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出声, 和康乾亲近的几人心就拎了起来。
连坐第一排的邱会长脸色都肉眼可见的沉了下来,不快的眼风扫向万国朝,显出个非常不赞同的愠怒。
她不知道马会长的葫芦里卖什么药, 但从颁奖开始,这老家伙屁股就没挪过窝,以她的了解, 这中间肯定是有了什么变数,她需要时间去打听,可助理还没回来,她就只能按兵不动的继续坐着与马狐狸周旋, 不然, 她早跳出来打断宣传片的播放了。
那一帧帧的精美瓷器出窑的画面, 忙的热火朝天的开窑录影, 坚定有力的鉴瓷质感拉满的紧张时刻, 到最后定格在证康龙窑匾额上的镜头,每一刻都仿佛在打她的脸,本属于南瓷协会的荣耀, 在被冠上北瓷联名这几个字样的时候, 就什么面子里子都丢没了。
邱菊华从没有一刻觉得万国朝败事有余。
可万国朝箭已在弦上, 那么多双眼睛在他出声后都转盯着他, 好奇、质疑,窃窃私语到落针可闻,都在等他下一步动作。
姚建舟尽管知道康乾有后手, 可真当有人要坏他爷爷的事后,也依然控制不住紧张, 攥紧的拳头仿佛下一秒就要挥到闹事人脸上, 浑身绷如弓箭。
焦老本来觉得康乾肯定有了解决办法, 但在万国朝出声那一刻,又突然不确定了起来,他也是跟万国朝打过交道的,知道这人做事周密,敢这么当众发难,必然是仗着什么而有恃无恐,这下子,他也坐不住了,和李存厚打了个眼色,一先一后的出了声。
李存厚人比较严板,连说话都不爱绕弯,直接冲着万国朝就道,万会长有话还是留到会后说吧!这会儿大家正等着颁奖呢!就差把别捣乱三个字刻脸上了。
他孙子李敞头埋进了胸膛,一副不忍直视样,深觉自己八面玲珑的性子要糟到前所未有的质疑,再大胆点,都要问到他是不是李家的种了。
就他爷爷这种直不隆冬的,一根筋通到底的直肠样,说他基因突变都比说他不是李家的种来的好听。
李敞叹息,当孙子真难。
而对比着焦檐来看,有个会打圆场的长辈,连打量过来的眼光都透着温和,对比李敞针扎似的怜悯好多了。
同为孙徒,两人的承重待遇不等,但若与姚建舟再一对比,嫉妒能让他们联手对抗姚建舟。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他们好歹是从家中众多徒弟孙辈里杀出来的继承权,到了姚建舟这里,没人争不说,直接天降个承窑人的身份给他,不到一年就能与他们同坐一处参展了,这运气找谁说理去?哎,没法说,说多了都是泪。
眼下,就李存厚开过口后,焦老也开了口,只不过话比较委婉,万会长,此等盛会一年也就一度,何苦在这紧要关头败兴?不如等奖颁完了上后台说?您看,大家还等着呢!会说话的艺术就在于能把僵局盘活,万国朝那被李存厚顶怒上头的脸色,在焦老的打圆场下好歹缓了过来,只是人却站着没动,依然一副要搞事的姿态,直直望进康乾眼里,皮笑肉不笑道,康叔,您真是很能沉得住气,都这个时候了,怎么还一副万事不愁的模样?康乾张嘴作势欲答,结果万国朝似怕断了思路一样,不给他说话的时间,兀自继续了下去,康叔,别装了,您那点压箱底的本事也就到这了,东西是好东西,胎体也确实含铁量重,但要非往宋朝铁胎传世哥窑上靠,小侄觉得,您似乎还缺了点什么?哦,说白了,就是缺了一份矿元表,康叔,我理解您这么大年纪,想在死前作出点什么功绩来的急迫心理,但是吧!这种仿烧古瓷的手艺非是一日之功,急不来,以您那大半辈子没摸过窑砖瓷料的手,一年就烧出来了?哈哈哈……这未免也太打我们瓷业协会里所有大师们的脸了。
说完环视一周,昂着下巴扯了下嘴角再道,……您数数,就转头往您旁边的坐位上数一数,哪个不是经年研究古瓷的专业大师,哪个不是复烧了一窑又一窑,耗废了几十年生命的老匠师?好像没有哪个能像您这样,只用一年不到的时间就把失传了几百年的瓷器给复烧成功的吧?要真有那样的天分,您不该寂寂无名到这把年纪才来露头脚,康叔,想要青史留名不是这样留的,而想要复烧出失传了几百年的传世哥窑也不是这么容易的,在坐的哪位,都不敢拍着胸脯保证,能只用一年不到的时候烧成这样的奇迹,真真的没有您这样会李代桃僵的,用烧建盏的胎料来冒充哥窑铁胎的胎料,真鱼目混珠,连评委会都给骗了过去,高,实在是高,真就应了那句姜还是老的辣啊!说完啪啪手,一副深感敬意的佩服样,脸上带的却是笑不达眼的嘲讽。
长长的一段话,字字诛心,紧抓住了心有疑虑的那一波人的心理,嗡嗡的交头接耳声又响了起来,这回的眼神则集中注意在了康乾身上。
万国朝这招移花接木,祸水东引确实是成功的,至少,也确实有人这么想康乾的。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乡下老头,听说之前过的都不怎么样,然后突然之间就烧了瓷,还一烧就烧成了传世哥窑铁胎,换谁都得嘀咕。
这不符合常理,且也显得他们这些钻研了几十年的同辈中人可笑的努力方式,抹杀了他们靠勤劳战胜天分的激励口号,会让多少人丧失信心,又会让多少人的努力成为笑话,比摧毁一个人的信念还可怕的诛心比拟。
康乾一下子就被推到了所有人的对立面,接受着满场的怀疑审视。
万国朝的质疑是做过功课的,他是不会烧窑,但他知道查资料,当看到建盏黑釉里有一味析晶釉里的铁含量同样高时,就仿佛看到了铁胎青瓷被质疑后轰塌掉的鉴定结论。
一样的胚体泛黑,扣之有击铁金属回声,压手感沉重,胎骨厚实坚硬,而最重要的是,残本古籍里关于建盏的记载上,也有铁胎二字。
他眯着眼等待康乾的回答。
但康乾又凭什么要被他牵着鼻子走?他转向了张工秩,面露欣赏微笑着对他道,张小大师刚得了升华杯,且身为建窑承窑人,想必对建盏铁胎也有所理解,不如今天就跟在场的大师们交流一二?张工秩被点了名,于众目睽睽之下起了身,先对着大众鞠了一躬,后而才对上康乾鼓励的眼神,有些激动道,我们建窑黑釉确实是以析晶釉为主,是属于含铁量较高的一种石灰釉,但此釉遇高温烧制时流动性强,外壁挂釉泪现象为参照,口沿釉层薄且伴有芒口呈褐红色,胎质粗糙厚重,胎内蕴含细小气孔,而这种气孔因为有利于茶汤保温,是最适合用来斗茶的一种瓷盏,不归于一般的瓷器瑕疵类,在我们建盏里,没有气孔反而不美。
康乾听后连连点头,连个眼角都懒得给万国朝,只对着四面注视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道,张小大师说的很清楚,你们还有什么疑问么?那被叫停的主持人见场中寂静,此时便自然的开了口,铁胎青瓷,外壁润滑无滴釉,整周油润泛金黄酥油光,口沿与壁身薄厚匀称且窑变成灿金色,无气孔,冰裂自然开片,同样具有保温聚□□效,质感醇厚,大气端庄,有瓷中皇之美誉。
康乾笑着接话,析晶釉只是含铁量较高的一种石灰釉,因有其他杂质而成就的细小保温气孔,但我的铁胎,是真正的全铁胎骨,内里不含任何杂质,就算是瓷面全裂摔至剥落,露在人眼里的,也会是铁骨铮铮的完整胎体,它的内芯与外壁一样光滑,靠的是细小冰裂纹聚香保温,与建盏存在差异极大的本质区别,万会长,不会烧瓷不是你的错,但不懂装懂,就是你的不对了,身为南瓷协会副会长,不懂瓷可是很要命的,万一哪天有人同我一样烧出了失传已久的古瓷,这么被你一质疑,该是多大损失呀?毕竟年轻人的心理承受力可不比我这个老年人,万一毁了个前途似锦的小大师,那真是……整个瓷艺界的前途发展可就要被耽误了呀!三言两语,搞事的帽子就戴到了万国朝头上,激的他冷汀汀的冒了汗,情急失控下,直接掀了最后的底牌,康大师说这么多,可有什么凭证能证明你所谓的铁胎成分?那紫金土可谁也没见过,你连矿物元素检测报告都没有,你又有……邱菊华的脸色极为难看,那与她刚咬完耳朵的助理悄悄退了两步,马会长看好戏似的看着她,就见她铁青着脸从位置上站了起来,冲着还在逼叨的万国朝厉声大吼,够了,还嫌不够丢人么?人家大师今天敢站在这里,就说明人家有十足的底气能拿这个奖,你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外行,凭的什么底气敢跟一个制瓷大师辩论瓷艺技术?万国朝,你真是太给我们南瓷协会丢脸了,坐下。
康乾往她与万国朝之间转了一圈,眼神幽长。
焦檐李敞几个孩子带头拍起了巴掌,嘴里闹哄哄的叫道,康爷爷,去领奖,您的奖杯实至名归,我们都服,啪啪啪~连绵的掌声随后响起,康乾一步步的走过台阶,站在了铺满红毯的展会中央。
而所有人背后的展会大门口,康乾正对的方向前,郑金身穿全套警服出现在了门边,万国朝被工作人员提醒,转头就与郑金以及他身边站着的一个同样身穿警服的女警对上视线,一瞬间,万国朝似想通了什么,面色灰白的低了头。
郑金站到了被带出会展的万国朝面前,亮了下自己的警官证,道,您公司涉嫌海外瓷器走私,仿制冒充古董瓷的生意洗钱行为,现在请跟我们回局里接受调查,万先生,请吧!姚建舟捧着奖杯爱不释手,等郑金押着万国朝走到面前才抬了头,康乾侧他半个身挡着,与万国朝对视,万国朝,姚芹在你离开后的一年就死了,而你在康进裕家换下来的衣服,现在已经作为证据送进了警局,恶人自有天收,我等着看你的下场,恭喜你。
万国朝对上康乾带着恨的眼睛,突然觉得这眼神好熟悉,莫明想起了那张年轻的脸,也是这么样的一副恨他牙痒的样子。
康乾突然笑了,腰身板的笔直,对着天空又似对着身边的人开口,走,回去准备接收正康龙窑的牌匾,还有,即将源源不断朝我们涌来的包窑订单。
龙窑宣传片一夜火遍大江南北,那神秘了千年的古龙窑如画卷般摊开在了所有人眼前,尤其那道劲松似的沧桑背影,似千百年来为之努力的窑匠缩影,集合在了那一人身上,目露灼灼光华而永久不熄。
千年窑火,古今传承,这是所有窑匠为之努力的一生。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写给追订到此的亲们:今天写到这里,突然就觉得康乾的任务完成了,他烧出了爷爷心心念念的铁胎青瓷,完成了未尽的遗憾,后面的路应该会一马平川,带徒弟过上富裕生活,所以,就到这里吧!再次感谢一路跟随的你们,后面还有些家长里短的番外,或者你们想看谁的可以点,就不占正文空间了,怕被说水,哈哈哈哈……最后,再次鞠躬感谢!哦,最后的最后,新文预收收一个吧!谢谢谢谢!让我们下本再遇!爱你们!────────────㏄依华整理推荐小说㏄资源来自于网络,版权归作者所有,如有侵权,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