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二七章

2025-04-03 04:37:36

《让世界看见东方美》的横幅拉在颁奖大厅正中央, 铺满红毯的台子上,获奖的新柜作品全部陈列其上,往届名品进步奖与名窑典藏升华杯都将在同时颁布。

名品进步奖有鼓励创新的意思, 在匠制工艺上更具有时代发展的特性,与时俱进感强烈,毕竟时代在发展, 而时代留给我们的印迹也必然会体现在新瓷新作上,这种进步奖就是用来鼓励具有开创精神的新派匠师。

名窑典藏区里的升华杯,就是各名窑里承窑人间的比拼,他们要在继承老一辈匠制工艺的基础上, 代入属于自己的思想理念, 而大量的翻阅古籍与前辈匠人的灌输, 让这些年轻的承窑人们, 在仿古工艺技术上要领先无传承者许多步, 名典区的传承也是非亲不可得的一种固苛沉积,圈态化严重。

康乾十八岁时就曾得过升华杯,仿烧的就是他家的将军釉, 把个迟暮稳沉的庄严将军返老还童成了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 那只代表他个人作的将军釉就被收录在展会名册里, 算是他初出茅庐的开山品。

他的承窑人亮相仪式, 可狠狠羡慕死焦檐李敞等货,同龄人堆里也是第一个捧到升华杯的,也是第一个宣定了正康龙窑继承者身份的承窑人, 特别是在焦檐李敞等人还在同族中子弟竞争激烈的时候,他就已经得到了各家名窑师傅们的认可。

康乾的整个青少年时代, 都是碾着其他名窑里的承窑人们过来的, 别家小孩的身份让他既糟嫉妒受排斥, 又糟羡慕受追捧,总没有能与他并肩者就是了,而也正因为这样,让他在这一群小学徒们当中,威信力足,呼一唤百。

真往事不可追。

而今,也到了焦檐和李敞作为承窑人亮相的时候,今年两人都有作品参赛,是已经收了前两天轻松逛展的心,步步紧跟的守在自家展柜旁,硬挤着笑容招待或接受参观者们,或提问或夸赞或恭维的话语里,一改平日满不在乎样。

可见也有他们紧张与挂心的事,逍遥也分时候。

姚建舟东张西望,紧紧跟着康乾身边,看见李敞和焦檐的时候更兴奋的挥手招呼,要不是展内禁止喧哗,他怕是要忍不住叫出声来。

真再没有见过如此多的瓷器展示,各家窑里的典藏品,名家里的成名作,以及各流派的代表作,五光十色,琳琅满目,延古烁今。

整个大厅的桌台都摆成了自助餐厅模式,只不过桌上放的不是菜肴,而是各方入选的优秀展品,三个区里评出来的进入终审环节的优秀作品都摆了出来,团团围成一个圈以供进入展会的与会参与者们观看研讨。

这种圈内专业的交流场,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来的,必须有作品进入初审,并且初审的作品位列前二十,才有资格得到这样能够直接与大师级匠艺师面对面交流的机会,属一票难求的非专业不可得的高尖精华峰会。

康乾带着姚建舟三人先往自家展柜边去,路过一众新柜匠师面前时俱都点头示意,年纪和姿态都在前几天摆布开过,到了最后颁奖时刻,竟意外的与这一区处成了个和睦友好的交流氛围,牛果和康桃两个小姑娘竟也意外交到了两个同龄朋友,就是姚建舟也能有一两个打上招呼的同辈小友,这让康乾很高兴,觉得这一趟没白来。

路过主席台时,那边正有一位身穿秀禾服的茶女秀茶技,轻省音乐正袅袅环绕,周边也围了几个参观者,长长的茶桌上一套天青色茶具,从三才盖碗到两才盖杯,各色手捧杯也摆了好几组,经典器型都陈列其上,茶女花式泡茶法,优雅不失古韵,清亮茶汤入盏冲刷公道杯后,茶香随之嗅鼻冲蕾,当的个美字在先。

姚建舟没见过这架式,他土包子样的盯着人看,似在努力想着夸赞词,偏偏词穷的不知道怎样抒发,一时也与别的围观者们露出被惊艳到的表情,康乾看不过眼,只得停下为他解惑,古瓶盛酒后簪花,花酒由来本一家,温酒簪花,得意尽欢,这斟的不是茶,是醉意朦胧的酒,你看她旁边插着花的花器里,是不是温着一盅热酒!康乾音刚落,那泡茶的茶女就蹲身给他福了个古礼,步摇轻动,头间牡丹花飘香,声音含笑又轻灵,大师行内人,小女献丑了,吾请大师鉴一盏茶吧!来前康乾就考虑过这种场合的着装,以前他随爷爷来,他爷爷都穿的对襟长衫,前头拍宣传片时,那袁成武见他长衫穿的正正好,收工时就将衣服送给了他,他这次来也就带上了。

康乾挽袖一拍长衫袍角对了个古礼,其实以他现在的年龄是不需要的,只是许多人都看着,尤其几个孩子都在,他只能以身示范,与那茶女拱了个手点头,您客气,老夫几个徒弟头一次来,不懂规矩,惊扰了。

前头说了,在经过几个月的休养生气后,如今的康乾早已脱了瘦骨嶙峋相,一身长袍衫温文尔雅,加之久沾仿古的文化气息,黑白相间的头发丝里都透着儒者韵味,举手投足里的老学究风范更让人不能小覻,见者即尊。

旁人不知他底细,以为他是名窑区里的典藏大师傅,纷纷也对他道礼问好,再看向姚建舟三人的眼光时,就都带上了羡慕。

古龙窑的传承人,就跟名门首徒一样珍贵,运道学识都是年轻一辈里的翘楚,真前程似锦的人物。

姚建舟三人则眼神亮亮的盯着康乾,从拍摄宣传片时他们就发现了,康乾只要一穿上长衫襟袍,那言行就跟上了锁般,一去不正经样,浑然里透着尊崇,举动中散发正气,又严又傲,威慑力十足,当然,也吸晴力十足。

千古名臣名匠应当也就是这样的风采。

康乾饮了茶,带人离开,一路与认识的不认识的拱手作揖,等到了自家的展柜旁时,才稍松了一口气。

展会尊崇古礼,办的小会曲水流觞,下棋品茶的围绕着展会旁的廊坊,虽都弄的假山假水,但那意境却搞的噱头十足,反正在颁奖前,这种交流形式是固定节目,与会者只能适应,且也没法不适应,毕竟花钱的是老大啊!姚建舟倒觉得好玩,长见识般四处望,一路来茶都跟着喝了个饱,瓷器更是看花了眼,觉得这个好,那个也好,又觉得这个能得奖,那个也能得奖,总之应该人人都得奖,就一副刘姥姥进大观园姿态,就差往头上戴花了。

焦敬业与李存厚相携而来,先在康乾的展柜前站了两盏茶功夫,对着铁胎青瓷再次垂涎了一把,然后将吸引的目光都成功转嫁到铁胎青瓷上后,老奸巨滑的眨眨眼功成身退,姚建舟这才知道,他们竟是为了自家引流来的。

果然,不过眨眼功夫,他家的展柜前就围了一圈人,这次就不是逛展的淘金手和戳空门的收藏爱好者了,而都是各展区的专业人士,对着铁胎青瓷就是各种专业术语,说的头头是道,除了暂时扒不出内里素胚的材制,就釉料的选择上都有几个说中了特点,惊的姚建舟额头直冒汗,感叹所谓的专业性强悍是什么意思。

经年的老匠师,除了核心不能上手扒开看,就表面鉴出来的东西,就够旁人学一阵子的了,姚建舟终于体会到了人外有人的意思。

等应付完一波人后,康乾才带着姚建舟三人往名窑区去,首去的自然是焦家李家那边,也是一圈人围着对展柜上的瓷器品头论足,然后各自发表意见写下鉴语,流程跟自家那边一样,但焦檐和李敞二人显然更有应付经验,惊到没惊,只一脸佩服的对着评鉴者们点头,给予了充分的肯定和尊重,比之姚建舟应对的老道周全。

姚建舟摸摸脑袋,感叹自己还有的学。

三家汇成一家,随大流转着圈的欣赏名品名作,茶喝了一盏又一盏,瓷看了一波又一波,眼睛看花了,心也鼓荡的不行,只恨不能立刻滚回家里的窑场上,将塞满脑子里的想法付诸行动,试烧一烧刚刚得到的灵感。

康乾看到了建安建盏,与哥窑同享帝瓷的宋窑八大瓷之一的名品神器。

焦敬业感叹,也就你今年进的是新柜区,要是在典藏区,你不定能比得过这次来参展的建安张家,他家今年送展的是一尊银针兔毫鸡心瓶。

康乾惊奇,瓶?他家不是一直只出盏么?李存厚也一脸感慨,他家不是只出盏,而是只有盏最闻名,建安建盏,外面炒的多高价?只不过没人知道建安也有瓶罢了。

说着话,一行人就到了张家名窑柜旁,此时这里也照例围了一圈人,正对着展柜上的一只黑颈瓶指指点点,灯光下,兔毫银针熠熠生辉,黑到发蓝的色彩独特又神秘,亭亭立在那里,如静置的美人灯一样,灼灼的叫人引颈探看。

康乾的问题也有人问,此时正也对着张家人疑惑,我们要看建盏,你家今年怎么展出了瓶?这不搞笑呢么?就这一只普普通通的瓶,你们还参什么展?快把建盏拿出来。

这人一叫,起哄者就都跟着叫,纷纷让人拿盏,竟对着这样一只瓶毫不在意。

张家人气的脸色涨红。

康乾皱眉,连旁边的姚建舟也嘀咕的跟焦檐李敞咬耳朵,对啊,他家怎么不拿盏?建盏多有名,我都还只在电视上看过呢!焦檐李敞面面相对,俱都摇头,双双都道,可是这瓶也很好看啊!不意外的话,我们怕要遇到对手了。

升华杯只有一个,这只建瓶要是也在参赛品中,他们就危了。

康乾瞥了姚建舟几人一眼,声音不大不小,建盏再有名,在瓷器的尊位排名中也非前者,它有名,是因为它好作,毁的快作的快成者也快,不是因为它难度有名,瓷器者,以立者为尊,即瓶也,瓷器中的瓶才是地位最高的,所有瓷器当中流传下来的瓶寥寥无几,杯盏最多,为何?因为难,留存难,烧造难,成品难,诸多难加在一起,造成了现在盏为贵,以为很得意么?那是都奔着求易弃难去了,现在有人能以建毫烧出建瓶来,怎么还敢来嫌弃?怕不是回去梦里都要挨老祖宗们的巴掌,全都成了有眼无珠的瞎货。

几个孩子被训的低了头,康乾却眼神凌厉的往周围扫了一圈,张家那守柜的承窑人是个年过而立的汉子,此时排开人群来到康乾面前,对着他辑手一拜道,这位老师傅高姓?多谢您为祖窑仗言,师侄代家中长辈致谢了。

康乾回礼拱手,道,某不才,免贵姓康,身边小徒弟不懂事,污了您家珍品,刚也不是特意直言,只是为了教徒长眼,一切都只是巧合。

焦李二人也跟着点头,是巧合,我们带的徒弟不懂事,当师傅的难免教导一二,倒是您家这建瓶,确实珍贵,想必是花了不少心思才烧成的吧?不容易啊!三人坚决不受解围的恩,坚持是因为徒弟们的口出不驯才出言斥责的,倒把周围因为康乾那番话气瞪了眼的人不好发火,憋的脸红耳斥,有面皮薄的当时掩了袖子就走了。

康乾当没看到,继续对着建瓶夸道,我观此瓶蓝中带紫,兼有铁性味浓厚,想来胎体当也是铁含量极重的一种矿物质,不知烧造的时候遇没遇过变型等难题?那张姓承窑人眼睛都瞪大了,当即点头,是,是的,所用胎体坯泥含铁量过高后,釉面流动性强,开裂变型可塑性还极低,烧废了好多窑才成了一只,用的是天然原矿和草木灰进行调配,这才制成了一只大道至简的仿宋瓷瓶。

说话间声音都有了颤音,可见被人质疑时有多委屈。

康乾理解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叹道,铁釉不相容,没烧过的人怎么能理解那种茫茫无前景可依的困苦?你不错,没有一味的困在建盏的荣光里,知道要往更高的境界里探寻,瓷器品类繁多,盏只是其间一种而已,实不该因噎废食不思进取,你很厉害。

那张姓承窑人激动的再次拱手,自报了家门,我乃张家建盏第四代承窑人,张工秩,老先生受我一拜。

康乾扶起他,指着身后的姚建舟道,这是我家的承窑人,年轻了些,以后希望你们能多交流交流,我家烧的也是铁胎,以后可以互通有无互相学习,他年纪小,以后可能会多麻烦你指点一二,呵呵,老头子今年总算没白来。

姚建舟赶忙对着张工秩拜了下去,张大哥好,我刚刚口无遮拦,您莫怪,以后请您多指教。

旁边焦檐李敞也跟着拜,口称张大哥。

双方以瓷建交,往茶桌旁一坐,有不舍得走的坚持站在一边旁听,康乾对这些人倒也不拒,与张工秩就建瓷铁胎与青瓷铁胎展开了深入讨论,俱都有茅塞顿开之感。

山水入瓷,凝成一景,有想法的手艺人烧的不止是瓷,更是艺术与追求,青瓷先有工才有艺,工是技法,艺是一种思维方式,我们通过作品来表现自己的观念和思维方式,造出了千峰翠色,染上了诗人的浪漫。

而幻化万彩的建盏,在遵循古法的工艺上尤甚,瓶的器型也以宋代审美为标准,追寻线条流畅简洁,一气呵成,胎为骨釉为衣,一次施釉一次烧成,特别考验制作者的工艺造诣,于变化无穷中追求极致精美。

老少二人惜惜相惺,最后以茶代酒,俱都有相见恨晚之感。

让世界看见东方美,亲爱的来宾朋友们,亲爱的与会参与者们,让我们举起手中的茶盏,为即将到来的颁奖晚会……请大家有序进场,不要喧哗与吵闹,颁奖晚会马上开始。

……康乾领着姚建舟三人施施然准备进场,万国朝却不知从哪又冒了出来,与他对望一眼后,突然就高举了手中的茶杯,隔空敬了他一个,看口型却是一声恭喜的字样。

真阴魂不散。

姚建舟忽然就紧张了起来,拽着康乾的胳膊担忧问,爷爷,咱们的检测报告……好家伙,这都要进场了,才想起来担心,是不是也太迟了点?康乾无语的拍了他一下,去去,小孩子家瞎操心个啥?等着领奖就是了。

检测报告?早八百年就做好了,等你来问,黄花菜都凉了。

康乾笑了笑,郑金那小子别的不行,走后门办点事还是靠谱的。

当然,万国朝大概死都想不到,康乾的土矿检测样本是怎么进入检测部门的,他有能力堵,康乾自然也有能力疏。

郑金:附赠尸检报告一张可不可?可啊!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