。

清邈道人转了下扇柄,将扇面对着顾长晋,这蒲扇你可曾在上面见过第四道裂痕?他这话问得奇怪。

这蒲扇上分明只有三道裂痕,如何能见到第四道裂痕?顾长晋如实道:不曾见过。

你一定见过!两道白眉狠狠一皱,清邈道人乌黑如墨的眸子里闪现出一丝疯狂,她的命是你改的,她本是短寿之相,活不过明年。

是你续了她的命,重新回到了她命数的转折点。

这世间能助你回溯时光改命的人只有老道!你定然见过这上面的第四道裂痕!清邈道人斩钉截铁的一番话说得顾长晋神色一凛,电光火石间,心中隐隐生出了一个猜测。

顾长晋与容舒对视一眼,二人皆在对方眼中看出了一丝恍然。

眼见着清邈道人的神色愈发激动,顾长晋身形一动,眨眼的功夫便到了容舒身旁,试图将她带离清邈道人。

容舒只觉眼前一花,身后忽然一股吸力,下一瞬,清邈道人枯瘦的五指已经牢牢扣在她脖颈。

你放开她!顾长晋沉着冷静的面庞终于泛起一丝难以抑制的杀意,道:你要的人是我,那便用我换她!这般折胶堕指的大冷天,顾长晋出了一身冷汗,汗水从额间滑落,沿着下颌往下滴。

不可以!容舒艰难地侧过头,对清邈道人道: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有我记得前世的事,这蒲扇上的第四道裂痕我见过!清邈道人听罢,似是想明白了什么,望着顾长晋道:你还未记起前世的事?你用的竟是第二道阵法,竟有人会选择那术法。

一阵惊诧过后,又感叹:难怪你与她身上不带任何血煞之气……也正因着他们二人身上不带半点血煞之气,当初他在扬州遇到这小女娃时,他才会看走了眼。

仿佛陷入魔怔一般,老道士自顾自地说话,仿佛在推演着她为何能死而复生。

容舒趁他分神之际,一把拔下头上的细木枝,狠狠扎向清邈道人的手。

清邈道人却丝毫不将她这偷袭看在眼里,轻一挥手,那细木枝便被震成了齑粉,从容舒指缝里飘走。

清邈道人望着小姑娘微微瞪大的眼,蒲扇用力一挥。

一股冰冷的风迎面袭来,容舒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忽地身上一麻,整个人已经动弹不得。

小女娃莫要扯谎,老道蒲扇上的第四道裂痕唯有作为阵眼的那人方能见到。

清邈道人从鼻子里哼了声,望向顾长晋道:你是启动阵法的人,也是阵法里的阵眼。

只你选的若是第二种方法,那么此时阵法尚未完成,也就是说——他用蒲扇指了指被他扣在掌下的容舒,道:她的命,依旧危在旦夕。

想要她平安,你便要想起一切。

你才是启动阵法逆天改命的人,她本不该拥有前世的记忆。

顾长晋沉默地望着清邈道人。

这是他头一回见这道士,也是头一回遇到能堪破容舒乃复生之人的人。

他隐有一种奇异的直觉——这道士说的话应当是真的。

思忖间,便见容舒冲他艰难地摇了下头,面色急切。

你放心,老道只是要继续助你完成那术法,你乖乖按照老道说的去做,老道便不会伤害这姑娘。

清邈道人道。

顾长晋问:我要如何做?这要问你自己,如何方能想起一切。

受伤,每回我受伤都能梦到一些前世的片段。

顾长晋道:受的伤越重,梦到的事便越多。

原来如此。

清邈道人了悟:置之死地而后生,这是要你死一次,再活一次。

他沉吟片刻,从腰间摸出一个玉瓶,抛到顾长晋脚下,道:吃下这药,再用短匕往你胸膛刺一刀。

不可以!好!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容舒看向朗声应好的那人,眼泪夺眶而出:顾长晋!你疯了!顾长晋深深看着她,容昭昭,我不会出事。

你信我,我会平安回来。

这是一场豪赌,他知道。

他行事惯爱谨慎,从不曾这般鲁莽过。

但他需要找回那些记忆,不单是为了清邈道人所谓的阵法,还为了破局。

若眼前这道士能助他找回所有的记忆,再受一次伤又何妨?他看向清邈道人:我如何信你不会伤她?清邈道人哼笑:你心中早就知我不会伤她,若老道要伤她,她眼下如何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唯有这姑娘活,说明那他们青衡教追寻的那条大道是正确的,也是冥冥中存在的。

他怎可能会伤害她?眼前这年轻人大抵也猜出了他的心思,这般问话不过是要他的一诺。

老道会护她,不管何人来,老道都不会叫她受伤。

清邈道人抬手,蒲扇指天,道:否则便叫老道生生世世大道无望!如此,你该放心了罢!顾长晋颔首,望了容舒一眼,在她肝胆俱裂的目光里揭开玉瓶,吃下里头的药,又拔出短匕。

似是察觉到她在颤抖,男人的手顿了顿。

昭昭,别看。

他温声道。

容舒喉头像是被堵了一大团棉花,明明有许多话想对他说的,可偏偏这会,她什么都说不出口。

疯子,他们都是疯子!清邈道人轻挥蒲扇,将泪流满面的姑娘转了身。

容舒再看不见他了,眼前是那间破落的大殿,里头三尊神像在苍茫茫的天地里若隐若现,又是慈悲又是残忍地与她静静对视。

只听噗嗤一声,利刃刺破血肉。

有什么东西冲破了一道道防线,汹涌而出。

顾允直——随着她这一声话落,身上所有的桎梏骤然消散。

男人躺在雪地里,双目阖起,鲜血已然湿了满襟。

他一只手握着短匕,另一只手紧紧攥着的是那四条布帛。

容舒转身跑向他,重重跪在地上,双手按住顾长晋的胸膛,望着清邈道人道:他不会死的,是不是?他不会死。

清邈道人三两步走过去,探了探顾长晋的鼻息,须臾,递给容舒一颗通体发白的药,道:喂他吃!容舒毫不犹豫地将那颗药放入嘴里,挖起一掌心的雪吃下,待得那药化在雪水里,方掰开他齿关,一点一点喂了进去。

男人的唇是冰冷的。

她擦干泪,道:他很冷,我要带他入殿!清邈道人望了眼哭得双眼通红、浑身颤抖,却还在强忍镇定的姑娘,难得地起了点恻隐之心,点了点头。

宝山!小道童还在烤着雪兔,听见自家师尊的叫唤声,忙扔下手里的活,憨头憨脑地跑了出去。

瞥见雪地里满身是血的男人以及他身侧那瑟瑟发抖的姑娘,怔然了片刻。

愣着作甚?将人背进去屋子里!宝山忙答应一声,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地上的男人背起,往自个儿住的茅屋去。

将人安顿好,小道童觑了容舒一眼。

这姑娘在道观的这些时日从来都是淡定从容的,即便受了伤,被困在此处不得自由,也不曾见她红过一次眼眶。

可这会她形容狼狈极了,满头乌发披散在身上,沾满泪水的面庞还粘着几缕鬓发,眼睛、鼻尖通红通红的,瞧着便十分惹人怜。

宝山忍不住安慰道:师尊虽然喜怒不定性子也怪,但是从不会滥杀无辜。

既然让他留在这,那就一定不会叫他死。

容舒颔首,深吸了几口气,又狠狠擦了一把脸,道:劳烦宝山道长给我烧些热水,再给我取一套道袍来,我想……给他换身衣裳。

她的声音是冷静的。

宝山应好,看她一眼便出了茅屋。

不多时就送来一桶热水,几块干净的布帛,还有两套干净的里衣和道袍。

师尊说他至少要昏迷两日,这茅屋让给你们住,我去师尊那里挤几日。

他说着,将一瓶半掌宽的碧色药罐放在容舒脚边,小声道:这是师尊做的伤药,在外头卖数百两银子呢,效果是极好的。

其实榻上那男人吃下了师尊的秘药,这伤药用不用都成。

只宝山知道,此时定要给这姑娘多找些事做,方能叫她不胡思乱想。

容舒眼睫动了动,接过那药罐,轻轻道了声谢。

宝山出去后,容舒脱下顾长晋身上的衣裳,男人衣裳上的血早就冻硬了,摸上去犹如一块冰冷的铁皮,叫人指尖莫名生疼。

不是第一次照料受伤后的他了,此情此景,容舒觉着万般熟悉,手上的动作更是驾轻就熟。

洁白的布帛渐渐染上了血色,木桶里的水仿佛晕染了颜料,透着淡淡的粉色。

容舒垂着眼,有条不紊地给他上药、换衣裳,盖上厚厚的被褥,旋即将耳朵贴上他鼻尖,静静听他清浅的呼吸声。

男人脸上冒着胡茬,眼下两团乌青,唇因着干燥裂开了几道血口子。

容舒细长的手指缓缓摸过他脸上的胡茬和干燥起皮的唇。

为了赶来这里,他多少日没有好好睡、好好用膳了?你怎么总是这么狼狈。

容舒忍住鼻尖翻滚而出的酸涩,在他耳边道:你说了你不会有事,你会平安。

你若是敢骗我,我不会应你,我再不会应你!第一百一十一章短匕刺入胸膛的那一刻, 顾长晋清晰地感觉到他的心脏停顿了一瞬。

那一刹那,世间静得可怕。

该是极疼的,可他仿佛感觉不到疼, 一股彻骨的静寂的寂寥将他彻底淹没。

这份寂寥深藏在骨子里, 好似在漫长的岁月里如影随影了许久。

久到比起疼痛, 他更不愿遭受这样的寂寥。

这一霎的寂寥仿佛长得漫无边际,又仿佛,一眨眼便过去了。

噗通噗通——剧烈的如鼓点般密集的心脏声再次响起时, 顾长晋来到了一条昏暗的森冷的甬道里。

阴冷的、咸腥的风卷动着他的衣裳。

顾长晋在梦里曾经来过这条甬道。

抬眸望去,甬道的尽头处浮动着一个细小的光亮。

光亮处,是一道影影倬倬的身着明黄色龙袍的身影。

脚步声在黑暗的甬道里响起,顾长晋一步一步走向他。

穿过甬道, 眼前的天地倏忽间变得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地宫, 上百盏壁灯勾连出一片明晃晃的光海。

梦里那张看不清的脸,随着光一点一点映入眼帘。

十二道冕旒,晃动着一片冷光。

冕旒下,男人的眉眼依旧深邃而锋利, 双眸深炯如寒潭。

细纹在他眼角蔓延, 霜白点缀在他的鬓间,眉心镌刻着两道深重的竖纹。

那是他。

是许多年后的顾长晋。

男人抱着个巴掌大的墨玉坛, 坐在阳鱼鱼眼之处,双眸一瞬不错地盯着虚空中的一点,丝毫没有察觉到这地宫里多了一个自己。

顾长晋垂眼望着脚下那巨大的太极八卦阵, 冥冥中仿佛有什么在指引着他, 他抬脚行了两步, 掀开衣袍在阴鱼鱼眼缓缓坐下。

几乎在他坐下的瞬间, 对面那男人仿佛察觉到什么, 低下眼睫望了过来。

二人目光相撞的瞬间,一束阴烈刺眼的火光从他身上骤然亮起,与此同时,火光沿着地上的太极八卦阵徐徐燃烧。

太极八卦阵缓缓转动。

阵中红光漫天,狂风大作,阴阳两道鱼眼仿佛有了吸力一般,缓缓地,一点一点的靠近、融合。

随着两道鱼眼合二为一,太极八卦阵里的两道身影也渐渐重合。

也就在这时,一阵轰隆隆的雷鸣般声音在地宫响起。

仿佛是一个世界在坍塌。

又仿佛是一个世界在重建。

巨大的冲击下,顾长晋闭上了眼,失去了意识。

脑中涌入了许多记忆,幼时浮玉山的过往,父亲母亲阿兄阿妹在大火里的咒骂与期盼,还有他揣着萧砚的玉佩跟着萧馥离开浮玉山时,阿追奔跑在马车后头的影子。

一幕幕、一帧帧,如被风吹动的书页一般快速翻动。

直到那一夜,大红的喜烛静静燃烧的那一夜,时间渐渐缓下,渐渐变慢。

他挑开覆在她头上的喜帕,自此有了一个妻。

他该远着她,戒备着她的。

偏又忍不住被她吸引。

从不曾想过,如他这般行在黑夜、踏在荆棘里的人,也会有得遇春暖花开的时候。

只要她在,他眼里的世界再不是黑白的了。

他的人生再不只有走上那位置的抱负与报复,还有夜阑人静时的一盏灯,饥肠辘辘的一瓯粥,寒天冻地里的一蓬花。

当她在他身侧时,那烧在他四肢百骸的躁烈的野火仿佛得到了安抚,乖顺熨帖得就像得到了肉骨头的阿追。

他想做容昭昭的顾允直,想将他对她的喜欢光明正大、坦坦荡荡地敞露在她眼皮子底下。

那时他总对她说,再等等。

再等等,容昭昭。

等一等顾允直。

他以为他可以等得到,也以为他们可以有许许多多个日后。

顾长晋睁开眼,灰蒙蒙的世界里,电闪雷鸣,秋雨淅沥。

怀中的姑娘早已没了声息。

蓦然想起了方才椎云说的话,常吉死了。

顾长晋缓缓回首,望了椎云一眼,轻声道:横平呢?顿了顿,又道:小点声,莫要吵着她了。

椎云静静站在那,不接话。

眼前的男人双目赤红,白得近乎透明的脸泛着潮红,唇上沾着乌紫的血,望着他的那双眼黑漆空洞。

像是阎罗殿里的阴使。

椎云七岁便来到顾长晋身边了。

陪着他一同闯过尸山血海,被亲如手足的人背叛过,也在枪林箭雨里一次次死里逃生过。

椎云的一颗心被磨出了厚厚的茧,不会轻易心软,也不会轻易心痛。

然此时此刻,看着宛若疯魔了的顾长晋,椎云身上那吊儿郎当的神色顷刻间散去,只剩下沉重的悲哀。

他失去了好兄弟常吉。

而主子,不仅仅失去了兄弟,也失去了他的妻。

主子一直是他们的主心骨,定心针。

主子说他会平安,他们便信他会平安。

主子说他们会走到最后,他们便信他们会走到最后。

在椎云眼里,主子从来都是稳如泰山的。

即便是到了绝路,他依旧能找出生路。

椎云绷紧了牙关,许久,他道:主子,少夫人死了。

一个死了的人,吵不醒的。

顾长晋黑如墨的眼静静望着椎云。

我知道,他道:可是椎云,她讨厌旁人吵她。

不管她是生还是死,只要是她不喜欢的事,他都不能做。

椎云牙关一松,眼眶登时热得撑不开眼皮,他垂下布满雾气的眼,放轻了声音,道:常吉……就在偏房里,他是中毒死的,临死前,用指甲在掌心里抠了一个长弓。

中毒。

长弓。

顾长晋呼吸微微一顿,半晌,他低头,细长的指温柔地擦去她唇角的血渍。

她一定舍不得她身边的人陪她死,张妈妈与盈月、盈雀不在这里,定是逃了。

你亲自带人去追他们,务必要抓到张妈妈。

他停了下,又道:再派几人去寻横平,横平不可能会抛下常吉,要么是死在旁的地方,要么是被困住了。

椎云应是,转身往门外去。

顾长晋忽又叫住他:我先带她去个安静的地方,半日,我要消失半日。

半日后,我会去寻你。

还有常吉,我亲手葬他。

椎云应好。

椎云离去后,顾长晋将容舒放在榻上,在她额上落下一吻,道:我知你不会怪常吉没护好你,但他心底定然会愧疚,定然死不瞑目。

我先去将他葬了,说你不会怪他,好让他安安心心地离开。

榻上的姑娘闭目不语。

顾长晋望了她片刻,抬脚去了偏房。

这偏房里有前往大慈恩寺禁地的密道,常吉坐在那密道的掩门处,用身躯挡住了入口。

他的双目圆睁,眸子里残留着临死前的怒火与怨恨。

顾长晋望着常吉乌紫肿胀的脸,下颌缓缓绷紧。

他们这些送到顾长晋身边的人皆是穷苦人家的孩子,不是被至亲抛弃便是亲人死绝,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

譬如幼失枯恃,与妹妹一同寄居在叔叔家的常吉。

兖州大旱那年,常吉的妹妹被叔叔婶婶一家卖走,换了两个馒头。

那一日,叔叔诓他,说村头的教书先生家中走水。

教书先生家中有一瘫痪多年的老母,常吉心善,二话不说便从村尾跑去村头。

也就这一来一回时,妹妹不见了,换来的两个馒头都进了叔叔一家五口的肚子里。

常吉杀了叔叔,逃了出来,饿着肚子去追妹妹追了几十里路,直到最后昏倒在路边,奄奄一息。

萧馥看中他够狠,收留了他,让他成了顾长晋的第一个长随。

顾长晋带他去找他的妹妹,可找到的只有他妹妹的一双鞋。

□□里,愿意拿出两个馒头换走一个素不相识的幼儿,其中的心思昭然若揭。

顾长晋下令杀了那些人,给他妹妹立了衣冠冢。

常吉最是护短,手段也是最狠戾的。

他痛恨所有的背叛者。

当初往顾长晋背上刺上一刀的另一个长随便是死在常吉手里,死状惨烈。

他时常挂在嘴里的一句话便是:我一做好事便会害人命,既然做不了善人,那就做恶人,谁伤害你们我便杀谁。

顾长晋知晓他这几个长随里,最喜欢容舒的便是常吉。

他上前,手覆在常吉的眼上,温声道:她不怪你,我亦不怪你,你去吧。

手缓缓落下,那个至死都在执行着顾长晋命令的男人终于闭了眼。

顾长晋将常吉埋在四时苑的椿树下。

他没有给常吉立碑,待得一切事了,他便将常吉送回兖州,与他妹妹的衣冠冢葬在一块儿。

将容舒从寝殿抱出时,雨终于停了。

顾长晋给她擦了脸,挽了发,换了一套干净的衣裳,穿过偏房那条长长的密道,来到了大慈恩寺的禁地。

玄策从竹舍出来,见他怀里抱着个断了气的姑娘,蹙眉不语。

顾长晋道:我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安置她。

玄策目光顿在顾长晋的面庞,许久之后,他颔首:随贫道来。

大慈恩寺的禁地实则是一处墓地,葬的便是大慈恩寺的罪人。

罪人者,入棺无火,不得舍利。

玄策开了机关,将一副金丝楠木棺椁推到顾长晋面前,道:这是贫道为梵青备的棺木,你拿去用。

贫道知你会回来带她走,此处贫道会替你守着。

多谢。

棺椁里放着香灰与石灰,顾长晋将容舒放入棺椁,在阴冷的墓室里静静陪了她半日。

离去时,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道:容昭昭,等我回来接你。

顾长晋从密道回去四时苑。

夜幕已经降临。

几颗寒星悬在穹顶,空气里弥漫着沁凉的潮意,远处那片枫林浸润了一日一夜的秋雨,红得就像开在地府里的业火。

院子很静。

几名宫人提着宫灯等在夜色里,正中那人身着一袭绣凤凰栖梧宫装,明眸善睐、气度雍容,正是戚皇后她在哪儿?戚皇后穿过宫人,声音里有着她自己都无法察觉的紧张,那孩子呢?容家那孩子,她在哪儿?顾长晋见过戚皇后。

那日在坤宁宫正殿,便是她从嘉佑帝身侧走下,握着他的手唤他一声——我儿。

顾长晋望着戚皇后那双宛如春潮托月般的桃花眸,刹那间想明白了。

为何萧馥一定要喂那姑娘三更天?她在偿还母债啊,他的容昭昭,从一出生就在这场阴谋里。

萧馥拿她的命完成了对戚皇后与嘉佑帝的最后报复。

见他久久不语,戚皇后面上的血色尽数褪去,攥着玉佛珠子的手忍不住颤抖。

萧砚,容舒在哪里!顾长晋目光微垂,落在戚皇后手里那似曾相识的玉佛珠子。

这是那姑娘戴在脖颈的小玉坠,有一回她吃醉酒扑在他身上时,这玉坠从她兜衣里掉了出来。

这颗玉坠,母后从何而来?这颗玉珠子本是本宫手钏里的一颗佛珠。

戚皇后捏紧了那颗珠子,多年前,本宫弄丢了。

弄丢了。

顾长晋轻轻地笑了。

曾经的皇后之子是二皇子萧誉。

顾长晋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后宫、朝堂里的争斗,牺牲的是一个无辜的女孩儿,是他的昭昭。

母后差人送来的,是何酒?跌落在地上的酒盏用的是白玉,底下雕刻着皇宫的盖印。

喂她酒的人刻意留下这个酒盏,便是为了叫他知晓是宫里的人害了她。

戚皇后道:那酒里放的是醉生梦死,吃下那酒,她只会睡几日。

她咬了咬牙,萧砚,她是你族妹。

唯有她此时死了,你与她的事方能彻底掩下。

你可知若是叫世人知晓了你与她成过亲,她会有何下场?顾长晋静静看着戚皇后。

送酒的那些人是不是都死了?是,与朱嬷嬷一同来这里的两名宫女并两名内侍都死在了回宫的路上。

戚皇后道:朱嬷嬷回到坤宁宫后,只留了一句‘幸不辱命’,也服毒自尽了。

朱嬷嬷本不该在那个时候回宫复命,且她说那话时,面上的笑容极其诡异。

那时戚皇后便知,四时苑这里定然出了事。

酒被换了。

顾长晋语无波澜道:换成了‘三更天’,母后用过‘三更天’,想来也知晓吃下那药会有何后果。

顾长晋停顿了须臾,黑沉的眸子一瞬不错地盯着戚皇后骤然变色的脸,一字一句道:她说她好疼。

戚皇后眼前一黑。

娘娘——桂嬷嬷上前搀住她。

戚皇后抬眼看顾长晋,她在哪里?你将她藏在了哪里?母后现在该回宫了,最好能病一场,如此方能叫萧馥现身,萧馥大抵会迫不及待地看你痛不欲生的模样。

顾长晋越过戚皇后,往大门行去,行了几步,忽又顿住脚步,她心里只有她娘,便是到死,她也在念着承安侯夫人。

母后莫要去打搅她,从你舍弃她的那一刻,她便不是你的女儿了。

话落,顾长晋不再停留,径直离开了四时苑。

椎云见到他时,他的面色又白上了几分。

这位受再重的伤也面不改色的男人,此时此刻,竟是再藏不住面上的痛色。

椎云,她从一出生,就是一枚弃子。

她那样好,那样好啊……他们怎么敢如此待她?椎云垂下眼。

主子不需要他的答复,主子只是需要……说出来。

椎云宁肯他说出来。

说出来,他的心或许就不会那么疼了。

只可惜主子说完这三句话,便缄默了下来。

第二日,又恢复椎云熟悉的那个顾长晋。

只他的眉眼更冷峻,眸色也愈发黑沉了,若是细看,那里头隐有血色。

五日后,椎云寻到了正在赶往肃州的张妈妈与盈月、盈雀。

半个月后,藏身在上京的沈治现了身。

一个月后,被林清月偷偷救下的横平带着一身伤回到了东宫。

顾长晋将张妈妈与沈治囚禁在东宫的密室里,严刑拷问,却不叫他们轻易死去。

嘉佑二十三年冬,嘉佑帝驾崩。

来年春,顾长晋登基为帝,改年号为元昭。

顾长晋登基的第七日,缠绵病榻半年之久的戚皇后亲自扶灵,与顾长晋一同将嘉佑帝的棺椁送往皇陵。

也就在那里,顾长晋终于见到了萧馥。

那时的萧馥瘦得如同一把骨头,两条腿如同细竹签,甚至无法支撑她的身躯,只能坐在木轮椅上。

她盯着戚皇后,如同疯子一般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萧馥黑漆的眸子里有着恨,也有着快意!戚甄,杀死亲生骨肉的滋味可好?!太好看了,这一出亲母弑儿的戏太好看了!萧馥揩去眼角笑出的泪水,又望向顾长晋,砚儿,你做得很好!便该如此,唯有断情绝爱,方能做一个好皇帝!容舒死后,顾长晋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

宵衣旰食地处理国事,临朝监国,为百姓谋福。

萧馥躲在暗处,听着旁人对他的夸赞,以为是她误解了他。

他并未将容舒的死放在心上。

将容舒藏在四时苑,不是因着他有多爱她,不过是他天性良善,察觉到她对容舒的杀意,这才藏起她来。

萧馥望着顾长晋的目光有着赞赏,还有不舍。

她活不了多久了。

这些年来支撑着她的,便是将砚儿扶上帝位,好在日后追封太子哥哥的名讳,将他堂堂正正地葬在萧氏一族的皇陵里。

当初萧衍登基后,碍于百姓们对萧启元的深恶痛疾,便顺应民意,将萧启元贬为庶人,从萧家族谱里出了名,也不得入皇陵。

顾长晋注视着萧馥。

旋即将一枚玉佩从腰封里掏出,对她道:这是萧砚死前给朕的玉佩。

倪护卫道,若是知晓萧砚死了,我们顾家所有人都得陪葬。

为了让朕活下去,萧砚将这玉佩送给我,让朕以他的身份活下去。

萧馥瞪大了眼:胡说!你就是萧砚!老太医亲自验过!因着萧砚,朕便是再恨你,也从没想过要将萧启元挫骨扬灰,不得入轮回。

顾长晋望着萧馥,只可惜,朕改了主意了。

朕要当着你的面,将萧启元的骨头敲碎,喂给野狗吃。

眼底隐有血色翻滚,他缓缓一笑,道:动手。

椎云与横平应是,上前将戚皇后身边的棺椁缓缓推开。

萧馥这才发现,戚皇后身边的棺椁里放着的根本不是嘉佑帝,而是一具白骨。

先帝仁慈,虽将萧启元除了名,但依旧将他葬入了皇陵。

当初萧启元在肃州受伤,还是你父王舍命救下他的。

瞧瞧——戚皇后抬手指向那具白骨的肩骨,唇角露出一枚笑,肩骨上的这伤很是眼熟罢?当初萧启元去凉州接你时,便是这里带着伤罢?也正是肩骨裂了,右手再使不上力,他方会名正言顺地离开边关。

萧馥目光在戚皇后与顾长晋身上来回梭巡,须臾,她恍然道:你们联手了?你在装病?戚皇后不语。

椎云与横平上前将启元太子的尸骨从棺椁里捞出,扔掷在地上。

只听哐啷几声,尸骨四分五裂。

萧馥目眦欲裂,尖声道:你们怎敢!她慌张地望向身后,嬷嬷!嬷嬷!快拦住他们!也就在这时,她方发现她身后的安嬷嬷还有几名西域护卫早就无声无息地倒下了。

嘭——地一道捶地声,萧馥望着一根被敲碎的腿骨,扑在地面,朝那具白骨爬去,不可以!你们不可以这样对他!她爬到一半,一只缀着珍珠绣鸾凤吉祥的登云履踩上萧馥的手背,狠狠碾磨。

萧馥抬头,冲着面色阴沉的戚皇后发出凄厉的叫声:戚甄!你不得好死!戚甄笑了:萧馥,不得好死的一直是你的太子哥哥,你放心,本宫不会叫你死得太轻易!乍暖还寒的春日,雪落纷纷。

一具白骨被砸成齑粉,融在白茫茫的雪地里。

萧馥尖叫着想要去抓被吹到半空的粉末,只她孱弱的病躯根本挣不开戚皇后的脚,只能眼睁睁地望着那些粉末被风吹走。

顾长晋将萧馥交与戚皇后,当夜便回了宫。

戚皇后留在了皇陵。

嘉佑帝的尸身早就入了皇陵,在他的墓碑旁边,还有两个尚且空着的皇椁。

其中一个皇椁里,放着一颗玉佛珠子,还有一件染了血的遍地金绣红梅百褶裙。

第二日,柳元带着一名形容憔悴的妇人急匆匆地进了乾清宫。

皇上,沈娘子来了。

顾长晋放下奏折,嗯了声:快请。

柳元狭长的凤眼微微垂下,恭声应是,快出殿门时,似是想起了什么,又折过身道:还有一事。

他顿了顿,继续道:陛下要奴才去寻的那名道人,奴才在龙阴山找到了。

如今那道人就囚在了东厂的押房里。

那道人,道号清邈。

顾长晋微顿,少倾,他轻轻颔首:做得很好,将他交给横平。

柳元领命出殿。

内殿里静了几息,很快便有内侍领着沈一珍进殿。

沈一珍正要叩首行礼,却被顾长晋抬手拦住,道:此处只有我与你,母亲不必见礼。

沈一珍却道礼不可废,恭恭敬敬地拜了一礼。

顾长晋不再拦她,待她行礼后便亲自扶起沈一珍,目光轻轻扫过她靛蓝色袄裙上沾着的血。

母亲已经见过沈治了?是。

沈一珍面色平静道:民妇刺了他三刀,一刀是为我儿昭昭,一刀是为我父沈淮,还有一刀是为了被他无辜害死的百姓。

民妇给沈治留了一口气,他是生是活,皇上悉随尊便。

顾长晋颔首,沈治被囚禁了大半载,身上连一块好肉都寻不着,本就活不久。

民妇今日来,还想同圣上讨个恩典。

你说。

民妇想带昭昭离开上京,去看看大胤的大好河山。

昭昭从前在闺中便爱看游记,也总可惜着她不能同著书人一般自由自在地游览这世间的千般风光。

民妇恳请皇上,让民妇一圆昭昭的夙愿。

沈一珍知晓顾长晋将容舒的骨灰坛子藏在了乾清宫。

她抬起眼,看见顾长晋那张消瘦的、毫无血色的脸,忍不住眼眶一热,道:允直,你该放她走了,也该忘了她。

顾长晋沉默。

良久,他笑了笑,温声道:母亲可以带她走,但待得母亲带她看完了她想看的,便要将她送回来,我会派一队金吾卫护着你们。

沈一珍注视着这身着龙袍的年轻帝王,苍白的唇几度颤动。

允直啊,你不能再这样过下去!你是皇帝,你扛着的是大胤的社稷与百姓!她的遗憾,我这个当娘的替她去弥补!而你,要好好活着,活得长长久久地守护好这片她爱着的国土!沈一珍惯来坚韧的脸,渐有湿意,她从腰封里取出一个药瓶,道:椎云道你曾经用这药,与你的至亲道别过。

今日,你便与昭昭道别!顾长晋垂眸望着手里的药瓶,缓缓道:这药与我无用。

他顿了顿,又道:母亲放心,我很好。

你不试,怎知无用?你可知椎云与横平有多担心你!沈一珍垂泪道:好,你既然要我将昭昭送回来陪你,若你试过之后依旧无用,五年后,我便将昭昭送回来宫里!你不试,我不会送她回来!说到后头,沈一珍已是泣不成声。

顾长晋望着沈一珍仿佛一夜间老去的面庞,许久,他道了声好。

夜里他吃下那药,静静坐在拔步床里,静静等着她来。

药效起来时,他看见那姑娘出现在半空里,眼睛、唇角皆流着乌紫的血,对着他喊疼。

顾长晋上前将她抱入怀里,对她道:昭昭不疼了。

他陪着她,直到她再不喊疼。

幻境破碎。

顾长晋怔怔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又吃了一次药,神色平静。

他知是他过不去她的死。

这一次,他及时赶到了四时苑,及时打泼了她手里的三更天。

她望着他,傻傻地笑着道:顾允直,你来了。

顾长晋上前抱住她,只他的手才将将碰到她的身体,眼前的姑娘就像飘荡在空中的气泡,啪一声消散。

男人一动不动地望着掌心,漆黑的眸子渐渐有了波澜。

差一点,差一点他就抱到她了。

下一瞬,顾长晋将瓶子里所有的药尽数灌入嘴里。

剧烈的咳嗽声在内殿响起。

他抬起咳得赤红的脸,迫不及待地望着半空。

旋即轻轻一怔。

容昭昭,你为何要哭?他低低地道。

虚空中,那姑娘流着泪看他。

是我太没用,又叫你伤心了。

顾长晋一步一步走向她,你怪我罢,莫哭,是我不想与你说再见,不是你的错。

手缓缓擦去她脸上的泪,顾长晋将头埋入她肩侧。

他知这是他的幻觉,可此时此刻,涌入鼻腔里是她鬓发间那深沉而郁馥的香气。

熟悉的香气,熟悉的温度。

她如此真实地出现在他怀里。

喉结来回滚动了几番,顾长晋闭眼,眼中的泪划过他下颌,直直垂落,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你莫哭,我再不吃这药了。

但你也莫叫我忘了你,成么?男人哑着声,缓缓地道:我会好好地活,好好地做一个你会喜欢的皇帝。

但是容昭昭,你莫走,也莫逼我忘了你,好不好?第一百一十二章乾清宫内殿的龙榻原是一张小叶紫檀龙床, 外放三面紫檀木镂空雕花床围,龙床古朴大气,俨然一小屋。

只元昭帝登基后, 却将乾清宫这章传承了多年的龙床给拆了, 另令宫里的木匠重新做了一张拔步床。

那拔步床雕着祥云瑞兽, 罩着石榴花开青幔,华贵之余,却少了点儿沉淀, 与乾清宫的一应摆设格格不入。

只这是圣人要睡的床,谁敢置喙?至于放在拔步床里的那十数个月儿枕与玉枕上的墨玉坛,那更是叫人连看都不敢看一眼。

元昭帝等闲不让人碰这拔步床里头的东西,夜里就寝也不让人在内殿守夜。

在廊下守夜的内侍们三不五时便会听见里头传来一两句说话声, 那声音温柔平和, 入耳缱绻多情。

今个夜里,里头又传出了影影倬倬的说话声,只那声音与往常的温柔平和不一样,带着几许凄凉、几许哀戚。

今个守在廊下的是乾清宫大总管汪德海并两名新拨来的内侍。

屋子里分明只有皇上一人, 怎地会有说话声?二人心中惶惶, 悄悄抬眼望着汪德海,想求些点拨。

汪德海却是八风不动, 眼皮都不抬一个,似是察觉到对面的目光,一掀拂尘, 继续如老僧入定般地稽首立在殿外。

内侍们见汪大监不动如山, 也渐渐放下心来。

翌日一早, 汪德海进殿伺候顾长晋梳洗, 见他将拔步床里的墨玉坛抱在手里, 面色不由得一怔。

一会沈娘子来,你直接请她入殿,让她将墨玉坛带走。

顾长晋轻轻摩挲着玉坛光华的外壁,道:你同沈娘子道,五年后,朕会派人去接她。

这墨玉坛便是汪德海也不能碰,不敢碰。

他明白这是让沈一珍亲自来取。

汪德海垂眸敛去脸上的异色,应了一声:是。

装容舒骨灰的是一个只有巴掌大的墨玉坛,坛子里镀了一层鎏金,抱在手里沉甸甸的。

沈一珍带着容舒的骨灰离开皇宫。

路拾义在午门外等着,他做了半辈子捕头,不知见过多少死人,沾过多少血,早就练就了一副冷硬心肠。

可昭昭……是不一样的。

路拾义至今都记着十五年前,他在人拐子的窝点寻到那粉雕玉琢的小女童时的场景。

旁的小孩儿一个个哭得涕泪四流,唯独她,睁着一双明媚的眼,沉静地打量着周遭。

她在扬州的九年,有七年都是路拾义与郭九娘陪伴着的。

小姑娘人生中的第一杯酒,便是在辞英巷偷喝的。

他屋子里藏着的酒烈,小姑娘吃了一杯酒就已经醉了。

路拾义气急败坏。

她却抱着个酒坛醉醺醺道:拾义叔莫说昭昭了,好不好?昭昭回去上京就要做回大家闺秀,怕是想吃口酒都不容易呢。

路拾义这么个豪爽洒脱的莽汉,愣是叫她说出了一副愁肠。

只好由着她又吃了一杯酒。

她脑仁儿更昏了,歪着脑袋问他:拾义叔,你可以做昭昭的父亲么?过往种种,犹历历在目。

想起小姑娘问他这话时,眸子里的期盼与渴望,路拾义喉头一涩,不由得又湿了眼眶。

瞥见沈一珍的身影,路拾义扭过头,用袖摆胡乱擦了把眼角,又吸了下鼻子,快步上前道:如何?皇上他……沈一珍摇了摇头,道:五年后,他会派人来带回昭昭。

路拾义见她愁眉紧锁,宽慰道:五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指不定到得那时,他已经放下昭昭了。

嘴是这般说,路拾义心知这些话都不过是虚话。

这么多年他都不曾放下过沈一珍。

五年后,皇上……未必真能放下。

沈一珍长长一叹,回首望了一眼沐浴在曦光里的巍峨宫殿,道:我们走罢。

边走边又望了路拾义一眼,你当真不回扬州了?我如今与容珣和离,是自由身,但你还有衙门的职务在身——衙门那里我已经辞了。

路拾义打断她,笑道:你不知晓吧,昭昭离开扬州时,曾问我能不能做她的父亲。

如今我便以昭昭义父的名义陪她走一遭,北地的大漠孤烟,南地的崇山峻岭,我都陪她去看。

只以昭昭义父的身份,只为昭昭。

沈一珍闻言脚步便是一缓,但很快她又加快步子,往马车行去,道:既如此,那便一同走罢。

她与路拾义出城的消息,顾长晋下早朝时,横平便来同他禀了。

顾长晋轻轻颔首:可安排好暗卫了?横平如今是禁卫军的统领,管着禁军以及一整个皇城的治安。

沈一珍出宫的时候,他就已经派人跟着了。

都已经安排妥当了。

顾长晋望了眼放晴的天,道:昨日柳元捉回来的那道士,如今在何处?横平道:属下将他关押在禁卫军的值房里,椎云在那同他套话。

顾长晋唔了声,眸光微微一转,落在横平身上。

自从常吉死后,横平愈发沉默了,便是吊儿郎当的椎云,也比从前嗜酒了。

人的伤痛只会随着时间渐渐削弱,此时此刻,说再多的话都是无用的。

让椎云将那道士送到乾清宫,顾长晋抬脚走向御撵,你回去歇罢,睡两日再回来宫里当值。

清邈道人乃青衡教在这世间唯一的传人。

青衡教以玄之又玄的术法立宗,醉心于逆天改命之术。

此教弟子甚少,能被青衡教掌门挑中的弟子个个皆是天赋异禀之人,于阵法之道造诣非凡。

当初启元太子格外信重的妖道清平道人便是出自青衡教。

清平道人设下的阵法用了无数童男童女的鲜血,启元太子因而犯下了无数杀孽,惹怒了百姓,也因此给了诸位藩王挥兵北上的借口。

青衡教自此成了百姓们心目中的邪教。

清邈道人自是不敢再用青衡教此名继续开宗立派,而是取名青岩观。

锦衣卫神通广大,竟寻到龙阴山上的青岩观。

见破不了那阵法,便将宝山骗出道观,逼他现身。

清邈道人就只得宝山一个弟子,这孩子是他一手养大的,也是他们青衡教唯一的独苗苗,他如何能见死不救?只好乖乖地拿自个儿换了宝山的命。

清邈道人原以为到了上京,锦衣卫的人便要砍下他的头,像当初对待师弟一般,将他的头挂在城门。

殊料到了上京两日,看守他的人倒是好饭好菜地招待着他,也没甚严刑拷打。

既来之,则安之。

清邈道人在押房吃好睡好,一副万事不忧的模样。

便是这会,得知是要进乾清宫面见皇帝,也一派老神在在,甚至胆子极大地盯着顾长晋的面相看了许久。

直到汪德海轻斥道:放肆,见到皇上怎还不见礼?清邈道人这才跪下行礼。

顾长晋挥了挥手,待得汪德海出去了,方望着下头的老道士道:道长起来罢。

又指了下一边的檀木椅,坐。

清邈道人久居山中,但顾长晋的事迹亦是有所耳闻的,知晓这曾是位好官,现下瞧着,亦是个好皇帝。

但曾经的启元太子也是个好太子,好储君,最后还不是草菅人命了?清邈道人细细打量着顾长晋的面相。

此人天庭开阔,眉心自有一股正气,倒是明君之相。

朕听闻青衡教创教数百年,一直醉心于研究时光回溯之法。

顾长晋淡淡道。

正是,青衡教乃术法大宗。

老道敢说,对于时光回溯这样的妖法,这世间除了青衡教,再无旁的道宗对此法有所涉猎。

两道白眉无风自动,清邈道人望着顾长晋,目光幽深道:陛下可是要老道助你?顾长晋掀眸与清邈道人对视,道:道长要如何助朕?清邈道人一捋长眉,应道:人想要回溯时光,定是因着过往有遗憾。

陛下乃天下之主,富有四海,受万民膜拜。

老道斗胆一猜,陛下回溯时光可是为了救人?若陛下想要救人,改他人之命,老道所学之术法自是能派上用场。

顾长晋不置可否,只静静望着老道士,示意他继续说。

只不过任何逆天之术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譬如废太子曾经大肆捕捉童男童女,便是为了用这些幼童的血启动阵法。

清邈道人唇角缓缓勾起,那双似能看穿人心的眸子,隐有嘲意,废太子杀了那么多无辜幼童,到了最后一步,却是怕了。

陛下呢?陛下又能做到何种地步?若是汪德海在此,大抵又要轻斥一声放肆。

顾长晋的神色却无半丝波动。

他看着清邈道人,平静道:道长放心,朕不会用无辜者之命,来满足私欲。

闻言,清邈道长先是一愣,继而挑了挑眉。

诚然,便是眼前这位帝王想要用幼童之血启动阵法,他清邈就算是死也不会应下。

一甲子前,青衡教遭各道宗联手绞杀,道青衡教所研之法乃祸乱人心的妖法,非真正的大道。

师尊以己身做阵,生生为他们师兄弟二人撕出了一条生路。

师弟清平自此性情大变,钻研术法亦是爱剑走偏锋,不辩正邪,只功利地追求结果。

他们师兄弟二人相互扶持走了数十年,却最终还是走上了分道扬镳之路。

清平先是助京中几位贵人改运,之后又借着这些贵人去了东宫,给启元太子讲道,一步步成为启元太子最信重的人。

清邈知晓师弟想要作甚,不外乎是想要重振青衡教,叫所有道宗瞧清楚,他们青衡教所追寻的亦是昭昭大道。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

凭何他们认定那时光回溯之道不是大道,而是妖法?清邈心知师弟想要借着启元太子证道,只他的路走偏了。

想要行逆天之事,怎可不付出代价?清邈道人笑道:陛下不用旁人的命,难不成用陛下自己的命?清邈大人摇了摇手里的蒲扇,陛下虽贵为天下之主,命格尊贵,但只用陛下的命却是不够的。

顾长晋淡声道:在道长追求的大道里,一个人除了命,还能有什么可交换的东西?清邈道人摇蒲扇的手微微一顿,陛下当真什么都愿意换?顾长晋唔了声,但凡朕有,皆可换。

清邈道人放下手里的蒲扇。

眼前的男子眉眼清正而坚毅,双目清明。

都说君无戏言,方才那话,他是认真的。

老道士难得地起了一丝好奇,这样一个天下至尊,他还有甚不满足的?陛下可想清楚了?清邈道人缓缓正了脸色:你乃明君之相,只要立下千秋伟业,凭你今生积下的功德,来生你依旧会成为这世间最尊贵的人,一生顺遂、妻儿美满。

只你若真要行那逆天之法,你大抵连转世的机会都不会有。

只凭借一人之力便想要逆转时空,简直是痴人说梦。

除非那人身负大功德,甘愿用他的生生世世换。

便是如此,也未必能换得来。

顾长晋不在乎来生。

若有人问他,相信来世吗?相信人可以死而复生吗?相信时光可以回溯吗?从前的顾长晋定要说不信的。

他惯来是个理智的人,不信神佛,也不信因果。

可眼前这道人的话到底让他生了一丝希望。

这样的希望,是因着她。

因着她,好似所有难以相信的事他都愿意去相信。

譬如死而复生。

譬如时光回溯。

他知道他这是疯魔了。

可如今的他需要的就是这么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

若当真有来生,便他成了世间最尊贵的人,他却不再是顾允直,而她,也不会是容昭昭。

这样的来生要来何用?他只想要这一世,要有顾允直与容昭昭的这一世。

朕要如何做?清邈道人默然几息。

从前启元太子离阵成只差最后一步。

清邈道人缓缓抬眼,若要阵成,需用龙气做阵眼。

陛下可知,这世间龙气最盛之处在哪里?是您这一身血肉啊,陛下。

清平要启元太子以只余下一口气的建德帝做阵眼,启元太子敢残害无辜幼童,却不敢弑父。

走到最后关头,他怯了。

须发俱白的老道士垂眸望着手里的蒲扇。

这蒲扇乃青衡教掌门的信物。

天机不可泄露。

历任掌门若是能窥破一丝天道,这蒲扇便会裂出一缝,以挡天怒。

若这阵法当真能成,那他们青衡教数百年来追求的大道便是存在的。

想来这蒲扇上头又会多添一道裂痕。

清邈道人握着扇柄的手轻颤了下。

他,何尝不想同清平一样证道?也就在这时,高坐在龙案之后的男人,平静无波地应了一声——好。

虚无缥缈的来世,他可以舍。

建下千秋伟业的功德,他可以舍。

他的命,还有他这一身血肉,他也可以舍。

凡他顾长晋有的,都可以舍。

乾清宫内殿的这一番对话,除了顾长晋与清邈道人,这世间再无人知晓。

清邈道人被送回了龙阴山,回到了那个破破烂烂的青岩观。

而青岩观外,一队来自皇城的暗卫不分昼夜地守在那片密林里。

往后的许多年,清邈道人时常听起旁人对元昭帝的称颂。

说他励精图治,雄韬武略。

说他爱民如子,盖如天、容若地。

说他乃大胤建朝以来,最贤明的君王。

在他治下,社稷安稳,百姓安居乐业。

民间的百姓们每逢皇帝千秋,总要自发地在屋中为他烧香祈福,一盏盏长明灯、长生灯被供奉在了无数寺庙里。

四十年后,青岩观那扇破旧的木门被推开。

面容冷峻,龙威日隆的皇帝抱着一个墨玉坛从外行来。

道长。

对他的到来,清邈道人既意外,又不意外。

四十年前的元昭帝,将将继位之时,痛失所爱。

那时年轻的帝皇寻到他,要他助他行那逆天之法。

清邈道人应下,离开皇宫时,只给他留了一句话。

陛下要做一个身负大功德之人,待陛下功德圆满那日,便是老道助陛下设阵之日。

清邈道人初时以为,三年五载过后,这年轻的帝王大抵便会放下心中那份执着。

他贵为帝王,想要什么女子没有?在尝过了那把龙椅以及无上权力带来的滋味,他可还愿意舍下一切?就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连他这青衡教掌门都无法确定的期盼?大抵是不愿意的。

然而他又听说,元昭帝这些年只立过一后,这唯一的皇后还是他未登基时便死去的发妻。

清邈道人渐渐明了,元昭帝日以继夜、近乎自虐般地沉迷于政事,为的不仅是社稷与百姓,还有他的一句大功德。

老道士手执蒲扇,冲两鬓染霜的男人郑重行了一礼:老道见过陛下。

一礼过后,又问:陛下可是准备好了?顾长晋嗯了声。

他的身体已经近乎油尽灯枯了,而他也等不及了。

他想见她。

清邈道人笑了笑,回眸望了青岩观一眼,道:陛下请随老道来,这龙阴山乃萧家龙脉之所在,山底之下,有一地宫。

那里,正合适。

顾长晋随着清邈道人穿过一重重迷踪阵法,来到一条阴暗逼仄的地道里。

潮湿、阴冷的风卷起他龙袍的一角。

冥冥中,他总觉得这处地方他来过。

地宫里绘制着一个古朴玄妙的太极八卦阵,朱砂在明亮的灯影里红得刺目。

陛下请坐。

清邈道人的蒲扇指向太极阵中的阳鱼鱼眼,老道这就起阵。

他说罢便接连往胸膛拍了三下,力道分明不重,却生生拍出了三口心头血。

清邈道人登时面如金纸,人也在一瞬间老去了许多岁。

喷洒在空中的血并未坠落,而是浮在空气里,随着清邈道人的蒲扇,在半空中缓缓画出了一个符阵。

顾长晋定定望着半空。

也不知过了多久,甬道里忽然传来一阵腥冷的风。

顾长晋心念一动,隔着十二道冕旒,朝甬道望去,却什么都瞧不见。

只他隐隐觉得,有人来了。

那人正看着他。

顾长晋抬眸望去,恰就在这时,对面的阴鱼鱼眼忽地一亮。

下一瞬,清邈道人舌绽春雷,喝道:阵起!随着他的话音落,顾长晋身上的龙袍倏地亮起了火光,大火从他身上沿着太极八卦阵的朱砂,烧至对面的阴鱼鱼眼。

短短几个呼吸的片刻,阵中红光漫天,狂风大作,阴阳两道鱼眼仿佛有了吸力一般,缓缓地,一点一点的靠近、融合。

大火熊熊烧着。

剧烈的炙热与疼痛中,火光渐渐远去,清邈道人的身影也渐渐失了踪迹。

顾长晋只觉耳边格外的静。

那是一种朦胧的温柔与寂寥,就像过往四十年的每一夜。

回忆里她带来的温柔与漫长时光里失去她的寂寥,交织着陪他走了四十年。

旁人都道他冷情寡欲,心中唯有社稷江山。

没有人知晓,这位克己复礼,对自己苛刻到近乎极点的帝皇一直在等着一个虚无缥缈的期盼。

这期盼,是再见她一面的渴望。

这样的渴望,从不曾随着光阴流逝而缓缓退去。

他时常会想起她。

时常想,若那日他早半日到四时苑,那,此时此刻,她该在做什么?是倚栏回首,让那双盛满细碎星河的眼缓缓映上他的面容?又或是,斜倚炕边,为他温上一瓯粥?甚或是,抬起手气呼呼地揪他的脸颊,怒斥一句:顾允直。

怎样都好。

只要她在,怎样都好。

他想。

昨夜,他又梦见她在哭了。

他已经许久不曾梦见她哭。

抬手擦去她眼角泪珠的瞬间,一股铺天盖地的寂寥席卷而来。

真想见她啊。

想告诉她,顾允直真的想容昭昭了。

火光里,他两鬓的霜白正一点一点剥落,眼角的细纹也在一寸一寸消失。

忽然,男人抬起了头,望着虚空中的一点。

那里,无数画面涌现。

——是沈娘子回到了上京,将手中的墨玉坛交与他,对他含泪道:允直,我将昭昭送回来陪你了。

——是淅沥沥的秋雨声里,他将她抱入怀里,对她道:我们昭昭,不疼了。

——是晃动的马车中,他执笔落字:吾妻昭昭。

往事如风云涌动,又如书扉一页页过。

他的身上也渐渐失了力气,抱着墨玉坛的手指轻轻颤动。

眼前如水逆流的画面缓缓慢下。

最后,定格在了一片火红的烛光里。

大红的喜烛静静烧着,面色冷峻的新郎官手执白玉柄,缓缓地、慢慢地挑起了她的喜帕。

明艳的烛光里,那姑娘着了一身大红嫁衣,凤冠霞帔,冲他盈盈一笑。

顾长晋眼眶逐渐染上一层红锈。

救她!顾长晋,救她!震耳的声音冲破漫天大火,在地宫里久久回响。

一声过后,顾长晋蓦地望向掌心,那里空空如也,装着她骨灰的墨玉坛已然不见了踪影。

她回去了。

四十年的岁月,无她。

隔着千重烟雨,万重山河,隔着人力有时尽的阴阳。

现如今却只差一个睁眼的瞬间,就能再见到她了。

顾长晋含笑闭上了眼。

容昭昭啊,顾允直来见你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龙阴山, 青岩观。

夜雪如絮。

宝山刚经过一株松树,一团拳头大小的雪便啪嗒一声从松枝掉落,砸入他的脖颈里, 直把他冻得浑身一激灵。

他却来不及拍走衣领里的雪, 端着一盅熬得糯糯的粥, 往茅屋去。

这几日沈姑娘都没好好吃东西,不过三日,下颌就已经瘦得冒尖了。

宝山自小在观里与师尊相依为命, 打小就没甚玩伴,好不容易观里有旁的人了,自是开心的,恨不能沈姑娘能留下来做他师妹呢。

按说那位郎君昏迷得越久, 沈姑娘就能在道观里留越久。

可眼见着沈姑娘一日日憔悴, 他又希望那位郎君早日醒来。

思忖间,他人已经到了茅屋的门外,正要敲门,忽听里头传来一道温婉的声音:已经是第四日了, 他还未醒来。

道长可要再给他换一剂药?小娘子轻软的声音里, 是掩不住的担忧。

宝山生怕自家师尊说出甚叫沈姑娘担心的话,忙腾出一只手, 正要推开房门,眼角余光倏地一亮。

一道粗壮的紫电在漆黑的夜幕里骤然出现。

下一瞬,便见无数细小的闪电从那紫电里分离, 顷刻间便布满了一整片夜空。

整个世界仿佛被一张光网笼罩, 没一会儿, 巨大的闷雷声从四面八方滚滚而来。

宝山长这么大, 何曾见过此等异象?不由得头皮发麻。

这景象怎地那么像师尊提过的天怒之象?茅屋里, 闪电布满夜空的那一瞬间,清邈道人便屏息望向手里的蒲扇了。

只见那破破烂烂裂开了三条裂缝的扇面,正缓缓地裂出了第四道裂痕。

轰隆隆地雷鸣声在耳边炸响,震得这天地仿佛下一瞬便要四分五裂。

容舒怔怔地望着清邈道人手里的蒲扇。

阵成了!清邈道人来回走动,不时挥动着手里的蒲扇,目光炙热而疯狂,嘴里不住地念着阵成了。

半晌,他像是想到什么,扭头看向容舒,急切道:快看你的左掌!容舒如同提线傀儡一般,张开左掌,垂眸望着。

只见她细白的掌心里,她食指与中指的指缝缓缓生出了一条线,蜿蜒着延伸至她的掌根。

那是你新的命线!清邈道人激动道。

几乎在清邈道人话落的瞬间,容舒仿佛听到了一道咔嚓声,从灵魂深处响起。

像是一把困在体内的枷锁被生生掰断,在体内彻底消散,浑身一轻。

容舒眼睫轻轻颤了下,很快便有了湿意。

纤长的下眼睫仿佛不堪重负一般,微一低,一滴泪珠滴落在顾长晋骨节分明的手掌里。

男人的手动了下。

仿佛感应到什么,容舒侧头看向竹榻,那里,面容苍白的男人缓慢地掀开了眼皮。

睁眼的瞬间,他便望了过来。

他静静看她,许久,抬手擦去她腮边的泪,低哑着声道:我昨夜梦见你哭了,都说梦是反的,你怎么真的哭了呢?容舒不知他说的昨夜是等了四十年后的昨夜,只当他说的是他昏迷这几日做的梦。

顾长晋,你昏过去四日了。

容舒好不容易憋回去的泪意再度泛滥,你的心跳还停了片刻,我差点儿以为你要醒不过来了。

顾长晋笑了。

为了见她,他等了那么久。

只要她在,他怎舍得不醒来?男人的目光带了些痴,也带了点儿贪婪。

当他抱着她的骨灰,走入青岩观时,他所求的不过是再见她一眼。

他以为等他真见到她了,他大抵会觉心满意足的。

可人当真是顶顶贪心又顶顶不知足的动物,真看到她了,他又想继续看她,日日夜夜,一眼又一眼。

眼皮才刚阖下,便又迫不及待地睁开。

仿佛慢上一息,都叫他难受极了。

莫哭,我没事,我没事了。

他极尽温柔地擦着她越来越湿的脸庞,都怪我没早些醒来,吓着你了。

容舒咬着唇,渐渐止了泪意。

小两口这会瞧着浓情蜜意的,一边的清邈道人纵然有许多话要问,也知晓眼下不是良机。

正要出去茅屋,将这里留给容舒二人时,顾长晋却叫住了他。

清邈道长——清邈道人脚步一杀,握着蒲扇扭头看他。

这位矜贵的太子殿下,在昏迷前根本不知他的道号,只唤他道长。

眼下这一声清邈道长不仅知晓了他的道号,语气里竟然也多了一丝熟稔。

多谢道长相助。

顾长晋郑重道。

前世在地宫,清邈道人竭尽全力助他设阵,若非如此,他便是到死也见不着容昭昭。

清邈道长却摇头,谢老道作甚?老道借殿下参了道,老道已是得益良多。

他抬手,露出蒲扇上的第四道裂痕,道:殿下大抵不知,有多少道士穷极一生都不能有此境遇。

是以,殿下不必言谢。

你与老道之间的因果在今日也已了断。

蒲扇上的裂缝,照见了他的道心。

清邈道人喟叹:老道曾以为世人一叶障目,这才非要对我们青衡教赶尽杀绝。

然而今日老道却明悟了,在我怨世人一叶障目的同时,自己又何尝不是一叶障目?从今往后,这世间再无青衡教,唯有青岩观。

话落,他也不等顾长晋回话,径直转过身,三两步走出了茅舍,迎面撞上正端着粥罐的小徒弟,摆手笑道:就这一盅不够他们二人吃,去再温一罐粥。

小道童犹心有余悸,指着头顶黑得渗人的天穹,压着嗓儿,用小得不能再小的声音道:师尊,方才,方才可是天怒?清邈道人顺着他的指望着夜空,缓缓道:无事了,已经有人用他的所有与老天爷做了交换,换回来了他的一切。

这世间呐,死亡很强大,但有时候爱比死亡还要强大。

清邈道人的声音里带着点儿连他都发现不了的可惜与感叹。

小道童却听得云里雾里。

清邈道人见小徒弟依旧一副没开窍的模样,不免有些恨铁不成钢,冷哼一声:快熬粥去!师徒二人的说话声渐渐远去。

方才清邈道人就在门外,那一席话又故意说得中气十足,容舒自是听得清楚。

清邈道人说,有人用他的所有换回来了他的一切。

她心思剔透,怎不明白老道士嘴里的他的所有是什么,而他的一切又是什么。

容舒垂下了眼眸。

顾长晋醒来后的所有欢愉、难过、庆幸都在这一瞬间沉淀成一股巨大的疼痛。

心脏如有千针穿过,那细密的疼痛疼得她唇色发白,指尖轻颤。

怕顾长晋瞧出端倪,她站起身,背过身道:我去给拿药,你左胸的伤口还未愈合,药每日都要敷,今日的药还未敷。

顾长晋嗯了声,却没让她走,而是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望着她刻意别开的脸,道:昭昭,你不需要有负担,我不过是为了我自己。

他愿意用他的所有去改她的命,虽是因她而起,却是为了他自己。

是他过不去她的死。

是他不肯放下她。

而这些,不该成为她的负担。

容舒如何能不懂他?正是因着懂他,她的心才会那样疼!我知晓的。

容舒没回头,强自压下心头的钝痛,明明眼眶热得紧,却故意用轻松的语气岔开话:宝山道长说观主的药在外头想买都买不到的,你这几日多用些!顾长晋望着她纤弱的肩颈,松开手,道好。

容舒去取药,回来时脸色已经恢复如常。

她驾轻就熟地解开他的腰带,扯开他的上裳,从药瓶里挖出一小团碧绿的药膏,将药膏覆上他的伤口。

她的动作极轻柔,神色也极专注。

生怕力道重了,会弄痛了他。

顾长晋何曾怕过疼,只他此时却格外享受她的细致温柔。

从前在梧桐巷时,她就是这样照料他的。

每回给他上药,她都要红眼眶,要他莫要再受伤了。

只那会她不知,受伤对他来说,委实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她没来梧桐巷时,都是常吉与横平给他上药。

那两人哪儿能控制得了力道?顾长晋也不在意,总归他不怕疼,力道轻些重些都无所谓。

可她却很在意,头一回见常吉给他上药时,她脸都白了,仿佛疼的人是她。

第二回 ,她便接过手里的药,亲自给他上药。

顾长晋想起那时的自己,当真是不惜福。

觉得她慢,觉得她做事太过温吞。

若不是怕会惹她哭,他大抵会叫她把药还给常吉。

可到了后来,他在外头受了伤,却是宁肯忍痛,也不肯让常吉给他上药。

就为了带伤回去,好光明正大地留在松思院,在她专注地给他上药时,默默看她。

于是每一次受伤后,缠绕在他心里的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期待。

那时她太专注,丝毫没察觉他藏在暗处里的目光。

只这一次,容舒倒是比从前敏感了。

察觉到他的目光,她放下药瓶,转眸与他对视。

从前你给我敷药时,总喜欢垂下眼掩住你眼里的泪。

顾长晋唇角噙了点淡淡的笑意。

那是前世的事了,容舒前世不知给他敷过多少次药。

她等闲不是个容易落泪的人,只每次见到他身上的伤,她都要红眼眶,敷药时更是要拼命忍着,方能不掉泪。

待得敷好药了,也不敢看他,扭过身便去放药,生怕他瞧见她眼睛里的泪花。

你如何知晓的?容舒忍不住道:我每回都掩饰得很好。

顾长晋笑了,她这人最是藏不住心事。

放好药回来后,眼睛里是没泪意了,可嘴唇却抿得紧紧的,若是细瞧,还能看见她唇上那浅浅的牙印。

你给我敷药时,我一直看着,舍不得挪开目光。

顾长晋道:那时你只要将眼睫往上一抬,仓促垂眼需要掩埋心事的人便成了我,而不是你了。

容舒看他。

男人敞着衣裳,锁骨似连绵的山脉,又似狭长的浅泊。

乌黑的发凌乱地搭在肩侧,将他身上的皮肤衬得愈发白,也将他胸膛那条狰狞的疤衬得愈发触目惊心。

可这伤疤同时也将他此时此刻那种羸弱的美感烘托到了极致。

容舒目光落在他精瘦的腰上,上面松松的搭着一条腰带。

她伸手摸上那条腰带,将他身上的衣裳缓缓收拢,道:我从前给你给你敷药,你最初不管伤得多重,都要自个儿脱衣裳穿衣裳。

但到了后来……她顿了下,将掌心下的腰带系好,掀眸睇他,道:就算是小伤,你都要我给你穿衣裳。

顾长晋嗯了声:我故意的。

果然是故意的呢。

她就曾纳罕过,明明那些伤不重,伤的地方也不是手臂,偏他就躺着榻上,一动不动地等着她给他擦身,给他穿衣裳。

容舒记得有一回她无意间抬眼,便撞见他黑沉沉的眸子正盯着自己看。

她也没多想,还当是她弄疼他了,忙问他是不是哪里疼,他却微微侧过头,道了声无妨。

容舒自复生以来,便鲜少再去回想从前在梧桐巷的那三年。

此时再度回想,却发觉了许多蛛丝马迹。

那碗难吃的长寿面,那些挂在支摘窗外的小冰雕,还有那个会哄她吃酒、哄她揪他泄气叫她再等等的顾允直。

在那三年里,他将对她的喜欢藏得那么深,深到她以为一直是她在一厢情愿。

偶尔察觉到他异乎寻常的举措,她也不会去深思。

可明明,在她喜欢他时,他也在用他的方式,小心地不着痕迹地回应着她。

那些藏在脑海深处的仿佛落了尘的朦胧记忆,在散去罩在上头的迷雾后,忽然就有窗明几净般的通透。

她从始至终都不是在一厢情愿的。

他留下的那些蛛丝马迹,若她用心琢磨,细细地去瞧,是能瞧见他深藏在里头的心意的。

容舒眼眶又热了,她知她这会不能再留在茅舍了,他总是能捕捉到她的情绪。

于是起身道:我去厨房拿些吃的来。

顾长晋没拦她,望着她离去,又望着门慢慢合拢。

待她再回来时,他已经疲惫地睡去。

容舒站在竹榻边,看了他许久。

龙阴山第二日便来了一场倒春寒,茅舍檐下的冰棱足有半丈长,宝山往这里送了好些炭盆。

往后几日,顾长晋的伤一日日见好。

醒来后的第三日便能下榻了,到得第六日,清邈道人进来同他们道:有人在闯迷踪阵,其中一人老道认得,是那日给沈姑娘驾马的车夫。

容舒望向顾长晋,是常吉。

来人除了常吉,还有横平。

二人风尘仆仆,身上的衣裳缀满了雪沫。

常吉一双眼红得都要成兔子了。

雪崩发生时,他怕雪潮透过车牖伤到容舒,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挡在了车牖前。

雪潮自然是首当其中地冲向他,里头的碎石细枝在他脸上、脖颈上划拉出无数细小的伤,到这会,上头的血痂都还不曾脱落。

他醒来后,见盈月、盈雀都在,还以为容舒也没事。

殊料没一会儿,这俩丫头就哭着同他道,断崖下发现了她们乘坐的马车,马车里头有一具摔得面目全非的女尸,穿着姑娘的衣裳,戴着姑娘的首饰。

可我们不信那是姑娘!我们都活着,姑娘怎么可能会出事?盈雀哽咽道:我要去找她!三人发了疯似地在山崖底下找容舒,直到横平来了,寻着顾长晋留下的记号,这才找到青岩观外头的雪林。

常吉一见着容舒便忍不住偏过头去抹眼睛,肩膀微微一耸。

少夫人差点儿在他手里出事。

主子那么喜欢少夫人,若是因着他保护不力,叫少夫人出事了,他如何同主子交待,如何有颜面继续活下去。

横平十分嫌弃地看了眼哭哭啼啼的常吉。

上前同顾长晋道:属下查过,龙阴山的山顶并没有火药。

那场雪崩应当是意外,但是山道上有马车被拖拽的痕迹,属下猜测在雪崩发生后不久,便有人救了少夫人与常吉他们。

然后将马车推向断崖,做出少夫人随着马车坠崖的假象。

那些人做事十分利落果决,若不是地上残留的炭迹,属下丝毫看不出那辆马车坠崖乃是人为。

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如此迅速地救人,又将容舒假死的现场布置好,那些人定然不是泛泛之辈。

顾长晋与容舒都知道那些人是何人,也知晓是谁派来的。

二人对视一眼,便听顾长晋道:不必担心,那些人便是寻到这里,也不会伤害我们。

横平,你到外头猎几只雪兔,一会烤一只给常吉吃罢。

这话一出,常吉与横平齐齐愣了下。

常吉还当是自个人听错了呢,一时间也顾不及擦面上的涕泪了,讶声道:横……横平给我烤?横平这人就爱睡觉,压根儿没甚口腹之欲,往日里出任务,都是糊弄着吃,甚至还能面不改色地拿野草充饥。

偏偏这人,仿佛无师自通一般,竟有一手好厨艺,叫常吉又妒又羡。

常吉都多少年没吃过横平烤的肉了,再加上这几日为了找容舒,就没好好吃过一顿饭,立时拍了横平的肩膀,道:这是主子的命令!快去快去!横平下意识望了顾长晋一眼,却见顾长晋笑了笑,道:如此,你便不欠他了。

前世二人中了暗算,常吉将逃命的机会让给横平,要他去救容舒的。

可惜横平刚从四时苑的偏房出去,便被张妈妈抓破了手,中了毒,若不是林清月悄悄救下他,将他藏起来,他也会跟着常吉一同死在四时苑。

横平往后余生都活在了自责里。

如今常吉还在,叫他给常吉烤一顿肉,也算是抵消了前世他觉得的亏欠了。

横平虽有些不明所以,但他知晓主子这般说,定然是对的。

略一颔首便道:属下遵命。

旋即十分嫌弃地拍走常吉搭在他肩上的手,道:走!二人正要离去,常吉想到什么,忽然唤了声:少夫人。

容舒下意识看他。

盈月、盈雀正在山脚的客舍里,她们二人本要跟来的,但我与横平怕出意外护不住她们,便叫她们在客舍里等着。

这满脸细痕像只花猫似的男子说到这便顿了顿,对容舒笑道:您放心,她们都好好的呢!容舒也笑:辛苦你了。

常吉知主子能得少夫人照料的机会千载难逢呢,说完这话便麻溜地跟着横平出了屋。

容舒待得听不见他们的声音,方看向顾长晋,道:常吉……是不是在四时苑出事了?旁人兴许琢磨不透顾长晋的用意,但是容舒懂他,从他与横平说的话,便隐约猜到了前世常吉大抵是出事了,而横平是活下来的那人。

顾长晋颔首:你出事的前一晚,萧馥的人暗算了他们。

当时你与盈雀她们被张妈妈下了药,人事不省,并不知发生在院子里的事。

容舒沉默。

顾长晋看着她,柔声道:容昭昭,现在那些事都已经是不曾发生过的事了。

所以别难过。

时间既然回溯了,那些曾经发生过的事,自然也湮灭无痕。

常吉没死,她也没死。

容舒自来也是豁达的性子,闻言便笑了笑,道:等到了大同,我叫霓旌给他备上一席全羊席。

她说到这,话音蓦地一顿。

大同,她还要去吗?顾长晋却接过了她的话茬,嗯了声。

听说那里的羊乳酥茶亦是十分美味,想来常吉也会喜欢。

他唇角噙着一枚笑,明日我便亲自送你去大同。

容舒没应话,只定定看着他。

她的眼睛会说话,不必言语,顾长晋也知晓她心里在想什么,想说什么。

龙阴山离大同只有几日的路程,你娘应是抵达大同了,约莫四五日,你就能见到她。

我说过,你不必给自己负担。

你喜欢看游记,喜欢看这世间的风土人情,想亲自去验证这世界是否当真如同他们笔下所写的那样,也想在有生之年给大胤的百姓们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如此方不觉遗憾。

男人低沉的声嗓浸润着早春独有的冷与暖,他看着她,眉眼是那么的温柔。

他道:容昭昭,你想去做的,都去做,不必有所顾及。

他用尽所有才换来她的复生,不是要将她困在自己身边,郁郁而不得欢。

他不能再如从前那般贪心。

他只想叫她快活。

概因她活着,自在快活地活着,对他来说,已然是一件值得满足也值得感恩的事了。

第一百一十四章青岩观能住人的除了两间茅屋, 便只有放着三清神像的大殿。

两间茅屋,一间住着清邈道人师徒,一间住着顾长晋与容舒。

顾长晋没醒来前, 怕他半夜起高热, 容舒都是趴在那竹榻上睡。

他醒来后, 又担心他起夜喝水不便利,便也继续在这茅屋住着。

他醒来那夜,容舒从外头端粥进来时, 他已经沉沉睡了去。

她也没吵他,放下那双耳瓦罐便趴在竹榻上睡。

只她半夜醒来,却发现自个儿已经躺在榻上了,与顾长晋一人头超东, 一人头朝西地睡。

容舒用手肘半支起身子。

那竹榻窄, 也不结实,这么一个小小的动作竟惹出了好大一声响动。

顾长晋本就睡得不熟,听见动静便睁眼望了过来。

二人静静对视了好一会儿。

顾长晋解释道:你那样睡不好,你的伤也没好全, 所以我将你抱到榻上来了。

若他没受伤, 他自是会将这竹榻让给她睡。

只这会他受了伤,她是定然不会叫他睡在旁的地方的。

屋子里虽没掌灯, 但外头雪光潋滟,越过窗牖将屋内照得亮堂堂的。

他那张清隽的脸在雪光里显得白极了,一点儿血色也无。

容舒看了看他, 扯了下身上的被子, 淡定地嗯一声, 放下手肘, 继续睡了。

他这几日都是她给他擦身抹药的, 赤条条的身子都看过,自也不会因着男女之防,连同睡一榻都不敢。

她这厢才刚躺下,一声浅浅的腹鸣声十分突兀地响起。

这可不是她的肚子在响。

容舒想起去岁他在长安街遇刺,在松思院醒来那日也是这样,明明饥肠辘辘了,嘴上也不说,还是肚子受不住,咕咕咕地抗议起来。

两道轻轻的笑声从被子里飘了出来。

容舒笑够了便又支起手肘,道:顾长晋,要吃粥么?竹案上还放着两罐肉糜粥呢,我去厨房热热便能吃。

顾长晋目光定在她唇角的笑靥上,弯唇应了声好,接着便要起身。

容舒忙起身,越过去按住他的肩膀,道:你起来做甚?我去热便好。

话音刚落,她才发觉二人这会的姿势有多亲密。

她扑过来时委实是太急切了,身子带着惯性,半边身子贴上他右胸,满头青丝散落在他的下颌两侧,挡住大半外头渗进来的雪光。

容舒不是头一回扑到顾长晋身上了。

从前她吃醉酒时,也曾经干过这样的事儿。

当然,那样的糗事不提也罢。

两人四目交接了片刻,顾长晋先打破了这旖旎的气氛。

你不会生火。

她从前在梧桐巷虽时不时会下厨,但烧柴生火这些事都有专门烧火的婆子做,根本用不着她亲自动手。

容舒闻言便坐直了身子,我会烧火的,这几日都是我同宝山道长一同给你煎药熬粥。

顾长晋目光下落,定在她的削葱似的手,见上头没甚灼伤的痕迹,方应承下来,道:小心些,莫要烫到手。

一会把门开着,厨房的门窗也别关。

从茅舍的门能瞧见厨房那砖屋,门开着,他便能一直看着,万一她伤着哪儿了,他还能即刻过去。

容舒想说她哪有这么娇气,连生个火都要他盯着。

话到嘴边,又想起了一事。

曾经她在松思院的小厨房给他炒松子糖时,就烫伤过手,手腕也被溅起的糖浆给灼出了一个水泡。

那两下当真是极疼的。

下晌她将松子糖送到书房给他时,他脸色很不好看。

那一罐松子糖也不碰,就搁在书案上放了许多天,直到里头的松子都潮了也不吃。

容舒问他是不是不爱吃。

他倒也答得干脆,说是,还叫她日后莫要再做了,他不爱吃。

那糖罐两日后容舒再去看时,已经空空如也了。

她还当是他叫人把里头的松子糖扔了。

毕竟,炒得脆甜的松子糖他不吃,潮掉坏掉的松子糖他就更不可能吃了。

谁会那么傻呀,好东西不吃,非要吃坏了的。

自此容舒就再不给他做松子糖了。

只容舒这会哪还能想不明白呢?这世间就是有这么傻的人,好好的松子糖不吃,非要偷偷吃坏的。

他可是连猪下水都能面不改色吃完的人,容舒不信他真会扔了她亲手做的松子糖。

说到底,他不过是不想她再烫伤手,偏又不能表现出对她的关心,这才用这样的方式叫她打消念头。

从前我给你做的那一罐松子糖,你是不是偷偷吃了?顾长晋不妨她会提起这么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陈年旧事,微顿过后,便嗯了声。

容舒以为他扔了那罐松子糖时,的确是难受极了,吃了酒后忍不住指责他暴殄天物。

顾长晋那会说甚了?哦,他说:容昭昭,你吃松子糖的样子就像一只扫尾子。

扫尾子……他给她做的小冰雕里就有一只扫尾子。

容舒懒得同他说话了。

转身出了屋,但怕他担心,还是将门敞着。

小半个时辰后,她与顾长晋坐在榻上面对面吃起了绵软香糯的肉糜粥。

二人用膳从来都是食不言寝不语,屋子里除了轻微的声响,便再无旁的声音。

这样冷的夜,一碗热乎乎的肉糜粥落了肚,叫五脏六腑都熨帖了。

容舒吃得慢,细嚼慢咽的。

吃完后才发现对面那男人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木匙,正靠着枕子,静静地看着她吃,也不知看了多久了。

顾长晋见她吃好了,摸出一张帕子递过去,道:擦擦唇角。

容舒接过,问他:吃好了?他嗯了声。

其实他有些疲惫了,只他有些舍不得睡。

这样透骨奇寒的夜,一间小小的茅舍,两个灰扑扑的小瓦罐,三五个炭盆,还有一个不管做什么都叫你舍不得挪开眼的人,谁还舍得睡呢?只他不想睡也得睡。

容舒收拾好竹榻,便催着他睡了。

之后几日,容舒怕他半夜会饿醒,夜里安置前总要在厨房里温两盅汤羹或者米粥。

就连常吉与横平来了的这日也不例外。

顾长晋已经能下榻了,半夜容舒去小厨房取汤羹,就是他陪着去的。

茅舍与小厨房也没多远,但他非要一起去,容舒便也随他。

这一次吊的汤羹用的是常吉在山里打回来的野山猪。

冬天里的野山猪养了一身膘,常吉与横平将肉都剔下来,用骨头吊汤,撒了一大把从山里采来的野山菌。

汤汁熬得跟牛乳似的,香浓鲜甜。

这样的汤,要搁从前,容舒不到一炷香便能喝完一碗。

可今儿她却吃得极慢,木匙在碗里搅了几下便不动了。

明儿他们便要离开这里前往大同了。

顾长晋见她垂头搅着汤,却一口都不吃,蹙眉道:可是吃不下了?这是她惯来爱喝的汤,今儿她早膳、午膳皆用得少,顾长晋便让常吉他们去猎些吊汤的野猪、雪兔,不想她依旧是没甚胃口。

容舒摇摇头,慢慢抿了一口,道:吃得下,这汤熬了三个时辰,可不能浪费。

一盅汤羹喝完,她捏着木匙,问顾长晋:你的伤当真无碍了?要不要……在青岩观多养些时日?顾长晋正在给她递帕子,闻言便是一怔,旋即掀眸看她一眼。

阿娘若是到了大同,让常吉或者横平递个信便成。

容舒依旧垂着眼,声音很轻,等你的伤彻底好了,我再去大同与阿娘汇合。

昭昭,我要尽快赶回上京去。

顾长晋回道:如此,你才能过你想过的日子。

他顿了顿,又道:贵忠此时定然还在找你。

是以,他必须要回上京,给她将所有后患都解决了。

容舒不说话了。

好半晌才抬起眼,望着他道:好。

顾长晋动了动唇,想问她要不要同他一起回去上京,话到嘴边,却叫他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能这样问。

一旦他问了,便她再不愿,也会陪他回去上京。

夜里两人都不曾阖眼。

第二日一早,众人用过早膳,容舒一行人便同清邈道长与宝山告辞,往山下去了。

横平与常吉提前下去张罗马车,到山脚时,盈月、盈雀早就在马车旁等着了。

二人一见到自家姑娘,眼泪啪嗒直掉,将容舒上上下下、前前后后看了好几遍,确定她没受伤方止住泪。

看得容舒又心酸又好笑。

婢子早就说了,摔下山崖的那具尸体定然不是姑娘!盈雀愤愤地抹着眼角:究竟是哪个杀千刀的,故意将那女尸乔装成姑娘的模样!盈月一听,忙啐她:莫再提那女尸了,不吉利!姑娘平安回来便好!盈雀仍旧不解气,又骂了几句方解恨。

却不知,她们这马车才刚出龙阴山,她嘴里那位杀千刀的便拦下了他们一行人。

贵忠身着绯袍,领着一队亲兵,在顾长晋的马车前跪下,道:殿下,皇上特地派奴才来请您回宫一叙。

顾长晋挑开车帘,沉默地望着恭恭敬敬跪在雪地里的贵忠。

嘉佑帝会派人来他并不意外。

得知他抛下一切,从辽东赶来龙阴山找容舒,以嘉佑帝的性子,定会派人前来,传他回宫问话。

他离开辽东之前,将椎云留在了辽东都司,代他处理辽东的一应军务。

之后便让横平将嘉佑帝给他的那道赐婚圣旨送回上京。

原是想稳住嘉佑帝,向他保证他担心的一切不会发生的。

现如今,他却有了更好的方法。

顾长晋面不改色地将手里的一封信递出去,道:孤要先去趟大同,这封信,你替孤送回宫里,顺道同皇上道,至多半月,孤便会回去。

容舒的马车就在顾长晋身后,她这会正抱着个铜手炉听他们说话呢。

听罢这话,不由垂下了眼,须臾,她腾出右手轻掀开帘子,望着已经到了贵忠手里的信。

这封信,他是何时写的?是他来青岩观之前便写好了,还是他醒来后悄悄写的?贵忠捏着信,心中却沉甸甸的,他深知惯来好脾气的皇上这次是真的动了怒。

太子殿下若是再不回去,皇上那头……贵忠咬了咬牙,还想再说什么,却听顾长晋道:你安心地回去上京,皇上看完信后不会动怒。

竟是将贵忠的心思摸得一清二楚。

贵忠只好道是。

顾长晋又道:龙阴山的雪崩,可是你们动手的?贵忠忙摇头:奴才怎敢酿造此等灾害?那场雪崩乃是意外。

顾长晋颔首,放下车帘,道:你有救命之功,此番便是功过相抵了,回去罢。

贵忠明白,太子殿下这是不问责他用一具假尸伪造容舒落难的事儿了。

他重重磕头:奴才谢过殿下开恩。

贵忠的出现只是一小段插曲,改变不了任何事。

半个时辰后,马车继续动了起来。

容舒放下车帘。

顾长晋与贵忠的那一番对话倒是叫盈月、盈雀听得一头雾水,心知自家姑娘聪慧,盈雀正想开口问问容舒呢,抬眼瞥见她的神色,声音却生生卡住。

姑娘不开心了。

盈雀这般粗枝大叶的人都能察觉到容舒情绪的不对劲儿,盈月更不用说了。

姑娘可是头还疼着?她问道。

容舒摇头,她头上的伤在青岩观时便已经好了。

我无事,就是有些闷。

她轻声应着,再次掀开车帘,望着外头那苍茫空旷的雪景,静默不语。

因着有顾长晋在,他们前往大同的这一路可谓是顺畅无比。

二月廿一,马车抵达大同府的城门。

东宫太子亲临边关,穆融与大同府的一众官员早就在城门侯着了。

除了官员,百姓们也来了不少,将城门直挤了个水泄不通。

顾长晋从马车下来时,人群里传来了好大一阵骚动。

大同地处边关,民风开放,便是未出阁的姑娘都能抛头露面,跟着丹朱县主上阵杀敌的。

是以这里的姑娘,性子热烈得很。

这一阵骚动便是姑娘们发出的惊叹声。

都知太子久有贤名,还不曾被皇后寻回时,便因着他不畏权贵、奉公不阿的品质而得了百姓们的传颂。

只她们不知这位太子爷竟生得如此俊俏呢,穆将军在大同已经是出了名的美男子。

这会他站在太子身边,竟生生被比了下去。

容舒也望着被官员们簇拥着的男人。

他今日穿了身玄色绣金线五爪蟠龙的常服,头戴墨玉冠,沈腰潘鬓,身量高大颀长,眉眼俊美如画,端的是世无其二的矜贵公子。

他这一身皮囊惯来招女儿家喜欢。

只他吸引人的不仅仅是这身好皮相,还有他沉在内心的那股力量,以及如名剑敛锋般的天子威仪。

容舒只望了一眼便收回了眼,恰在这时,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昭昭!容舒循声望去,见到来人时,眸光不由得一怔,旋即露出了笑靥,提起裙子便往沈一珍与穆霓旌跑去。

阿娘!霓旌!昨儿在驿站歇息时,顾长晋还道阿娘还未到大同的,不想这会竟然就见着了,如何不叫她喜出望外?沈一珍只比容舒早两个时辰到大同,她在路上就听说了龙阴山崩了一场雪的事,这一路紧赶慢赶,总算是及时赶来了。

将容舒毫发无损的,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是稳稳落下。

城门下那正在被人簇拥着的男人听见那两声昭昭时,便已经侧头看了过去。

看见容舒满面欣喜之色,唇角不自觉也勾出一枚浅浅的笑。

一个时辰前他便知晓沈娘子到大同了,一直忍着不与她说,便是为了给她一个惊喜。

她也当真是欢喜极了。

一边的穆融自也听见了自家妹妹唤容舒的声音,他望了望不远处那笑靥如花的小娘子,又望了望眉眼温柔的顾长晋,面色一时有些复杂。

去岁二人便在百戏楼里打过一次照面,也心知肚明彼此对容舒的心思。

穆融原是想着待得容舒来了大同府后,便向她表明心迹,好娶她为妻的。

主意打得好好的,却不想几个月后,京里忽然传来顾长晋被立为东宫太子的消息。

这消息无疑是一道晴天霹雳。

若顾长晋只是都察院的顾大人,对求娶容舒这事,他自是不怕会有甚后顾之忧。

可现如今这位顾御史却不再是顾御史,而是太子,是日后的皇帝,是他誓死要效忠的人。

明知这位未来的皇帝心悦容舒,如此,他还要不管不顾地求娶容舒吗?思忖间,眼前的男人已然回首,与他定定地对视了一眼。

穆融心神微凛,听见那人道:穆将军。

穆融垂首应道:下官在。

鞑靼皇庭起了内乱,是以今岁停战比往年都要早。

顾长晋道:自然,鞑靼军会退兵,也是因着穆将军治下有度。

只鞑靼皇庭的内乱结束后,恐怕兵力会更胜于从前。

孤猜测,至迟明年,鞑靼的这场内乱便会结束。

穆家驻扎在大同多年,对鞑靼皇庭之事也是了然的。

鞑靼的大炎可汗这几年重病缠身,底下十几个儿子为了那皇座可谓是手段百出,几乎是杀红了眼。

鞑靼皇庭内斗,对大胤来说自然是好事。

当初穆融便是因着这场内乱,方能带领穆家军杀出一条路来。

然而若真叫大炎可汗的儿子们争出个高下,新上任的可汗一旦收归他那些兄弟们的兵力,那鞑靼军的实力自是不可同日而语。

穆家的儿郎,穆融的祖父、父亲还有诸位叔伯便是死在了大炎可汗的鼎盛时期。

穆融正了正脸色,拱手作了揖:是!下官定不会掉以轻心!顾长晋颔首:孤三日后便会启程回京,离去前,孤有事要与你商榷。

明年大同的那一场马瘟,非是天灾,而是人祸,是鞑靼潜藏在大同多年的细作奉新可汗之命故意酿造的人祸。

这些细作能坏事,自然也能成事。

顾长晋不仅要避开明年的那场马瘟,还要借助这些细作,给鞑靼的新可汗一个致命之击。

为防鞑靼军偷袭,大同府的军营常年不撤。

顾长晋并未下榻在官员们给他精心准备的别院,而是挑了个简陋的营帐住了下来。

容舒与沈一珍就住在穆霓旌给她安排的屋子里。

那是一套三进的宅院,就在穆府对街,这位置在大同可谓是得天独厚的好了。

容舒望着院子里那一丛丛蓬勃的绿意,与挂在老槐树下的秋千,不由得笑道:辛苦你了,这院子甚得我心。

穆霓旌却不敢居功,这是兄长给你找的屋子,也是他特地找人修葺的,我做事没他细致,索性便叫他来负责了,他也心甘情愿做这些事。

她说着便顿了顿,望着容舒道:难得这几日放晴,地上积雪消融,过几日我与兄长带你跑马去如何?容舒来了兴致,脆声应好。

她还想着挑个日子去看看她的牧马场的,也不知她挑的马苗如今长得如何了。

说话间,穆家的一名老仆忽然敲了敲门,对穆霓旌躬身道:县主,将军今夜要留在营帐与太子殿下商量军务,说是不回来用膳了。

穆霓旌挑眉,那位太子殿下怎地这般急切,连口气都不曾喘过呢。

她忖了忖,道:去打听一下太子殿下的喜好,叫厨娘做好晚膳,送过去营帐。

不必打听了。

容舒接过话茬:我知他的喜好,给他备个全羊席罢,再吊些补汤,殿下身上带了伤。

想到穆霓旌一穷二白的身家,又道:一会我让人送去两根老参,这两日就给殿下吊些老参汤罢。

三言两语,竟是细致地安排好了顾长晋的吃食。

穆霓旌一愣,望了容舒好半晌,方应道:按沈姑娘说的去安排罢。

太子殿下来大同府视察军务,军营的将领兵丁们个个都激动着呢。

战鼓咚咚响了半宿。

顾长晋的营帐连着亮了两日两夜的灯,这两日他拢共就歇了半个时辰。

常吉见他如此不顾身子地忙碌,心焦得很,前两日吃的全羊席带来的好心情都没了。

恰好穆府的人送来了参汤,常吉端着参汤,在营帐外来回踱步,不多时,终于是一咬牙便去寻容舒了。

容舒正在马厩里看马,听盈雀说常吉来了,忙出了马厩,见他端着汤盅委委屈屈地站在那儿,一时有些纳罕:可是出了甚事?姑娘去劝劝主子罢,自打来了大同,主子到这会都没歇过,这两日眼皮子就没阖起过,就连将军府送来的参汤也不好好喝!常吉说到后头,有些心虚。

前头的话都是真的,但后头那句却是假的。

将军府送来的吃食,主子每顿都吃得一干二净的,尤其是这汤羹,一滴汤水都不剩呢。

只是为了让少夫人去看看主子,这才把话往重里说。

容舒闻言望了眼天色,接过常吉手里的木盘,道:交给我吧。

顾长晋的营帐里此时就他一个人,横平守在外头,见常吉果真将容舒请过来了,连忙掀开了营帐的布帘,都没往里通报一声。

顾长晋听见动静,抬眼往来,瞥见立在布帘外那道娉娉婷婷的身影,神色微微顿了下。

不过片刻,便猜到了定是常吉去请的人。

容舒端着汤盅走进去,道:汤都快凉了,快趁热吃罢。

顾长晋道好,放下舆图,净手接过她手里的汤盅。

他知晓这是她让人吊的汤,是以每一口都不浪费。

汤盅里的汤很快便见了底,顾长晋合上盅盖,对容舒道:本打算一会便去寻你的。

他这三日都不曾有时间见她,眼下终于把事情安排妥当了,总算是得空见她了。

你不必担心明年的马瘟,我不会让它发生。

这几日我已经做好了安排,横平与常吉都会留在这里,你与你娘留在大同会很安全。

顾长晋道:至于上京那头,我明日便会启程回去,不会再有人来打搅你了。

他这几日不眠不休地忙碌,就是为了处理明年的马瘟,好叫她安安心心地在大同住下吗?急着回去上京,也是为了她罢。

他想拿他自个儿去换她此生无虞。

容舒看着他这两日新冒出的胡茬,抿唇道:你明儿何时启程?辰时便出发。

容舒顿了顿,端起空了的汤盅,道:那你快安置吧,不早了。

她说着就起身往营帐外去。

顾长晋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缓缓攥紧了手。

昭昭。

他叫住她,你别担心,我不会有事。

容舒脚步顿了下,轻嗯了声。

出了营帐,她脚下的步子却越来越重,怎么都提不起来。

要这样让他一个人回去上京面对一切吗?可凭什么要让他去面对这些?容舒咬唇,眼眶像是被迷了沙一般,又热又痒又疼。

横平与常吉也不知去了何处,这外头一个人影都无。

远处的战鼓咚咚响着,天上一轮如钩冷月照耀着这冷冷清清的营帐。

容舒放下手里的汤盅,蹲了下来。

没一会儿,脚步声响起,身后的布帘被人掀开,那人来到她跟前,轻唤了声:容昭昭。

容舒抬起布满泪水的脸,忍不住道:顾允直,你真的,太可恶了!肩膀一抽,她站起身,重重抽泣了声,道:你实在太可——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站在她身前的男人在她站起身时,便已经上前一步,一手按住她的后脑,一手抬起她的下颌,重重地吻住她沾着泪的唇。

男人炙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无法克制的急切。

他忍不住了,那些翻滚在骨子的东西似熔岩般烧灼着他,他当真是忍不住了。

他的唇热得烫人。

容舒怔楞片刻后,慢慢搂住了他的脖颈。

感觉到他湿漉漉的舌正在笨拙地撬开她的齿关,她闭上眼,齿关一松,让他探了进来。

第一百一十五章她唤他顾允直。

曾经那个喜欢着他的容昭昭喜欢这样唤她。

顾长晋一直在等着, 等着她再像从前那般用娇嗔的语气唤他顾允直。

顾长晋吻去她脸上的泪,低低地道:对不住。

他又惹得她哭了。

容舒忍不住抬手砸他的肩,哽咽道:你对不住我什么?你又没做错什么!你凭什么要说对不住!明明是老天爷对他们不好, 错不在他, 他因何要道歉!容舒又气又心疼, 泪珠子掉得更欢了。

顾长晋再次堵住她的唇。

夜色空濛,战鼓声声,风从极远的地方吹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 怀里的姑娘轻轻打了个颤。

顾长晋不知是自己将她吮疼了还是她觉着冷了,他不舍地松开她的唇,鼻尖贴着她的,大口地喘气, 大口地汲取着她柔暖甜腻的气息。

可是不够。

还不够。

男人眸色愈发暗沉, 双手扣住她的腰,三两步将她抱入了营帐,布帘落下的瞬间,他将她抵在墙上, 头又低了下去。

与最初的笨拙不同, 他渐渐摸到了门道,牙齿不再磕着她的牙齿了, 吮她舌尖的力道也不再将她弄疼了。

容舒脸上的泪被他尽数舔去,空气里仿佛烧着把潮湿的火,她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着的饴糖, 一点点融化, 一点点化浆。

微颤的指摸上了他的脸, 细嫩的指尖摩挲着他脸上的胡茬。

感受到他的唇寸寸下移, 十根莹白的指不自觉地插入他的发间, 屈起,又紧紧抱紧。

她昂起头,眼睫一下一下颤着,像濒死的蝶。

男人的呼吸越来越重。

挂在脖颈的系带松了,系在腰间的绸带也掉落在地上,寒春的凉意淌在她露在空气里的雪肌里,可他的唇舌仿佛又带着火。

她觉得冷,又觉得热。

容舒很清楚,若不阻止他,会发生何事。

可她心中毫无半点想要阻止他的念头,她就想毫无保留地什么都给他。

就像他毫无保留地什么都给了她一样。

明明被她拒了一次又一次,可只要她遇险了,他便是受再重的伤,都要奔赴到她身边,连死都阻挡不了他。

这样的顾允直,她怎么还忍心要他等?她怎么舍得呢?容舒闭上眼,将他搂得更紧了。

恰就在这时,营帐外忽然一阵混乱的脚步声。

脚步声渐渐逼近,迷失在情欲里的人在脚步声停在帘外的那一瞬间终于找回了理智。

顾长晋从容舒肩上抬起脸,眼前的姑娘闭着眼,眼睫不住颤着,上裳松松的堆积在腰间,连兜衣都被他扯了下来。

她肩上那颗胭脂痣被吮出了一片指甲盖大小的红斑,瞧着就像是一片飘落在莹白雪地里的梅花瓣。

顾长晋的心跳快得几乎整颗心要破膛而出,差点要不管不顾地继续下去。

殿下。

外头那人的声音一落,容舒便睁开了眼,望着顾长晋。

她双腿发软,手臂也软,只这会穆融就站在营帐外,想来是有要事要禀的,可不能耽误。

是穆大哥。

嗯。

顾长晋缓下呼吸,给她系好兜衣,将滑落在腰间的衣裳给她一一穿好后,方道:我出去一下。

他说着又看了她一眼,见她满面潮绯,眼含春潮,钗环凌乱,俨然一副被欺负狠了的模样。

她这样子,可不能叫旁的人瞧见。

顾长晋沉了沉嗓子,道:你在这等我,我会尽快回来。

容舒嗯了声,声音里还带着浓厚的鼻音。

目光扫过他脖子处的一条细长的抓痕,这是他脱下她兜衣时,她一时紧张抓出来的。

她轻声道:你的脖子被我抓破了,要紧吗?不要紧。

若不是她说,顾长晋甚至都不知晓脖子多了道伤口。

他将凌乱的衣领往上一扯,遮住那伤口,道:你一个人留在营帐可会害怕?要我差人把盈月她们送来吗?不怕。

她还有话要与他说呢,盈月她们二人一来,就不好说话了,你莫叫盈雀她们来。

好,那我出去了。

顾长晋转身欲走,袖子却被她轻轻攥住。

等等,顾允直,你的发冠歪了。

这还是方才她手指插入他发间扯歪的,容舒顿了顿,上前一步,踮起脚给他正发冠。

他生得高,她踮脚踮得格外费力,好在他及时弯下了身,这才叫她顺顺利利地给他正好了玉冠。

他将满头乌发用这玉冠束起来时,眉眼间的轮廓显得格外的深邃,也显得格外俊美。

他的腰压得低,容舒望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手缓缓下滑,捧着他的脸颊,轻轻在他唇上落了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

顾允直,我等你。

她柔声地说着。

顾长晋一怔。

她曾经垂着泪同他道,说她不等他了,也再会不喜欢他了。

那时他叫她等等他,等等顾允直。

可后来她死在他怀里,再等不了了。

这一世,他也曾叫她等他,她却干净利落地拒了他。

顾长晋记得十分清楚,在扬州城墙根下的酒窖里,她说她不喜欢他了,说只想与他一别两宽。

甚至一个月前,在驿站的客舍里,他叫她等他,她依旧没应。

她说她不能应。

其实顾长晋都明白,她那时大抵也不知未来的她会不会愿意为了他而舍弃她想要的生活。

他在青岩观醒来的那一刹那,他就决定了,再不要她等他了。

那三年之约,那道将她锁在他身边的赐婚圣旨,他都会不再提。

爱她是他的事,不该成为束缚她、逼迫她的理由。

可此时此刻,她说她等他。

等顾允直。

顾长晋如何不明白她说的等,不仅仅是指今夜在营帐等他。

喉结来回滚动,想说些什么,又觉得什么都不必说。

男人黑沉的眸子渐渐溢出了笑意,只要她愿意朝他走这么一小步,他这一辈子都再不会放开她了。

好。

营帐外的穆融久久不得回复,却又隐约听见里头有人在说话,一时不知该继续等还是稍等片刻再回来。

踟蹰间,前头的门帘忽地一动,一道颀长的人影走了出来。

穆融忙垂首行了个礼,道:殿下,下官安排在鞑靼的探子传来一份密报,道鞑靼皇庭有变。

说着从袖子里取出一封已经拆过的信件。

顾长晋上前接过那信,道:换个地方说。

穆融面色一顿。

往常他有事要禀,太子都是将他叫入营帐内说话的。

他不着痕迹地往营帐看了眼。

营帐里有人,而太子却不想他进去那营帐里。

护得这样紧,里头的人还能是谁?穆融掩下眼底的晦涩,道:殿下随下官来。

听着二人离去的脚步声,容舒悄悄松了口气,她这会这模样的确不能见人。

想起方才二人的亲密,她耳廓渐有热意,下意识便摸了摸微微红肿的唇。

与除夕那夜,他落在她唇上的不带任何欲望的吻完全不一样。

那人叼着她唇的模样简直就像是狗儿叼着肉一样,恨不能将她生吞活剥了,哪儿还有一贯来的冷静自持?不仅仅是唇,她身上还有旁的地方也遭殃了呢。

容舒揉了揉胸口,环顾四周,在角落一张小几上瞧见一个铜镜,忙过去取下铜镜,往脖颈处照了下,见上面没落下甚印记,这才放下心来。

可不能叫阿娘还有盈月、盈雀她们瞧见了。

容舒放下铜镜,又慢慢打量起这营帐里,旋即目光一顿,落在掉在书案脚边的狼毫。

她挑了挑眉,上前捡起那支狼毫。

这狼毫还沾着墨,大抵是刚从书案上掉落不久的,黏糊糊的墨汁星星点点地散落在地面。

容舒将笔放回书案,一垂眼便看见了铺陈在上头的信纸。

纸上只写了六个字——昭昭见字如晤。

容舒一下子便想明白了,方才她端着汤盅离去后,他本是要给她写信的,这信若无意外,应当会在他明儿离开时给她。

只他后来发现了她在营帐外站着没离去,这才匆匆撂下笔,出去寻她。

他人走得匆忙,连笔掉落在地上了也不知。

只他想与她说什么呢?叫她再等等他,还是叫她不必等了?多半是后者罢。

他怕他为她做的一切,会成为她的负担,是以才要她不必等。

真傻。

等不等是她的事,何须他替她做决定?容舒咬了咬唇,捡起那支笔,在那信纸上添了个傻字。

那傻字上头的墨才干了没多久,顾长晋就回来了。

容舒正拿着舆图看,见他回来得这样快,微微一讶,道:都忙完了?穆大哥寻你何事?顾长晋嗯了声,是探子的一封密报,穆将军不确定里头所说之事的真假,这才来寻我商榷定夺。

军机要务容舒不想打听,闻言便轻轻颔首,说起旁的事。

明儿你先别走,给我一日时间,后日我与你一起回京。

她接下了腰间的一个香囊,拉过顾长晋的手,道:这是你等我一日的奖励。

这香囊是盈月给她做的,按说该拿她亲手做的东西送他的,只她身上也没甚东西可以给他,只好随便拿这个香囊充数。

顾长晋垂眸看她。

从她哭着骂他可恶时,顾长晋便猜到她已是下定了决心要陪他回京。

昭昭,若你想,你不必陪我回京。

他温声道:我会将上京的事解决好,接着会亲自来接你。

你可以一边等我,一边在大同打理你的牧马场。

我之所以要开牧马场,不过是为了未雨绸缪,想着一旦明年那场马瘟避不过了,还能用牧马场里的马救急。

只你说了明年的那场马瘟不会再发生,那牧马场的事儿便也不急了。

他说过的话从来就没有失言的时候。

说了不会叫明年的马瘟发生,那便不会发生。

容舒掀眸看他,再说,这里有阿娘呢。

顾长晋沉默了片刻,你可知回京后你要面对什么?自是知晓。

容舒笑了笑,可错的人从来不是我,我不怕面对他们。

顾允直,我不会觉得难过的。

这天底下最尊贵的人生了她,却也弃了她,想叫她以另一个的身份活着。

既如此,容舒便一辈子都以沈舒的身份活着。

总归旁人眼中金尊玉贵的郡主身份,在她看来,丝毫比不得做阿娘的女儿。

容舒先前猜到了自己的身份,从来不曾想过要去相认,也不曾想过要从帝后身上得到些什么。

她有娘了,这些年都是阿娘陪着她、护着她,给她一隅安稳的天地的。

她不想叫旁的人打搅她与阿娘的生活。

他其实一直都知晓她不愿意卷入生父生母的事里,那是一个极大的漩涡,一旦卷入其中,生活又如何能恢复从前的平静。

容舒不问,他便不说,还顺水推舟地让旁的人拿走那个身份,好叫她安安生生地从这场风波里离开。

只现如今,她不能再沉默,也不能甩甩衣袖就离开了。

为了保她平安,顾长晋回京后,定会说出他真实的身份。

欺君之罪不是儿戏,皇帝雷霆之怒也等闲不是一个寻常人能承受的。

她不要他再受伤,也不要让他一个人面对这些。

顾允直,我想与你一起去面对。

她坦坦荡荡地望着他,眸光清澈,你不是叫我只做自己想做的事么?这就是我现下最想做的事。

她,也想要护他。

眼前的姑娘目光十分坚定,没有任何一点畏惧与犹豫。

顾长晋定定看着她,良久,提唇应了声好。

他接过她手里绣着昭字的香囊,珍而重之地系在了腰间。

容舒待他系好,便道:你这两日可有好好上药?顿了顿,她道:清邈道人的药,你可有一日涂两遍,一次都没少。

常吉说他这两日眼皮子几乎没阖过,想也知道清邈道人的药他定是没敷。

果然,顾长晋听罢这话,沉默了。

把衣裳脱了,我要看看你的伤口。

容舒说着看了他一眼,转身去取药,再回来时,男人已经脱下了上裳。

他底子好,那样深的一道口子,不过十来日的功夫,竟然已经开始结痂了。

只那道薄薄的血痂眼下却裂开了,正往外冒着血点。

容舒面色一白,这是刚才弄的?顾长晋道不是。

容舒才不信他!她抿了下唇,拔开药瓶上的木塞,给他仔仔细细地上好了药。

正要将药放回去,顾长晋却握住了她的手,不肯松手。

容舒抬起眼,很快又别开眼,轻声道:我该回去了,再不回去,阿娘怕是要出来寻我的。

他身上这伤都没好呢,她可不能任他胡来。

顾长晋看了她好半晌,才松开手,转身去取了件大氅披在她身上。

我送你回去。

沈一珍正提着灯在院子里等着自家闺女呢。

她两个时辰前就接到常吉递来的消息,说昭昭去了允直的营帐。

这孩子自打来了大同后,情绪一直不对。

这是她的孩子,她心情是好是坏,沈一珍这个当娘的如何能不知?也隐约猜到了与允直有关。

感情的事需要昭昭自个儿想通,她这当娘的能做的便是陪着她,不管她作何决定,都支持她。

容舒老远就瞧见沈一珍的身影了,拢了拢身上厚重的大氅,加快了步子走了过去。

沈一珍什么都没问,同顾长晋拜了一礼,便道:你们二人可还有甚话要说?允直明儿便要离开大同了,若还有话没说完,她还得回避一下,给这对小年轻说话的空间。

没甚话要说了。

容舒回眸望了顾长晋一眼,解下身上的大氅,递与他道:你回去罢。

沈一珍听罢这话,目光微微一顿。

她家昭昭与允直说话的这神态与语气,与从前相比,可谓是天差地别。

顾长晋一离开,她便睨了容舒一眼,道:你与允直,怎么回事?容舒亲昵挽住沈一珍的手臂,笑意盈然道:阿娘,我想陪顾允直回上京。

这话的意思沈一珍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侧眸看了容舒一眼,她道:想清楚了?容舒颔首嗯了声:等上京的事处理好了,我再回来大同打理牧马场。

沈一珍嗔她:牧马场有我与你拾义叔看着呢,哪儿用得着你操心?容舒可没打算撒手不管牧马场的事儿。

大胤一直缺战马,将牧马场管好了,不仅是在为百姓们造福,也是在替顾长晋解忧。

方才他书案上可是有一本专门讲战马的书册,想来他也在头疼这事呢。

回到寝屋,容舒不敢叫盈月、盈雀伺候她沐浴。

脱下衣裳后,她细细看了眼身上的痕迹,没忍住嘶一声,这大片大片的红痕,也不知要多少日才能消。

抬手抚了下肩头那颗朱砂痣,想起他将头埋在她肩侧的场景,容舒脸颊愈发滚烫。

他似乎……格外喜欢这颗痣。

第一百一十六章既决定了要与顾长晋一起回京, 容舒第二日便去了将军府寻穆霓旌,说了这事儿。

穆霓旌蹙眉:怎地这么仓促?你才到大同没几日,我都还没带你去跑马!她都同兄长说好了, 等过几日容舒休息好了, 便寻个机会叫他教昭昭骑射的。

想到自己那满身都是心眼的兄长, 穆霓旌一时觉得心堵。

当初穆家死剩下他一个男丁,他要扛起穆家的门楣,守住穆家在大同的根基, 是以将对昭昭的情感放在家业之后,这她能理解。

可眼下穆家根基已稳,他去岁本也说了,待得昭昭来了大同就与她表明心迹。

殊料都察院那顾御史身份一变, 他竟又迟疑了。

穆霓旌明白他在顾虑甚, 不就是因着未来的天子也喜欢昭昭,怕因着自己的私情给穆家招来天子的忌惮吗?穆霓旌实在看不地兄长这般瞻前顾后的模样。

那日容舒来了后,她便同穆融道:我约了昭昭过几日去跑马射箭,你若不愿意放弃, 那便来, 我给你们制造个机会,你当面同她说明白你的心意。

若你不敢来, 那日后就休要再提起昭昭,也休要再想娶她为妻。

你连与她诉衷肠的勇气都无,自也没资格娶她!穆霓旌是干脆利落的性子, 最是见不得旁人在感情一事上拖泥带水。

当断不断, 这不是在耽误昭昭吗?他是不是要等到太子娶了旁人, 对昭昭无意了, 才敢同昭昭说出他的心意?若当真如此, 他日后也莫说他是穆家的儿郎了。

他们穆家没有这样胆儿小的人!好在自家兄长还算有骨气,听罢她的话,便笑道:怎么不去?我若是不敢去,你岂不是要笑话我一辈子了。

穆霓旌瞥他:那是!你以为像我和昭昭这么好的姑娘那么好找的么?只可惜,兄长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同太子抢人了,不想容舒明儿就要回上京。

穆霓旌也不知该感叹自己兄长情路坎坷,还是他与昭昭就是有缘无分,总是差上那么一步。

容舒不知她心中的感叹,笑着同她解释:我有必须要回去上京的理由,再说,我又不是不回来了,待得上京的事解决了,我还会回来大同住上一段时日的。

言下之意,那就是回来大同也住不久的,早晚会离开。

穆霓旌也不问容舒那必须回上京的理由是甚,总归她想说的话,自然会说,不想说,自个儿也没有问的必要。

方才兄长的副将同我道,太子殿下推迟了一日回京。

明儿,你是不是随他一同回京?容舒笑嗯了声,如实说道:是我要他推迟一日,等我一起回京的。

果真如此。

穆霓旌望着容舒明亮璀璨的眸子,道:落烟说在扬州时,太子三番几次救了你,有一回差点儿命都没了。

那时我就猜到了,迟迟早早你要再度动心。

容舒惯来是这样的性子,旁人对她的好,她心里一笔一笔地记着。

落烟说太子为了她连命都不要时,穆霓旌便知兄长不能再蹉跎了。

再瞻前顾后下去,昭昭的心又要被顾长晋叼了去。

却还是晚了一步。

穆霓旌也不觉意外。

旁的人兴许不知,但她与兄长都是知晓的,太子这会本应当在辽东的,为了昭昭才千里迢迢地赶来大同。

就这一点,兄长不如顾长晋多矣。

是以,也没甚遗憾的了。

便是兄长没晚上一步,也抢不过太子。

我本也以为,我不会再动心了。

容舒捏起一块荷花酥放入嘴里,想起了她在松思院醒来的那一夜,那时当真是想好了要与顾长晋一别两宽的。

那时一颗心犹如死水无澜,根本生不起任何情意。

谁曾想,有朝一日竟也会死灰复燃,而心中烧着的那把火,甚至比从前还要猛烈。

霓旌。

我觉得我比从前还要喜欢他。

穆霓旌望着容舒那双灿若星辰般的眸子,拍拍手上的糕点碎末,笑道:按你的心去做罢。

三年前,这姑娘曾经抱着一盏摘星灯,说她喜欢上了一人。

那会她眸子就是如现在一般,沉着万千星河的。

如今,她又成了那个抱着摘星灯笑得眉眼弯弯的姑娘了。

穆霓旌替容舒觉得开心的同时,又难得地起了些感慨。

瞧,一个真心爱你的人,总是能叫你一辈子都活在你最好的年华里的。

便哪日你已经白发苍苍了,依旧能笑得像个豆蔻少女。

她与容舒是一样的性子,喜欢上了便会热烈地将自己的心剖开,明明白白地告诉那人她对他的喜欢。

只她的运气差了些,崔寺连那一步都不愿走。

既如此,她又何必再等?穆霓旌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茶汤,对容舒道:本想过几日再寻个机会同你说的,你明个一早便要走,正好今日就同你说了。

我与崔寺已经解除了婚约,你莫急,是我要解除的,我穆霓旌决定不要他了。

容舒一时怔楞。

去岁二人在上京分别时,霓旌还道等她来了大同便带她去见崔寺,说要让她瞧瞧丹朱县主挑中的男人长何模样的。

霓旌喜欢崔寺喜欢了许多年,也一直在等他,本还以为今岁便能听见他二人完婚的好消息。

容舒也不问他们因何解除婚约,只问:你心里可觉痛快?穆霓旌先是一怔,旋即大咧咧地笑了:痛快极了。

她放下茶盏,站起身,道:走罢,我们上街去买些你明儿在路上吃的糕点果子。

我知道沈姨定会给你备好路上要吃的零嘴,但你既然来了我的地头,本县主怎可让你空手离开?穆霓旌身上常年穷得叮当响,容舒这次来自是没忘了将金楼与绸缎庄去岁的分红给她带来,眼下她觉得自个儿俨然就一暴发户,说起话来自也豪气万分。

容舒才不给她省银子呢,买了足足两大盒的羊乳酥酪、奶蒸糕还有两大油纸袋的肉脯。

第二日出发时,她特地分了一纸袋给常吉与横平,又将剩下一袋儿递给顾长晋。

浮玉山的岁官儿最喜欢吃肉脯了。

幼时他在浮玉山也没甚好的零嘴,吃得最多的便是肉脯,鹿肉脯、野猪脯、雉肉脯,不仅他喜欢,阿追也喜欢。

虽不是浮玉山那个熟悉的味儿,但也是出自大同府鼎鼎有名的一家肉脯铺。

容舒摇着团扇,笑眯眯道:可不便宜了,这是县主掏的银子。

顾长晋往她嘴里喂了一块羊肉脯,道:等以后我们回去浮玉山,我亲自给你猎一头野猪,做给你吃。

容舒笑着应:一言为定。

她说着用团扇挑开了一边的车帘,连绵了数日的落雪终于停歇,外头晴空万里,阳光熠熠,是个好日。

千里之外的上京,今儿也是个好日。

贵忠顾不得满身风尘,带着顾长晋给他的信,快步入了宫。

到乾清宫时,汪德海一把拦住他,将声音压得极低,道:贵掌印,您行行好,给咱家吐个实话,今儿带来的消息是好是坏?您可知上趟您差人往乾清宫递来消息后,皇后娘娘与皇爷在里头大吵了一顿,整个坤宁宫更是直接闭宫了半月!戚皇后何曾与嘉佑帝这般闹过,汪德海记得清楚极了,那日皇后不仅在乾清宫里狠摔了一顿东西,出来时还满面泪痕的。

皇爷虽没与戚皇后吵,但面色也不好看,夜里还咳出了几口血,直把汪德海吓掉了半条命。

他委实是怕了贵忠送消息。

这才一改从前不闻不问的作风,提前拦下人,好打听一番。

您今儿带来的若是个坏消息,那咱家先去太医院将孙院使请来,免得一会皇爷又要咳血。

贵忠面露难色,那信里的内容,他也不清楚究竟写了甚。

不过……太子将这信交与他时,神色从容淡定,还叫他放心,说皇上看了这信,不会生怒。

贵忠斟酌片刻,道:应当不会是坏消息。

汪德海这才松了口气,缓缓拍了拍胸口,又听见贵忠道:还有一事,容……沈姑娘,并未出意外,太子殿下已经寻到人并亲自护送她去大同了。

汪德海手微微一顿,道:此话当真?半月前,帝后那场争吵他在殿外虽听不真切,但依据他捕捉到的寥寥几个词儿,猜到了是与曾经的承安侯嫡长女有关。

坤宁宫闭宫后,汪德海悄悄派人去打听,方知晓是那位小娘子在路过龙阴山的时候遇见雪崩,人随着马车掉落到山崖里,彻底没了。

汪德海隐隐觉着这姑娘死得蹊跷,只他不明白为何皇后娘娘为对这姑娘的死如此伤心。

也不应说他不明白,只不过是在宫里沉浮了多年,汪德海知晓哪些事可以打听,哪些事不能打听,这才不敢让自己去深想。

而自打坤宁宫闭宫后,皇爷虽如同往常一般,吃药、批奏折、就寝,仿佛一点儿也没受影响。

但汪德海知晓,皇爷心里实则一点儿也不痛快,夜里的咳嗽也变得越来越厉害。

皇爷对戚皇后的态度,汪德海看得分明。

皇后娘娘是因着那姑娘与皇爷闹翻的,想来知晓她安然无恙的消息,也就不会再同皇爷闹了罢?思及此,汪德海忙对贵忠道:您快进去同皇爷禀告,我差个人到坤宁宫外头侯着。

戚皇后虽闭宫了半月,但这后宫里的动静还是了如指掌的。

那厢贵忠才进了乾清宫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桂嬷嬷便带了消息回来。

桂嬷嬷给戚皇后斟茶,苦口婆心地道:娘娘,您还要同皇上怄气到何时?你便是再悲痛,也不能这样同皇上斗气呀!戚皇后恍若未闻,只抓着桂嬷嬷的手问:嬷嬷可打听到贵忠是因着何事去乾清宫的?桂嬷嬷道:娘娘又不是不知乾清宫是皇上的地头,这宫里谁敢打听里头的事?别看嘉佑帝脾气温和、尔雅温文的,治下的手段却极严厉。

戚皇后抿唇,嬷嬷派人到外头守着,看看汪德海可有派人过来?桂嬷嬷却迟疑:娘娘与其在这等着,还不若去趟乾清宫,同皇上服个软,皇上难不成还能同您置气不成?这不是服不服软的问题。

戚皇后揉了揉眉心,道:嬷嬷按本宫说的去做罢,若汪德海派人来了,想来贵忠此番带来的不是坏消息。

桂嬷嬷只好出去。

坤宁宫闭宫半月,不知多少人在等着皇上废后,她可得盯紧了。

此时的乾清宫里,嘉佑帝看完那封密信后,已经沉默了好半晌了。

贵忠大气不敢喘,默默地等着嘉佑帝发话。

朕吩咐你办的事,就此作罢。

即日起,你便回来宫里伺候。

果真如太子说的,皇上看完信后,的确并未发怒,简直是平静得不能再平静了。

贵忠躬身应是。

嘉佑帝又道:让汪德海去坤宁宫请皇后过来。

贵忠领命而去。

他一走,嘉佑帝忍不住握拳抵唇,又咳嗽起来。

他咳得面色潮红,气喘吁吁,整个内殿都充斥着他闷沉的咳嗽声。

好半晌,他终于放下手,从厚厚的奏折里抽出被压在底部的画像。

画里的姑娘明眸善睐、眉目如画,笑起来时像春花般娇艳,又似秋月般娴静。

那日戚甄便是带着这画像过来乾清宫,问他那场雪崩是不是他派人做的。

这是你的亲骨肉,你怎么能如此狠心?!你还夸过她,说她在扬州的义举有外祖爱国忧民的风骨。

戚皇后拿过他的手,将那孩子的画像放在他手里,声声泣泪:你看看她,萧衍,你看看她!她生得多好啊,又像你又像我!你怎么忍心?她是我们唯一的孩子,你怎么下得了手!戚皇后泣不成声。

花瓶、香炉被她砸了一地。

嘉佑帝始终沉默着,默认了那姑娘的死讯。

贵忠传来的消息是那孩子刚从马车里救出,还未及查探她的伤势,她就被人抢走了。

他不知抢走她的人是谁,也不知道她是否还活着。

是以他宁愿让戚甄和太子都以为她死了。

他本就是这般打算的,不是吗?太子明知那是他的堂妹,却依旧不曾放弃过娶她的心思。

大胤未来的国君怎可有与族妹乱伦的丑闻?戚甄没说错,他的确心狠,在太子与那孩子之间,他选择了太子。

可现在事情又有了变数。

嘉佑帝望着手里的信函,实在是想不明白,太子怎敢写下这信?他就不怕一回到上京就被砍头吗?感觉到喉头涌上一阵痒意,嘉佑帝掀开茶盅,缓缓抿了一口茶汤。

戚甄快来了,不能叫她听见他在咳嗽。

茶汤滚烫,几口下去,喉管被烫得发麻,徐徐压下缠绵在胸肺的那股痒意。

不多时,外头传来汪德海尖细的声音。

皇上,皇后娘娘到了。

汪德海不敢进殿,给嘉佑帝通禀完,便躬身让戚皇后进去了。

嘉佑帝放下画像,与戚皇后对视片刻,温声道:过来陪朕说说话。

半月不见,嘉佑帝又瘦了许多,面色愈发灰败。

明明气着他、恨着他的,可瞧见他这副病入膏肓的模样,戚皇后心中又是一阵酸涩与悲凉。

她在嘉佑帝身旁坐下,皇上想同臣妾说甚?嘉佑帝道:那孩子没事,太子将她送去大同了。

戚皇后霍地抬起眼,急声道:她……没事?那具尸身不是她?嗯,那是贵忠安排的女尸。

戚皇后定定望着嘉佑帝,半晌,她红着眼眶道:萧衍,你何苦如此骗我?这半个月,她是当真以为那孩子死了!嘉佑帝不语。

他望着戚皇后,忽地握住她冰凉的手,道:皇后可还记得太原府的谢家?戚皇后怎会不记得?谢家乃太原府一普通的军户,靠着寡母甄氏一人,将五个儿子拉扯大。

当年嘉佑帝在太原府被逼起事,谢家五名成年男丁全都战死,只留下那常年做针线活,几乎将双目熬瞎的寡母以及长子留下的幼子。

甄氏一年内接连丧去四子,最后一名幼子年不过十六,为了给嘉佑帝挡一支毒箭,也在来年春死了,甚至还未娶妻。

那一日,便是萧衍亲自给甄氏送去她幼子的死讯的。

老人家双目本就有旧疾,短短两年接连丧失了五子,眼睛也哭瞎了。

那一日,她并不知那名给她送讯的小兵便是朕。

嘉佑帝面上浮出几缕回忆之色,朕问她恨不恨。

恨这苍天不公,恨这世间不平,恨他这王爷无能。

老夫人紧紧抱着幼子那件带血的战袍,颤着声道:恨呐!老妇怎不恨!老妇恨我大胤终年不得太平!她的父兄战死了,丈夫战死了,如今辛苦拉扯大的五个孩子也战死了!一年又一年,战场上的硝烟始终不曾停歇过!老人家不恨七皇子吗?若非追随了他,谢家五子不用战死,您这幼子也不必为了救他而死。

七皇子无母族支撑,也不得皇帝看重,是以兵力最弱。

每一场胜仗皆是无数个悍不知死的兵丁用鲜血铺路换来的。

萧衍看着一个又一个为他死去的人,时常想:值得吗?为了他这个病弱无能的人,值得吗?老人家听罢朕的问话,竟愤怒地摔了碗盏,连茶都不递给朕吃了。

嘉佑帝唇角压出了一缕笑,她说她的儿子们都愿意为朕死,是因为他们笃信,朕将会是明君。

戚甄望着嘉佑帝。

难怪那一日,他从谢家归来后,一个人在屋子里呆了许久。

太原府的百姓们爱戴他。

那些愿意为七皇子萧衍去死的人,有的是为了博一个前程,但更多的,是同谢家的几兄弟一眼,为了他这个人。

便是她戚甄,不也是为了他萧衍,连家族都舍弃了吗?那一夜,朕对自己道,试试吧萧衍,试着,去做一个他们口中的‘明君’。

嘉佑帝渐渐散去面上的笑意,望着戚皇后认真道:我下决心与刑家结盟,纳刑家女为妃时,便已知晓,我与你戚甄再当不成太原府的七皇子与七皇子妃。

他需要势力。

需要借刑家之力,拉拢文臣力量,借此牵制野心勃勃的戚家。

只纳了旁的女子,他会渐渐失去她,会与她一日日离心。

这些,他都有所预见,但即便如此,他依旧是选择了与刑家结盟。

当年大胤的妖道之乱,死了多少人,又有多少像甄氏那样白发人送黑发人却依旧不怨他不恨他的人。

他不能辜负这些人。

戚甄轻轻垂下了眼,笑道:皇上一直是个明君,这些年唯一的污点,大抵便是放过了戚家,放过了臣妾。

以他萧衍的能力,怎会不知晓戚家与旁的武将勾结了,又怎会不知萧誉背着他做了甚?只不过是念在他与她的一份旧情,念在她杀了启元太子的功劳,这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直到老尚书以死做局,逼着他出手铲除戚家。

就像当年谢家幼子之死叫他选择了与刑家结盟,抛却身后名与范氏一族百年清誉的恩师也叫他下定了决心铲除戚家。

杀伐果决的嘉佑帝,唯一的优柔寡断便是她戚甄。

戚甄知晓他今日为何要说这些话,为何要提起从前。

他是在同她解释,为何他一定要让那孩子消失。

他想要萧砚做个明君,一个毫无污点的明君。

他也在担心,萧砚会同他生父一般,为了一个女子就彻底疯魔,枉顾人伦、枉顾江山社稷。

只那孩子何其无辜?本就是他们的错,才叫她从一出生便成了萧馥复仇的棋子。

就因着她是戚甄与萧衍的孩子,就连活的机会都不能有吗?这对她何其不公?我带她走。

戚皇后道:皇上放心,我不会让她回来上京,我陪着她在大同。

太子……想来也会同意的。

萧砚若真喜欢她,此时便该放下对她的执着。

除非他连皇位连命都不要了!嘉佑帝未置可否,只将贵忠送来的密函递了过去,道:这是太子叫贵忠送来的信。

戚皇后心中起疑,接过信,一目十行地看完,旋即不可置信地抬起眼。

这是何意?他不是萧砚?嘉佑帝唔了声:你说他如何敢写下这信?又如何敢大放厥词,道他只要为帝十年,便能保大胤四十年安稳?当真是轻狂!他可知要治理好一个国家、权衡好朝堂上上下下的势力,究竟有多难?可偏偏,嘉佑帝竟然不觉生气,甚至想要知道他何来这样的底气,敢许下这样的诺言!他这信中所言是真的?戚皇后呼吸渐渐急切,细致将手里的信函捏出了一丝褶皱,他当真不是萧砚?朕已经派人去浮玉山寻萧砚的尸骨,按照他信中所说,萧砚当年得了时疫不愈,被葬在了浮玉山的一处山谷里。

倪护卫死后,也埋在了那处。

萧砚幼时曾在东宫断过腿骨,只要让孙院使瞧瞧那尸骨,便知那具尸首究竟是不是萧砚。

如此,也能知晓太子所言究竟是真是假。

这事儿戚甄是知晓的。

那时小萧砚还不足两岁,腿骨断裂后,启元太子一连斩杀了十来名宫人,孙院使耗费了好些时日,方方治好了萧砚的骨裂,没叫萧砚成了瘸子。

若他当真不是萧砚,那他与那孩子便不是同族兄妹……戚皇后喃喃着道,忽地眼睛一亮,反手握住嘉佑帝的手,目露哀求,萧衍,日后他们的孩子,也是萧家的子孙!嘉佑帝望着戚皇后那双哀切的眼,喉结缓缓下沉,并未应话。

时光飞逝如水,一转眼便又过去十多日。

时值桃月,春雨涤尘,东宫的梅花渐渐败了,桃花却渐有荼蘼之艳色。

到得月中,小桃林里的桃花已然开得如云如雾了。

兰萱今日又去折桃花,回来时忍不住同竹君说:若是姑娘在这就好了,今儿这桃花枝她定然喜欢。

竹君笑她:姑娘才走多久,你就念叨个没完了。

二人说了好一会话,忽然东宫的长史火急火燎地进来紫宸殿,道:快把殿下的寝殿收拾好,殿下回来了!沈姑娘也回来了!东宫里的仆从们好一阵忙活,正严阵以待呢,不想顾长晋与容舒压根儿就没能回去东宫。

二人乘坐的马车甫一进城门,就被皇城军给拦下了。

顾长晋早就有所预料,他看着容舒,笑道:我们一起进宫。

容舒回他一笑,颔首道:好。

第一百一十七章春日迟迟, 清风穆穆。

晌午的日头炙在人身上,炎炎熠熠。

容舒与顾长晋十指紧握,缓步行在漫长的宫道里。

这座世人眼中的庄严肃穆的巍峨皇城, 她曾以为她一辈子都不会踏足的。

如今, 她却心甘情愿地来了。

宫人们稽首立在宫道两侧, 汪德海一见到二人的身影,立即上前恭恭敬敬地拜了个礼。

殿下,沈姑娘, 皇上在乾清宫等候多时了。

他们这一行人从大同离开之时,便已经有人往宫里送消息了。

何时在驿站下榻,何时到顺天,又何时会抵达城门, 嘉佑帝早就知晓。

汪德海领着人过来时, 他正在看顾长晋送回来的赐婚圣旨以及那张小像。

见嘉佑帝迟迟不发话,汪德海小心翼翼道:皇爷?嘉佑帝放下手里的小像,温声道:让他们进来罢,皇后若是来了, 你让她到偏殿去, 告诉她,在那等着便好。

汪德海忙答应下来, 弓腰出去。

厚重的木门缓缓合拢,很快又吱嘎一声被人从外推开,两道人影联袂而来。

嘉佑帝定定望着他们, 恍惚间, 好似看到了许多年前, 他与戚甄离开山洞之时, 十指紧扣的场景。

他到如今都记得那会作为七皇子的萧衍是以何种心情牵住戚大姑娘的手的。

那时的他们两个心紧紧靠着, 好似只要他们一起,下一瞬即刻死去也无甚所谓了。

无畏无惧。

死生与共。

嘉佑帝的目光从二人紧扣的手缓缓上移到右边那位身着霜白袄裙的姑娘。

正如戚甄说的,这孩子生得像他,也像她。

只她比小像里的她要清减些。

贵忠说她在那场雪崩里受了伤,在一座道观里将养了数日伤才好。

之后舟车劳顿赶往大同,又赶来上京。

想也知道这一路定然是乏累的,只她神态丝毫不见疲意,反带着一种温婉的蓬勃的生气。

嘉佑帝抱过萧熠,抱过萧誉,甚至连怀安出生时,他也抱过。

唯独眼前这个孩子,他与戚甄的孩子,他唯一的女儿,他不曾抱过,不曾见过,也不曾说过一句话。

思忖间,容舒已然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道:民女沈舒,叩见皇上。

嘉佑帝缓缓垂眼。

起来罢。

他望着她始终低着的眼睫,道:你说你叫沈舒?是,民女舍了父姓,随母亲入了沈家族谱,是以,民女如今姓沈。

嘉佑帝默然。

恍然想起当她还是承安侯的嫡长女时,因着出生不祥,不得祖母与父亲待见,自小便被送离了上京。

便是后来回了上京,在侯府的日子也称不上好过。

嘉佑帝自小就知道不得长辈喜欢是何种滋味。

只他好歹是个男子,也是个皇子,父皇再是忽视他,他的日子也会比她好过。

你今日来,想同朕说甚?嘉佑帝的声音很温和,面色亦是和煦。

他很清楚,太子会带她来,定是她想要来的。

而她来,定然是有事相求。

果然,他话音刚落,龙案下的姑娘便恭谨道:民女,想同皇上讨回一命。

讨回一命?嘉佑帝怔了下,下意识看了看她,又看了眼顾长晋。

身着玄色常服的男子并未察觉到他的目光,又或者说,丝毫不在乎他的目光。

他只是静静地望着那姑娘,唇角噙着淡淡的笑,目光柔软。

嘉佑帝复又看向容舒,问道:谁的命?容舒不疾不徐道:是民女的命,民女出生在嘉佑二年四月初六的那条命。

那是出生在嘉佑二年四月初六的小公主的命,是出生就被生母舍弃,之后又死在了嘉佑二十三年秋的命。

嘉佑帝道:那你现下的命,又是谁人的命?是沈舒的命,沈舒出生在嘉佑二年七月十五。

容舒不卑不亢道,她的这条命,前二十年,是阿娘给的,而往后的每一年,是顾允直换来的。

是以,她如今只是沈舒。

只是前世今生,他们欠她的那条命,必须要还她。

嘉佑帝沉默。

她自称民女,她说她姓沈,她要讨回那条出生在四月初六的命。

这姑娘,今日入宫不是为了认亲,也不打算认祖归宗,更没打算质问他们、痛斥他们。

她只是平静地、决绝地要讨回一条命。

至于讨回去的这条命要做何用,嘉佑帝如何猜不到?你是要朕还你一命,好救太子?是,民女的命是太子救的,民女想要还太子一命。

容舒说着,双手高举于额,拜了一个大礼,接着抬起头,目光坚毅地与嘉佑帝对视,一字一句道:还请皇上还沈舒一命!嘉佑帝望着她这双与戚甄如出一辙的眸子,竟然十分不合时宜地想着,她这性子瞧着软,实则烈。

这点不似他,也不似戚甄,大抵是随了她那养母。

他轻唔了声:朕明白了,朕,会给你一个交待。

你先到偏殿去,朕与太子还有话要说。

说着便唤了一声汪德海。

汪德海颠颠地躬身入殿,沈姑娘请随咱家来。

容舒侧头看向顾长晋,男人冲她微微一笑,示意她莫要担心。

容舒回他一笑,轻颔首,转身跟着汪德海出去了。

内殿很快便静了下来。

嘉佑帝也不急着说话,端起茶盏,慢悠悠吃了半盏茶,方将手里的茶盏哐当一声扔在龙案上。

你好大的胆子!顾长晋不慌不忙地作了个揖,道:皇上恕罪。

恕罪?嘉佑帝望着他平淡无波的脸,冷哼一声:你当真需要朕恕罪?你可知冒名顶替皇嗣该当何罪?当真以为朕不敢治你欺君之罪!顾长晋垂眸不语。

嘉佑帝缓缓吁出一口气:朕已经在浮玉山寻到了萧砚的尸骨了,不日便会差人将他的尸骨运回皇陵。

那具尸骨的的确确是萧砚的,孙白龙一眼便认出了萧砚腿骨骨裂留下的痕迹,也认出了倪焕的尸首。

也就是说,眼前这年轻人当真只是浮玉山猎户顾钧的次子!臣恳请皇上将萧砚的尸骨留在浮玉山。

顾长晋抬起头,直视嘉佑帝的眼眸,萧砚,从来不愿做萧砚,他一直希望留在浮玉山。

六岁的萧砚,根本不愿背负父仇国恨。

他喜欢浮玉山,若是有得选,他宁肯做倪叔的儿子,宁肯同他一眼,做浮玉山上一名寻常普通的小孩。

嘉佑帝静静端详着顾长晋。

眼前这年轻人,分明还是他,但他身上的气势,却隐隐有些不一样了。

那样的气势,敛而沉,是常年累月身居高位的人才会有。

嘉佑帝不动声色道:他是萧家人。

他从来不愿做萧家人,不愿做启元太子的儿子。

顾长晋摇头道:这世间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做萧家人。

萧砚是,昭昭也是。

嘉佑帝自是明白他这话里说的是谁。

曾经他也不愿做萧家的子孙,宁肯作个寻常人。

顾长晋沉声道:若皇上真想做些什么,便为他与倪叔立个墓碑。

朕允了。

嘉佑帝缓缓道:接下来,你同朕说说,为何朕要让你继续做大胤的太子,而不是将你这欺君犯上者抓入诏狱里?!因为臣欠这大胤的江山与百姓一份功德。

前世那四十年,大胤的百姓给他立了功德碑,放了许多长明灯,还挂了无数经幡,就为了给他祈福,为他积德。

他借了这一份功德,叫时光回到了四十年前。

只现如今的他,却也还不曾为那些百姓、为大胤的社稷做过任何事。

他想还这一份功德于百姓、于社稷。

除此之外,臣也想给昭昭一个山河无恙的大胤。

扬州受困,她一日日在外奔波,安顿扬州百姓,为前线的军将筹措粮草。

边关缺战马,她变卖嫁妆,买下牧马场,就为了日后能一解大胤的马荒之困。

便她是个内宅闺秀,她心中亦是有山河日月的。

他想给她一个她想要的盛世,想叫她看看,为了回到她身边,他曾经创造了一个怎样的大胤。

嘉佑帝目光沉下:为何说,你欠大胤的百姓与江山一份功德?顾长晋却不答他这一问。

只缓缓道:今岁初,两广大雪七日,积盈尺余。

来年冬,久不逢寒的海南昼雪如珠,路现冻死骨。

再一年,元昭初年,雪灾凶猛而至,自北而南,大胤境内,无一处幸免。

接连三年寒灾,粮食失收,元昭二年,大胤陷入粮荒。

与此同时,建州女真崛起,鞑靼一统各部,一同发兵大胤。

大胤内有饥荒,缺粮缺马,外有强敌兵临城下,铁蹄即将肆虐在大胤边境之时,是臣带着大胤的将士与百姓一同守住了大胤。

男人的声音平静低沉,无波无澜,神色却淡漠得犹如供奉在庙宇里的神像。

随着他的话一句一句落下,嘉佑帝的面色亦是一点一点沉下。

去岁两广大雪七日之时,钦天监监正便曾忧心忡忡地同他道,未来几年,大胤恐有寒灾。

这奏折,乃监正亲自递到他手里,他阅后即焚,顾长晋不可能看得到。

至于建州女真与鞑靼兵力大增,亦是他横在心头的一块大石。

这也是为何今岁他要让顾长晋前往辽东。

嘉佑帝从不信这世间真有人能未卜先知,可顾长晋说的每一句话,犹如惊雷一般,炸得他耳朵轰隆作响。

他竟是信的!顾长晋看着嘉佑帝,为帝十年,乃是我顾允直欠大胤的江山社稷与万万百姓的一个因果,也是我对昭昭的承诺。

十年后,我会将帝位交与萧怀安,带昭昭离开上京,陪她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

皇上放心,十年一到,这皇宫我一日都不会多呆。

他,从来不是在求嘉佑帝给他地位。

而是要嘉佑帝心甘情愿地,将帝位送到他手里!前世在嘉佑帝龙驭宾天之前,他曾告知嘉佑帝真相,说他不是真正的萧砚。

也告诉他,他唯一的女儿死于三更天,至死都不知道自己的真正身份。

你与皇后的确欠了她一命!嘉佑帝倏地从龙座上站起身,面容冷厉道:依你所说,朕将会死于明年冬。

既如此,朕在临死前,可曾给过你什么?皇帝驾崩之时,会给与的不外乎传位的圣旨,还有代表至高权力的玉玺。

然而顾长晋却只是淡淡道:一颗棋子。

皇上给臣的,是一颗你与老尚书在大理寺狱手谈时带走的白棋。

嘉佑帝面色一变。

乾清宫偏殿。

汪德海正鞍前马后地伺候着容舒。

一时端来蜜水,一时端来糕点果子,方才还端来了一匣子蜜橘。

沈姑娘尝尝,这是今岁岭南送来的贡橘。

去岁冬天南境遇见百年难得一见的大寒天,进贡来的蜜橘满打满算只有两箱。

您尝尝,若是喜欢,奴才叫底下人再送一匣子来。

汪德海殷勤地说着,一张皱巴巴的脸差点儿要笑出满脸褶子来。

容舒规规矩矩地坐在一张玫瑰椅里,闻言便摇了摇头,温声道:多谢汪大监,民女不饿。

汪德海面色一僵,下意识往隔间望去,很快又收回了目光。

容舒始终垂着眼抿茶,好似一点儿也没觉察到他的小动作。

成,沈姑娘若是有甚需要,唤奴才一声便可,奴才就在门外听候。

容舒礼貌应一声:有劳汪大监了。

汪德海不动声色地觑了眼隔间,信步离开了偏殿。

偏殿里一时静得诡异。

容舒面无波澜地抿着茶,连眼皮子都不曾抬起过。

她知晓这屋子里还有旁的人在,也猜到了那人是谁,但她并没有半点要与那人见面的意愿。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小半个时辰后,外头忽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容舒立时放下手里的茶盏,快步往门外去。

等一下!藏在隔间里的人到底是忍不住,绕过屏风,从里行出,望着她的背影道:你娘,待你可好?容舒一怔,轻轻回过身,垂首应道:阿娘待民女极好,她与太子是这世间待民女最好的人。

戚皇后眼眶有些热,接连道了几声好。

容舒顿了顿,规矩行了一礼,问道:贵人可有话要问民女?戚皇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忍住喉头的哽咽,柔声笑道:我没甚话要问了,你去罢。

容舒垂眸应是,提起裙裾快步出了偏殿。

顾长晋也正从往这头来,瞥见她的身影,脚步先是一缓,旋即加快了步子。

容舒也加快步伐,快得都恨不能跑起来,到他身边去了。

两人的身影渐渐靠近,顾长晋朝她伸出了手,道:昭昭,我们出宫。

容舒牵住他的手,颔首应:好。

横平与常吉早就备好了马车,在南直门外等着了。

上了马车,容舒立即问顾长晋:皇上,可还会怪罪于你?顾长晋道:不会,有你护着,谁还敢怪罪于我?容舒笑了笑,又问:那你如今是太子萧长晋,还是岁官儿?顾长晋捏了捏她的手指,先做萧长晋,往后再做岁官儿。

昭昭——男人微微一顿,你等我十年,十年后,我就陪你去看遍大胤的大好河山,可好?好。

容舒不甚在意道:我先陪你,你再陪我。

总之,我们不分开。

马车在午后温暖的春光里,往长安街去。

容舒捡起一边的团扇,挑开车帘,望着人潮涌动的街巷,道:我们去哪里?你想去哪里?回东宫还是回鸣鹿院?容舒歪头忖了片刻,道:我们去梧桐巷吃梅花汤饼罢,然后到松思院看一眼如何?她方才在偏殿就只吃了两盏茶,这会已经饥肠辘辘了。

去岁从鸣鹿院回来时,我在梧桐巷吃的梅花汤饼,还是你掏的银子呢,今儿我请太子殿下吃。

容舒豪气万千道。

顾长晋当初离开梧桐巷时,这巷子里人人都知晓他是皇后之子,堂堂太子殿下出现在梧桐巷不知要带来多大的轰动,买梅花汤饼这事儿只能容舒去。

卖汤饼的夫妇认得容舒呢。

一见她就热情地叫着:顾夫人!话出口才觉出不妥,顾夫人与太子殿下和离了呢,唤她顾夫人,那不是往她心口撒盐吗?正思忖着要改口,容舒却已经接过话,笑吟吟地点了两碗梅花汤饼。

这梅花汤饼自是不能在车厢里吃,二人提着热乎乎的食盒快步回了松思院。

容舒离开这里也有一年了,只松思院依旧是她记忆里的松思院。

院子里的梧桐树覆着一团团雪沫,大门两侧还挂着去岁百姓们送来的桃符。

容舒上前推开寝屋的木门,朝里静静瞧了半晌,旋即回头望了眼顾长晋,嗔道:顾允直,你真是个死脑筋!可不是个死脑筋么?当初她屋子她都搬空了,这会又恢复了从前的模样,跟紫宸殿一样,里头的一应摆设都与她在时如出一辙。

黄花梨木绣瑞兽祥云拔步床,沉香木小几,檀香木高案,还有四面抱山石屏风。

容舒提着裙裾入内,难怪这男人说可以回来松思院吃呢。

这松思院同她离开前完全没变化,喏,往常用膳的那桌案就在屏风外,二人于是坐下大快朵颐。

乍暖还寒的暮春,两碗热乎乎的汤饼落肚之后,容舒想去找酒吃了。

我记得我在梧桐树下埋了坛梅子酒。

她踩着双鹿皮小靴哒哒往院子去,来到那梧桐树下,方猛然想起,她这一世哪儿有埋什么酒呢?重生后就一门心思地要离开这里,埋了酒也吃不上,自是没埋的。

脚步一顿,她回眸望着顾长晋,在他好整以暇的目光里,摸了摸鼻子道:忘了我还没来得及埋酒就离开了。

顾长晋嗯了声:想喝何酒?我出去给你买。

容舒抬眸看着将梧桐枝压得低低的积雪,笑道:你在这里生火,我去搬个红泥小炉和铜壶,咱们煎雪水吃。

小娘子眸子清清亮。

顾长晋望她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十分配合地去小厨房捡柴火了。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梧桐下已经摆上了一个红泥小炉,炉上放着煎水用的细嘴铜壶,底下搁两个白玉杯,一边还铺着一张厚厚能容三四人坐的篾席。

梧桐枝上的霜雪在铜壶里慢慢化成了水。

容舒跪坐在篾席上,提起手把,往两个白玉杯里斟水,旋即抬起眼,望着顾长晋道:顾允直,想娶我吗?顾长晋从她提着裙子四处找酒时就知晓她的心思了。

四野静寂,月华如水。

晚风从树下过,摇下片片雪花,散落在她乌黑的发里。

望着这姑娘笑意盈然的一双眼,顾长晋沉了沉嗓,缓缓应道:想。

容舒将手里的杯盏推了一杯过去。

这会也算是良辰美景,比我提着屠苏酒找你和离那日要好许多,可算是天公作美了。

虽然没酒,但合卺酒也不一定非得要是酒,梧桐雪煎出来的春水就很好。

她一贯来是这般随意。

和离时,提着一坛屠苏酒就去书房寻他了。

眼下想成亲了,梧桐树下煎两杯雪水就权当是交杯酒了。

顾长晋接过杯盏,声音含笑道:昭昭,这次成亲后,就不能再和离了。

那可不成。

容舒用理所当然语气道:若你待我不好,伤我心了,该和离还是得和离的。

所以顾允直……小娘子捧着杯盏笑吟吟地看着他:你要对我好,一直一直对我好。

说着就伸出手,缓缓绕过他端杯的手,一同饮下那杯雪水。

虽无高朋满座,也无红烛垂泪,但有天地为媒,有清风明月为客。

这样一场婚事,谁又能说不美呢?第一百一十八章容舒放下杯盏, 抬眸望向对面那男人的瞬间,他已然倾身过来,重重吻住她。

他的手托着她的后脑, 舌尖撬开了她的齿关。

容舒双手揽住他的脖颈, 后背被他抵上了树干, 树上的雪花轻轻一震,旋即簌簌飘落。

落在她的眼睫、鼻尖、脸颊、脖颈,又一点一点融化在顾长晋的舌尖。

容舒觉得他这次比上回要熟悉多了, 没将她的唇咬破,也没磕到她的齿,甚至连气息都比上回稳了些。

少了点儿急切,多了点儿耐心。

只这耐心才维持了没多久, 很快就宣布告罄。

容舒被他扯进了怀里, 整个人坐在他腿上,感受到他的手从腰间缓缓上移。

他力道说不上重,但也说不上轻,容舒忍不住颤抖了起来, 十指下意识捏紧了他的肩。

也不知是不是她掐痛了他, 男人蓦地顿住了手,在她肩上喘了片刻, 待得呼吸平顺些了,方抬起头,理了理她略显凌乱的衣襟。

寒夜泠泠, 这男人身上热得跟她煎水的铜壶似的, 触手滚烫。

他的骤然停下, 叫容舒委实是有些懵。

这会正坐在他身上呢, 岂能不知他这会有多血脉贲张?她愣怔怔地看着他, 雾蒙蒙的眸子含着春潮,微微上挑的眼尾勾缠着一丝青涩的媚。

看得顾长晋刚缓下的呼吸又急促起来。

他敛了敛眸,道:该离开了。

再不离开,他怕是控制不住了。

今日仓促来此,许多准备都还没做。

二人的洞房花烛夜,他不想委屈她。

容舒迷离的眸子渐渐多了几缕清明。

她如此了解他,怎会猜不到他在顾虑什么?她搂紧了他的脖颈,道:不许停,我们的姻缘始于松思院。

说出这话容舒可没觉得害臊,这是他们第二回 成亲了,第一回因着种种原因他没与她圆房。

这第二回,两人心意相通,都愿意将自己交付给彼此。

他怎能停下?怎可停下?又不是只有他一人血脉贲张,他在她身上点的火,他不好生灭了休想她撒手!她轻轻软软的一句话,叫顾长晋好不容易找回来的理智顷刻间分崩离析。

男人重重地喘了一口气,一咬牙便将她打横抱起,快步往寝屋去。

寝屋里灯火煌煌,没烧地龙也没放炭盆,冷飕飕的。

怕她冷,顾长晋撤下身上的玄色大氅,将她放在了上面,复又低下身去。

饶是容舒做好了准备,这会也不免有些紧张,她搂紧他,紧紧闭上了眼。

他的唇很热,呼吸也很烫,解她腰封和衣裳的动作再不带半点迟疑。

容舒努力回想着前世出嫁前,阿娘拿着避火图教她的东西。

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然而这个当口,她想不起来好似也没甚所谓。

她一瞬不错地盯着绣着石榴花开的帐顶,看着那上面红艳艳的花瓣一点一点地变模糊变远。

许多事源于本能,还有两个人情到浓时想要将所有交付给彼此的心。

烛火噼啪一声响。

顾长晋微抬起身,低眸望着躺在大氅里的姑娘。

她发上的钗环早就散落,额角淌着汗,几缕乌黑的发湿漉漉地粘在她脸侧。

此时此刻,她就像卧在一团浓墨里的白玉。

她半阖着眼,两扇密密的眼睫不住地颤动着。

顾长晋忍不住唤她一声昭昭。

看着我。

他道。

容舒含着雾一般的眸子轻轻一转,望向他。

下一瞬,她眉心紧紧蹙起,下颌微昂,露出细长白皙的脖颈,指尖用力地陷入他后颈,压出了一片白。

屋子里像是起了风一般,将帐顶的石榴花吹得摇摇欲坠。

某个刹那,容舒忍不住睁开带了泪意的眼,掀眸去看他。

他头上的墨玉冠早就摘下了,汗水顺着他鬓角,沿着锋利的下颌线,落在她浅泊似的锁骨湾里。

他凝着她的眸子很黑很沉,唇色艳红。

从容舒的角度,能看到他脖颈的青筋狰狞地鼓起,在他薄白的皮肤里蜿蜒、迸发。

从来冷静自持的男人何曾在人前露出过这样的神色?容舒忍不住将掌心覆上去,感受着他湿漉漉的脖颈下那疯狂跳动的脉搏。

她始终睁着眼看他,看他乌黑的沾染着欲色的眼。

直到失控,直到风停雨歇。

寒风簌簌擦着萤窗,烛火摇曳,屋内两道沉重的呼吸声交缠着。

许久,男人低哑的声音响起:我去烧些水。

容舒全身酸软,有气无力地嗯了声,闭上了眼。

顾长晋看了她一会,在她潮绯的脸颊上碰了碰,给她盖上被子,披上衣裳出屋去了。

容舒已经有些昏昏欲睡了。

半睡半醒间,只听吱嘎一声,他进了屋,没一会儿,那烙铁般的臂膀将她抱起,往净室去。

二人草草洗过,顾长晋把她放回床榻,将上头那件皱巴巴又湿了一大片的玄色大氅扔在地上,又将她抱入怀里,道:睡罢。

容舒侧躺在他怀里,闻言便疲惫地合上了眼。

半晌,又费力挑开眼皮,手摸上他的脸,轻轻摩挲。

顾允直,礼成了。

礼成了。

从今往后,顾家二郎允直与沈家姑娘昭昭再度结为了夫妻。

雪无声地落。

罗帐寂寂,没有烧地龙的屋子处处弥漫着料峭春寒。

容舒却不觉冷,她在顾长晋的怀里睡得格外沉。

再睁眼时,天光大亮,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

这场雪是嘉佑二十二年春的最后一场雪。

容舒在雪后的第一个熠熠晴日回了鸣鹿院。

两日后,嘉佑帝下了令,要太子再度前往辽东。

顾长晋当日便启程离京,他将常吉留给了容舒。

离去的前一晚,顾长晋就宿在鸣鹿院。

容舒被他折腾了整整一晚,连他清晨是何时离去的都不知。

太子不许我们吵醒您。

盈月笑着给容舒递了张热帕子,目光扫过自家姑娘锁骨上的痕迹,忍不住耳朵一红。

昨儿西厢院没叫人守夜,也没叫水,但盈月、盈雀近身伺候着容舒,怎会不知这里头发生了何事?容舒将热帕子敷在脸上,待得睡意彻底散去了,方扯下脸上的帕子,道:我们今儿就回大同。

一边的盈雀瞪大了眼:这么快?常吉说过几日,宫里差不多就有圣旨要来呢。

顾长晋将常吉留给了容舒,这会常吉就在外院伺候,今晨顾长晋离去后,常吉便神秘兮兮地同她与盈月说,宫里的圣旨马上便要来了。

不必常吉细说,二人也知晓他嘴里说的圣旨是何圣旨。

除了赐婚圣旨,还能是何圣旨?一时期待得紧,想当初姑娘与太子和离时,上京不知传出了多少风凉话。

好不容易苦尽甘来了,自是要叫全天下的人都知晓,她们姑娘马上就要成为太子妃了!容舒笑道:殿下已经安排好了,圣旨会直接送到大同去,我想要阿娘与我一同接旨。

盈月、盈雀这才反应过来,姑娘这是要让夫人第一时间就知晓赐婚的消息,而不是从旁人嘴里听说呢。

便也不再多说,麻利地出屋准备马车去了。

容舒这趟回大同,除了因着赐婚这事,还因着要回去处理牧马场的事。

一路紧赶慢赶,终于在四月初回到了大同。

就在她回到大同的第三日,宫里的赐婚圣旨也跟着到了,圣旨将太子亲迎的日子定在了今岁的中秋月圆日。

这日期还是容舒自个儿挑的。

她与顾长晋相遇在中秋月圆夜,头一回拜堂成亲也是在这样一个阖家团员的日子,她舍不得挑别的日子。

来传旨的人除了汪德海,还有坤宁宫的桂嬷嬷。

容舒接过圣旨后,桂嬷嬷久久不愿离去,在院子的月洞门外站了许久。

便见暮春的融融曦光里,穿着一袭豆青色春裳的姑娘正捧着圣旨与她娘亲昵地说着话,细一听,原来是在同她娘撒娇。

桂嬷嬷看得心酸。

她有许多话想与容舒说,然嘴唇翕动几番,桂嬷嬷到底是记住了皇后娘娘的叮咛,不可打扰沈姑娘与沈娘子母女。

于是长长一叹,终是什么都没说,随汪德海一同离开大同。

皇后娘娘说了,要给沈姑娘办一个盛大隆重的成婚礼的。

眼下离八月十五只有不到五个月的光景,想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走完六礼,可是一日都不能耽搁了。

容舒被赐婚太子的事,很快便在大同传得沸沸扬扬。

大同府的姑娘们性子飒爽得很,知晓未来太子妃此时就在大同,一个接一个地跑来一睹容舒的庐山真面目。

直到穆霓旌烦不胜烦,朝着地面挥起鞭子来,方笑嘻嘻地跑开,边跑边道:咱们太子与太子妃,郎才女貌,天造地设!弄得容舒简直是啼笑皆非。

容舒在大同一直呆到七月,她每日都要忙着挑马苗、马粮,又要给牧马场定下各类章程,忙得脚不沾地的,看得沈一珍直摇头。

你与允直虽是第二回 成亲,但也敷衍不得,最迟七月底,我们就要回到上京!她这头一锤定音,七月一到,便差人备马车了。

穆霓旌一起陪容舒回京,两年前容舒出嫁,她人在大同赶不回来,这一次是无论如何都不能错过的。

沈一珍原是要在上京备一个大宅子,好让容舒风风光光地出嫁。

只容舒觉得在鸣鹿院出嫁便挺好,委实没必要花冤枉钱弄个大宅子。

一行人赶在七月的尾巴回到了鸣鹿院,一进院子就被宫里送来的聘礼单子给惊到了。

这些个聘礼都是皇后准备的,戚皇后办事雷厉风行,两个月前便已经陆陆续续将聘礼堆满了紫宸殿。

穆霓旌这小财迷看得直咂舌,我怎地不知太子妃的聘礼竟如此丰厚?她指着聘礼单子,道:这可是皇家最好的庄子,当初顺王妃嫁给顺王时,都没能捞着。

还有这些皇田,都是最肥沃的田,每年不知能得多少佃粮佃银。

还有这些铺子……这,简直就是嫁公主才有的待遇!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容舒知晓这是戚皇后特地给她准备的,她倒也没矫情地非要拒绝这些聘礼。

总归这些聘礼从前是用国库的银子置办的,既然是取之于民,待她成了太子妃后再用之于民便成。

日子一日日过,一转眼便到了八月初三。

常吉这日一早便来同容舒禀告道:主子从辽东回来了,皇后娘娘说迎亲前一个月新郎官和新娘子不能见面,是以东宫的长史大人拦着,不让主子来同您见面。

岂止是东宫那位老长史拦着,便是沈一珍也会拦着不许顾长晋来见她。

这是大胤惯来的习俗了,说是成亲前一个月见了面就不吉利了。

容舒笑道:你同他说,他便是来了,阿娘也不会叫他见到我的。

让他好生歇息便是,左右也没剩几日了,我就在鸣鹿院等他来迎亲。

常吉当即便将话传回东宫,顾长晋已经好几日不曾阖过眼。

为了赶回来上京,他几乎是马不停蹄,好不容易到上京了,竟是连一面都见不着。

他上次与容舒成亲之时,丝毫没有要提前见她的念头,对成亲的一概习俗更是不曾打听过,以他的性子,便是知晓了,多半也不会放心上。

只这一次,听说提前见面会不吉利,他生生压下了想见她的渴望,耐心地等着八月十五到来。

不仅他等着,上京里的人都在翘首以盼。

太子迎娶太子妃的盛事,还是前缘再续、破镜重圆,怎不叫百姓们激动?容舒如今在上京的名声可好了,前有她在扬州救民筹粮的善行,后有沈家大义灭亲、慷慨散家财相助边关的义举。

容舒知晓这是有人在与她造势,除了顾长晋,自还有旁的人。

京里的世家豪族、达官贵胄但凡在宫里有些耳目的,又如何猜不出是何人在造势?为了讨得贵人们的欢心,自也是推波助澜地给容舒造势。

此等情况下,谁还敢提容家的事?又有谁敢说容舒是罪臣之女?是以容舒还未嫁入东宫,在民间的名声已是遐迩著闻了。

沈一珍对此倒是喜闻乐见,她自个儿的嫁妆泰半填到了沈家的生意里,眼下自是不能像从前那般,豪气万千地拿出琳琅满目的嫁妆来。

偏宫里准备的聘礼委实是太多,她还愁着不能给昭昭一个十里红妆的排面。

这会好了,整个上京都知晓沈家为了大胤散尽家财了,谁还敢笑话昭昭这沈家女的嫁妆不够丰厚?如此一来,沈一珍终于是能睡个安稳觉。

容舒这半月来,日日都赖在东院,与沈一珍挤一张榻,仿佛有说不完的话一般。

八月十四这夜,母女二人又说了半宿话。

容舒到了后半夜方迷迷糊糊睡去,翌日天不亮就被沈一珍推醒,道:宫里来人了。

太子大婚代表着皇家的脸面,大婚前两个月就该派宫嬷到太子妃身边,教导太子妃识事识宫规。

所谓宫规,不外乎是要以太子为天,要同太子相敬如宾、举案齐眉云云。

只戚皇后像是全然忘了这事儿,压根儿没派人来给容舒立规矩。

只不过嫁娶一事,程序自来繁琐,太子又是未来储君,这里头的程序更是繁琐了,一点儿也马虎不得。

是以出嫁这一日,戚皇后还是派了人来鸣鹿院。

今儿来的都是熟人了。

除了戚皇后身边最得力的桂嬷嬷,还有东宫的掌事宫女竹君以及两名尚仪局的女官,其中一人就是许鹂儿。

许鹂儿进宫后,容舒便不曾再见过她,今个与她再重逢,很是欣喜异常。

许鹂儿落落大方地行了一礼,含泪笑唤道:鹂儿见过姑娘!进宫不到两载,这姑娘与从前相比,已是脱了胎换了骨,再不是从前那人人皆可糟践的苦命女子了。

桂嬷嬷怕耽误吉时,也没给她们叙话的时间,大马金刀地指挥起几名宫嬷宫婢,给容舒开脸、梳妆、换大婚的吉服。

这一通忙乎完,已经是三个时辰后。

鸣鹿院的院子里挤满了人,有特地从扬州赶来的沈家族人和郭九娘,也有从太原府赶来的容泽,就连蒋家大奶奶容涴也来了。

前世容舒出嫁时,就是容泽亲自背她出侯府,将她的手交到顾长晋手里的,还悄悄同她道:日后顾大人若是委屈了昭昭,昭昭记得同阿兄说,阿兄替你出气儿。

这一次,她依旧希望容泽送她出嫁。

原还以为容泽要赶不来的,不想顾长晋却提前将人接来了,给了她好大一个惊喜。

下晌的吉时一到,外头便传来了动静,一时间锣鼓喧天,爆竹声声。

盈雀噔噔噔跑来,推门激动道:姑娘,太子来了!第一百一十九章盈雀进来匆匆报了声便又匆匆离去。

盈月摇头道:前院大家都在催着太子殿下做催妆诗呢, 椎云大人与常吉起的头,说他便是贵为太子,也不能有例外, 该做的诗要做, 该夸姑娘的话也一句都不能少, 之后柳督公、七信公公还有殿下从前在刑部与都察院的同僚也跟着不依不饶地起哄。

盈雀那丫头,就爱凑这样的热闹。

容舒垂眸一笑:随她去,难得今儿热闹, 她定是开心坏了。

前世顾长晋来承安侯府迎亲时,因着侯府不赞同这桩婚事,迎亲那日的气氛冷冷清清,哪儿有今日的热闹?后来去了梧桐巷, 盈雀还好生觉得气恼, 觉得自家姑娘一辈子就成这么一次亲,怎地就那般冷清?今儿这闹得不行的场面,盈雀大抵是能满意了。

容舒此时的心态亦是与从前不一样,今儿在这里送她的人都是她的至亲与挚友。

她的心中不再有忐忑, 而是一种全心全意的信赖与憧憬, 前世作为新嫁娘的所有对未来的不确定都已经随着不圆满的前世消散。

往后此生,顾允直不会辜负她, 而她也不会辜负顾允直。

小半个时辰后,桂嬷嬷见外头实在闹得不成样了,迟疑着同容舒商量道:太子今晨一早便去宫里同皇上、皇后行了三跪九叩之礼, 来迎亲的大雁也是他亲自去打的, 今个夜里还得忙乎到大半夜, 既是已经做了十来首催妆诗, 想来也该放人进来了罢?桂嬷嬷说到这, 不由得有些心堵。

太子妃的迎亲礼惯来是庄重又肃穆的,行完拜礼便行雁礼,待得太子妃作别高堂,便可请太子妃上采舆了。

堂堂大胤太子,哪需要做什么催妆诗?闹哄哄的,像什么样了,简直是胡闹!桂嬷嬷于是忖了忖,又道:再闹下去,怕是要误了吉时。

她这厢一提起会耽误吉时,沈一珍立马就不干了,也没等容舒说话,兀自接过话,风风火火道:我这就出去说说他们!桂嬷嬷望着沈一珍的背影愣怔了片刻,旋即立即跟上前去,与沈一珍一同给顾长晋解围去了。

如此,总算是让这位矜贵的太子爷顺顺利利地入了内院。

沈一珍回来时,身边跟着容泽,他今日着了一身十分喜气的绣喜鹊登枝靛蓝锦袍,人瞧着清瘦了些,但精神却极好。

沈一珍给容舒上前正了正她头上的九树凤冠,道:允直在等着了,让你阿兄牵你出去罢。

她说到这,声音便是微微一哽,与两年前容舒从侯府出嫁一样,悄悄红了眼睛。

容舒也红着眼应好。

昭昭,阿兄送你出去。

容泽上前抬起手臂,让容舒搭着他的手臂,扶着她,一步一步往外走,边走边道:阿兄送了你两次,两次你都是嫁与同一人,阿兄不想再送你第三次了。

容舒噗嗤一笑:我尽量不让阿兄送第三次罢。

沈一珍闻言便啐道:又在胡诌!却也忍不住笑了。

容泽行至内院的院子,便停下了脚步。

沈一珍往容舒手里放了一颗苹果,红着眼道:去罢。

容舒微抬眸,望着前头那丰神俊朗的俊美郎君,缓步行去。

她穿着件彩绣龙凤对襟大红嫁衣,凤冠上花树摇曳,珠翠钿花熠熠生辉,将那张明艳妍丽的面庞衬出了雍容华贵的气度。

顾长晋凝着她,朝她缓缓伸出了手,请妻与归。

二人十指紧扣,缓缓往门外去。

今儿来跟着太子一同来迎亲的文武百官委实不少,领头的是礼部尚书,身后跟着礼部、鸿胪寺的一众官员,再往后是数百名出自銮仪卫的大汉将军,接亲的采舆后头还跟着浩浩荡荡的一队护送聘礼的禁卫。

这么一大群人,个个皆是精神抖擞的,身上绑着大红绸花,真真是又喜庆又有排头。

容舒被顾长晋扶上一辆刻百鸟朝凤的采舆,车轱辘缓缓转动,她端坐在内,听着锣鼓声响起,听着爆竹声落下,半落下眸光的眼变得更红了。

只她谨记着桂嬷嬷的嘱咐,不能掉泪珠子,怕不吉利,也怕会花了脸上费了几个时辰上好的妆。

容舒缓了缓,终于将那股泪意压了回去。

觉察到容舒情绪的波动,桂嬷嬷柔声笑道:太子妃三日后便可回门,往后您住在在东宫,想沈娘子了,随时都可传她入东宫相聚。

听出桂嬷嬷话里的宽慰,容舒轻轻颔首,道:多谢嬷嬷。

闻言,桂嬷嬷心中好一阵酸涩。

嘴里劝着容舒,自个儿却不知不觉地红了眼眶。

二十年前,在大慈恩寺的小佛堂,这孩子刚生出来时,她可是头一个抱起她的人。

如今二人却如同陌生人一般,本不该如此的呀。

有百官与銮仪卫开路,从鸣鹿院往城门的这一路,可谓是顺利得不能再顺利了,采舆压过干净的路面,连个颠簸都不曾有。

此时城门内,无数老百姓正立在路的两侧,望穿秋水般地朝城门外望。

酉时四刻,马蹄声如暴雨前夕的闷雷声,由远及近,渐渐逼近城门。

城门到东宫这一路,有金吾卫严守,百姓们见这些头戴凤翅盔的金吾卫个个神色端肃,手按佩刀,也不敢造次,老老实实地站在两侧,昂首眺望。

瞥见那身着大红衮冕九章服的俊美郎君,忍不住齐声唤道——恭贺太子与太子妃大婚,喜结良缘!祝太子与太子妃百年好合、白头偕老!百姓们的祝贺声如重重叠叠的浪水般从四周涌来,容舒坐在婚舆内,心潮莫名澎湃。

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到得东宫大门,才井然有序地停下。

宫人竖起帷幕,容舒在竹君与桂嬷嬷的搀扶下缓步下婚舆,旋即便将手里苹果换成宝瓶,与顾长晋一同跨过火盆与马鞍,一步一步前往紫宸殿。

到得紫宸殿正殿,二人吃下同牢饭,行了合卺礼,最后剪发相结。

至此,太子与太子妃大礼嘉成。

容舒被送入了内殿,顾长晋则被留在了东宫中堂,宴请百官。

堂中推杯换盏、觥筹交错,那一阵高过一阵的喧哗声惊得树上的秋虫都不敢啾鸣了。

头上的凤冠太重,容舒脖颈已经酸到不行,忍不住看向桂嬷嬷,道:嬷嬷,这凤冠可能摘下了?按宫里的婚俗礼仪,这凤冠得等到前头宴罢,太子归殿圆房时,由太子亲自为她取下的。

可这会太子在中堂就宴脱不得身,还不定何时才能回来。

那凤冠缀满珠翠宝石,重得很,容舒这会已经戴了大半日了,怎能不累?按说桂嬷嬷是坤宁宫的大嬷嬷,今儿奉命迎亲便是为了盯着太子妃的言行,让其不得逾矩的。

只这会她看着小姑娘那双与皇后娘娘如出一辙的眼眸,哪儿舍得这孩子受苦呢?于是也顾不得合不合礼数,一咬牙便道:老奴给您摘下来。

摘下凤冠后,见她被一身繁复厚重的吉服闷得额头微汗,想着有一就有二,索性便安排人到净室里的汤池接水,好给容舒沐浴。

待得容舒沐浴好了,怕这孩子饿狠了,想着有二就有三,也懒得等太子回来了,径直差人端来吃食,叫容舒舒舒服服地饱食了一顿。

顾长晋为了早些归来,对旁人敬的酒几乎是来者不拒。

灌了一肚子黄汤回到紫宸殿,便见他心心念念的姑娘正神清气爽地靠坐在贵妃榻上,优哉游哉地翻着本书册。

一边的桂嬷嬷在给她泡着桂花香饮,盈月 、盈雀则给她的酥酪撒着玫瑰酱。

真是好生惬意。

瞥见他的身影,桂嬷嬷讪讪一笑,问道:殿下可还要回去中堂就宴?顾长晋冷白的面庞被酒气熏出了绯色,闻言便笑了笑,道:已经宴散了,今日有劳嬷嬷了,嬷嬷去歇着罢。

桂嬷嬷也知这会不该打扰太子与太子妃,只太子妃还未尝过她泡的桂花香饮呢,皇后娘娘最爱吃她泡的茶和香饮子了。

正欲开口,忽地手里一轻,容舒已经接过她手里的白玉盏,低头抿了一口,道:好喝,多谢嬷嬷。

桂嬷嬷对她的一番关照,容舒如何不懂?是以真心实意地道了一声谢。

老嬷嬷年岁不小了,为了立威慑下,在坤宁宫也是凶神恶煞的存在,不想这会小娘子娇娇的一句话说得她心都要软成一滩水了。

您喜欢,明儿您来坤宁宫,老奴还给您做。

她慈祥应道,旋即觑了盈月、盈雀一眼,敛去脸上的笑,肃声道:你们二人随我到外头去。

盈月、盈雀对桂嬷嬷格外犯怵,是以老嬷嬷一发话,二人静成两只鹌鹑,规规矩矩地跟着桂嬷嬷出屋去了。

容舒没忍住笑了声。

顾长晋上前将她扯入怀里,道:你在紫宸殿倒是过得惬意。

他吃了许多酒,声嗓沾着酒气,比往常要低哑许多。

容舒在他脖颈处嗅了嗅,道:满身酒气的,可是被灌了许多酒?顾长晋嗯了声,往白雾袅袅的净室看了看,道:沐浴一番就好了。

说着就牵着她的手往净室去。

容舒睨他:我已经洗过了。

顾长晋头都不回地应着:我知道。

男人被酒浸过的声音听得容舒耳廓渐渐发热。

将净室的帘子放下,顾长晋握着容舒的手慢慢解他身上繁琐的吉服,他吃过酒的身躯比往常都要热,长着箭茧的手更是滚烫,容舒的掌心慢慢沁出一层湿糯的汗。

容舒被他和衣抱入了汤池。

秋裳单薄,温热的水漫上来,她身上的外裳登时变得半透,连暗紫色兜衣上那鸳鸯戏水的花案都瞧得一清二楚。

顾长晋抬起手,不轻不重地摩挲着兜衣上的一双鸳鸯眼。

容舒轻吸了一口气。

二人初尝情事便因着各自的事分奔两地,已经差不多五个月不曾见过,今儿又是大婚之日,于是对彼此的思念与渴望,就如同干柴遇着了烈火。

这会顾长晋指间的揉搓更是往那堆火里滴下了一滴油。

他手上的动作不紧不慢的,呼吸却越来越急促。

容舒忍不住嗔他,道:你快点!从他牵着她往汤池来,她就知晓这男人打的是什么主意了。

顾长晋轻轻一笑,低头吻她。

汤池的水起起伏伏,容舒疲惫地攀附在池壁,满眼都是被溅起的水花。

都说小别胜新婚,她这会是深刻体会到了这话的真意。

顾长晋将她抱出净室时,容舒头发丝都在滴着水。

她往角落的更漏看了眼。

一个时辰,整整一个时辰……方才他进屋时,神清气爽的人是她,这会从净室出来,神清气爽的人倒成了他。

顾长晋见她的确是累狠了,拿过帕子给她绞发,道:我把熏笼拿上来,你若是累了,便挨着熏笼睡。

容舒懒洋洋地嗯了声。

顾长晋一拿来熏笼,她便趴在熏笼上阖起眼了,由着他给她绞发。

迷迷糊糊间,忽听嘭嘭嘭几声雷鸣般的响动从南直门传来,一时来了精神。

顾长晋见她像只扫尾子似的,一听见外头的动静便直起身子,竖起耳朵听着,眸底泛起了笑意。

他扯下件大氅团住她,将她抱起,往窗边去。

楹窗一开,便见一束束火光冲上穹顶,在漆黑的夜幕里绽放出一朵朵焰火。

这是宫里在放焰火,只大胤从来不在月娘节放焰火的,只能是为了庆贺太子大婚才放的焰火。

容舒下意识望向顾长晋:这是你安排的?顾长晋摇头:不是,应当是皇上、皇后安排的。

容舒沉默下来,一语不发地望着被焰火照亮的夜空。

半晌,她道:今儿摘星楼又有灯谜可猜了。

当初,她便是为了躲一场雨,在摘星楼遇见了顾长晋的。

顾长晋垂眸看着怀里的姑娘,道:想去?容舒嗯了声。

顾长晋笑道:不累了?容舒掀眸瞥他,道:累了也要去。

这一次,我定要赶在你之前,猜出所有的灯谜,赢下今岁的摘星灯。

顾长晋见她的确是想去了,略一思忖便颔首道:我带你去。

半个时辰后,一辆灰扑扑的青篷马车从东宫驶出,直奔摘星楼而去。

摘星楼这会人多得连衽成帷。

顾长晋与容舒下了马车便一人从东楼入,一人从西楼入,挤入那群猜灯谜的百姓里。

如从前一般,越往上走,摘星楼的灯谜便越难,行至七楼时,楼道上便只剩下寥寥几个人了。

到得九楼,更是连人影都寻不着。

容舒率先摘下最后一道灯谜,写下答案,也就在这时,顾长晋也到了,他手里正拿着最后一道灯谜。

容舒赶忙将纸条递与摘星楼的老掌柜,旋即回眸冲着他笑,那模样瞧着,好似在说:顾允直,今岁这摘星灯是我的了。

顾长晋放下手,也不看那最后一道灯谜问的是甚了,只望着她,淡淡地笑。

老掌柜手里捏着容舒递来的答案,目光却直直地望着眼前这对男女。

他年岁大了,这几年都不怎么出来打理摘星楼,只有在月娘节、上元节这样的年节,才会来这里等着能赢下摘星灯的有缘人。

前年的月娘节,便是这位郎君猜中了所有灯谜,将他们摘星楼的摘星灯赠与了这姑娘。

二人姿容太过出色,老掌柜到这会都记着他们。

今岁又是你们呐!二位当真是有缘!老掌柜笑呵呵地捋了下花白的胡子,旋即摊开手里的纸,眯起眼细细看容舒写下的答案。

须臾,他笑道:姑娘答对了,老朽这就给您取灯去!有劳掌柜了。

老掌柜年岁虽大,身子却矫健,不多时,便捧了一盏巧夺天工的琉璃灯出来。

容舒又道了一声谢,心满意足地提着摘星灯,往顾长晋行去。

今岁这盏摘星灯与顾长晋赠她的那盏灯有些不一样,不仅有璀璨的星辰,还有一轮莲子似的月,瞧着更好看了。

容舒将灯递给顾长晋,冁然笑道:沈舒,还君一灯。

她与他的缘分便是始于一盏摘星灯。

摘星楼的每一盏摘星灯都是独一无二的,曾经摔碎的那盏摘星灯再也寻不回来了。

可没关系,她如今又有另外一盏摘星灯。

而她与他的缘分,也续上了。

自此往后,他与她死生契阔,与子相说,生生世世皆不离。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