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次来苏国, 都赶逢燥热难耐的旱季,走下飞机客梯,烈阳流金铄石, 如血的炽焰泼洒在机身双翼,体感不适尤甚置身熔炉之中。
即使已是下午五点的酉时天, 灼灼红日亦不见半分收敛。
苏国局势急转直下, 各方势力蠢蠢欲动, 机场除却战地记者以及少数他国滞留人员,鲜有旅客到来。
阚云开取出行李站在到达大厅中,茫然不知去向, 半坠在褪皮墙面上的老式钟摆的时针似指着六点方位, 国内零点有余, 她纠结再三, 拨通了李凯的电话。
夏知遇有孕在身, 夫妻二人为迎接健康可爱的宝宝, 一起科学合理地调整作息时间, 已然安稳入睡。
手机在床柜上嗡鸣作响, 李凯睡梦惊醒, 他微眯双眸快速接起电话, 终止扰人清梦的震动声,只怕打扰孕妇枕中酣睡好眠的准妈妈。
他蹑手蹑脚地退出卧室, 虚眸看清来电, 清嗓应声, 喂?阚云开言简意赅道:我在苏国, 怎么联系顾煜?呵欠凝滞半空, 李凯生止住动作, 骤然清醒, 他焦急说:阚云开,你是不是疯了?那地方现在那么乱,你干什么去啊?阚云开不言反驳之词,这次是她任性了。
与李凯咖啡厅短暂交谈分别后,她在公寓辗转反侧,思虑不眠整宿,还是不能安心回国等候。
星月与朝阳交替瞬息,她坐在电脑前,确认机票订单。
没有他的日子,夏蝉仍鸣,秋风依旧,冬雪会落,周而复始,如果不曾知道真相,她想她能再挺过一个季节,待到春雨和鸣,机械麻木又毫无意义地捱过将来心灰的日日。
然而,然而……原来不止她一人抱残守缺地站在原点,以胆小逃离和佯装无事来维持假象体面。
她想见他。
你在机场等着,不要出航站楼,我现在找人联系他。
事情已成定局,李凯只有想法解决问题,降低危险成本。
李凯悔之莫及,在纽约与阚云开所说的那席话时机不趁,以阚云开的心性,必不会听话坦然回国。
两个人都是疯子。
阚云开坐在行李箱上,目光紧锁机场仅有的出口,与前两次不同,机场不远处增设了两道安检口,政府军全副武装,仔细检查来往行人的证件。
顾煜闻讯未等一刻,紧赶开车来到机场,出示相关证件阔步寻进航站楼中。
释伽牟尼说:只有很深很深的缘分,才能在同一条路上走了又走,同一个地方去了又去,同一个人见了又见。
如今他们都信了。
顾煜疾步交错,在纷乱人群中环视寻找她的身影,转身撞上她酽酽而视的双眸,深藏内心的阴寒怒气浮漫外溢,他压着无尽的后怕与折磨大步跑来。
已经忘记上次细致观察对方的神情眉眼是何时,阚云开不加挪动,抬首用那双蕴满雾气的眸眼看着他,接连不断地委屈与思念如泉涌,在眼底凝结似要爆发。
阚云开,我说话你是不是永远都听不进……顾煜惴惴难安,率先开口,指责的言语被阚云开用尽力气的巴掌耳光打断,她面红耳赤,睫羽之下的忿然伤感呼之欲出。
上次苏国之行,若非阚云开有公务在身,顾煜当即就会遣人送她回国,遑论现今局势危机四伏,多番叮嘱她不要去危险的地方,她竟然还敢来。
无论何时、何因、何种境地,他都不允许阚云开身涉险境。
你就那么想死是吗?阚云开指尖颤抖发麻,紧攥着拳头,冷言含泪质问,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伟大?闻言,顾煜诧异相视,猜测阚云开已然得知真相,他上前两步想要拥抱思念已久的欲想,被人抬手推开。
同心同德,共度难关,不才是伉俪夫妻该有的样子吗?你为什么要擅作主张替我决定!阚云开退后一步,积蓄多时的咄咄之词鱼贯而出,她接着问,看见Vincent吻我,你就放弃了是吗?我就不值得你稍微争取一下?只要你努力些许,就没有人能在我的城堡修罗场中胜利,因为王位从来独属于你。
语气逐渐羸弱,声音哽咽带泣,委屈、不甘、思念、愤怒皆找到出口发泄,阚云开接着问:是不是我不来找你,你这辈子都不会再来看我一眼?不是……不是的。
去纽约前,自我预演多次的说辞面对阚云开的诘问泪水,全然混乱似无序的代码,处处存在BUG,最终宕机,只剩言语卑微无力地否认,顾煜一遍遍重复,不是的。
躲避他的一切触碰,阚云开颔首而立,消化矫情的泪水情绪,淡声说:你既然这么大方把我让给Vincent,不如我现在回国等你离婚,反正协议书你已经签了,办个手续就好。
阚云开拉过行李箱,提步欲走,顾煜急切拦住她晃动不稳的步伐,像是孩提争夺喜爱的玩具那般,紧紧拥她入怀,半分都不肯退让松手,动作鲁莽似要融她入骨髓。
对不起……对不起,我怎么可能不相信你呢?顾煜胸腔起伏怔颤,气息浑浊不堪,嘴唇抵在她耳廓,我爱你……我很爱你。
三年时间,阚云开埋下的铁树花种终于发芽,在此刻等到花期绽放,最直白的爱意,最庸俗的表达,卸下她最后的伪装。
浸在泪水中的双眸泛红湿润,凄然无助的神色如无声的子弹,她捶着,打着,踢着眼前人,却怎么都摆脱不了他的怀抱。
就像独自混沌于异国的每一日,夜夜梦境都是与他有关的人和事,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梦醒落寞,巨石阴云沉重压在心头,不得为解。
顾煜由她发泄,何该承受今天的巴掌指责,他无暇顾及自己青肿带印的面颊,抬起阚云开合实握拳的右手,解放她的手指,揉搓着掌心凹陷的指甲印,抚上那道没来得及看清的刃痕,疼吗?我疼死了。
阚云开再难违背本心,她双臂环上顾煜的腰腹,埋首沉溺于日思夜想的怀抱,潸然泪下,抽泣断续诉说道,顾煜,我疼死了……我想你……想宝……宝,都怪我……没有保护好……它。
顾煜手掌贴在她的后脑,抚慰着掌下幽然泫泣的人,自责的人本应是他,是我没保护好你们。
情绪稍有缓和,顾煜牵着阚云开的手,通过层层安全检查,送她来到暂时由政府军管控的酒店,这里相对安全,条件较其他酒店也堪完善。
顾煜在前台开好房间,轻蹭着阚云开泛红的鼻头,吃饭了吗?阚云开摇头,没有。
我先送你回房间。
顾煜接过行李箱,搂着人朝楼梯走去,已经过了饭点,酒店不再提供餐食,我等下去商店给你买些面包和水回来。
阚云开攥着他的衣摆,不想再分开,我要和你一起。
好。
不做无用的安全提醒,不到万不得已,顾煜也不想再与她分离。
放下行李,天色日晚,二人走至街角的商店。
局势动荡不安,货运飞机停航,造成物价极速上涨,一块没有健康安全认证的面包都卖出近两百元人民币的高价。
顾煜详尽留意食品生产日期与成分,选中几样吃食,站在物品稀疏的货架前,她问:还有别的想吃的吗?没有了。
顾煜结账拎着袋子与她并肩走出,阚云开问:物价怎么涨得这么多,普通民众还能买得起吗?最近这边很乱,苏国大部分的生活物资用品都靠进口,多条国际货运航班已经停航,仅剩的这些物品还不知道能撑多久。
顾煜说,现在能买到东西都该庆幸。
战争波及,难民无家可归,夜晚到来,他们三五成群坐在街边,更有重伤昏迷不醒者,头缠灰尘遍布的绷带止血,手脚异位躺在木板上发出低浅的呻|吟哀嚎。
阚云开贴近顾煜,手指不安在他的掌心异动,顾煜问:害怕?她低低嗯了声。
街上不宜久留,二人快步走回酒店,房门将才落锁,顾煜手中的塑料袋脱落,转身将人锁进怀中,带着思念、侵略以及爱意的吻扑面落下,吻在朝思暮想的软唇之上,不容人忽视拒绝的存在。
他的吻一向强势,陡然而来的唇吻如疾风过境,深情与炽热让人措手不及,阚云开唯有乖顺闭上潋滟带珠的双眸,理所当然地感受着,顺从本能地拥紧他,直到缺氧脱力,被他抱来床上。
黑夜里,肆无忌惮地表达痴狂的欲念与渴望,鼻息交换诉说。
临门一脚,顾煜似吸血鬼般咬上阚云开的侧颈,隐忍着欲|火,停下了动作,唇鼻抵在她的锁骨处,急促|喘息着。
房间触目漆黑一团,苏国的月暗淡失了韵味颜色,他们探不清彼此的表情,唯有交错的气音告诉二人,这并非一场仅存于夜晚的梦境,而是真实存在的血肉之驱。
声线浸水般温和,意动被蓦然叫停,等不来更深的接触,阚云开问:为什么停下?缓了许久,顾煜伏在她身前,急诊室外的鲜血场景被唤起,这样残酷无情的一幕永不能从记忆中抹去,他不允许阚云开再受伤害,隐忍生理与心理的强烈索求,他说:没套,算了。
第一次切实面对失子之痛,阚云开为自己在医院病房中的恶意不齿,那可是他们骨血交融,来之不易的结晶,她如何能做出那般定义。
她抽泣说:我在医院,不是有意说那些话的,我只是以为你……顾煜以吻封唇,不愿她再忆起那些至暗的谜团时刻,他说:乖,不说了。
细密的吻渡过她的眼角眉梢,他安慰道,不哭了,我们回家。
回家两个普通的字节竟也能如此令人动容,让顾煜一个征战沙场的男人红润了眼眶。
两具离舍的游魂终于回归正位。
阚云开的鼻梁朱唇相继蹭着顾煜的喉结,如脂如胭的小腿圈圈绕着他的膝盖,情动的表现。
顾煜喉结发紧,滚动着,承受着,颈上的戒指项链贴在二人皮肤间,他说:阚,我现在就是一个处于发情期的低等雄性动物,经不得你这般撩拨。
我想。
浅显坦诚的欲望。
顾煜撑起身子,指腹抚蹭着她的额角,黑暗旖旎的风光之下,目光细细描绘她的五官,浮于云端的不真实感消散。
半晌,他俯身探了下去。
别……出乎意料的灭顶羞耻感冲散齿间二三拒绝。
关键时刻,他却撤了力,颌角不明的液珠淅沥淌过,双手钳握着她纤细无骨的腰肢,沉声问道:还跑吗?还是那个混蛋啊。
不……她只盼解脱,红着眼眶,如牵线木偶般颤音道,不跑了…………阚云开手臂环着顾煜的肩,余韵尚存,她的嗓音泛起涟漪,如鹅羽轻扫过般和顺,为什么总是欺负我?顾煜低低沉沉地笑着,不回答她。
阚云开抬手抚摸着他脑后的手术疤痕,指尖一水轻掠过头尾,有没有头疼?想你的时候会。
那你岂不是天天都头疼?这么自信?因为我每天都在想你。
温存片刻,顾煜还有任务在身,不能久留,愁绪加持的分别时刻不悦到来,他起身整理好衣衫,阚云开面颊轻伏在他的背脊上,不舍环着失而复得的男人。
顾煜覆上她环于腰间的手臂,交代说:我现在必须回去了,你不要出门,吃饭也在酒店解决,每隔一个小时给我发一条信息,我不回你也要发,听见了吗?阚云开点头应声,只说一句:我等你回来。
很快。
顾煜坐在床边,抚摸她的稍显凌乱的发丝,仍记得她的馋嘴,下次我来给你带炙烤牛肉。
嗯。
阚云开坚持送顾煜出门,出于安全考虑,顾煜唯让她送到房间门口,酒店仅剩的房间对向安全楼梯,按照风水学来说,确实不是好住处,只是如此落败情景,哪里还能计较这些。
进去吧,早点休息。
顾煜拍拍她的腰,唇吻落在发根,留恋道,等我。
阚云开站在门口,注视着他离去的背影,顾煜走到楼梯转角,看见房门外依然傻站着的人,他眸色一暗,大步拾级而上。
他搂着阚云开的腰,再次吻了下去,唇唇相贴厮磨,我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