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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2025-04-03 04:37:45

闻此噩耗,阚云开的手僵硬停在半空,惊惧之色蓦地爬上脸颊,半个音节都发不出,思绪像一张久经风霜洗礼的破渔网,空洞,朽腐。

别怕。

顾煜安慰道,这虽然是实弹,但是因为炸|药含量不高,爆破力不足,前两年降为演习训练弹了。

往事在回忆中作祟,在苏国他有底气和信心告诉她,我带你出去,而现在,他唯能用只言片语抚慰她心中的恐惧,麻痹自己无谓挣扎的神经。

计时器一分一秒地流逝,耽误不得,他按下耳边的无线电指挥道:龙子吟,赶紧到人质营来。

龙子吟不疑有他,在任务执行中,完全信任顾煜的决定是多年来的默契,收到。

龙子吟在演习场地的另一头,再快也要三分钟才能到达人质营。

这三分钟谁也等不起。

顾煜深吸一口气,取出配刀小心理顺引线,炸|弹属于常见装置,只要拆除引线就不会触发。

计时器显示还有最后一分三十六秒,顾煜手抖得厉害,鼻尖汗珠坠落,眸间战栗之色流转,神情略显慌乱,最后只剩麻木。

回忆不放过他。

阚云开面色苍白,目光呆滞坐在原处。

喜欢吃什么?顾煜忽低问她。

阚云开略带哭腔:辣……辣的。

顾煜的手顺着引线朝装置下侧移,继续问:在哪儿上的大学?阚云开机械地回答:香港。

有喜欢的……你。

阚云开鬼使神差地打断顾煜的话。

她不想知道顾煜是否想问她喜欢哪座城市,哪首歌,亦或者其他什么。

数字倒退,仅剩的时间却在意念中无限拉长,直至永远。

无人知晓装置的结局和二人的命运将何去何从,他要她别怕,她就相信他,此时此刻如若真的驾鹤西去,总不至于留下遗憾。

她说了,他知道。

施舍一缕微光,让憋闷燥热的小屋透着生与罚的考验,一线生机,一丝救赎。

听到答案的同一时间,顾煜割断了黄色的引线,二人紧闭双眼,屏息凝神。

时间静滞,计时器停在三十二秒。

缓了半刻,心有余悸,没人提及方才的提问和那突如其来的表白。

阚云开猜测顾煜也许没听清自己说了什么,又或是她紧张地根本没能出声。

总之,不了了之。

顾煜将装置拆下,龙子吟喘息跑进人质营,顾队……龙子吟说:这……是你……你拆下来的?嗯。

顾煜声音低沉,带着后怕的余颤,指挥龙子吟打开排爆箱,交代处理后续事宜。

龙子吟应声点头。

顾煜和阚云开适才精神高度集中,短暂屏蔽室外纷扰,然而演习还在继续,顾煜抬手准备脱下防弹衣,龙子吟先一步道:把我的防弹衣给阚小姐穿吧,我在里面处理装置,不会有事的。

为大局着想,顾煜扶着阚云开躬身走出人质营,跟着我,千万别乱跑。

傅晋之站在瞭望台上看见顾煜带人出来,指挥手下引爆不远的地|雷以作警醒提示,队员只知善战的六队队长独碰不得炸|弹,唯有傅晋之清楚根本原因。

顾煜翻身扑倒阚云开,用躯体抵挡冲击波的余威,手掌护在她颈后,身边的地|雷一颗颗无序被引爆,他道:张赫,找机会把傅晋之旁边那个控雷的人狙掉。

张赫:明白。

阚云开鼻梁抵在顾煜前襟,松香混合着尼古丁清冽的烟草气息,一如既往的熟悉与安心,她攥着顾煜的衣摆,指尖发白却不知。

顾煜找准时机,趁乱拉起阚云开躲过雷区,穿越火力阻击成功走到场地边缘,将人成功送出。

李凯事先不知此次训练演习实为精英选拔,用的都是真|枪实弹,哪怕威力不及实战强,也足以带来体感震撼。

他焦急等在训练场边,顾煜看见李凯瞬间明白了原委,一脚踹在他膝窝,你小子真他妈能惹事。

顾煜不再多言,转身返回训练场,继续演习任务。

阚云开眼神寒凉却压不住怒火,忿恨瞪着李凯,抬手将包砸在他身上,李凯,我挖你家祖坟了?你不是说没有危险吗?李凯自知理亏,好心办了坏事,任由打骂,今晚怕是回家还要挨一顿批。

不远处的声响不断,李凯说:先去我办公室坐会儿吧,等下送你回家。

两人走得很慢,夕阳余晖,淡金色的落日洒在白杨树上,穿过树叶织成的细网,产生美轮美奂的丁达尔效应,微生物在光柱内有动,寻找着光亮。

阚云开步伐停顿,问:他……经历过什么吗?李凯缓步而行,走出两个身位,不言不语。

阚云开问:不能说吗?我无权透露此事。

李凯沉声道,如果有一天,煜哥愿意告诉你,你会知道的。

阚云开沉思前事,顾煜的某些行为确实令人不解,她无意窥探其中根本,就像自己多年来也背负着沉重的外壳,在人群中,在纷扰下,小心翼翼寸步而行。

她在长椅边停下,对李凯说:你先走吧,我坐一会儿自己回家。

李凯知其原意,演习结束可能还要一会,你不一定等得到他。

我知道。

阚云开说,我就是想等等。

李凯不再多劝,寥寥几次见面,不用夏知遇多加赘述,他也能看出阚云开的执拗,那……放心,我不会告诉知遇的。

阚云开道出他的担忧。

说到底,李凯初心希望促成这段关系,不参杂恶意。

演习结束,顾煜站在瞭望台上,眼前一片炮|火侵扰的纷乱,后怕蔓延,神经衰弱。

他抽|出一根烟,颤巍递来唇边咬紧,打火机却怎么都对不准烟尾,黄昏似水,火苗在橙黄色的天际下,暗淡悠然。

傅晋之站在他身旁,握住他轻颤的手,烟雾才起,你就不怕老陈等下又要批你?顾煜夹着香烟,微眯双眸,眼底猩红未退,遂而低笑,那你助纣为虐。

烟草过肺,他嘴角垂落,问:为什么没人告诉我人质营里会有炸|弹?傅晋之转移话题说:这么多年没碰过这东西,你还是成功拆了,说明你能克服。

顾煜手掌按灭香烟,目光灼灼,你回答我问题。

傅晋之严肃正经,良久,他道:你要理解老陈的决定,这次是选新人不假,那你就不怕自己被淘汰吗?淘汰,他当然想过,十年前他就自己宣告了人生淘汰,何需等到今时今日。

演习分工明确,正因为是实弹演习,人质原本是参与过实战的女兵,双人配合拆弹,按照以往丰富的经验,不会出现较大失误情况。

陈自臣之所以会同意阚云开来当人质,是因为引|爆器在傅晋之手上,无论装置是否成功拆除,都不会爆炸。

知晓此事的,只有傅晋之和陈自臣这两条老谋深算的狐狸,目的自也图穷匕见。

傅晋之又问:阚小姐就是你在锡勒酒店救下的那个姑娘吧?傅晋之精明:如果今天人质不是她,装置你还能拆掉吗?顾煜蓦然抬首,随即避开相撞的视线,谁的命不是命呢?行。

傅晋之哂笑,不拆穿他压于庐山下的真面,张赫那兔崽子真黑,子|弹擦着我肩膀炫技,我去医务室处理一下,你也赶紧回去吧,明天又是无止境的会。

傅晋之走后,顾煜在瞭望台上站了一刻钟,将将整理好混乱的思绪,提步离开。

走出演习场地,他一眼看见坐在不远处失魂发呆的阚云开,正纠结想要转身,却发现不忍黑夜吞噬寂静。

他脚步一顿,折返回阚云开身边。

顾煜问:你没事吧?阚云开搓捻着细管香烟,并没有点燃,抬手递给他。

顾煜接过,公事公办负责地说:今天对不起,如果对你造成了什么心理阴影,你可以向上级投诉,我们负责到底。

他顿了顿,看着手中的女士香烟,还有,少抽点烟。

薄荷的香气幽幽飘在空中。

阚云开站起身来,直视他染着淡欲的双眸,刚才在人质营里你问我的问题,你听清楚答案了吗?什么?顾煜心中的警弦临近崩断的边缘,再施加些力,就能听见弦断的声响。

而阚云开的下一句话就是今夜的毒药。

阚云开说:我喜欢你。

从始至终,顾煜对她态度疏离冷淡,稍有逾矩,就会及时纠正,所有的接触,无论是有心,还是无意,从来是她主动。

然而此刻,她分明从顾煜眼中瞧出了波澜。

顾煜说:阚小姐,我……如果要说抱歉,我不想听。

阚云开说,只要不听见那个答案,我就可以欺骗自己。

皓月明视,她美丽柔情,勇敢直白,大胆真诚,似乎找不到任何用来搪塞拒绝的借口。

顾煜淡声说:对不起……阚云开用拥抱再次打断他的拒绝,腰间突如其来的绵软环力乱了心智,他下意识想要摆脱算不得桎梏的囚|禁,却发现平日里对付敌人的狠戾根本无法发挥作用。

明明稍一用力就能逃离。

阚云开说:如果我向上级投诉,要你们负责的方式是这种呢?顾煜身子后仰,徒劳挣扎无果,他抬手轻推她的肩膀,不敢用力。

阚云开借势攀上他的肩膀,脚尖踮起,脚跟离地,凑来他唇边。

只差一毫的接触,却让他转头避过。

阚云开并不气馁,就着这姿势,贴耳道:不如我们打个赌,看我先放弃,还是你先沦陷。

她补充说:我会赢的。

声音如腊月寒冬中孤独绽放的红梅,缱绻,慵懒,引人。

阚云开退开些许,虚搭在他肩上的手并未脱离,视线游走过他的神情,落在喉间,轻啄于她而言特殊的存在。

颈上温润的触觉敲响警钟,顾煜不再纵容这种失控接触,握住她的手臂,退后一步,眉眼冷了几分,抗拒感浮漫而出,无声地拒绝。

顾煜的作训服挽起半截衣袖,阚云开凝视着二人左臂相同的伤痕,失落说:你知道我对你最深的印象是什么吗?她自答道:是背影。

不如这次,让我留给你一个背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