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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五章

2025-04-03 04:37:45

阚云开被注射毒品之后, 解毒还算及时,祸源未对身体造成严重影响,在医院观察些许时间, 各项指标则达到出院标准,获准出院。

生理没有受到过分伤害, 心理问题卷土重来。

她又回到最令人无助窒息的梦魇时分, 夜不能寐, 思绪混乱,每天在药物帮助下,才能浅眠半刻。

睁眼醒来即要面对无尽怅然若失之感和如洪水猛兽般的呕吐不适, 身体瘦到脱相, 几近难以维持健康的颓态。

她瞒着父母回国的消息, 独自一人对抗病魔缠身的日日夜夜。

苏国的那场爆炸, 给予顾煜猛烈的精神刺激, 此前受伤颅内血肿未完全消散, 压迫到相关记忆组织, 楚牧判断的结果终是来临。

顾煜失忆了。

他的记忆停留在十九岁那年, 一切都还朝气蓬勃, 风华正茂的曾经。

他忘却自我身份, 不记得同壕战友,也忘记那个他曾以命相护的姑娘。

在医院得知顾煜失忆的消息时, 阚云开没有表现出过多负面情绪, 只说一句:挺好的, 这些年他过得太苦了。

许是阚云开受得命运之神眷顾, 亦或是上苍对顾煜稍动恻隐之心。

那枚绑在阚云开腹部的炸弹, 在她不顾所有拉断引线前, 就已被龙子吟拆除, 而龙子吟别在阚云开腰间的那把手|枪,更是这场赌局的关键胜因。

阿法尼在知晓阚云开的意图之后,尝试挣脱逃跑,强烈的求生欲望使得他方寸大乱,阚云开原是抱有必死的决心,却不曾想到炸弹未按设想那般爆炸。

在感知到预期灾难没有发生的几乎同一时间,阚云开用尽此生最快的反应速度,反手抽|出身后的手|枪,一枪穿颅,终结那个作恶多端的恐怖分子。

凝神半晌,阚云开卸下缠于腹部的炸弹,拖着软弱的步子回到那间透黑的小屋。

她从铁架上层拽下破布床单,用牙齿将布料撕成条状,忍受毒瘾发作的痛觉,段段布条首尾相接拧成一股麻绳,一端系在龙子吟腰间,一端绑在自己身上,凭借记忆,全力将龙子吟拖回驻地。

熟悉地点映入眼帘的一刻,理智力气竭力耗尽,她跪倒在驻地门口,四肢沾有血样划痕,昏迷不醒。

阿法尼此生不会想到,驰骋疆场多年,最后命丧多年前他操控绑架的弱女子之手。

他的恐怖势力,随着他的死讯一起覆灭。

众人看见的那场爆炸,正是恐怖分子安置在酒店大厅的炸弹所引起的,这才让顾煜误以为阚云开和龙子吟命丧纷飞之中。

楼梯轰然倒塌,浓烟滚滚扑面,顾煜的灵魂尽然破碎。

阵阵耳鸣目眩过后,撕心裂肺的疼痛苦楚随之而来,失重跌倒,人世欲望不再。

顾煜再次醒来时,大部队已回到申城,属于他和阚云开的本该是世人誉为最美好念想之一的破镜重圆,如今全都成肥皂泡影,一触即破。

阚云开亲手完成顾煜最想做到的事情,可是那个人却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不让任何人向顾煜提起她,她想,如果没有之后那十多年的记忆,顾煜可以活得更加轻松自如,她不一定要拥有,也可以隐藏爱意。

爱你的方式有很多种,这次我选择放手。

更关键的是,他忘记了她,似乎就没有再提起的必要。

在世人面前隐藏情绪是她最擅长的事情,阚云开装得满不在乎,实际内心的煎熬与悲痛唯己知晓。

顾煜回到部队之后,听队友提起,才得知自己并没有从事情报相关的工作,反而去往世界多国执行任务。

他有意询问李凯原因,李凯每次都想方设法含糊其辞,至少眼前之人还是他从前认识的煜哥,而非冷淡无情的顾队,但颈间的戒指吊坠始终在顾煜心中留有疑影。

从苏国回来以后,阚云开没有联系过夏知遇,她怕夏知遇看见自己半人不鬼的模样动了胎气。

夏知遇焦虑不已,多番想要前去医院探望,都被李凯劝阻拦下。

她怀孕八月有余,情绪起伏波动较大,敏感易泪,对李凯的依赖与日俱增。

李凯工作原因,近期要长久呆在部队,他特意申请大院的房子,让爱妻能时时有所寄托。

身体恢复无恙,阚云开惦念夏知遇身怀有孕,提前与李凯打过招呼,带上夏知遇喜爱的乾记鲜肉小笼去部队看她。

夏知遇此番是真的对阚云开抱有怨言,在得知阚云开可能的死讯时,腹中胎儿差点不保,她不敢想象如若阚云开遭遇不测,她要如何面对切肤打击。

她反锁房门,把自己关在屋内,无论阚云开作何道歉劝慰,她都不愿意露面相见。

阚云开口干舌燥,她了解夏知遇的脾性亦如夏知遇了解她一般,隔着门道:那我走了,小笼要凉了,你记得吃。

房门从内打开,这是阚云开继夏知遇怀孕以来第一次面对面见到她,就连夏知遇这种潇洒世间的人,如今都笼罩在温柔的母性光辉之下。

快滚。

夏知遇泪溢满眶,眼底的凌厉之气都因着母亲的身份淡化许多。

李凯很想拥抱安抚她,却也知晓这种时刻,他还是保持沉默不语为好。

阚云开隔着圆滚福气的肚子拥抱她,夏知遇恼火依然,但不舍心疼多日未见的好友,回抱不忿斥责道:阚云开,和顾煜待久了,你也变混蛋了。

孕妇保持乐观向上的情绪极为重要,阚云开坐在沙发上轻抚摸她的肚子,笑说:注意言辞,别教坏我儿子。

这是我儿子!夏知遇笑中带泪,满不在乎形象地推她的肩,要儿子自己生去,不对,你生女儿才行,要给我当儿媳妇。

闻此,阚云开眉间的笑意敛了些许。

一年前,宝宝来得意外,走得匆忙,她不知是否还能再拥有一个可爱的结晶。

然而,孩子的父亲,什么都不记得了。

夏知遇近期睡眠不足,阚云开略坐片刻,没多打扰,便随李凯一道离开。

路过部队篮球场,里面两队激烈交锋,正在进行热络的篮球赛事。

凯子。

熟悉的声音,阚云开愣怔定立在原处,不敢转身相视,她攥紧手指,直至指尖再无血色,泛白透明。

李凯回首望去,看着顾煜逐步靠近的身影,他眸光流转,瞥向阚云开无措的表情神态,走也不是,不走更不是。

顾煜在二人面前站定,额颊汗珠顺颌线下落,视线偶然停留在阚云开身上,思忖几时,她的背影轮廓似在梦中出现。

片刻,他收回略带冒犯的眼神,眸中凝色转瞬即逝,不多思索。

他冲阚云开抬抬下巴,气息稍稳,问:有朋友?思绪短暂停摆,李凯一时不知如何介绍阚云开的身份,结结巴巴回说:……知遇……的朋友。

顾煜抬手抹去额间汗水,拍着他的肩说:傅晋之那混蛋打一半跑了,你送完这姑娘来替补。

这姑娘。

如今,在他口中,她只是这姑娘。

队友遥望阚云开和顾煜比肩而立的身影,大步跑来,所有人都希望阚云开的出现能让顾煜忆起些许片段。

可目前看来,非但没有半分刺激,他甚至连一点影子都不曾想起。

像是从没见过眼前人般。

遑论情爱纠葛。

阚云开逼迫唇角牵动,生硬扬起一抹礼貌的微笑,她和李凯说:你去打球吧,我自己走就行。

运动过度,体能损耗,急需补充流失水分,李行递给顾煜一瓶全新的矿泉水,顾煜不加犹豫接过水瓶,拧开瓶盖灌下泰半。

眼见阚云开提步正要离开,李凯握住她的手臂,将人带来顾煜跟前,作媒说:给你介绍个女朋友吧。

满面错愕不解,未等顾煜出言可否,阚云开冷淡说:我看不上他。

虽说主观意念各有不同,但人生过活十九年,当面以此直白拒绝顾煜的人,阚云开怕是头一位。

如是言语刺耳,顾煜意外生呛一口,他拿远水瓶,咳嗽间,手部用力握紧瓶身,其中所剩甘露不慎泼洒在阚云开的领摆。

她今天穿了一身白色连衣裙。

对……对不起。

顾煜脖颈通红,手忙脚乱地翻找口袋,想寻些纸巾安慰。

泪水蓦然决堤,几月来攒下的委屈痛苦在见到顾煜的第一时间已然溃防,她在他面前永远隐藏不了喜怒哀乐。

尽管在顾煜眼中,现今她不过是陌生人般的存在,她还是最依赖他。

爱上她,又忘记她,是顾煜此生无解的罪名。

面对她突如其来的眼泪不甘,顾煜手足无措,他安慰道:你别哭啊,我赔你衣服钱,你再买件新的成吗?你弄脏的是我的裙子。

阚云开薄嗔浅怒,长睫盈满泪珠,迷蒙滑落唇侧,赔钱算是怎么回事?这一幕,曾诸多人见证,情景再现,众人目光流连,屏息以待。

你拿钱买一件不是一样的吗?队长,你欺负我,我可是要哭的。

……顾煜说:你拿钱买一件新的不是一样的吗?阚云开泛红的双眸凝视着眼前人,任凭眼泪作威作福,泪腔洒洒,我不要钱!情绪进一步失控前,她转身大步离开。

逃避,是唯一能做的选择。

顾煜微闭眼睛,目光汇聚成线,总感觉眼前幕幕似曾相识,在哪里出现过似的。

梦中,也有位穿白色连衣裙的姑娘红眼告诉他,她不要钱,她要的是裙子。

张赫犹疑问:老大,你真没想起点什么?我应该想起什么?顾煜自我怀疑地扫视众人的表情,眼底的不解无助浮慢而出,或者说,我应该认识她吗?阚云开驱车前往医院看望龙子吟,姚晓楠去开水房接水回来,与她一起走进病房。

阿法尼的那一枪没有击中要害,而是打进肋间,并不足以致命。

治疗最佳时间有所耽误,龙子吟在医院躺了许久,留下后遗症的概率极高,所幸保住性命。

阚云开拉开床边的陪护椅坐下,还好吗?好啊。

龙子吟故作轻松,脸上得意的笑容难藏,悄悄抬眼看着病房中忙碌的姚晓楠。

所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正是如此。

龙子吟的身体状况有待评估,如若健康条件不允许,他则需要转业。

思量再三,阚云开咬唇问:你有想过如果不能重回部队,之后要做些什么吗?什么做不了。

龙子吟轻快的语气背后尽是遗憾。

心中晦涩难解,阚云开颔首敛眉说:对不起。

你瞎说什么。

龙子吟接过姚晓楠递来的水杯,笑说,是你救得我,难道忘了吗?阚云开低眉未发一言。

不如这样,你给我在你爸公司安排一个混吃等死的岗位,薪资要同比中高层那种。

龙子吟宽慰提议,比如给你爸当个保镖什么的?行啊。

阚云开笑问,为什么不给我当保镖?龙子吟脱口而出:你有老大啊。

姚晓楠向他提及过顾煜失忆之事,此话对阚云开来说无疑是一种中伤,他闭嘴噤声。

气氛若冰寒不动,姚晓楠说:阚阚,你别理他,就他这种狮子大开口的人,就应该送去改造思想。

顾煜和阚云开再见面时,是夏知遇生产那日。

夏知遇坚持不要李凯陪她生产,阚云开则荣幸成为第一顺位的合适人选,她亲眼见证李牧尧小朋友降临人世的全过程。

襁褓婴提不想竟成为他干爸,顾煜先生,此后三十年都恨之不及的人。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大概所有男人都拥有女儿梦,李凯为心底最后一丝幻想破灭而失落不已,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

阚云开小心翼翼拖抱着李牧尧小朋友,连声逗乐,夸奖道:知遇,你真的太厉害了,我儿子好可爱哦。

夏知遇躺在生产床上疲惫不堪,哑声正告说:你时刻给我记住,他差点因为你没有了,让你再瞎跑。

从产房回到病房不久,顾煜也带来贺礼探望。

李凯提前与他递送消息,告知阚云开在此,顾煜多次想主动搭话,都被阚云开有意无意地岔开。

那次泼水事件过后,顾煜茫然想起脑海中模糊的身影,但他始终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只一点可以确定,近两个月的时间中,他每天都能想起阚云开。

她的眉眼,她的喜怒,她的眼泪。

爱是一种本能,不需要记忆加持。

为陪护夏知遇生产,阚云开近一天一夜都没合眼休息,比新晋母亲都辛苦些许,夏知遇关心道:阚阚,你忙一天了,先回家休息吧。

她交代顾煜说,干爸帮忙送下干妈呗。

顾煜自是不会拒绝,难得阚云开也无异议。

顾煜开得仍是那辆黑色Jeep,车内幽淡飘浮着熟络的沉木香。

阚云开拉开后座车门,顾煜尝试挽留,坐前面吧,我不想以为自己换了职业,改当快车司机了。

无谓在无聊小事上浪费时间,阚云开顺从坐进副驾,顾煜探进一半身子,帮她系好安全带,颈首错位相交,二人皆是一瞬凝滞。

气息隐约唤起温存时光记忆,若即若离。

良久,阚云开抬手轻推他的肩膀,顾煜发觉行为不妥,绕回主驾发动车子,阚云开告知他公寓地址,再没搭话。

顾煜主动挑起话题,上次对不起,我还是赔你裙子吧。

不用了。

阚云开恹恹望着窗上飘零雨幕,玻璃那端是傍晚闪烁的霓虹,她突然问,失忆……是什么感觉?顾煜看着前路,半开玩笑道:没什么感觉,就是一觉醒来,莫名其妙老了十几岁。

阚云开视线回归朦胧不清的车厢,侧首相视开车的男人,半晌,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重新望向窗外,淡声感慨道:真好……我也想失忆。

好端端想失忆做什么?红灯间隙,顾煜转身细看着她无欲的侧颜,解释道,我是因为受了重伤才会丧失几年的记忆,其实独自一人的时候,想想错失的时光会非常无助,总感觉有些事情发生过,却又分不清到底是虚幻臆想还是现实,没你想的那么轻松。

阚云开额首抵在玻璃上,静静听着,没有搭话的意图。

见她不言不语,顾煜试探问:感情出问题了?久久,阚云开嗯了声,应声道:遇见个混蛋。

要不要我帮你出气?把握现有时机,顾煜争取说,带我出去应该不会给你丢脸。

大雨敲击地面,低洼水井泛起波澜涟漪,圈圈转转,阚云开浅笑出声,没应他。

顾煜私心没有直接送人回家,他开车来到提前做好攻略的轻食餐厅,这里离阚云开所住公寓不远,距他们之前的家也很近。

知道你们女孩子晚上要少食减肥,这里的食物不会让你长胖。

顾煜生怕听见拒绝之词,出言补充说,你不要我赔你裙子,那我请你吃饭当赔罪吧,给个面子?怔愣片刻,对望顾煜期待的眉眼神色,阚云开轻扬唇角,点头跟随他往里走。

落座后,阚云开翻看菜单,随意点了份沙拉,继而盯着落雨发呆,眼神空洞无物,只是寻找物品寄存目光。

顾煜握紧水杯,指腹反复搓捻杯身,玻璃杯上印满指纹痕迹,他佯装随口寻找话题,漫不经心地问:阚小姐,方便给我你的联系方式吗?加湿器弥漫而来的水雾在二人之间袅袅飘悠回转,隔着迷离之景,阚云开说:我结婚了。

在她眼中,顾煜从来不是会主动示好的人,今番动作交谈,她颇为意外。

啊?顾煜唇角微张,略显遗憾,所以,你刚才说的混蛋……是你丈夫?他想,李凯的业务能力实在不足,连此种情报都能混淆失误,工作岂会认真?阚云开淡淡道:嗯。

挺好的。

顾煜喉结不自在地滚动着,落寞之感荡漾。

他仰面喝下杯中的水,把玻璃杯放回原位,疏解冷僵尴尬的气氛,你丈夫是做什么工作的?阚云开直言不讳道:军人。

这么巧?顾煜说,下次可以叫你丈夫一起吃饭。

我正在和他一起吃饭。

看似随心的一句话,却是思忖多时的重逢语录。

什么?五官清浅如水墨画中不施粉黛的佳人,嗔喜线条微波,阚云开放缓语速,咬字清晰,重复道:我说,我正在和他一起吃饭。

顾煜薄唇轻启,眼角微挑形成一道暧昧的弧度,眸中探究与欣喜交替层出,随后从容笑了出来。

他们二人似是破败王城的孤独患者,站在围墙之巅,颤颤巍巍地小心行走,守护着旧屋破瓦。

本想着平淡一生就好,不想走到王朝尽头,有幸遇见带来腥风血雨却又繁花柔情的彼此。

他是春波潋滟的江南雨,是晨间花蕊虚含的露情水,是围城高墙下的彼岸花。

她是恣意圣洁的雪山霖,是风情万种却不入俗的桃花面,是雨雾朦胧之中的点火玫瑰。

最终,倦鸟归林,渔船还港。

她想,原来彼时那个满怀热血,肆意洒脱的男人,竟是如此模样。

作者有话说:正文到这里就结束啦,感谢近三月的陪伴番外有想看的可以在评论区告诉我,如果没有特别想法,我就按照自己的思路来啦,基本是甜甜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