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后, 井守成的伤情鉴定就出来了。
全身多处受伤,鼻骨粉碎性骨折、听骨脱位、肢体大关节韧带断裂构成轻伤二级;头皮、左尺骨损伤程度构成轻伤一级;肝脏破裂、腹部损伤引起感染性休克构成重伤二级。
比徐冉想的还严重。
但她作为律师,很清楚现实中判定正当防卫有不小难度, 条件苛刻,不是有了录音就万事大吉这么简单。
幸而有周岚成及时出手,亲自找到钱力,不知怎么说服了他愿意出面作证……最后, 井守成被认定为不法侵害人,有录音及目击证人钱某作证,被立案起诉。
这次防卫也被鉴定为正当防卫。
周迦南一点事都没有。
井守成却被打了个半残废, 只能取保候审。
这件事的发生, 就像一颗种子在心里种下,一点点生根发芽,让徐冉再也没办法自欺欺人,欺骗自己早就忘了周迦南。
这段时间, 她几乎每天都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就算睡着了, 也睡不踏实。
有好几次, 她半夜从梦中惊醒,一头虚汗, 要么就是梦中突然呓语, 喊着不要, 陪她一起睡的徐母以为是为那天发生的意外, 又自责又心疼却不敢多问。
但其实,徐冉是梦到了周迦南, 梦到他被自己连累, 梦到井守成死了, 梦到他一点一点在悬崖边消失, 自己怎么抓都抓不住……短短十几天,徐冉瘦了八斤。
巴掌大的脸上越发显得只剩一双大眼睛,多了种脆弱感,看的人心疼。
直到事情尘埃落定,她才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
至于她自己差点遭遇的不测,不知是潜意识选择了刻意封闭,还是心的位置有限,已经被这件事覆盖占据,她其实没有过多去想。
但,就在一切看似冥冥中有了转变时,周岚成的突然到访,让她不得不面对另一个现实。
周岚成来了辜青这里。
在没有拜访的情况下,来找徐冉。
很巧的是,那天辜青和徐母都不在,徐冉正一个人在别墅里浇花。
周岚成的电话打过来,说他已经到了门外,问徐冉方不方便和他谈谈。
那一瞬,徐冉预感到了什么,手里的喷壶猛然倾斜,喷涌出的水在花田一处不停溉进去,很快如遭了雨冲。
徐冉回过神,答了声好,披上外套出了门。
周岚成的车就停在外面。
打着双闪,格外显眼。
徐冉一路走过去,上了后驾驶座,静静等着周岚成的开口,但,与她想的不同,周岚成没有扔出那些让她难堪的话,只是问了她个问题,是否知道周迦南的母亲回来了?徐冉愣住,摇头。
这段时间她和周迦南虽然没见面,但一直有联系。
周迦南会告诉她案子的最新进展,让她不要担心,语气怀着克制,却也有隐忍的关心。
他还以为,她和彭子维仍在一起。
徐冉没有解释。
因为有的话一旦说出口,就是不一样的意义。
她看清了自己的心,却还没有想好,是否要听从自己的心……但,哪怕他们时常联系,周迦南却从没有和她提过,他的母亲回来了。
徐冉咬着唇,试探地看向周岚成,想要了解他此行的目的,说这句话的目的。
周岚成也没有兜圈子:他母亲这些年在欧洲边游历边治病,情况好转不少,这次回来的很突然,我们父子俩提前都不知道,也许会住上一个多月,也许更久……徐冉不禁语塞,良久还是问:阿姨现在情况怎么样?她,知道这件事了吗?正常,还不知道。
……徐律师,迦南他没有和你说过这件事是吗?嗯。
徐冉清楚,自己也没有立场知道这些,知道了又怎么样?她难道可以去见吗?她的身份,岂止是尴尬?徐律师,我有个不情之请……您可以直说。
周岚成沉凝一秒,郑重道:你可以离开周合,回金岸工作吗?徐冉微滞,脸上不见血色。
大脑嗡地响了声。
你是个很优秀的女孩子,如果没这些事,我想,我会很乐意看到你成为我们周家的儿媳。
但,有些隔阂是很难消弭的……这次,钱力之所以愿意作证,是我们花了不少力气,做了一点让步的结果,但我想告诉你,即使这样,我仍然心有余悸。
从你的角度讲,这也许很感动。
可相信我,天下没有哪个父母愿意看自己的孩子不顾后果的为一个女人做到这种程度,我知道这不能怪你,但抱歉,我的确因这件事对你心有成见……周岚成的话音落下,难得带了丝愠怒。
徐冉始终没有说话。
周岚成缓了缓,又道:他母亲的事,是我的过错,但辜青是你的亲人,有这道关系夹在中间,我们两个家庭能成为正常和睦的关系吗?人年轻时,年少气盛,总以为能为彼此放下所有芥蒂,但十年二十年以后呢?你能保证吗?他能吗?今天,我只是和你提到他的母亲,就已经从你身上感受了变化的情绪,但如果你们在一起,这只是开始而已,以后要面临的,还有很多……徐冉盯着前方的座椅,失神许久。
其实,周岚成所有的话加起来,都不如第一句给她带来的冲击力。
周迦南的母亲回来了。
这句简简单单的话。
她明白,周岚成知道自己说服不了周迦南,所以想从她入手,让她主动离开,消失在周迦南身边。
不过,周岚成想多了。
他们是确定了彼此的心意,周迦南可以为了她不在乎自己会失去什么,她也一样,她什么都可以失去只要周迦南没事……但他们,并没有旧情复燃。
我知道了董事长。
徐冉没有表情地应下:我会做好手上工作的交接,之前我和朱正部长承诺过,最近这次出差法务部由我来跟,周总不去,您可以放心,等出差回来,我会办离职手续,回律所工作。
周岚成点点头,欣慰看着她:好。
您如果没别的事,我先下车了?徐律师……嗯?谢谢你。
徐冉顿了下,开门下了车。
但可能是两人刚才聊的太专心,并没有注意到不远处,辜青正将车停在一边,往这里走过来,徐冉下车时,刚好和她迎头遇上。
辜青看起来很平静,只是,有点太平静了,她看到徐冉,第一句话就是问:他和你说了什么?这个他,无疑指的是周岚成。
辜青也许是从车牌号,或车型认出了对方。
徐冉迟疑了一下,不想让辜青和周岚成对上,试图拉着人走,但辜青的性格,主见极强,她认定了什么别人决计很难拉回来。
果然,她的闭口不言只是徒劳。
辜青自有办法,她直接伸手拍了拍周岚成的车窗:下车,欺负小姑娘有什么意思,有话来和我说。
几秒后。
周岚成遥下了车窗,神情很难形容。
徐冉觉得,他有点尴尬,又有点愧疚,还有点男人看女人的那种注视。
但辜青的脸上简单多了,只有冷漠。
英气的脸上涂了层薄薄淡妆,加上人高挑而瘦,近178,让她比寻常女生多了分气势:周岚成,这么久不见,你还是那么令人倒胃口,有本事滚下车把话再给我说一遍……周岚成沉默了。
没下车,但也没将车窗阖上或将车开走。
辜青冷嗤一声:收起你那些算计,以为我猜不到?你想算计别人我不管,但我奉劝你一句,离我家人远一点,你知道的,我也不好惹……你误会了。
周岚成解释了一句。
哦,难道你是来关心她的?以为我猜不到?怎么,为你儿子?不过依我看,你未免管得太宽,像你这种家庭婚姻一塌糊涂,亲缘关系一团糟的人,来插手这种事,不觉得自己很可笑吗?先管好你自己吧。
辜青的话过于锋利,直戳周岚成的软肋。
他事业平步青云,情场无往不利,唯独家庭上一败涂地,父子关系多年僵持不下,今天的事他没有周迦南说过,因为知道说了也没用,但在辜青这里,他很难掩盖什么,也很难回嘴。
周岚成看了徐冉一眼,开口:我是为了他们两个好。
他心里确有这样的想法。
当然,也有一部分自私的想法。
他从不认为,周迦南应该娶一个最喜欢的女人回家,娶妻和做生意一样,就该利益最大化,他心里有很多选择,徐冉固然出身不错,但不是他们这种家族需要的。
他之前,不是没有为了缓和与儿子的关系想过妥协,但这次事件的发生,让他心里的抵触占了上风。
辜青听到这句话后,忍不住笑了,是冷笑:周岚成,你也配说这句话?说完,拉起徐冉离开。
徐冉跟着辜青回到别墅,徐父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徐冉接通,其实徐父没讲什么,只是在关心她,但一字字听着,她还是忍不住眼睛发酸。
爸,我是不是很傻?胡说,我的女儿怎么会傻?我的女儿是最聪明的,和爸爸说,遇到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