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 115 章

2025-04-03 04:38:06

春尽之时, 云气渐稀,长安百姓爱在这时节裁布做衣,因少了湿意, 又免躁气。

月沉之时,仍有人户在响着机杼声,在这般祥宁的声响中, 忽有嘈杂的人声响起。

有贼,有贼!速请衙署, 速去。

在客舍伙计的呼救声里, 当事人倒显得十分沉静, 脸上神情笃然,似是早已料到一般。

客舍主人不知是怜惜他的才华, 还是舍不得他付的房资,十分殷勤地关怀着他, 哎呦吴郎,这紧要关头您举着烛火四处看甚?还不速速去府衙里寻个依托庇护。

吴厝摆摆手, 镇定坐在床沿上,多谢阿翁关怀,吴某早料到有此一遭,怕是……店主听他话音停下, 借着烛色好奇望去,正见他蹙着眉, 从身下帐褥中摸出个令牌来。

这怕不是贼人遗留……未等店主人说完, 吴厝便大笑一声,将令牌置在烛前, 一字一顿道:原是, 东宫要杀我。

说完他便意气起身, 回身看了眼床上破烂的被褥,正露着丝絮,显着刀剑撕扯的痕迹。

店主一听就吓了一个趔趄,显些没抗住摔下去,吴郎,这话可说不得,那东宫害你作甚?休要胡言,休要胡言。

吴厝看只是提起东宫便令他畏惧至此,嘴角轻扯了个弧度,将那令牌揣进怀中,害我作甚?自是我吴某挡了他们的路,折了他们的脸,在这紧要关头怕我吴某生事加重他们的罪,阿翁,我自去告我的,不会连累尔等。

店主看他匆忙出门,又惊又忧,一路跟着下楼去,吴郎,这向来民不与官争,穷不与富斗,何况那可是太子,您就是不想着前程,也该想想家人。

吴厝冷笑,脚下不停,阿翁,吴某正是想着家人,才更要奋身一搏,我家中高堂俱在,下有一双儿女,又有妻妾遥盼,我若不去告,将来我阖门百口,与活在桀纣之下污暗的浊世又有何异?吴郎,这话实在过激了,吴郎……店主看他自客店出去,只得无奈地跺了跺脚。

伙计也是一脸的惊疑,要是……要是衙门里遣人来问,我们可能作答?店主看着街邻都点了灯,好奇来看,挥手对他们笑了几声才折回客舍来,对着伙计又是一番长吁短叹,哎,瞧他舍得花钱,又有名气,留着是个宝,哪想倒是成了祸?阿翁,衙门来人……来来来,我当然知道衙门里会来人,你如实答了就是,上一回不也有人来行刺杀之事,也照样答了就是,来了几个义士相助,长个什么样貌,点了什么酒菜,花了多少钱,给我拿出账本来一一对了回答…………深夜的长安府衙,鼓声似六月阵雨急促。

当班衙役出门来看时,正见到一清隽郎君击鼓,裹了裹身上外裳,发问道:何人深夜击鼓?学生吴厝,深夜遇贼,特来报官。

府君未在,何不白日前往,也不惊扰百姓。

学生恐命短,留不到白日。

衙役先看他衣容齐整,以为是纨绔胡闹,此时一听才重视了些,叫他进门详说,不想才等吴厝一只脚踏进府衙大门他就后悔了,见着吴厝手中那块令牌,慌张到双腿失力。

学生要告东宫卫兵杀人。

衙役叫悔,双手颤颤,不敢接他递来的令牌。

吴厝又向前一伸,他反后退一步。

难道学生竟是来错了地方?这府衙难道不是为百姓伸屈的?衙役心怀惴惴,想要撵他出去,又见到门外多了些被鼓声惊动,来看热闹的百姓,想要让他去公堂上,又怕得罪了东宫。

幸而他的一位上司过来,终是年纪长些,听了只是眉头紧皱,思索片刻倒也让人进去了,又嘱咐这衙役赶紧去请县令前来。

不过半个时辰,县令便匆忙赶来,一路对那衙役又是一番教训不提,待其进得衙门,一见吴厝便觉头疼。

他既为长安县令,自然知道这名满长安的吴厝,更知道他是个难缠的,上回他那客舍主人便来报过一回案,倒是这吴厝阴阳怪气一番,说什么不见凶手,不见证物之类的话给撤了回去。

如今却是拿着块东宫的令牌前来,想到这里他又心生侥幸,幸好律法中有八议之辟①,审理东宫的案子,也轮不到他头上来。

吴厝见他满脸的愁容,又上前一步拜道:学生吴厝,要告东宫卫兵杀人。

县令心中思绪万千,顺着他的话点点头,本府已然知情,只是周律中有八议之辟,本府无权审理此案,你为太学甲等,必不会不知,为何不前往宫城外击鼓,非要深夜扰民?他便顿首道:学生心中惧矣,前有书生太学告屈被博士喝退,又于天子脚下被追杀,今学生所告东宫卫兵,实在怕步后尘,只得先求于府衙,有百姓闻学生鼓声、见学生进府衙,想必,府君也能送学生前往御前,讨个公道。

县令被他一堵,顿时哑口无言,想想才道:本府无权求索御前,你且去宫城罢了,念你在太学榜上,本府且饶你深夜扰民及言出不敬之过。

府君治民,进贤劝功,决讼检奸,学生于长安遇险,府君却靳于光阴,罔顾治下百姓安宁,陛下知情,何不道府君懒政?县令听着心口又是一堵,怨自己竟是摊上了他,看他嘴舌还不肯饶人,若不是为着官声,真要暗里拿捏了他,又奈何天子脚下,门外又有百姓在,不送他去皇城外,少不了有政敌攻讦,送他去了,又得罪了太子,实在是左右两难。

吴厝看他犹豫,反从容了起来。

过了小半个时辰,门外百姓渐渐散了,县令才终于决定要轰他出去,不想他被送到门口,又预备敲鼓,县令这才不得已,叫几个衙役送着他去了皇城,自己则是立刻去写请罪的奏折,想着能推一点是一点。

天将大白时,楚姜刚起身便得知了吴厝告到御前的消息,抿了抿唇,穿戴齐整后便叫来沈当。

如今吴厝已经闹大,守着他的,可仍旧是赵卫率?她口中的赵卫率正是太子的母族中人,沈当便点头道:正是赵卫率。

她便放心不少,将手中一只匣子递给他,下一步,也可做了,去探探八公主的踪迹,这张面具,用法也在匣中,却不如方晏所使的法子好,切记,不要让她近身了。

沈当看了一眼匣中的面具,定下心神点了点头。

楚姜想了想,又起身道:还是我去引她罢了。

女郎,公主今日未必会出宫。

今日初一,城东的李氏糕饼铺会做新鲜花样,她会去的。

说罢她便起身添了支钗子,又吩咐采采去邀她表兄与左八郎。

沈当观她事事想得齐整,便收起了匣子,告辞而去。

作者有话说:①八议:又称八辟,古代为了庇护统治阶级成员的罪行,规定如议亲(皇亲国戚)、议能(有大才能者)、议功(对国家有大功者)等八种人,司法官员无权直接审理管辖,必须上报皇帝特别审议。

◉ 116、童谣楚姜来到李氏糕饼铺时, 这铺子里正热闹着,她未下马,只是略望了望, 见到八公主尚未过来,便先静坐在马车中,叫采采下车去买糕点。

她挑帘看去, 见到热闹的铺子门口有几个童儿在分着糕点吃,一边又有几个抱着风车的童子念着童谣过去。

她听着他们口中的童谣, 嘴角微扬。

不过一刻钟时间, 杨郗与左八郎也骑马赶了过来, 倒是都先出言安慰了她一番,杨郗又道她送去的那张药方十分有奇效, 他外祖母年事将高,夜里实在睡不安宁, 照着药方喝了两碗药,连着两夜都睡得安稳, 白日里也精神抖擞。

什么药方?我祖母也总说睡不安稳,九娘有这方子怎么不给我一张?左八郎好奇问道。

楚姜愧疚一笑,是神医赠我的一本方子,上头记了不少疑难杂症, 本来想着病症隐难,我随意探听总不好, 便都留在手中了。

也是舅母信中提起我才知道, 书上正有这么张方子,才送了去。

只是如今这本药方在我手中, 也是不好做人情的, 我父亲与三哥留在东宫不出便是为了避嫌, 我在外头广施药方,怕是妄惹嘴舌。

左八郎满不在乎地甩甩缰绳,又不是你上赶着送的,我从杨七这里知道了,家中祖母有疾总不能坐视不管,总之我不管,那方子杨七你回去得要给我抄一张来。

楚姜失笑,这我倒是管不着了。

杨郗便也应了下来,又问起她怎么今日想起请他们出门,我本来想去大营找六郎的,我父亲送回来一张弓/弩图,瞧着有意思,兵部却做不出来,六郎素爱弓/弩,我还想叫他看看呢!又听到你叫人来请,我一想姑父与三郎被留在宫中,怕你心头想得多,才匆匆来了,不然也要把那弓/弩图拿来给你看个新鲜。

左八郎一听就来了兴致,什么弓/弩图?怎么我不曾看过?你看了有什么用?怎么没用?我奇才在身……楚姜看他二人笑闹起来,摇头道:我在家中待着心头闷,恰好衿娘想吃糕点,我便想着出来散散,正好也有事求教表兄与八郎。

两人少有被人正经请教,见她正色,都正经起来,什么事?表兄与八郎,可知道吴厝吗?二人点头,杨郗还感慨道:狂生不折腰,抱屈上诉堂。

这便是知道吴厝深夜击鼓的事情了。

楚姜探二人神色,想是他们尚且不知吴厝告的是东宫卫兵,眉头微微蹙起,之前我在定澜楼里听过他辩论,有些敬服他的才华,后来听他妄发议论,怕有人要杀他,便叫手下人去保护了他几日。

左八郎挑了挑眉,看她眉眼忧色颇重,又含着胆怯,试探问道:九娘是怕他,是去陛下面前告你?她忙矢口否认,我护着他,自该他谢我,我是怕,他不识好歹反咬我一口,本来我父亲就涉入太学试一案中,要是……呦,这不是杨小七跟左小八嘛?斗富都斗到糕饼铺子了?楚姜听到了想听的声音,慢慢止了话音。

刘钿今日又是一身男子袍裳,骑在马上得意地向马车中看了眼,楚小九也在啊。

说着又转身向身后随从笑道:瞧这七□□三个,愁眉苦脸的,咱们真倒霉,一来就看见三个倒霉鬼。

杨、左二人都翻身下马,向她拱手行了个礼,楚姜也下了马车,见礼后方笑道:难怪今早我出门的时候听见几声喜鹊叫,原来是遇上殿下的吉兆。

刘钿听不出她是真欢喜还是假欢喜,哼了一声下马来,正见到采采提着糕点出来,女郎,十四娘爱吃的五福饼只剩这一包……婢子见过公主……刘钿不想惹动静,瞧她一脸的惊吓,忙抬手打断她,有些急切道:五福饼没了?采采点头,看楚姜对自己使了个眼色,伸手把五福饼递向了刘钿的侍女,这是最后的一包。

那侍女正要接,刘钿一个冷眼过去,我还不屑与一个小孩子抢吃的,眼下楚太傅被关着,回头父皇知道了,又说我欺负你呢!拿回去!那我便替幼妹,谢过殿下相让了。

刘钿看采采动作飞快地将糕饼放到马车上,却轻嗤道:本公主就知道你是虚情假意,这么快就收回去了,你的礼仪都学到哪里去了?杨郗与左八郎都后退了一步,怕被波及。

楚姜也笑容一凝,挥手叫采采将糕饼又取来,亲自递过去,那殿下请?不要,收回去。

还是殿下收下,衿娘正换牙呢,糕饼吃多了也不好,是该抑着些。

不要就是不要。

殿下当真不要?刘钿看她把手往回伸,瞪了一眼,难道我说不要,你就不给?楚姜含笑,难道我给了,殿下就会要?你不是诚心想给,我为什么要?殿下不是诚心想要,我……杨郗看她们再争下去怕是会惹来人群围观,上前将糕饼夺过,这五福饼给我吃罢了。

刘钿眈他一眼,欲言又止,终于才是作罢了,她的侍女一见忙跑进铺子里去,怕去晚了又少了几样。

恰此时两个童子掰着糕点吃,正路过她们身边,嘴里你念一句我唱一句,十分欢乐的样子。

刘钿本也注意不到,只是那两个童子手里头正是五福饼,不由惹得她多看了一眼,正好将他们口中唱着的童谣听了个明白。

居显位,华不实,以为图得江南客,不见东边火光秽。

江南客,江南悲……站住。

刘钿执着鞭子挡住两个童儿的路,吓得他们手中的糕饼落了地。

你们唱的这歌是从哪里学来的?两个童子看她颇凶,还有仆妇众多相随,都吓得落了泪,左八郎忙上前挡了,将童子叫走,从腰间解下钱袋一人分了个小金豆,温声问道:童儿,是谁教你们唱这个歌的?我们跟着学的,有好多人在唱,我们就跟着学了。

楚姜也蹙眉过来,俯身问他们,后面还有吗?是什么?一个童子吸吸鼻子,捂着金豆道:还有,江南客,江南悲,毁了宗庙进长安,士子门生拢成堆。

杨郗与左八郎都倒吸一口冷气,刘钿更要过来,楚姜便微拦了拦,挥手叫两个童子赶紧走了,拿着金豆子去买糖糕吃,以后这歌不要再唱了,再被听到,你家大人要打你的。

两个童儿都惴惴点了点头,牵着手跑远了。

刘钿怒不可遏,你没听见他们唱什么吗?眼下三哥被囚禁起来了,这童谣胡唱,让他再被御史参奏怎么办?楚姜知她性情天真,却未想她如此关心太子,垂了眼叹道:那只是两个小童子,拿捏了他们,殿下得的美名还是骂名?刘钿一愣,却仍是气不过,杨郗与左八郎也在察看着这热闹的街市,忽见到几个童儿拿着饼从糕饼铺子一侧的巷子里出来,忙提醒道:看那里。

刘钿忙疾步走了过去,她身后奴仆自也要跟着去。

楚姜望了采采一眼,采采便心领神会,在楚姜也疾步过去时着急地唤道:女郎您慢些,便是看热闹也不必这么急,您的身子可是急不得……浩浩荡荡一群人往巷子里去,又兼有人在喊那巷子里有热闹,不仅路人,连在糕饼铺子里的人都跟着去看了。

楚姜跟上刘钿的脚步,几乎与她同一时间来到巷子口,第一时间便是气喘吁吁地提醒她,殿下,不论见到什么……一句未完,下一刻,容色不镇定的却是她了,而刘钿,竟成了那个捂住她嘴的人。

楚姜被她挟住,只发得出几个模糊的字音:唔……那是……唔……然而有杨郗与左八郎在,他们以为二人闹别扭,帮着拉开了刘钿,便见楚姜一得了自由便激动地指着那人。

刘钿忽然也满是恳求地拉拽着她,明璋,不要说,楚明璋,我求你……可是楚姜却比她更激动,散播谣言的是那位方先生,是梁王殿下身边的幕僚方先生,表兄,八郎,抓住他,快抓住他……围观百姓莫不好奇地望着,一见便知几人身份不凡,眼下又听到这两句,莫不意兴盎然地讨论起来。

什么方先生,又提到了梁王殿下?说是散播谣言呢!什么谣言,我今早去买肉,倒是听王屠户家的那小子唱了几句,什么江南客……江南客?可是说太子殿下去江南的事?谁这么大胆敢编排太子……嘿,这不是正听着呢,谁的幕僚……刘钿听着议论声渐重,眼神绝望起来,对着人群喝了一声闭嘴便跟着杨郗与左八郎追过去,然而那位方先生早在巷口有动静之时便已经遁逃离去,众人只见得五六个被吓哭了的小童子在巷子里。

有人认出其中有自家孩子,冒着风险拉出来责问,不在家中温书,跑出来作甚?小孩抽抽噎噎,我在家里……听到外头有人唱歌,出来看了一眼,他们在发饼子吃,我也……我也想吃……众人唏嘘,又看到那个开口呼喊的小娘子柔弱地跟着跑了几步,似是不胜如此冲击,竟扶着墙缓缓倒了下去,令得她家下人蜂拥上去搀扶。

于此同时,宫城之中,太华殿上,吴厝正拜倒在地,口中陈述着昨夜之事。

听他言罢,众臣噤若寒蝉,莫不敢言。

天子端详着内监呈上来的令牌,亦是良久未言。

◉ 117、嫁祸吴厝伏在地上, 静等着天子的决断,良久,只有内监巡案添水的声响在空旷的大殿中响起。

他今日倒也来得巧, 正是五日一轮的朝会,除了梁王与左丞相因奔波太学试一案免了上朝,其余五品以上京官俱在。

他跪在殿中, 心沉如水,众大臣跪坐案前, 心思各异。

于此凝重气氛中, 天子终于出了声, 众臣望去,正见他将那令牌递给内监, 口中问道:太子自请避嫌于宫中,可曾留有卫兵在外?王内官忙回道:回禀陛下, 只有当日在东宫当值的卫兵们留在东宫,其余都在京郊大营中。

天子点点头, 那便叫人去查查,是谁的令牌丢了,提来殿前审问,也去将太子叫来。

吴厝听此吩咐, 尚觉天子袒护东宫,怕他只是随便找个人来顶罪, 心中暗忖若无太子吩咐, 他底下人怎敢如此行事?他便又要出言,却忽听天子唤了他一声。

吴厝, 你为何不前往太学?他一愣, 看到大臣们视线纷纷过来才答道:回陛下, 学生自觉才德不配,不敢玷污太学门槛。

天子竟是笑了一声,矫言伪行,确实是不配。

吴厝没想得会得到这样一句,听他语气仿似家中寻常长辈一般,有些不明白。

然而天子也不再就此事问他,只是问向诸臣此事如何看。

曾参奏过东宫的一位御史便起身出班,臣以为,东宫之避嫌,未尽避也,若与外尚有往来,与自由无异。

天子凝眉,却并非生气,文卿之意,便是太子指使人去杀吴厝?臣不敢,只是闻楚太傅有女,在东宫禁闭后仍送了物件入东宫,此若外有襄理,并非万事袖手,如此,自然不算避嫌。

天子望向王内官,他当即答道:回陛下,是有此事,太子殿下宫中女史有疾,恐避嫌多日延误了病情,遂请药于楚氏九娘,是奴使人去取的药,楚氏九娘只是送了药,另有两身做给皇后娘娘的披袄托了一并带进宫来。

天子眉头便稍有舒展,看向那御史道:太子是自请避嫌,朕尚未察他有罪,堂堂储君,尚不得为身边人取几贴药?众臣观此情形,皆纷纷出言。

吴厝跪在殿中,看他们个个为太子说话,而那位御史见参奏没了下文,也一副不强求的样子退了回去,他只觉好笑,满朝重臣,自然都是天子骅骝,天子要护太子,他们当然也要护太子。

不觉中,他竟将希望寄托在了梁王身上,想他母族也是寒门,又不受世家支持,总该会比东宫表面的仁义好些。

未多时,刘呈也随着内监来到殿中,一路上却一字未问,令前去请他的内监松了一口气。

他甫一进殿便朝座上天子行了礼,又才姿态从容地问道:不知父皇召儿臣前来,是为何事?天子抬手,指了指殿中的吴厝,太子可认得他?刘呈望他一眼,面色有些怪异,却叫人以为其中有什么端倪,不想他只是道:定澜楼中,儿臣听过吴君辩论。

天子也看出他面色有异,沉吟道:便只有如此?他稍有犹疑,缓缓道:儿臣也派了一队卫兵暗中护卫他。

顿时满殿哗然,吴厝也错愕地抬起头来,刘呈被他怪异的眼神看着,心中尚有计较,只是对他点了点头。

座上天子却似听了什么有趣的话一般,饶有兴致地问道:你可知他来御前是为何事?刘呈又是一阵犹豫,可是太学试一案中,吴君有何证据提供,儿臣亦能佐助?天子却笑,挥手让内监将那块令牌递给他,若是如此,他倒不必来御前了,他来,是告东宫卫兵暗夜刺杀于他,这令牌,正是昨夜凶手遗留。

刘呈大惊,东宫卫兵是奉儿臣之命前去护卫他,怎会杀他?这其中必有什么误会,父皇可请……天子挥手打断他,你且说,这吴厝怎值得你命人护卫?他低眉看了眼神色惊诧的吴厝,儿臣惜其才华,又叹其过刚易折,不愿见此子有失,故才令人护他。

吴厝却有些不信,然而以他之力,磕破了头也不过只是给这华丽的大殿添上点艳色,便心灰意冷地跪伏在地,静等事态发展。

殿中却也有旁的议论,有人出班道:陛下,若只殿下一言,恐怕难以服众。

刘呈敛眉,看了眼出声之人,中书舍人冯至,心中暗记了下来,向前一步,忽跪倒在地,面有戚色,父皇,儿臣护吴君,一是惜才,二,却是为了自保。

此话何意?他便哀声道:吴君于长安,多有言语暗讽攻讦东宫,儿臣却从未以为吴君可恨,只觉其言似镜,得令儿臣自照陋处,时时省之,儿臣初时亦未曾有命人护他之意,只以为吴君高才,清风劲节,长安必将人人敬之。

忽一日楚氏九娘来信于儿臣,言其担心有人暗害吴君嫁祸于东宫,提醒儿臣提防行事,儿臣故才有此举动,如今那信还曾留在东宫,父皇尽可命人前往取来一观,便知儿臣所言是真是假。

众臣听到他话中楚九娘,倒是未有多想,只当是她父兄叫她写信,一想到今日之事,倒觉楚崧十分有预见,至于嫁祸,他们都暗移了视线,等着天子出声。

天子果然叫了内监去取,又问太子是令哪几个去护的吴厝,便听他道:右卫率赵行领了二十卫兵,扮作普通百姓,轮流值守,还曾于三月二十六日夜晚,驱退了一伙前往吴君歇宿客舍行刺的贼人,府衙之中,应有当日报案留卷,客舍主人及伙计,应也识得赵行等人。

吴厝恍然抬头,看着太子跪在前方,仍旧不敢信,然当日遇刺一事却犹在眼前,正是一伙义士前来襄助,才叫他身全,那时候他便以为,定是东宫一系行暗杀之事,可如今听太子这话,是有人要杀自己好嫁祸东宫?此事时局渐已明了,天子沉下面容,嘱咐内监紧急将赵卫率、客舍主人、及府衙留卷速带进宫来。

刘呈所说的那封信却先一步到来了,天子只看过一眼,便对太子的话信了八分,又叫内监将信递给了几位重臣。

刘呈见他们看罢,容色皆不对,猜到是其中几句惹了他们不悦,便开口道:父皇,楚氏九娘有此信,也是因昔日在定澜楼中受儿臣所托……未料天子只是点点头,有父如此,亦不会有庸儿碌女,此事不提。

那几位重臣本来正要发些议论,虽说几大世家都沾亲带故,楚姜见了他们都该唤声翁伯的,可他们自也见不得楚氏独揽盛宠,听天子这句,那些议论都憋在了心中,便盼着御史哪日能出言参上一本,倒是楚姜的一位堂舅看得兴致勃勃。

天子的目光又移向了殿中跪着的两人,一个吴厝,一个太子。

想到太子口中的嫁祸,心又沉了几分,连带着面色也有些阴郁。

王内官忙添了水,低劝一声。

天子一盏温水入喉,也看了眼群臣案上,便有内监在殿中又添了一遍水。

那位叫冯至的中书舍人,早在太子说自己派人护卫吴厝时便察觉到了不对,奈何人在殿上,妄动不得,只得心中焦急。

如他这般想法的,在这殿中虽不称多,却也有数位,更多的,则是为太子庆幸,知道他经此一遭后,若要再自请避嫌于东宫,想必天子与诸臣皆不会再允了。

在众人各异的心思中,客舍主人与伙计来了殿中,二人从未见过如此阵仗,且是由内监扶着,才勉强答完了话。

等到赵卫率等人前来,客舍主人又一眼认得他们中有几人打住在自家客舍,又如太子所言,正是他们护着吴厝叫他免遭了一次暗杀,府衙留存卷宗也记得分明。

天子眼含郁色,不知想到了些什么,问向赵卫率:为何这次你们皆不在吴厝身侧相护?赵卫率便道:臣等是东宫卫兵,首要之责当是护卫殿下,便且搁置了吴君之处,此为臣咎,求陛下处罚。

天子向前俯身,太子在东宫之中,不仅有卫兵,还有御林军,尔何出此言?便见他面有愤色道:东宫卫兵谨守殿下之命,非当值之日不得进城,城中便只有臣等尚可自由行走,然而自殿下自请避嫌于东宫,长安城中,竟是多了首童谣,无知稚儿念唱,尽点东宫,臣等……臣等无奈,只得四散查访,遂无暇顾忌吴君。

什么童谣?刘呈也跟在天子后面发问:什么童谣?然而不等赵卫率答话,天子便看向群臣,诸卿可有听过长安的新童谣?众臣皆称不曾,倒不知其中真假几何。

赵卫率正答道:臣等为隐匿身份,散落市井,故而先知市井消息,童谣所唱,‘居显位,华不实,以为图得江南客,不见东边火光秽。

江南客,江南悲,毁了宗庙进长安,士子门生拢成堆。

’群臣听得瞠目结舌,刘呈亦然,甚至面有凄凄,父皇,儿臣自东宫生长,所言所行,未敢有字句分毫不称,若儿臣居于东宫,只是妄引天灾,招致不详,儿臣自当让贤……群臣一听,纷纷出言打断他。

储君乃国之根本,殿下切不可妄言。

东宫之重,立政根基……先是嫁祸东宫,再是童谣暗指,陛下,这是有奸人欲毁国本啊……而殿中的吴厝,却从这些嘈杂的声音中脱离了出来,他看着手足无措的客舍主人与伙计,忽生悲意。

在这殿上的,出了这宫城,挥手便是一方风云动,可他们三人却如此卑微,像是飘渺天地中的几粒尘沙,是江中青萍,是无用的,却也不得不存在,像是,被人随意腾挪的棋子一般。

◉ 118、机谋显等到太华殿中议论初歇, 时已过正午。

群臣们不敢直说是谁嫁祸东宫,然而形势已经十分明了,东宫若败, 得势的,便只剩下梁王了。

天子脸上显露着些许疲态,不知是因愤怒还是失望, 沉吟许久,才吐出一句:今日先至此, 吴厝遇刺一事, 责令长安县令于十日内查出真凶, 另童谣来处,责御林军查究, 太子也不必再避嫌,只叫楚崧、左融及诸位太学博士仍避于禁中, 配合梁王办案即是。

群臣称诺,列班而出, 刘呈却是望了眼身后的吴厝及客舍主人、伙计三人,见吴厝仍跪倒在地,移步至他身前,施手向他, 陛下已移驾,吴君请起。

客舍主人这时又少了惊慌, 眼中精光一闪, 显是见太子礼待吴厝,又打起了生意经来。

吴厝见身前锦衣袭来, 抬头避开了刘呈的手, 等站起身来才向他谢道:学生谢过太子殿下相护。

刘呈观他神色淡淡, 知他对自己怕也称不上敬服,微微一笑便叫来两个内监,交代他们将三人送出宫去。

因是太子的吩咐,内监对他们一路上都十分客气,客舍主人这回反多了些看热闹的心情,一路上观望画栋飞甍、楼阁台榭,心中直称奇,等出了宫便对吴厝道:吴郎啊,你这回可是有大造化了。

吴厝蔑笑一声,阿翁,这可不是什么造化,你我俱为棋子,用得一时,便算有一时风光,哪日棋残局毁,伤者非弈手,胜者非你我。

客舍主人听不懂他这话,斜睨他一眼,只是多劝了他几句心高气傲折亏己身的道理,而他听没听进,这便是后话了。

只在二人出宫城时,有一人骑马而来,神色匆忙,落在宫城门口,口中直称紧急。

吴厝闻身向后看了一眼,看是个锦衣郎君,知是世家子弟,见其只是报了姓名御林军便已请他进宫,又是无奈一笑。

回头看到客舍主人仍在意犹未尽地讲诉见闻,轻叹黔黎欲见,登访设寻,使尽手段,而膏粱欲见,只需家祖豪陵。

进宫那位郎君,正是梁王亲卫谢倓,原是前两日刘峤与左丞相只是核对卷册,又将三位书生提到的士子一一唤来问话,至今日,便是叫谢倓前往东宫请诸位太学博士前往大理寺配合办案的,好叫三位书生指认是哪一位将他们从太学门口骂走。

却见他进了宫门之后,恍惚觉得擦肩之人眼熟,向后看了一眼,只见到吴厝三人背影,便又觉是错觉,兼之身有要事,便以为是自己多想,匆匆转身进宫去了。

当日午后,众太学博士正在前往大理寺的路上,其中几位容长脸、面白有须的看似紧张,却都有些不以为意,他们的同僚一看,忙都笑言调侃。

其中一个回道:我那日感了风寒,正在家养病呢,不曾去过太学。

另一个也道:韩某当日可不曾出了太学的门,我那房妾室可以作证。

有几人倒笑起来,脸上皆是狎弄调谑之色,这我倒也能证明,韩兄那房妾室,真是能叫韩兄乐不思蜀的,那才叫江南美人。

胡言,我当日不过吟咏风月,尔等真是目色龌龊,淫者见淫。

是是是,是韩兄好福气……顾晟那家伙,倒是会挑的……之前检举的那位卫博士,对他们口中戏谑嗤之以鼻,独自出了马车坐在车辕上。

骑在马上的谢倓听着几辆马车上的谈论都渐渐朝风月移去,唇角微扬,江南美人,哪是好消受的!等到了大理寺中,那卫博士便一马当先走了进去,谢倓且追不上他,等在堂中的三位书生一见到他便激动地站了起来,他却没几分叙旧的心思,拜见了梁王与左丞相之后便对三人道:太学中诸博士已至,尽可指认。

后面进来的博士们一听便生了不满,卫仲弦,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便是唯你清白,吾等……左丞相听他们言语刻薄,在堂上清咳了一声,众博士才纷纷收敛,对着他与梁王行了礼后才列次站定了。

三位书生也得了梁王的许可,在来人之中细辨着,忽一位书生激动地指着那位韩博士,是他,正是他。

刘峤出声,孙显,你可确定?学生确定。

另两个书生也跟着道:正是,当日是他,是他赶我们走的。

韩博士满脸错愕,在同僚们异样的眼神中感到无端的屈辱与委屈,我并未见过你三人,殿下,丞相,这实属冤枉,臣当日虽在太学中,却一步未出房门,饮食俱在屋中,更何谈出太学门口来赶走三人?左丞相沉声问道:当日你尚有一门《春秋》要讲,缘何未出房门?他顿时便面色青白,半晌才道:当日臣正感风寒,身有不爽,托了马博士代了一日,臣一房小妾在房中照料,她可作证臣当日未离床榻一步。

左丞相便看向马博士,那一日是你代讲?马博士忙点头道:正是。

左丞相便与刘峤对视一眼,却见刘峤摇头道:亲亲相隐,可免,人证不足,可有旁人为你作证?韩博士急切地想了想,又点了点几个太学中的杂役、自己的仆人,三位书生一听,也都急了起来,那位孙显更是直接出言道:学生当日,正是被这位博士驱赶,学生尚且记得,这位博士当日身穿一身豆红袍子,胸前绣有饕餮纹,若是他未出门,学生又不曾进太学去,哪里能知道他穿了什么衣裳?韩博士顿时斥骂道:孰知你从何处得来消息,竟敢……左丞相冷喝一声,此为公堂。

他这才收敛了,拱手解释道:丞相、殿下,臣当日,甚至自前一夜起,便觉身子渐沉,于当日凌晨便叫了仆人去请马博士代讲。

刘峤却问:当日你所穿,是否便是那身衣裳?回殿下,衣裳虽是……衣裳虽是,而你却实在不曾踏出太学门口一步是吗?他便笑道:正是,殿下明鉴。

一旁的卫博士却十分看不过去,嘲讽道:奇了,那这三个文弱书生,是怎么知道你穿的是那身衣裳呢?难道他们有通天之能,千里穿墙之言不成?刘峤也提醒了他一声,卫博士,公堂之上,慎言。

他却一揖道:殿下,臣可作证,当日韩博士,并非一步未出房门。

韩博士怒目向他,卫仲弦,你此言何意?卫博士并不理他,殿下,丞相,臣在太学中曾听学生笑言,道韩博士那日雨中折梨赠美,胭脂裳袍格外显眼,可见当日,曾有学生见过在其屋舍之外的地方见过韩博士。

左丞相当即拍堂,韩皎,如实说来。

韩博士急忙辩解道:当日是臣那房小妾,与臣玩耍,换了臣的衣裳出门去折的梨花,或是当日细雨朦胧,学生们瞧错了。

卫博士轻嗤,我太学诸生,竟连男女都分不清不成?不说卫博士,堂上诸人都觉他这话错漏百出,刘峤更是拍桌道:韩皎,还有何言以辩?韩博士只觉有苦难言,出口数句,无一字能叫人信服。

左丞相又问他一遍是否还有证据证明自己未出太学时,他已是辩无可辩,却一直不肯承认,然而三位书生人证在此,便将他除了官服羁押狱中。

于此同时,御林军也在长安收集到了不少关于那童谣来处的消息。

从都是孩子们胡唱到是一个叫方先生的人拿吃食引导孩子们念唱,所用不到一个时辰。

这支卫戍皇城、直达帝王的军队,知道竟是楚九娘与八公主一同撞破那方先生教唆孩童时,都不由惊奇起来,幸而御林军中世家子弟也多,倒不必拘束什么,傍晚便上了楚府。

楚姜身姿柔弱,被仆妇搀扶着才来到堂前应见。

楚晔午后方从宫中回来,此时正在接待,看她来了忙扶着她。

几位御林军见她如此,也不想催逼得急了,怕她真要急坏了,倒是自己得麻烦,不想她却十分激动道:将军,那位方先生,正是曾在梁王殿下身边那位,小女与八公主都识得他,昔日他在定澜楼中言行不当,太子殿下便命他前往长生观里反思自省,他甚至会矫饰面容,长生观中曾上报东宫与梁王知情……今日小女见了他,等回过神叫人去长生观里寻时,才知那人五日前便不见了踪迹,观里怕遭责问,竟是瞒着自行先找去了,将军必要寻到此人,怕是他记恨殿下当日罚他禁闭道观,他心生不满,才要编了这童谣暗讽东宫……御林军几人看她说得激愤恳切,眼中尚有泪光,怕她一时背过气去,忙执笔记下她所言,等问完后又笑拒了楚晔的茶,多谢司议郎,只是我等还需回宫复奏,亦有八公主处未及询问,不便多留。

兄妹二人便不好再请,浅送了几步方罢。

真是多事之秋。

楚郁轻叹,回头看楚姜正拿袖摆擦着泪,以为她还是伤恼,失笑着扶她坐下,怎学了这鲁莽做派。

不想才等坐下,他便见妹妹脸上一点戚色也无,原先那点弱态也荡然无存,只见她嫣然一笑,三哥,鲁莽算什么,有用才是正理。

楚晔有些疑惑,此中深意,如何?她弯着眼睛,等父亲回来,我一一说给三哥听,此时,我不说。

作者有话说:今天又被朋友吐槽文案了,说这本文案比我上一本还要废,估计要改改,但是我就是个文案废啊好痛苦(扭曲)(阴暗地爬行)(扭动)(分裂)(阴暗地蠕动)(翻滚)(扭曲)(痉挛)(嘶吼)(蠕动)(阴森地低吼)◉ 119、天子之疑御林军在刘钿处却未能如愿, 甚至连她的面也不曾见到。

只有一名宫女出来说她身体抱恙,不便见人。

几名御林军面面相觑,自然明白原因, 梁王的幕僚在外散播东宫流言,还被梁王的同胞妹妹撞见了,加之这位公主由来骄纵, 不愿配合也在常理之中,不过几人却也不怵, 将手中证词稍一整理便呈到了天子眼前。

连日的劳碌令天子面色有些疲惫, 看见御林军呈上的证词, 只是浅看了几页,沉眉听完御林军的禀报才问道:八公主今日为何会出宫门?这却不为御林军所知, 王内官便躬身回道:今日初一,城东的李氏糕饼铺会做新鲜花样, 公主殿下一向喜爱她家糕饼,每月这日, 都要出宫去。

天子忽侧眼审视着他,沉香炉里升起的白烟隔在二人之间,他并不能看清王内官面上神情,却也猜得到大抵是恭敬的。

王河, 朕听说,你收了九娘一张药方?王内官抬头, 有些惭愧, 老奴有罪,知道楚娘子与神医结交, 生了侥幸, 找人打探着她那里可有什么方子能治老奴这腿, 楚娘子心善,却不曾得了机会进宫来,只等到那日潘葛去替太子殿下取药,才托了他送进来,陛下……天子见他扶着腿要跪下,抬手打断道:一张药方而已,倒值得你解释这几句,你这腿脚,也是该好好养养了,若缺了什么药,太医署里没有的,不要俭省,只管叫人去寻访。

王内官当即感激涕零地应了下来,天子便将视线从他身上收回,看向下首御林军道:杨七与左八,还是无赖模样?在楚娘子面前,倒是有几分兄长的模样,其余时候,依旧如常。

天子点头,目光有些悠远,良久才低头看向案上证词,阿钿与她生分已久,如今倒时常一处玩耍了?他初说完这句,窗外便有风来,将被镇纸压住的几卷证词吹得翻飞,王内官便移步过来,又放了一块镇纸上去压着页边,一面道:殿下与楚娘子总是幼年玩伴,当年楚娘子病弱之躯,除了兄姐堂表外,便只有八公主与她玩耍,便是生分之后,也常听殿下念着她呢,这回楚娘子病愈归来,倒是多了些活泼,常与杨七郎、左八郎外出玩耍,殿下每每出游,也不过是与郎君娘子们一处,一回两回的,情分应是又回来了。

闻言天子却沉默了片刻,半晌方道:这么说,这回也是巧合了?王内官摇摇头,老奴倒是不知了。

站在下首的那御林军统领窦将军,见到天子看来,便答道:禀陛下,今日楚娘子,言是为家中幼妹买糕饼方去了,杨七郎与左八郎,俱是受她相邀,是她因听到吴厝来到御前,为她曾护着那吴厝之事向他们寻些建议,她惧怕吴厝遇刺一事,自己会被牵连上,因有些焦急。

天子却笑了笑,看她写给太子那信,朕还诧异她胆子大,这一看,倒是纸上称英雄。

窦将军便又道:李氏糕饼铺,向来都属孩童汇集之处,若是传散童谣,正是好去处,早几日城中也有童谣传唱,不过孩童念唱几句便被家中大人喝止,一直未成声势。

随着窦将军话音落下,天子脸上的笑才收了收,叫王内官去将刘钿请来,又问御林军那位方先生的身份。

其姓方名晏,会稽人士,先时,是梁王殿下的幕僚,二月中,在定澜楼中,他因言行得罪了楚九娘子,被楚娘子在太子殿下面前告了一状,便由两位殿下相商,将其送入了长生观里修养,第二日,长生观里发现方晏竟能伪装面貌,便报于东宫及梁王府知情,陛下当时也知其事,还将梁王殿下叫进宫中斥责了一番。

由他一说,天子也全想了起来,却是抓住了其中两字问道:会稽人士,怎入了梁王麾下?窦将军道:梁王殿下曾往江南为谢娘娘寻医,或于那时相遇。

不妨天子竟是冷笑一声,江南是太子的地盘,倒叫他捡了个异士了。

窦将军未敢出言,闻上首声音传来,太学试舞弊一案,不必劳累我们梁王殿下了,请他回宫来,朕好好问问他这位方先生。

这话听起来,实在有些刻薄了,窦将军正要领命出去,刘钿却已经急匆匆地跑进殿下,满面涕泪地拜倒在地,父皇,那方先生,早便从二哥身边被要走了,被楚明璋锁在了长生观里,他行事,与二哥又能有什么干系呢?天子看向她身后,并未见王内官的身影,遂问道:是从你母妃宫里过来的?刘钿一愣,忙回道:女儿见到那方先生后害怕,又不敢打搅二哥跟三哥,回宫后想了许久,才去母妃那里的。

天子便叫内监将她扶起,神情并不温和,反是严厉,你以为,一个能伪装面貌、判若两人的异人,会被长生观困住?刘钿不曾猜到他会如此问,却也答得巧妙,可是父皇,他都被关了一回,怎么还要用那张犯了事的脸去干坏事?这也是你母妃教你说的?她目光微闪,是女儿自己想到的。

天子也不知信没信,只是叫她整理好仪容,有百姓说,你见到那方晏时,听到九娘刚说了个方字,就将九娘给捂晕了?她眼中还有泪,闻声忙解释道:捂了不假,可没有捂晕,是她自己晕了过去。

天子目光幽深,那你为何捂住她?她被问得哑口无言,从天子冷肃的脸上,丝毫不曾见到作为一个父亲该有的慈祥与怜爱,只有怀疑。

钿儿,在你父皇眼中,只有中宫是妻,东宫是子。

她脑中突然想起来谢昭仪所说的这句话,大感她母妃说得没有错,没有一个父亲会这样看自己的女儿,没有一个父亲会不信自己的儿子。

可她恰忘了一点,没有一个父亲愿意看见自己的一个儿子算计另一个儿子。

然而天子似乎早有预料一般,他轻声道:阿钿,东宫之重,可固山河,你三哥难道不可怜吗?他什么都不曾做,便有桩桩似剑,直指向他来,你若是不念他,怎会在听到有孩童念唱时便动怒呢?她点着头,却还有不明白,父皇,女儿不懂,二哥从来都没有对三哥有不敬,这回也绝不会……天子失笑,招手叫她近前,起身揩去她眼角的泪,阿钿,你不必明白,朕的女儿,只需做个自在的帝姬就是了,不论你二哥三哥如何,你都是公主,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她不知如何应答,心中却有一道声音在提醒她,没有谁是自由自在的,公主也不会自在,小时候她被她母妃喝止不许与楚明璋继续往来,那时候她就不自在了。

御墙之外,渠水红繁,行人不解柳风语,顾盼红花绿锦,不见瓦砾碎石坠落。

被人假冒了面容的方晏,顶着另一张假面,隐在女墙边,眼看着被梁王被御林军大理寺请走。

见他们远了,才纵步离开,径直回到铁铺。

廉申一见他,正有事情禀报,世子,陈粲近日,已有神昏智迷之状。

方晏厌恶地蹙了蹙眉,假装罢了,暂且不必管他。

廉申点头,正欲说话,戚三便兴冲冲地跑进来,大郎,梁王被带进宫了,说是他指使你散播谣言呢!他早知此事,自不会急,反平静地问道:若是我,会叫他此时被抓?戚三顿时便两眼放光,是不是楚九娘,一定是她,是她抢了你的面具,叫人假扮,大郎,她真厉害。

他轻笑一声,目有缱绻,是啊,她真厉害。

廉申却有些紧张,这是否,会影响我们的计划?方晏一面向外走去,一面道:廉叔,我们的目的不是为了扳倒东宫,如今事态已如你我所愿,再掺进周朝皇储之争中,周朝天子不是陈粲那般昏君,叫他知晓了可不好,况且九娘也不会放过我的,我的命,不及她家族重要。

廉申一时语凝,望着他走出去,问道:不过刚回来,又要去何处?大理寺中。

戚三一听忙也跟上,去完大理寺,大郎可要去见楚九娘吗?不去。

为何不去?我倒是怪想她的。

她且不在眼前,你不必总说她好话。

大郎这话说得好笑……二人来到大理寺时,日已昏黑,大理寺牢狱中只有值守的衙役在看着监牢。

韩博士因是官身,又是地方望族出身,所住监牢倒也整洁干净,连带饮食,也比其余监押之人要好上不少。

待至月上枝头,监牢外有明光洁亮,韩博士自矜文雅,身受冤屈,自入狱起,已从屈原咏到了曹植,见月光洒来,不觉又落了几滴泪。

韩博士好文采。

他吓得猛然回身,忽见监牢之外站了一个青年人,隐在黑暗中瞧不清面貌,却是满身的气度,又看旁近监牢竟无动静,连衙役也不见身影,不由心惊,你是何人?救你之人。

他深表怀疑,为何救我?方晏在黑暗中笑了一声,颇有清越之感,出口的话却十分骇人,因为是我将你送进来的,我要救你,也易如反掌,不信博士请看。

韩博士看去,只见他的手探在钥匙上,不过几下,锁链便应声而落。

逃刑可是会累及我家族,若被抓住,罪有数倍,何况如今亦并未定我的罪……方晏走入牢中,向他走近,我的意思是,博士若不依我所言,我便令博士成为逃犯,博士若听了我的话,我便有计能令博士全身而退……作者有话说:韩博士:你不要过来啊!◉ 120、未见其人刘峤在紫宸殿外侯了近两个时辰也未得宣召, 直到二更时分,谢昭仪过来时,见到他肃立在殿门外, 殿门四开,却静寂无声。

刘峤观她而来,只是静默着行了个礼, 谢昭仪看向静寂的殿阁,心中微冷, 向门外侍立的内监问道:陛下可曾歇下了?刘峤不明她来意, 却知天子极其不喜后宫过问前朝之事, 对她轻摇了几下头。

她却拍了拍他的手,等着内侍进去通传。

不过片刻, 王内官便笑着出来,迎道:陛下尚在批复奏疏, 并不曾歇下,娘娘请。

说话间, 只是和蔼地对刘峤点了点头。

谢昭仪便也不看儿子,随着王内官进了殿中。

天子端坐在案前,听到声音头也不抬,清夜有南风来, 殿阁生微凉,谢昭仪温柔地行了一礼, 径直走向窗户, 掩了半扇。

听到细琐动静,天子搁笔, 看向她道:这便是皇后与你所不同之处, 太子自东宫不出那几日, 她也一步不曾踏出宫门,而今朕不过令梁王站了几个时辰,你便匆匆来了。

谢昭仪面生惶恐,当即拜道:妾粗识短见,不敢与娘娘相比,唯仰赖陛下,陛下是君父,梁王若有错,陛下对他如何责罚都在情理之中,只是妾身妄念,想他卑敬数载,未敢有一言一行僭越,如今事有波澜万丈,直叫他与太子殿下兄弟二人情分渐疏,妾身愚笨,不知前朝波谲云诡,却知道梁王心性,陛下心中有疑,何苦冷落了他?天子从她柔美温婉的脸上,看见了一丝恳求和希冀,分明是一张极美的脸,却并未激起他分毫的怜爱之心,他怔然想起她是怎么成为自己的后嫔的,不过是前朝进言要充盈后宫,她恰是郑昭仪宫中婢女,填了那一年的后嫔人选。

后宫之中,除了皇后,其余嫔妃,皆因前朝一句后宫空虚而来。

谢昭仪被他漠然的眼神注视着,心中也有些不安,在这后宫之中,唯入宫年限与是否有子,算得上晋升之道,除了皇后,天子从无偏爱,她甚至以为,天子偏爱的不是哪一个人,而是不论谁在中宫之位,他都会偏爱。

这是宗法之下,最合理的一种情形。

合理,却并非必然,她掖着袖口,眼睛里逼出来一汪水意,陛下,殿外露重,梁王的左手,如今一受寒便疼痛难耐,妾身求陛下,允他进了殿,陛下再责罚不迟。

天子的神色这才有所松动,望向王内官,叫他将人请进来。

刘峤甫一进殿,便跪在案前道:儿臣拜见父皇。

天子抬手,叫他起身,你可知,朕唤你进宫是为何事?他却不起,道:童谣一事,儿臣并不知情,那位方先生,自当日言行不当之后,儿臣便已斥之不用,实不知,其为何会有此大逆不道之举。

难道说,正如阿钿所言,只是他对太子不满,所以才要散播谣言?儿臣亦不敢如此作想,此人虽是江南人士,却是三年前来到长安求仕的,儿臣观他精于兵法,便将其收入府中做了个谋士,几年来他才能不过平平,只是儿臣愚笨,常受他言语推戴,倒对他十分喜爱,不论场合大小,时常携他同往,遂才有了,在定澜楼中,他对九娘言行轻薄一事,那之后儿臣便懊悔不已,对殿下要罚他入道观修心的决定也大为赞同,也是经由长生观里,才知道他在我面前,尽是伪装……说至此处,他恍然有悟,抬头道:说不得,他因此记恨儿臣与殿下,此举正是他报复之举,要借此离间儿臣与殿下的兄弟情份,父皇,儿臣愿亲自领命前去缉拿此人。

天子目色稍有温和,叫王内官将他扶起来,若是如此,倒也说得过去。

谢昭仪乍听,心中正有疑惑,她深知天子绝不会如此轻信,果真下一句便听他道:然而叫你亲去捉拿,未免过于为难了你,当初他伪装面貌与你相处多日尚不为你所察觉,如今再改换了面容隐匿市井中,想必也不会露了马脚,便且叫御林军处理此事,你近日也疲乏多劳,听你母妃说你的左手还不曾好全了,朕给你指几个太医,你便好生在府中休养着。

刘峤面上波澜不惊,眼中乃有感激之色,儿臣多谢父皇。

谢昭仪也随他谢了一声,端看天子又要执笔,母子二人便一并请辞离去了。

王内官送走二人回来时,却不见天子在案前,四顾之后才发现窗边的身影,提步过去时,见他正注视着那母子二人的背影。

王河,谢昭仪的兄弟,可还有在家躬耕的?王内官忙道:自谢娘娘的长兄受封乐陵伯后,其家中兄弟及族人已次第迁往乐陵,如今,已无亲身躬耕者。

朕不久前听到有人称其为乐陵谢氏,乐陵谢氏,听着已颇有门阀气度了。

王内官未敢言语,天子便回身笑道:你这老家伙,好处占尽,却一句坏话也不肯说。

王内官赧颜,老奴阉人一个,是人世最末流,神仙有教训,叫老奴积些口德,好求个来世囫囵。

天子被他逗笑,倒也不再说谢昭仪之事,只是问起太子来,让他开口请你去取药的那个女史,是虞剑卿的女儿?正是。

天子便轻叹道:朕倒是听杨戎时常感慨,有父如此,其女应也卓然,叫太子哪日来请安时,将那女史一并带来。

王内官笑应,看他又提步回去案上批阅,低劝了几句无果,只好叫人煮了一炉养生汤药来。

却说刘峤与谢昭仪离开紫宸殿后,谢昭仪便是满眼的心疼,说来可恨,那什么方先生,偏偏被钿儿跟楚九娘给撞见了,他若是……母妃,我并没有叫方晏去行此事。

谢昭仪愕然,她本以为,方晏是受了刘峤的指使,才有如此举动,如此看来,竟还是他人手笔?那……难道是太子自己演的一出贼喊捉贼?方先生竟是投了他?可他人在东宫,他老师也在,……母妃,方先生脸上那张面具,早在长生观中便已被人揭去,他如今在我府中,已是另一番面貌,是有人,戴着他先前那张面具行事罢了。

谢昭仪理了理才算明白,想起是楚姜与刘钿一同撞见,怀疑道:莫非是,太子叫人前去取药之时,暗中交代了楚九娘?不然怎会如此巧合?刘峤眸光有些幽暗,记起方晏说过,楚姜知晓他身份,他被困长生观,是她使计,他被揭穿伪装,也是她,此次有一个顶着他面具散播谣言的人,还是被她撞破。

若一次,或是巧合,可这几桩迭次而来的,无一不是针对自己,他实在说服不了自己。

谢昭仪观他沉默姿态,又是长叹,携着他走在静默无人的宫道上,墙角几栏红花,被她翠烟衫子盖过,残落几许红,峤儿,连太子也不曾如愿娶到楚赢,不过一个楚九娘,总是得不到的,碍了大事,又何妨顾忌。

你父皇疼她不假,这疼爱,却不过是因为她父亲与舅舅罢了,杨大将军,对你也是疼爱的,这疼爱却非血缘,只是他认为你优秀卓然,甚至超过了那一位,这样的疼爱,比血缘还要紧密可靠……刘峤扶着她,渐也轻笑起来,母妃说笑了,我对楚九娘,不过记着几分她少时巧合相助的恩情,哪有什么舍不舍得,杨大将军人品贵重,可不会偏向于谁。

一语将毕,正见到了迎面而来的刘钿,她一看到兄长完好无损,便哭着扑了上来,让谢昭仪与刘峤好一番安慰。

待至刘峤回府之时,向下人询问起方晏的去向,府中却无一人知情,他心中稍有不安,去到他住处查看,推门便见满室空荡,只有一张草席落在地板上,上面遗留了一张纸条。

一位幕僚急忙殷勤捡起来,方某无能,见权贵而生惧,长安不敢再居,谢殿下容留之恩。

他面色顿时便阴沉下来,又有一位幕僚惊问:不是要报仇?人跑了他要如何报仇?莫不是东宫细作,潜伏在殿下身边?大有可能……刘峤未理会几人议论,知道楚姜设计陷害他时的恼恨,不及此时他心中怒火的一半,他咬牙切齿地在屋中巡视了一圈,而他身后幕僚还毫无眼色,甚且啧啧叹了起来,真是蝗虫过境,连床帐都要卷走。

刘峤怒火更甚,谢倓,去他宅邸找人。

殿下,这里且空荡至此,怕是那宅邸,早已没了人影……谢倓看他目光阴鸷,吞下了为未出口的那半句,立即领命出去,其余幕僚顿时也噤若寒蝉。

却见他看向原本摆了一张紫檀青玉榻的地方,那里还残留了一片碎玉,几位幕僚跟着看过去,都面面相觑,心道这方先生行事,实在不地道,原先梁王为表礼待,予他用处的器具,尽是珍惜,未想真是……真是贼不走空。

几人看着那张草席,乃至看出了些许被卷折的痕迹,想必若不是带不走,这草席也留不下来了。

那张被幕僚们惋惜的紫檀青玉榻,上面正躺着一个少年郎君,正听他对着院中人道:廉叔,这榻睡着真是舒服,将来我戚三郎娶妻了,就把这榻当作聘礼去。

◉ 121、见吴厝时催日月动, 长安县令眼看着十日之期越来越近,已是急得夜不成眠,尤其是此时, 太学试舞弊一案已有侦破之相,更叫他焦急不已,虽从东宫近卫那里知道了那令牌是一名卫兵不慎丢失, 却实在寻不到端绪。

距离期限还剩三日时,他与手下谋士终于想出了一条计策, 便将吴厝请来了府衙之中。

吴厝一听他们竟是妄图收买自己胡乱指认个凶手, 当即冷笑一声, 县令一看行不通,顿时就凄惨地哭叫起来, 想着此生仕途大约是要断送于此了。

吴厝听他提到太学试舞弊案,好奇问道:敢问府君, 那案子可是有端倪了?县令本就因他不肯配合怀着怨怼,也不愿好好答他, 阴阳怪气道:若是两桩案子一同胶着,本府倒不必如此急切了。

他对那桩案子却更为关注,一听便告辞离去,往大理寺去了。

从府衙到大理寺, 尚有半个时辰的脚程,他急切想去, 在路口雇了架驴车, 不想他刚上车坐稳,赶车之人便道:吴郎, 我家主人欲请您一见, 郎君所好奇的案子, 我家主人也将不吝告之。

他心中震骇,不信光天化日之下,距离府衙不到一里之处,便有人敢挟持百姓,抓稳车栏正欲呼喊,便听赶车人道:郎君在长安居数月,在遇沈郎之前想必亦有知己友人,而今却尽负朋俦,孑然一人,郎君为沈郎叫屈,可知那沈郎,尚躲在暗处,尽看郎君如今这可笑的情形?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沈兄,尚在人世?赶车人笑道:郎君,他可不值得您念他一声兄长。

他被这声薄凉的讥诮之语弄得有些无措,半信半疑地问道:你家主人是谁?等郎君见了,自然知晓。

他便按下了心中的怀疑,眼睁睁看着他将车赶到了一处酒楼,等上了酒楼看这赶车人卸下斗笠,又觉他面容有些熟悉。

沈当见他眼神,笑着引他进入一间阁子,郎君可是观我眼熟?倒也不稀奇,毕竟我与郎君曾共居一家客舍数日。

吴厝这才若有所觉,刚回忆起些许,却被阁中倩影打断了思绪,正色望去,便见一少女琳琅笑立,貌生明秀锦光,周身似有朝阳之辉。

他正惊艳之时,见她望来,声音泠然,我是新平楚氏楚九娘,吴郎君,久仰了。

吴厝恍然惊觉,这竟是那日在皇宫中,太子口中提到的那位,令人护他的楚九娘。

如此那赶车人说的与他同住一间客舍,便也不必再想了,他惊疑之余,脑中也毫不失理智,问道:不知楚娘子,将我掳至此处,有何目的?竟还只报了自己的名字,他还是头一回听到有女子在外行走,不提父兄夫婿之名。

楚姜请他坐下,从一旁案上拿过一卷锦帛递给他,我请郎君来,是想请郎君接受扬州刺史的征辟,这是辟书,郎君……荒唐。

吴厝挥袖,颇有些气恼,吴某竟不知求官问职,竟能由女子施为,纵知门阀脏污处,吴某却从不曾想到,竟有如此屈辱一日。

沈当闻言便生怒意,楚姜对他摇头,面上犹挂着笑,吴郎若以为女子递你辟书是侮辱你,那郎君于家祠跪拜祖宗时,莫不是也要避开女人的灵位不拜?简直谬论,二者如何能够并提?二者如何不能并提?她笑容淡下来,将辟书置在案上,皆为女子,郎君是你家中祖妇的血脉延续,却不觉得自己脏污,今日这辟书只是经了同为女人的我的手,你便觉这辟书脏污,何以?吴厝被她说得气结,半晌吐出一句诡辩来。

吴郎君,你家祖妇生下你父亲,生下你,你妻子又为你生下孩子,你与你父亲、儿子,俱可求功问名,你们若得了功名,至少也有你家祖妇的一半原因,推及天下女子,莫不如此,如今我为女子,不想只寄托功名在父兄夫婿身上,我那一半,为何不可用在自己身上?自古以来,从无中正妇人沾染政事……在郎君眼中,何为中正?汉高祖算不算中正?吴厝不知她究竟要表达什么,便只道:‘起丰沛,讨暴秦,诛强楚……万物殷富,政由一家。

①’自然算的中正。

楚姜便从容笑道:如此自古以来,也多的是中正妇人执掌政事。

汉高祖临危抛儿女,大业定时杀功臣,面对项王烹其父时竟不加悲伤,如此算得中正,那与他一并计杀韩信的吕后自然也算得中正;东益地,弱诸侯的秦宣太后更是中正,连史家笔法都不得不记的孝文窦后更不必提了,因此,自古以来,怎就没有中正妇人沾染政事呢?吴厝被她说得哑口无言,讷讷几声,又一副不愿应答之貌。

楚姜也不觉他轻慢,将辟书放在他眼前的小几上,道:我无吕窦之能,却也自觉不落世间诸多男儿,吴郎君,这辟书也非我为你求来,只是我听说李刺史曾向你来过一纸辟令,便去信问了问,他听我说起曾命人护你,以为你会谢我恩情,便请我转交此令。

吴厝面上浮现一丝惭愧,观她毫无世家儿女的倨傲,便带了歉意道:是吴某激进失言,吴某先前虽无向生之念,仍要谢过楚娘子相护之恩,这辟书,请恕吴某不能接受。

她便道:郎君不必急着回答,你先时无向生之念,是以为知己亡故,我却知道,那沈樊尚在人世。

他带着一丝怀疑,楚娘子怎知……我说了,郎君不必急,今日,我可以将你心中的疑惑全部解开,也愿意同你打一回赌,若是今日你走出这楼时,是心甘情愿拿着这辟书出去的,往后,郎君便要投于我楚氏麾下。

吴厝不明白她眼中的笃定神情是如何来的,忽然听到门外有人在敲门,沈当立即便上前来请他进到内间去,楚姜也伸手相引,他只得怀着满心的困惑进去,沈当却又在一边示意他不要出声。

楚姜往门口看了一眼,进吧!立刻便有一个少年郎欢乐地走进来,九娘,好久不见你啦!她见到只有戚三,笑问道:你家大郎呢?戚三自如落座,初夏熏风暖,他却察觉到了身下蒲席温热,不是南风所吹,忽听她道:这蒲席采采刚坐过,你换一张,她稍后还要出来的。

戚三对温柔灵静的采采也十分欢喜,当即便换了一张坐,又才答她的话:大郎在下头栓马呢!说话前,方晏的身影便已来到门外,只听到几声轻叩,戚三替着叫了一声进。

楚姜见人进来,却是一张陌生的面容,眼含潋滟地看向来人,师兄,许久不见了。

戚三吹捧道:九娘真厉害,这样都认得出来。

方晏噙笑,眼神却扫了眼戚三,眼中之色昭然。

戚三摸摸鼻子,正要起身出去,楚姜便叫住道:师兄赶他做什么?他要是不在,我倒怕师兄扯谎哄我。

方晏凝眉,向她走近几步,九娘还在生我的气?她仰头看他,嘴角轻扬,师兄不生我的气?气是气的,总不能一直气,见到你气便消了。

他看了一眼内间,在她对面落座。

楚姜察觉到他视线,师兄要去看看吗?不待他答,戚三便道:大郎,那是采采姐姐。

他不知信没信,却也不再多看,楚姜便抬手为他斟了一盏茶,叹道:师兄,我父亲还在东宫,我心中实在有些恐惧。

方晏可是难得受她一回茶,抚着茶盏低笑一声,过了这几日,太傅便该回府了。

我要问的,倒也不是这个。

她抬眉凝视着他,眸中情意昭然,忽见他发冠上那玉簪稍偏,欠身伸手过去,轻轻为他扶正,师兄,我是想问,你先前派去的那沈樊,现在何处?我想借他一用。

她说话时,一袖山岚便涌入他眼前,还是那股杜衡冷香,在她衣袖远去后还缠留在他鼻尖,他眸色稍暗,将她抽了一半的衣袖牵住,用他做什么?楚姜嫣然一笑,用来对付师兄啊!话音刚落,内间便有一声轰然,似是什么重物坠地的声音,戚三狐疑地看进去,采采姐姐,你怎么了?走出来的,却不是他温柔可亲的采采姐姐。

沈兄……沈樊未死?方晏眉头微蹙,见他意色愤怒,对面的楚姜又一脸讳莫如深的笑,心头才明白她那句对付自己是什么意思,正要起身回答他,又被他冷声叱问道:沈樊人在何处?我引他为知己,他却见我放浪前程,我……吴郎君,沈樊他并非冷眼坐看。

他站起身来,与他对面道:他从渭河中潜离之后,便被我送回了金陵,只因他实在牵挂吴郎你,闻知京中事后,亦曾数次来信求我,吴郎君不必恨他,只恨我心狠便是。

吴厝心绪百般,连站也站不稳,沈当得了楚姜一个眼神,立刻扶他坐下。

吴郎君,我师兄说得对,你只要恨他便是。

楚姜盈盈笑道:我这位师兄,最是心狠手辣,沈樊要是不听他的,便是酷刑加身,他手下好些人,皆因不听话没了命。

对,对,我可以作证,我就常被打。

戚三以为她这话是在解围,忙不迭地出来作证。

楚姜憋着笑,看向满脸无奈的方晏,眼中尽是谐谑。

作者有话说:①语出陆贾:汉初政治家。

◉ 122、敬服戚三还在试图举例证明方晏是个心狠手辣的人, 吴厝却也不蠢,自然看得出来自己当日不过是凑巧撞上了那场辩论,之后的狂浪豪言与般般不敬, 皆是自己由心之语,若怨,也只怨自己鲁莽灭裂、轻口薄舌, 若说悔,却也并非。

方晏观他神色黯然, 打断了正说得欢的戚三, 沉吟道:吴郎如此赤心相待, 沈樊得闻后日夜泣泪,只是我恐耽搁大计, 决意留他在江南而已,吴郎若有什么要求, 我能满足的,定不会推辞。

吴厝悲怆一笑, 吴某若无如今之事,便是将来进了官场,也安生不了几年,早早看清倒也算得我上一桩幸事, 看尽万般,遁世隐居才是我之归处, 便请兄台转告沈樊, 我那位知己已死在了渭河里,也请他万莫再记着吴某。

他仿似释怀, 方晏便也不再多言, 嗟叹一声便罢了, 不料楚姜却微微蹙眉问道:飞遁离俗、枕山栖谷虽是美事,只是吴郎君数载苦读,满身学问托付草木岂不可惜?他惨淡一笑,楚娘子,这世上,哪有一条路,是供我寒门士子所走的?眼下难道不是有一条摆在你眼前?方晏知晓自己今日是被她做了筏子,也不恼,侧身走到一边的胡床上坐下,跟着听了起来,便见到吴厝眉眼怅然,语有郁郁,楚娘子,非我吴某不敬女子,只是我仕心干涸,经不起这般重任。

楚姜伸手,请他坐下,吴君恨世家当道,恨门阀一手遮天,所发议论,自千百前便已不新鲜,然而千百年来,却从来没有哪朝那代能铲除了世族而皇权永立,总是新朝一起,便有寒门变世家,吴君以为,你所骂所厌,陛下便不曾明白吗?他乃有不明,陛下纵然明白,却奈世家何?她笑道:世家仪仗的,也是世家,我们似狼群一般,结伴而居,互相照应,深知一旦脱离族群,便会被其余的野兽啃食,因此总是凶狠丑陋,在利益面前总是虚伪作假,吴君所厌恶,不正是这一点?吴厝面有讶异,并未想到她能笑着说出这一番话来,似乎话中骂的,并非自己一般。

楚娘子。

他终于对这小娘子生了点敬意,猛虎面对狼群时,亦是力不逮。

那若是一只猛虎,身后相随者有千万百万之众呢?以往千百年,那猛虎是离不开狼群,可是以后如何谁又知晓?他凝眉半晌,再看向她时眼中有些困惑,楚娘子为何也要追随那猛虎?她反而问道:猛虎能叫民殷国强,我为何不追随?吴厝有些不肯信,楚娘子若追随,岂不成了脱离狼群的孤狼?吴君,我虽为女子,读的书未必比你少,万物负阴而抱阳,你与我,抛去家世之别,只是对立阴阳,谁也不比谁强,谁也不比谁弱,读的是一样的圣贤道理,尊的是同一家天子,你能有的抱负我为何不能有?吴厝被她凛冽的眼神看着,竟是被说服了几分,心念抱负,不过忠君忧民,出将入相,不过女子,为何敢谈及抱负?这是他今日听到,最为荒谬的话,可是从面前这小娘子口中说出来,却又令他自惭形愧,女儿尚晓报家国,男子却要隐士而居,这且不是更荒谬?楚姜看到他神情松动,轻声念了句《木兰诗》,归来见天子,天子坐明堂。

策勋十二转,赏赐百千强。

可汗问所欲,木兰不用尚书郎……她忽然轻笑,缓缓念道:木兰不用尚书郎,吴君,你认为木兰手下兵将,想不想做这个尚书郎呢?又是一句令他面红耳赤的话,他明白楚姜这句是在回击自己先前不敬女子的话,简直羞窘得想要遁地而逃。

他听到一旁的戚三窃笑出声,终于服软,起身向楚姜郑重一揖,吴某不如楚娘子。

楚姜也欲起身,方晏十分殷勤地来托了一把,被她轻拍了几下挥开。

他忽生委屈,瞪了眼对面看好戏的戚三,又见楚姜也正色接受了吴厝的歉意,仍道:然则郎君憎恶世家门阀,却要躲避乡野,这一举,焉能于民有利?焉能报效天子?焉能折损世家一二?吴厝被这三问问得更是惭愧,道:只恐力不能及,为官数载,亦不过做世家马下扬尘。

楚姜摇头,而千百扬尘,可掀马摧车。

今日太学多了七百个太学生,明日军中又多七百个十夫长,后日各郡县再多七百个小吏,风起于青苹之末,终冲陵激水,梢杀林莽。

她将辟书拿起,沉静地望着他:吴郎君,你并非踽踽一人。

他心中震撼良久,看向她递来的辟书,沉思良久,终于伸手接过,诚挚拱手谢道:子善,谢楚娘子今日之劝。

他肯自称表字,已是表明态度了。

楚姜莞尔,却听他叹道:楚氏竟是如此大义,是子善狭隘了。

大义的不是楚氏,是我父亲。

楚姜道:我楚氏,自认世家第一流,陛下要令寒门崛起,朝堂上却只有那几个位置,便必然有世家败落,与其被杀得片甲不留,楚氏更宁愿温和地避让,而我父亲,竟想要做个变法的商君,大义的,只是我父亲,自私的,是我与族人们,郎君,我请郎君入我楚氏门下,是知吴君心性纯善,才过屈宋,不忍见郎君被埋没,更是为了让我父亲不必独行。

吴厝有些动容,楚太傅竟……竟忠君至此!他嗟叹数声,终是长叹道:子善,服也。

楚姜便再无负担,见他收好辟书,视线悠悠转向了方晏与戚三,复请他坐下,这位是我师兄,是害我父亲禁闭东宫的人。

吴厝还未坐劳,听到这一句身子歪了歪,啊?啊,幸会。

楚姜失笑,看方晏坐在胡床上只是点了点头,侧头望了一眼,他这才过来坐在楚姜身侧,在下方晏,从前得罪,望吴君莫怪。

吴厝有些慌乱,笑道:自然不怪,不怪。

心中却腹诽这一位究竟是什么来头?楚姜下一句便解答了他的疑惑,吴郎君,我师兄与你,也算同道之人,他是……说到这里,她却停了下来,看向了方晏,他感受到腰上一疼,忙道:方某乃是会稽一渔人,早年家人俱被齐王与南齐世家所害,侥幸被世外高人所救,也才有幸识得九娘。

吴厝心中百转千回,瞬间便想了一出眉间尺复仇的故事,将近日的波谲云诡都往他身上安了安,对他莫名多了些敬意,原是如此。

楚姜想他说得也不差,便收回手来,将事先允诺要与吴厝说的太学试舞弊案告诉他。

如今那位韩博士招了,说是顾少傅对他说过,有三个逃窜的士子请他留意,因此他当时一见三位书生便喝斥着他们离开,又报于顾少傅知情。

那两位被举报最先泄题的,倒是一字不肯承认,然而在他们的住所却找到了信件,二人信中所讨论的,正有几道太学试中的试题,还找到了一封陆学士根据试题指点的回信,其余涉案学子,一一承认,曾从那二人处拿到过一份写有试题的卷册,却题有不对……吴厝大惊,那两个,一个是顾氏的女婿,一个是陆氏的女婿,难道是顾陆两族所为?楚姜叹了一口气,借着袖子与案几的遮挡,手又往旁边拧了几下,是啊,弄出这案子的人,可不就是要让世人如此以为!吴厝知其与顾氏有亲,以为她是惋惜悲痛,跟着叹了一声,倒也不再好发什么议论。

方晏哪知她玉手纤纤,竟是毫不留情,纵他打小便受摔打,也架不住倒吸了一口气,令吴厝侧目道:多行不义必自毙,方兄与他们有仇,当是欢欣吧!他牵动嘴角,正是心中大喜过望,一时失态。

吴厝却还好奇那童谣一事与刺杀自己的人,方晏一听眼中便放了神采,这个方某倒是知情,吴兄大可一想,这两桩事,对谁的好处最大?楚姜微笑着看向他,一言不发。

他便默默移开视线,紧紧压住置在自己腰间那只手,甚至分了手指去戏弄。

对面的吴厝一脸正经,若是好处,应是梁王得了,不过如今梁王却是实实在在被禁足在府中,世人皆以为是他妄有夺嫡之念,所以陷害东宫,如此说来,他不仅没分到好处,还惹了一身的嫌疑,可是太子并不会害我,他的近卫,我曾在客舍中见过数次,甚至还有楚娘子的书信为证……一声轻嘶!令他抬头,看到方晏眉头微蹙,他不禁道:难道是我猜测有误?耳根一片绯红的楚姜轻轻揉着手指,正了正颜色才道:吴郎猜得不错,并非梁王,却也事出梁王。

吴厝若有所思,抬眉看到她眼中的歉意,怔了怔。

察觉到什么之后,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袖中那纸辟书,心情开始复杂起来。

阁中忽而寂静,吴厝应道:楚娘子,子善明白了。

她心头一松,吴厝却欠身为她斟了一盏茶,茶水久搁,透着清凉,泠泠声动,若论忠君,子善不如楚娘子,论人心洞察、政风敏锐,皆不如,子善以茶代酒,敬谢楚娘子。

她忽生感动,接过茶一饮而尽,将空旷的白瓷盏执于身前,由衷道:今后,愿郎君只为弈客,坐看沧海起扬尘。

◉ 123、互诉楚姜目送吴厝离开酒楼时, 方晏在她身后无端深叹了一声,九娘对他,倒是真心一片。

她不禁笑起来, 回身道:我对谁,又不曾是真心?初夏的日阳晃眼,她满身辉色, 倒教人不敢直视,方晏轻轻牵起她的手, 揉了揉先前被自己捉弄的那几根手指, 我上次被你喂了药, 回去之后好几日都没什么气力,连戚三也笑话我。

这酒楼的糕点香甜, 还是个半大少年的戚三正吃得入迷,乍然被叫到名字, 不服地抬起头来,抱屈道:九娘, 大郎在你面前卖惨呢,第二日他就罚我去跑腿了。

楚姜满意地对他点点头,戚三,幸好有你为我解惑, 不然我真要被你家大郎给诓骗去了。

方晏眸光浮动,九娘信他做什么, 他跟方祜一样的油嘴滑舌, 惯会讨好卖乖的。

她笑着抽回手来,轻推了他一把, 缓步回到案前坐下, 我自小吃惯了甜的, 就爱听好听的,可是师兄言行之间,无一步一言让我觉得甜蜜,该是你要同戚三学学才对。

方晏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侧,眼神紧紧随在她唇上,听得此语,纵步至门口,将戚三面前那盏糕点往外扔去,戚三立马也跟着那糕点跑,刚到门口接住糕点就被关在了门外。

楚姜倚着几子笑道:师兄不要以为季甫去送吴厝了,此间便能任你施为,楼下我家部曲都等着的,只等我唤上一声,立刻便能上来捉拿了你这南齐余孽去陛下面前邀功。

他回身站在她身前,深看了一眼便跪坐在她身后,与她共一席。

他身形高大,坐下的一瞬间便挡住了灼人的阳光,尤其还微微起身将她圈住,更是投下一片阴影,尽将她笼罩住。

在模糊的光影里,她美得不似凡尘中人,令他忍不住谓叹,又仍要记得她的狠心,九娘先时不捉拿,是没有证据,还是舍不得?她感受到肩上一沉,阖眼道:第一舍不得,第二没有证据。

真是个狠心的小娘子,他恶心一起,咬着她的颈不肯松,唇齿间泄出几句不满来,顾氏算什么,九娘竟为了他们这般欺负我,一群与虞巽卿同恶相济的奸宄,你护他们,九娘,你竟要护他们。

楚姜听出他语气中的委屈和恨意,而周身被他箍得愈来愈紧,像要被他揉碎一般。

他像是野兽一般啃噬着她的颈,又撩拨着她的肩,灼热的呼吸扑来她的面前,她睁眼看到他的唇盖在自己的眉睫,看着他这张陌生的假面,心中痛意一深。

她的晏师兄,竟脆弱得令她心疼。

师兄,也只比殿下大一岁呢。

方晏未曾理会她的呢喃,只是发泄般地亲吻着她,他知道眼前这小娘子狠心,不待哪日,就要将自己抛弃了。

可是楚姜已经心软了,紧紧搂住了他的脖子,低语道:殿下他已经有了那么多人爱护,我偏心一下师兄,也没有人会责怪我的。

他动作一滞,终于舍得离开她脸上了,眼中除了激烈的情意,还有惊喜。

师兄。

楚姜抬手,抚摸着这张假面上她唯一熟悉的眼睛,我如此自私,却又如此爱你。

在山野药庐里,在东厨烟火中,她第一次被如此牵动心绪,成为采采口中活过来的人。

十七年前的秋天,他失去家人,她来到人间,仿佛是注定的痴缠。

她该要疼他的。

方晏仿似不敢信一般,眼中有着不明显的狂喜,又含着犹豫,启唇良久,却一言未出。

她遂轻叹一声,将他抱得更紧了些,我的理智,遇上师兄,便都都不见踪迹了,我的晏师兄,如此敬爱先生,疼爱师弟,比诗赋里的明月还要清白,你要对顾氏跟陆氏下手,必然是他们曾做了错事,我不怪你了,师兄。

方晏顿时便失了心防,方壸不理解他为何非要复仇,连廉申他--------------/依一y?华/们,也只以为杀了齐王跟虞巽卿便已经足够了。

只有楚姜说他做的事,尚有理由。

他近乎颤抖地捧着她的脸,语气低弱,九娘,他们是做错了,徐西屏被虞舜卿杀死之前给我留了一封信,上面有着两族共谋的证据,他们早便知道虞巽卿想让虞大将军死,他们比虞巽卿更早知道齐王恨不得我父亲死在战场上,什么陆氏满门书香,顾氏老实本分,只是两座矿山而已,他们便要为了那两座矿山,去逢迎齐王的心思,他们送了个女人给齐王,传令兵带着大军被困淮左的消息回来时,他们正怂恿那个女人将本不是那日的寿辰,故意说成是那一日,若没有这一桩,哪里轮得到虞巽卿扣押传令兵?九娘,顾陆两族的恶,是河决鱼烂,是决疣溃痈,比虞巽卿更令我痛恨。

他语近崩溃,眼中有滔天恨意,楚姜忙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师兄,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她用尽全力支撑着他的身子,两人相拥着,皆是红了眼眶。

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如此孤弱,只是感受着他肩臂的颤动,楚姜便不禁要去想那个才七岁的小小儿郎,要如何在失去父母弟妹之后振作起来,才能长成如今眼前这模样。

是不是常要和泪睡下,又涕泣着醒来?她想象不到他的苦,只好仰头吻去他眼角的泪,师兄,我没有吃过苦,以后你遇到的苦,我都为你分担。

他激动的心绪被她抚平几分,眸中痛意渐消,九娘,你不能反悔。

她拢着他脸,在他唇上轻啄了一下,我决不反悔。

荡漾红尘里,多的是痴男怨女,多了这一对,也并不稀奇。

方晏揽她入怀,带着炽热的爱恋,却又轻若一袖和风般地,亲吻着她的发顶。

楚姜缓缓靠在他胸膛上,低喃道:师兄,这一声跳动,是为了我吗?他终于展颜,拉着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处,每跳动一下便道一句:这一声是。

这一声也是,这一声,这一声……楚姜轻笑出声,他每念一句她便数上一声,两个在外决算千里的人,在这间阁子里,似幼童启蒙时初识算术一般新鲜好奇。

天色渐昏之时,方晏仍欲送她回府,却反被她送了一程,临别时他站在车窗边,又生了些依依不舍。

倒是戚三看他们越说越缠绵,忍不住咳了一声,大郎啊,那个,廉叔他们都在门口瞧着呢!楚姜闻声忍不住面上一红,看过去时,果真见铁铺门口站着几个满脸揶揄的人,其中有个中年汉子见她看来便笑道:娘子上回来我们铺子里,让铸了一把剑,如今已经铸好了,可要取走吗?她这才记起来,笑道:我不会使剑,便送于师兄吧!戚三忙道:九娘,我会……你不会。

方晏敲了他脑袋一下,我正该换一把剑使,九娘实在想得周到。

楚姜却有些惭愧,觉得轻慢了他,柔声道:想必诸位铸剑之术必然绝佳,只是当日我说得随意,倒不曾有几分心意,等我舅舅回来,我再叫他替我寻些好的给师兄。

方晏抬眼看她,轻轻点了点头,一旁的戚三以为来了机会,凑到二人跟前去,那这一把给我吗?脚上又挨了一记踢。

楚姜失笑,看向他道:适时我也送你一柄。

戚三顿时欢喜起来,殷勤着吹捧了好几句。

眼见月影将出,沈当提醒了一声,楚姜才命人驱车回府。

方晏遥看着街市上那伶仃一车,没注意到身后戚三一脸窃笑地跑进铺子里,等他进去时,只听到他在向众人胡诌八扯,引得赞叹连连。

九娘说,往后我替你吃苦……呦,这是知道心疼人呢!你呀,我不怪你……哎呦,大郎你不送了!戚三忸怩作态的声音被人一掌打断,忙不迭起身扶着人坐下,我这是安定他们的心,廉叔之前便总怕九娘始乱终弃于你,这被骗钱骗财,都不如被骗情骗爱来得厉害,今日我一说……方晏冷脸看他,你一说什么?今日的剑练了?廉申一脸看好戏的样子,不妨也被他点了点,廉叔,你也一把年纪了,怎么还好奇这些事?叫叔母知晓了,还以为你心中泛了什么涟漪……世子,我可不曾,我……我就是逗三郎玩呢!说着便要起身,轰着戚三向外走去,我这就盯着他练剑去。

他视线又移向铸剑那汉子,远叔,上回我见您写信……啊!剑!还有把剑在炉子里。

今日的账还没算……三郎,上回我指点你那套剑法学会了不曾……顷刻之间,这屋子里便只剩方晏一人,看着众人仓皇,他含笑提步至案前,看到悬在那里的一柄剑,正是楚姜曾随口说下的那一把。

剑身上映着剔透的月光,犹照着这间陋室孤窗,他伸手触着剑柄,不由低笑起来。

◉ 124、黔驴技穷伴着月色回府的楚姜, 不过刚进了街口,便见府门口有人影绰约,未等她细看, 那人群中便有一人策马而来,落在她车前。

楚明璋,你是不是又做了什么?是刘钿的声音。

她不明里就, 下车看向她,殿下夜里不回宫, 又不进府去, 难道是特意在此候着?刘钿嗓音一尖, 带着哭腔又问了一句,三哥他是不是做了什么?你一定知道的, 你能不能告诉我?楚姜看了眼府门口,她两位兄长都为了奉陪这位帝姬侯在那儿, 正朝着此间而来,她不明白刘钿闹这一场是为了什么, 梁王被禁闭府中,谢昭仪应当与刘钿说过叫她谨言慎行才是。

她遂摇头道:我不明白殿下在说什么。

刘钿坐在马上看她,眼中有些悲愤,那日在糕饼铺子, 是你让我故意看到方先生的对不对?楚明璋,我自认对你没有丝毫辜负, 你为什么要害我二哥?我还以为你病好了, 起码也不该再让所有人都让着你了,可你还是如此自私……殿下, 明璋不过闺中女儿, 并不知诸多事端。

楚晔过来站在楚姜面前, 打断她的话,殿下,夜深了,您该回宫去了。

楚姜又听得明璋二字,忽生仲怔,这是她母亲临去前给她取的字,只有亲近非常之人,会如此唤她。

那时候扎着双髻的刘钿,话还说不清楚,便跟着皇后也喊了一声明璋。

她心头莫名一酸,仰头见到刘钿含泪看着自己,苦笑着摇摇头,殿下,我为何要害梁王殿下?您来问我,或是梁王殿下那里出了什么乱子,此时谢娘娘应当正烦闷着,您不回宫陪伴谢娘娘,过来质问我,是否不妥?刘钿坐在马上,衣袍被南风缭乱,目有恨意,可我知道是你,楚明璋,我倒是恨,恨我当年拿的那条柳枝怎么没能让你死过去。

殿下慎言。

刘钿冷笑,楚晔,你以为你是谁?还轮不到你一个司议郎来打断本公主!楚晔不卑不亢地对她一礼,殿下乃一国公主,言行当有斟酌,于此深夜苛责臣女,实在不合规矩,亦则言语之间颇关朝政,恐将谢娘娘拉入御史谏言之中,若是落了个后宫干政的名声,实在于梁王殿下无益。

刘钿恼怨地看了他一眼,终也知道事有缓急,看楚姜还是一副不悲不喜的样子,眼里蓄了点泪,恨恨说了一句:楚明璋,以后左十娘她们说你坏话,我再也不帮你了。

楚姜观她此时还只吐出这样一句,心中苦涩愧疚交织,却实在不知如何应答她,而刘钿也不曾等她回话,狠狠瞪了她兄妹三人一眼便驱马离去。

她曲身目送她远去,听到身边楚晔叹道:今日长安县令求助于他族兄章常侍,又去了吴厝所居那客舍探查,在院墙处一株槐树上寻到一缕布条,那料子是去年秋时织造司新出的,因造价极为低廉又耐磨损,布样看着也不算精美,陛下便令其作为军中用物,等能够充足军中所用之后再将织法散于民间,去年不过初得了五十匹,便尽数赐给了魏王与梁王两位殿下,令他们分给手下将领,先行用上几月再看如何,连各宫娘娘处都一匹未发。

楚姜凝神听着,一面随他向府中走去,仍听耳边道:长安县令一拿到那缕布条后呈进宫中,织造司的一眼就认出那料子来,陛下便命人先去了魏王府中,魏王妃一听,便将去年分于魏王的二十五匹布料分毫不少地拿了出来,原是魏王当初嫌弃那料子拿不出手,都封在了库中全然不用,陛下又才叫人去问梁王,梁王殿下却都分发了给了手下人,陛下便将其叫进宫中去了,八公主也是因此事才来寻你。

她微微蹙眉,这事如何看,都是梁王嫌疑最大,她甚至怀疑这布条是上一回吴厝被刺杀时所遗留?那时候,她本就怀疑梁王会杀人嫁祸东宫。

一边的楚郁便道:八公主一直说在糕饼铺子外是你引诱她。

楚姜顿时无言以对,这片刻的沉默将她两位兄长吓了一跳,楚晔问道:难道是……三哥想什么呢!她笑道:我即便能引得她过去那糕饼铺子,我还能引得她捂住我的嘴?我只是在想该怎么由那缕布条查到凶手。

楚晔顿时放下心来,早上大理寺中刚将顾少傅与陆学士请去查问太学试舞弊一案,下午梁王又被请进宫中,任谁都能看出是东宫与梁王两立,怕是风波过后仍不平静。

说话间三人已经走进府中,楚姜凝眸道:因此还是得要两桩案子都结清的好,仔细想来,这布料要查也简单,只要不是天外来物,总有来处可循,先清点织造司所出布料是否有所遗漏,查看其库中所有是否对得上,梁王殿下是皇子,将他的嫌疑暂且放到最后,织造司的对不上了再来对他的,让他手下将领,没做衣裳的将料子拿出来,做了衣裳的将衣裳都拿出来,虽说军中难免刮刮蹭蹭,但是刮蹭了总有缝补痕迹,送给织造司一对经纬便能明了。

况且御赐之物,总不该有人态度轻慢会弄丢了,若是谎称丢了的,连同梁王殿下也该被问一个懈怠之罪。

如此查办之下,那槐树上挂的是哪处来的,不是清清楚楚?楚晔兄弟二人都点头称是,楚郁道:这样查倒是清晰了,我看八公主今日这般气势汹汹地过来,恐怕梁王是实在脱不了干系,她才慌了神。

她闻言有些感慨,惆怅地叹了一口气,她虽骄纵天真,却没有坏心思,梁王若做错了,陛下也不会迁怒于她,况且帝姬之中,只有她曾被皇后娘娘亲自抚养了几年,论起受宠程度,帝姬之中无人能出其右,她今日这举动,怕是被谢娘娘怂恿。

楚郁不解问道:谢娘娘怂恿她来质问你?不是质问我,是想让怀疑楚氏,乃至东宫。

她叹道:恐怕梁王这回,真是难掩嫌疑,谢娘娘才会连八公主都要利用了,她深夜出宫,与我就此事争嘴,陛下自要问几句,谢娘娘也是黔驴技穷了,证据在前,陛下又深知八公主性情,若无人点拨她,她绝不会想得如此深,她越在陛下面前说是我受东宫指使,陛下只会越怀疑是他们妄图僭越东宫。

楚郁听得连连点头,只是楚晔却面色凝重,可是陛下他,定然也会对你,乃至楚氏有意见,你当初那封信,陛下是实实在在看见了的。

她仰头轻笑,神色淡然,三哥,陛下若是全信了臣子,那才是朝堂悲事。

楚晔闻声而笑,这话,倒是不假的,天子若对臣子毫无猜忌,可实在算不得一个合格的帝王。

兄妹三人月下漫谈,等进了内院之中,才见到大着肚子等在此处的顾媗娥,顾妙娘正陪在她身边。

三人忙行了礼,顾媗娥便问道:八公主可曾走了?楚晔满脸歉意道:已经走了,三郎不知母亲尚在等候,竟不曾叫人送个消息给母亲,劳累母亲了。

她笑着摆摆手,我总之是闷得慌,在这里吹吹风也舒坦。

楚姜便上前去安抚着她,关慰她今日如何,楚晔兄弟二人一听她提起妇人孕事,礼貌听了几句便告辞而去。

顾妙娘立时便活泼了几分,道:今日你出门竟不带上我,害我被几位夫人捉住问了好久的话。

她笑问:今日有人上门来了?顾媗娥道:是李老夫人带着两位儿媳来了,我接待了才知她们也是冲着你那本药方来的,幸好你叫阿聂备着了,我便留她们用了中饭,妙娘才被她们问了几句话。

她心中满意,知道当初送给她舅母那张方子的后效来了,当时左八郎抄了一回,京中老祖宗多,抄几回方子多传几家,自己手中有本神医留下的方子这事,自然也该在京中妇人口中流传了。

所谓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又是她们自己来讨的方子,若不记几分自己的恩情,说出去,自也少不了一场指摘,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被人非议可不是美事。

顾媗娥看她面有所思,问道:可是有何不妥?楚姜听她关怀,想起来她堂兄顾晟被大理寺查问一事,不知她是否知情,知道后又是否会碍及她心情。

顾媗娥看她面色凝重,摸着她脸庞关切道:可是今日外出玩久了,身子不适?顾妙娘也忙上来摸摸她额头,是不是穿少了受凉了?她拉住顾妙娘的手一笑,无事,我只是忽然想到今日的两桩案子。

顾媗娥神色有一刻的凝滞,观她目色,顿时也明白她的想法,微微一笑道:九娘,若是他们真犯了事,朝廷该如何处置便如何处置,痛也罢悲也罢,做人不能想着占尽好处却不付出丝毫代价,九娘,我腹中这孩子还有几个月便要出来了,我想让他看到的人间,是要分对错的,他大可以骄纵,大可以浪荡,大可以毫无作为,却一定要做个心中有对错的人。

楚姜被她拉着拍了拍手背,太学试泄题不是小事,他们真若参与了舞弊,叫太学试失了公正,我若是为他们求情,将来我教导你弟妹之时,如何问心无愧?顾妙娘隐隐约约听明白了几分,心想难怪她姐姐要让她留在楚府陪她而不是让她去顾三夫人那里,恐怕正是怕自己被他们利用了。

楚姜看她如此想得开,便也放心几分,又陪着她说了几句话才回去歇了。

◉ 125、皇后夜霜侵透重重宫阙, 禁中灯烛绵延,直将数道游廊照作天阶。

刘钿步履匆忙地绕过一座游廊,周身尽被霜月笼罩, 两侧宫灯不堪夜冷,灯油被风吹过便凝在了青铜灯座上,隐约像是灯座上雕刻的狴犴流下的泪。

她目光紧紧随着远处的灯火而动, 身侧宫娥的提醒才将她拉回眼前,殿下, 是娘娘。

她恍然收回视线, 看到前方的的谢昭仪, 只披着一件单薄的紫绡织锦披风,正在沉静地望着自己。

一路提着心的刘钿顿时心头便更委屈了, 指着远处移动的灯色与人影道:母妃,父皇是要送二哥去哪儿?谢昭仪轻叹了口气, 行走间被风卷起的披风有一角探入了宫灯中,被火舌燎起一丝火光, 却被带着冷霜的夜风剿灭,廊上竟无人能留意到。

谢昭仪牵着女儿往寝宫走去,那些粗布,你二哥手下人并不能对上来, 紫宸殿是你父皇的寝宫,他自然留不得。

刘钿不肯信, 那是要去何处?太学试舞弊案都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审问疑犯, 怎么就凭一块布料就能定二哥的罪了呢?谢昭仪面含悲色,却只叹了一口气, 再未多言。

刘钿忽然挣开她的手, 流着泪向后退了几步, 我不信父皇会这么狠心,我去求母后,母后一定会相信二哥的。

她提着裙子向后跑去,廊上宫人都急忙去追,却怕积露湿滑,迫得她急了摔着她,举止有些小心。

谢昭仪却只是虚虚伸了伸手,口中唤了两声钿儿。

刘钿跑得急,撇下了一众宫人,并未来得及看她母妃的神情如何。

娘娘,要不要去……谢昭仪抬手打断宫人询问,缓缓提着步子跟去,一面走,一面将身上披风解下。

涂着蔻丹的纤指划在丝薄的锦绫上,不消用力,便是一副仿若被狂风骤雨吹打过的惨败模样,她面目依旧沉静,将残破的披风虚虚挂在肩上,慢慢加快了步伐。

只是在步下台阶时,似是不慎,直直朝着青石地砖摔去,吓得她身侧宫人大惊,急忙将她扶起,却是衣衫尽残,发髻凌乱,那条披风因沾了夜露,更是凄惨。

扶她起身的宫娥眼见着她落下泪来,满目悲怆地朝着刘钿追去。

寂静的宫道上渐渐多了声响,巍峨的皇城中,一道纤细的身影显得实在微不足道,她跑过的一座殿前,门口有两个打着瞌睡的小黄门,连呼吸声都不曾变得急促几分。

只在谢昭仪追来时,呼喊声渐重了起来,两个小黄门惊醒,不敢看形容凄惨的谢昭仪,满怀惴惴地跪下目送着她们远去了。

皇后所居的广阳宫中早已寂静下来,只有两只狸猫在屋脊上打架,似是被人声惊动,一只猫儿不敌,顺着屋脊落到一边的桂树上,惊起万叶簌簌,伴着这猫儿一声叫,刘钿扑在了宫门前。

母后歇了吗?我想见她,我有急事要求见母后。

内中守门的宫女细辨了辨,才听出这是刘钿的声音,正欲回答,却见殿中已经出来一位姑姑,低喝着她:娘娘刚睡下,惹的这是什么动静?姑姑,是八公主殿下在外叫门,说有要事求见娘娘。

刘钿夜听到了内中对答,无措地后退了一步,口中喃喃道:母后若是睡下了,我……我明日……那位嬷嬷隔着门,听到她连明日再来都说不出,轻声道:殿下,娘娘已然睡下了,您若有什么要紧事,不妨先告知老奴,待娘娘晨起,老奴定然转告,也不多耽搁。

她长着嘴嗫嚅了一声,忍着不让泪落下,我……我只是……钿儿,钿儿!谢昭仪急促而激动的呼喊跟了来,随着而来的,还有她身边跟着的众多宫人嘈杂的脚步声。

环佩的碰撞,衣饰的厮磨,细碎的脚步,这在沉静的夜里此起彼伏地交织着,却又显着一点刻意的压制,除了谢昭仪初来时的那一声,其余人声都是低而细,便如谢昭仪责问女儿,深夜来扰娘娘做什么?赶紧随我回去。

也如她向门内致歉,林姑姑,只是八公主思念娘娘了,她惯爱胡闹,姑姑万不要惊动了娘娘,我这便带她回去了。

林姑姑嘴角挂着讥诮的笑,看到内殿已经亮起了灯,忙回道:老奴拜见昭仪,多谢昭仪体谅,娘娘今日睡得早,明早老奴必将今夜殿下前来之事告知娘娘,不会辜负了殿下的思念。

她说完后便静等着门外人群离去,却听到宫娥们低叫一声,娘娘。

守门那小宫女向她投去不解的眼神,她立刻便蹙起眉头,看到内殿有人影闪动,示意小宫女回去禀报,又故作不知地道:夜深露重,昭仪与殿下回去路上当心些。

殿内赵皇后坐在榻沿上,身上披了一件素净的烟色披袄,手上捻着一支金簪正在挑烛花,火舌轻舞时,那小宫女正好小跑进来。

不等小宫女说话,她便挑眉问道:是哪个娘娘在外?显然是被谢昭仪那些宫娥们的一声娘娘给惊醒的。

小宫女一眼见得她秾丽的眉眼间带了丝不悦,心有惶惶,是谢昭仪与八公主,殿下先来的,说有要事求见娘娘,知道娘娘睡下之后本要离开的,谢昭仪又追来了,口上……说着要离开,却似乎跌了一般,眼下,还不曾离去。

赵后嗤笑一声,将手上簪子随意抛了,慵懒地扶着宫人的手起身,站在窗边看着宫门处,见到辉煌灯色越过那道墙,将广阳宫屋檐下挂着的数盏宫灯衬得都暗了些。

她忽笑了笑,叫宫人将殿中最明亮的几盏灯给灭下来。

门口的林姑姑听到几声痛苦的吟哦,小宫女又跑回来,伏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她面上浮起笑意,回头见殿中暗了下去,便关切地对门外道:昭仪可还好么?可有带了步辇过来?若不然,坐着广阳宫的步辇回去?正揉着脚踝的谢昭仪闻声便是一愣,皇后的步辇,今夜她但凡敢做,明日刘峤就得被打发到封地去,乃至她,或许都得要陪着去。

刘钿眼中带泪,跪坐在谢昭仪身边,又是愧疚又是难过,听到步辇都不曾多想,多谢林……谢昭仪急忙打断她,多谢林姑姑,不过是轻碰了一碰,倒是不要紧的。

说话后便要勉力起身,却是目中一狠,连带着扶她的刘钿与宫人都一并摔了下去,几声娇呼都不曾掩住一声咔嚓的响。

谢昭仪忍着脚踝处传来的剧痛,趴在宫人肩上,听到林姑姑的问候,苍白着脸回道:无事,再不走,怕是……真要扰了娘娘。

此时却有宫娥捧着刘钿的手惊呼,公主的手给摔着了,流血了。

林姑姑紧皱眉头,交代了小宫女几句,她便又蹑着脚跑回去禀报。

门外刘钿却已然意识到了什么,急忙将受伤那只手抽回,吩咐身边人回去抬步辇来。

谢昭仪看向她,忍着痛摇摇头,她却倔强地回视过来,还嘱咐宫人将谢昭仪背起来。

然而广阳宫内忽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刘钿怔怔看去,心中突然有些悲伤,见到宫门打开,皇后疲惫的面容出现,她竟不敢上前。

皇后看见她母女二人,倒是先叹了一声,摔着了何不叫门?难道本宫还舍不得这几刻的睡意?谢昭仪痛得满头大汗,闻声惭愧道:都怪钿儿胡闹,妾追不上她,倒叫自己吃了苦头,本是实在不愿惊动娘娘的。

皇后微笑,嘱咐宫人将她扶进宫中,又叫人去请太医,最后才看向目光躲闪的刘钿,伸手要牵她,伤到哪儿了?母后看看?刘钿听到这温柔的一声眼睛又是一酸,伸手给她牵着,摇头道:不痛的,是阿钿不好,不该来打搅母后。

皇后看着她掌心被挫得出了血,眼神颇有些责难,便是急着来见母后,也不该把自己弄伤了,幸好我听着动静醒了,不然你这手真要拖着回去才上药?刘钿摇头,一句不肯再提什么求情的话,谢昭仪却不会罢休,她们才到殿中坐下,便听她含嗔带怨地看向刘钿:这孩子也是倔,妾身都说了娘娘此时必是歇下了,她非要跑来,妾身先还骂她呢,早些不来,偏要等这时候来折磨人。

皇后低眉轻笑,轻轻吹了吹刘钿受伤的手,阿钿是有什么事急着要见母后?刘钿低着头,闷闷道:不是的,只是阿钿想念母后了,怕母妃不许我来,才撒谎说有要事。

谢昭仪目光顿时有些黯淡,心中有些讶异女儿为何会如此说,却见皇后向自己看来,她若想来,你拦她做什么?她镇日里胡闹,腿脚连军中男儿也未必不如,你又哪里追得上她?倒是累得你自己周身狼藉,便等她胡来就是,到了广阳宫这里,本宫自有法子治她。

说完她便伸指轻轻点了点刘钿的额头,颇为亲昵,看得谢昭仪十分不是滋味,却要陪着笑应和。

然而不过一瞬,她便愁眉轻叹,妾身追来倒也不是怕别的,就怕这孩子嘴上没个轻重。

刘钿顿时紧张起来,若说初时看不出来她母妃用意,那被连带着摔跤时,她若再不明白,真就是愚蠢了,眼见谢昭仪还要说话,她警觉地抬起头来,忽而惭愧道:母妃是怕我告明璋的状,我今日外出,与她斗了嘴,本来想着叫母后教训她的……◉ 126、进宫听完刘钿的话, 皇后掩唇轻笑,你二人素来爱闹,是为了什么而争吵?刘钿像是怕谁赶在她面前答话一般, 急忙道:只是阿钿怨她先一步抢了我的饼子,害我没得买了。

皇后顿时乐不可支地笑起来,你要拿这样的借口叫我替你讨公道, 这却是难了,不过想来她能将你气成这般, 必然是精气壮了, 不如我将她叫进宫来, 你二人好好相处几日,就在我眼前, 好叫我看看你两个谁对谁错?她对刘钿说话时,丝毫没有姿态, 如同寻常母女般说笑,倒是衬得一旁的谢昭仪像个外人了。

谢昭仪却是笑望过来, 碧眼盈波,也瞧不出几分脚崴伤的痕迹,那孩子自小便懂事,又深得娘娘喜爱, 听闻如今身子大好了,是该进宫叫陛下与娘娘瞧瞧才好, 正是花一样的年纪, 镇日在家中待着才是耽搁青春。

皇后心头虽不待见她,却着实有几分意动, 余光看见身上的披袄, 便向林姑姑道:明日去诏明璋进宫来, 将西边元娘住过的那屋子收拾出来,再叫东厨里给她辟个煎药的地方。

她说完不忘问刘钿一句:你的寝殿一直都空着,也给你收拾出来?刘钿越受她温柔相待,心头便越是痛苦,此时即便不愿与楚姜共处,也不愿意她失望,便低声答应了下来。

谢昭仪怎看不出女儿心思,略一思忖便笑道:娘娘想着她二人好,妾身却怕钿儿吵着您,九娘是个冷性子,一天争不上一句的,偏偏她与钿儿在一处,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怕是要掀翻了广阳宫的屋顶了,尤其是钿儿这几日性情越发狂慢,因着她二哥……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嘴快,不安地掩了口,妾身多言。

这颇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连刘钿都察觉了出来,她僵直着背,不敢置信谢昭仪能如此堂而皇之地说出口来,等她看到皇后笑容稍凝时,立刻出声道:母后,儿臣与明璋吵嘴,都是因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只是儿臣也不愿与她再多来往了,她在的时候我便不来了,免得打搅母后。

皇后忽而一笑,吵便吵了,广阳宫里总是静得很,多些热闹才好。

谢昭仪未料她竟全然盖了那句话过去,心中不郁,也知道今夜自己再皇后这里是讨不了什么好了,不过想着今夜自己这一趟,明早便该传遍皇城了,适时天子必然会询问皇后,她惯来向外标榜身为中宫的贤淑仁德,便是虚情,也该假意求一声情。

……翌日午时,一乘宫廷式样的马车缓缓驶进宫门,御道一侧有桐叶交覆,照下浓郁的翠荫,遮了半分薄暑。

楚姜在宫人的搀扶下走出马车,不过初夏之时,玉墀上反射着的光芒无端将时节带入炎夏去,她望着眼前的九重宫阙,忽而生畏,林姑姑站在内宫入处,见得人影将来,上前迎道:九娘来了。

她是有品秩的女官,楚姜对她施了一礼才回她的话:劳累姑姑在此等侯了。

林姑姑携她入内,又欢喜地打量着她,都说九娘大好了,只是未曾见着,总是担着心,这回看着倒是真的了,只是不跟着元娘长了,越发有些太傅的风姿了。

楚姜笑道:还是姑姑好眼力,往常我便犯愁呢,长姐在前头先长了那模样,我再如何也好看不过她去,真要像了我父亲才好,三哥是个郎君,总不会比我好看了。

林姑姑有些讶异她如今说话竟也如此活泼了,尤其还少了些冷气,不似从前般。

想她往常进宫,除了在皇后面前娇软几分,对待旁的人虽也十分有礼有节,却总是隔着云山雾海一般,哪有今时这般鲜灵气?林姑姑暗想着,对那位神医的本事又多了几分叹服,想必是病症去了,心胸也疏朗豁达了,方显得这人也有了朝气。

楚姜却不知她所想,与她一面说着话,才是来到了广阳宫。

见到尚为熟悉的殿阁,她颇有一股近乡情怯之感,惭愧地向林姑姑道:怪我回京之后不曾主动请见,还要娘娘念着我。

话音刚落,皇后的身影便出现在了殿门前,正含嗔看来,知道不对还不快些进来。

楚姜忙笑着拜见,不过才近身便被她牵着进去,林姑姑带着阿聂跟进去,看内中只有两个皇后极为亲近的宫人,便吩咐外间人都不必进内。

皇后带着楚姜坐下,细细端详着她,又是喜又是忧,若非昨夜阿钿来,本宫还不知托些什么借口才好接你进宫来。

楚姜目中泛红,明璋亦然,自回京起,便不知找个什么借口才能见到娘娘。

皇后看着她的脸,眼睛一酸,忙将她搂进怀中,阖眼轻声叹道:你跟元娘,都不是听话的,她偏就要去荒山野岭里奔累,你也一样,偏要掺进浑水里去,你们若有什么好歹,我要如何同宝月交代。

她口中的宝月,正是楚姜的母亲,二人是娘胎里的交情,连同夫婿,也要是一对至交友人。

楚姜知是她看见自己的脸,想起了母亲,便轻声答道:娘娘,母亲会欢喜明璋与长姐的做法的。

皇后却面带薄怒地却拍了她一把,她会欢喜?你怎地不想想我?太子是个不知轻重的,竟也任由你去了,若是事情传出去了,外人知道你一个小女子竟敢掺和皇子争斗,你往后还如何择婿?楚姜知晓她的担忧,却对她笑道:娘娘,明璋若不掺和,殿下又怎么办呢?或许等太学试舞弊案有了结果,殿下便能获得自由了,可是娘娘看如今舞弊案的情形,殿下若一直避嫌,是真避了嫌,还是给了他人可乘之机?皇后自也想得明白,却终究是担心她,叹道:有众多男子在,哪里就想不出一个法子呢?昨夜阿钿与谢昭仪深夜来广阳宫,就是想着为梁王求情,我平素从不敢在陛下面前过问一句朝政,便是因我朝最忌讳后宫乱政,可是阿钿昨夜若是真的出了口,便不是政事,是家事了,我为嫡母,若不肯为庶子张一声口,还说什么国母之慈?她便也道:听娘娘这话,八公主却是未曾说出口的。

她是不说,谢昭仪可不是个省油的灯,昨夜她们闹得好大一场动静,陛下若是下了朝,恐怕第一时间便要往广阳宫来,陛下何等睿智,尤其如今顾氏与陆氏显然是在太学试中动了手脚的,他即便偏爱太子,也多少会有些猜忌。

楚姜看她想得严密,道:东宫小朝廷,臣子有错,不一定就是太子有错,正如朝堂之上,多有臣子犯错,可无人思及陛下有错。

况且如今梁王身上尚有两罪,一是刺杀嫁祸,二有散传童谣污蔑东宫及其属臣,他的罪若坐实了,那舞弊案中顾陆两氏是否真的动了手脚,答案便只在陛下心中了。

皇后听得心中震惊,更惊讶的是自己分明不赞同她做此事,却无比自然地与她谈论了起来。

她懊恼道:本宫不愿信你所言,却又不得不信,怪便怪他楚伯安,将娇娇小娘子养成了个阴谋家。

楚姜失笑,语气轻快道:娘娘,明璋在做一个阴谋家的时候,心头是很欢喜的。

皇后顿时不知如何应她,又听她道:娘娘,如今世家并不再能左右皇储废立,只要陛下认可殿下的储君之位,朝臣再多谏言,也不过是往阁子里添些无声案牍。

你……你却是如何想到的?她迎着皇后惊讶的眼神,嫣然道:娘娘,您既如此问了,那您自然早就想到了,明璋多读了些书,常日里多想想,便也能想到了。

皇后眼中的惊讶并不作假,她素知她聪慧,却不知她竟如个老道的政客。

她沉默了半晌,良久才摇头道:你这样子,像是顶着你母亲的脸,在做你父亲的事。

她刚说完,自己便先笑开了,楚姜亦觉她说的话实在有趣,跟着开怀大笑。

一时之间,阁中俱是欢声,直至天子驾临。

皇后与楚姜听到通传,都起身相迎,妾身不知陛下驾临,有失候迓,望陛下恕罪。

天子踏进殿中,亲自扶起皇后的手,朕不过是下朝路上顺道过来。

说罢他看向楚姜,笑得有几分慈祥,九娘真是气色大好了,朕见了都欢喜,难怪皇后适才如此欢悦。

楚姜笑应道:多赖陛下与娘娘关爱,尚算好了几分,今日见了陛下,想是晚间又该少喝一碗药了。

天子大笑,不过一年光阴,倒是将你父亲身上的油嘴滑舌学了个尽然。

皇后笑道:妾身看来倒非如此,这孩子不过是藏着性子,这回病好了便无所顾忌了,想如今妾身每每听到她消息,都是跟着杨七和左八到处胡闹,一会子去招人家的猫,一会子去闹市里买马,哪有个闺秀该有的样子。

天子戏谑看向楚姜,见她面带赧颜,开怀笑了数声。

◉ 127、深宫人心待至午时, 天子留在殿中用了午膳,楚姜看出他似有意与皇后深谈,借着喝药的功夫往殿外暖阁中避了避。

一碗药尚未过半, 殿中突然传来两声冷喝,她初初抬头,便见林姑姑出来掩了殿门, 对着她沉默地摇头,脸上神情有些紧张。

她不觉有些惊讶, 只闻天子爱重中宫, 却观林姑姑脸色, 也知今日这事有些稀奇,不觉思索起来。

她手上捏着一只蜜枣, 涎了几缕蜜在指尖,宫娥忙小声递上药, 九娘,药该凉了。

她恍然应了应, 一口将药饮尽,那蜜枣才算是落得个干净。

蜜枣有些腻人,将她本就糊涂的心绪搅得更乱,她起身行至窗前想要吹吹风, 入目见连廊宫阙层叠,那些葱郁的林木错落期间, 只似在迷宫里增几分他色, 又似盘错的人心。

九娘,可要一盏清水压压?服侍她的宫娥道。

她忽然一笑, 顿时觉得殿中发生的事也不足为奇了, 一个小宫女都能如此洞察人心, 可见这宫闱中,这权力汇集之处,这样的事情才是寻常,夫妻、父子、甚至母女,皆在彼此猜疑。

又过了半刻,殿门终于打开,出来的天子却一脸平和,对着拜别的楚姜甚至笑了笑。

皇后也依旧仪容得体,在宫门前送别天子时与他低声笑语了一句。

楚姜心中无端感慨,这或许便是帝后夫妻多年养成的默契了。

明璋,你在担心什么?皇后已经提步回身,望着她落在身前的手,指尖上有一点蜜色。

楚姜顺着她视线低头看了眼,才知道自己先前竟是忘了擦手,羞赧笑道:明璋并未担心,只是忘了擦手。

皇后却不信,微微颦眉,嘴角却上扬着,带着些少女般的娇态,撒谎。

楚姜见她从宫娥手中接过湿帕,忙伸手要接过来,却被她轻轻拉住擦拭起来,又被她带入殿中,看到了一枚摔在地上的琉璃茶盏。

皇后笑着叫林姑姑将茶盏捡起来,陛下只是问我昨夜之事,我顾着嫡母慈爱,顺着求一声情罢了,然而梁王犯下如此错事,陛下心中正不郁,我一求情倒是火上浇油了。

不过谢昭仪却是打错了主意,她总装作愚钝痴傻的莽撞样子,一片爱子之心,也不曾犯下什么大错来,陛下不会多怪她,可我为梁王求情,却也不曾深问了去,只说那孩子向来恭恭敬敬,绝不会做下错事,今时之事,怕是底下人为了挑拨他们兄弟情分做下的,陛下虽恼怒,骂的却是我不体恤太子之苦,还道太子委屈,明璋,你瞧,装傻是真有用的,难怪谢昭仪用得这般顺手。

楚姜看她胸有成足,不觉跟着笑起来,赞道:娘娘智慧。

皇后嗔她一眼,悠悠道:这宫里数十载日月,真要是个慈悲人,哪里能在这里坐得长久。

接着她却话锋一转,故此本宫才不想你掺和进来,明璋,世人皆道天子爱我,甚至以为太子都是因我之因才受宠至此,他们不在这宫城里,没有见到未央殿前的孤月,金碧台前的隐嶙楼阁,只以为鸾车重门中,全是无忧宫妇,哪里知道这里头的每一个人,连走路时步子该迈多大都要计算好,不知道陛下之爱,是宗法礼教之爱,谁是中宫,谁是太子,并不重要。

她眼中忧色更甚,重提起楚姜设计一事,明璋,你如此大胆,可有想过有朝一日本宫不在这广阳宫了,太子不是太子了,你要怎么办?你是女儿家,该寻个家世相当的郎君婚配,这才能保证你的优渥,若是将来没有了权力的庇护偏宠,你与农女、渔女皆无异,原来的逢迎都会变成奚落与侮辱,那般你如何承受得了?楚姜见她眉目怅然,心内跟着揪起来,知道她的话十分有理,却细声反驳道:娘娘,比起被人奚落侮辱,明璋更受不了做个糊涂愚昧的人。

皇后早便知说不通她,见她还晓得低声下气,一时间又是气又是笑,什么叫糊涂愚昧?妇人相夫教子,你为世家妇,还能肆意潇洒,哪里就糊涂愚昧了?早在天子来之前楚姜便与她就此交谈过一回,那时她的态度并不如此,楚姜便隐隐清楚是她与天子的谈话让她心中不安了。

她向前拉了拉她的手,带着些撒娇的意味,若是如此,便不该叫我读书了,娘娘若见过了十里青山,难道还会看得上几道矮墙?林姑姑在一旁掩唇笑出声来,被皇后嗔视着便低头笑道:老奴是觉得九娘说得有理,放眼这长安,哪有谁配得上九娘?可不就是书中见惯如玉郎,尘中难觅知心人?皇后身居高位,虽从未亲手搅弄权谋,却是实实在在处在权力漩涡的最中心,比起林姑姑口中的情爱,她更明白楚姜是在表达对权力的向往,这在世家儿女中,本也是很寻常的,旁的女子要权力,借着父兄夫婿的手行事,毁誉大多不在己身,她却另辟蹊径,未嫁之身,父兄未在,便敢施大计。

半晌,皇后才是悠悠叹道:你真是大胆。

已经含着一些妥协的意味了。

楚姜坐在她身边,笑道:明璋不敢揣测陛下与娘娘都说了些什么,却知道如今梁王是难以翻身了,而殿下,从来就未曾因明璋是女子,便认为我插手有何不妥,娘娘,殿下他才是真正的唯才是举。

皇后假作嫌弃地推开她,倒是脸皮颇厚?说自己是才,我倒要看着你能被提拨成个什么官!明璋不爱做官,可以做个幕僚。

……这是刘峤第一次来到离台,此处清幽僻静,四周都是荷塘,入耳尽是清流淙淙,晨初夜暮,更有蛙鸣阵阵。

不是个修心的好地方,偏偏天子叫他来此修心。

谢倓不知何时进入了殿中,刻意加重了脚步令他察觉。

刘峤转身,今日早朝时,可有提及本王?陛下并未主动提及,冯舍人才刚提起殿下,左丞相便出来打断,用太学试舞弊案的结果盖了过去。

他心内冷笑,他以为把孙女嫁给赵氏,太子便能让左氏越过楚氏?哼,庸夫之见。

谢倓顿了顿,看他面色恢复了才道:只是太学试一案的结果,与我们所想大有出入,顾晟与陆诩确实曾指点过一份试题,那些涉案士子,也实实在在拿到过一份试题,可那试题,与太学试的真实卷册,无一题相同。

尤其是顾陆二人自从祭礼当日起,便是被分别关押的,皆由御林军看守,二人并未会面,亦未有一字书信相传,却都将假试题一字不差地默了出来,与士子们默出来,几无二致。

顾陆二人说是士子好学请教,他们只以为是寻常卷册,未有多想。

殿下,这一点,方先生并未与我们说过,我们都只以为,他们拿到的就是真试题,今早左丞相禀报说那些士子承认了舞弊行为,他们以为那就是真试题,也向顾陆二人说明了,那就是真试题。

因此如今悬而未决的,只有顾陆二人是否故意舞弊。

刘峤微微眯眼,眉间带着怒意,假试题?所以如今,最严重的只是顾陆有罪,楚崧、左融,连一个泄题之罪都没有?孙显呢?顶替孙显的陆十九不是楚崧的拥趸吗?谢倓低头,殿下,只有我们知道陆十九顶替了孙显,陆十九所答的卷册上,又已经被掉换成他人字迹,若出来告发他,反而惹嫌疑,那位真的孙显,又被御林军护着,他似乎也不想追究,左丞相提到他时,只简单略过。

属下以为,这孙显与陆十九,倒更像是方先生为了令我们做局,为了殿下深信他,而故意在我们面前闹大的。

陛下今早也不曾定了顾晟跟陆诩的罪,叫御林军窦将军将案子接了过来,命他严刑审问顾陆二人……顾氏陆氏如何本王并不关心!刘峤厉声打断他,两颗废子罢了,本王要知道的是方晏何在?为什么说好的真试题,却成了假试题,为什么本该泄题的楚崧没有泄题,本该从东宫搜出来的士子书信没有搜出来,谢倓,你去找到他,去……去找齐王,去问齐王罗瞻的家人……谢倓被他怒火所惊,犹豫道:方晏称其与楚九娘相识,楚九娘又陷害殿下至此,会不会,楚九娘知道他的行踪?他得话十分严谨,没有说方晏就是楚姜或是太子安插的暗线。

刘峤却不得不如此作想,手撑在黑漆螺钿四扇围屏上,屏风上簌簌落了木屑。

谢倓听他念得咬牙切齿,似乎要将口中之人以言语凌迟,刘呈,楚明璋,楚明璋啊,本王真是错估了你。

荷风入帘,有几道细碎的脚步声从廊子上传来,谢倓顾不得安慰他,低声提醒了一句便侧身隐入了内室中去。

刘峤缓缓放平神色,深吁了一口气,转身望着来人,见到不过是几个来送饭的宫娥,便失了几分遮掩的心,顾自坐回榻上凝神。

却不防领头的那小宫女竟传话道:奴婢拜见梁王殿下,奴婢等人奉陛下之命前来,陛下命奴婢传话,因皇后娘娘求情,陛下特许殿下不必再于宫中陋处,只需回府静思便是……刘峤抬眼,不信皇后的话会对天子有这么大的作用,她或许能够动摇天子的怀疑,却不足以打消,不待他再想,果然下一句就是:陛下还交代,殿下此番虽铸成大错,然太子亦上书求情,可见殿下与太子兄弟情深,殿下犯错,不过一念之差,皆因身侧小人煽诱,特命殿下暂且交出兵符,并遣散门客幕僚,清静门庭。

他心中一时难以置信,惶惑交加,太子求情?太子为什么要求情?没有人要他求情,他……小宫女的话却还没有完:陛下仍有命,梁王殿下年已二十有六,府中却只姬妾几位,尚无正妃,特命皇后为殿下择挑婉顺淑女,陛下已命太史令择良辰吉日,定日即可大婚。

这些话仿似一道道惊雷,不停地轰击着他。

大婚,大婚过后就该让他就藩了,交回兵符,遣散门客,清净门庭,他梁王府除了迎进来一个木头傀儡,还剩下什么?◉ 128、选妃(捉虫)翌日, 长安惊闻梁王交出兵符,各有议论,又过两日, 天子便下诏,命卿以下文武官员为家中女儿登册画像送往宫中,由皇后亲自择挑淑女, 适为梁王正妃。

不过十日,所有画像便已呈到广阳宫来, 楚姜本欲避一避, 皇后却叫她从旁佐助, 递了个小册子给她让她划名。

她正有些好奇,却见皇后只是简单看了几张画像便直接吩咐道:留万御史长女万奚、冯舍人三女冯采月……怀远将军齐昇四女齐槿, 其余画像册子都收起来。

楚姜有些讶异她怎么就留下了不到十人的画像,坐在一边仔细翻着册子, 将未入选的一个个挑出来糊掉了名字,想着皇家终非好去处, 心中又有些为她们欢喜。

皇后在那几幅画像前凝神细看了许久,等楚姜糊完了数十个名字,仍未听她出声,不觉抬头跟着看了起来, 便见留下的这几幅画像上的女子莫不明媚娇艳,不过纸上笔墨, 竟也清眸流盼, 绛唇映日,有妩媚似芙蓉牡丹, 清丽比云边探竹, 出尘若新出明月。

皇后侧头见她目光疑惑, 笑问道:可有瞧出什么不对?她有些犹疑道:明璋曾见过其中几位,都是貌美,却与画像上,有些不同。

皇后轻笑,这些画像在来到广阳宫前便已被翻阅过几遍,本宫先前去掉的那些,画像上都各自添了些细节,或是面貌有瑕、身量不够、体态不端的,要不就是在面相上添了些病祸、夫离、妨夫之相,唯有留下这几幅,不仅未有丝毫不良之处,反而或多或少地进行了一番美化,连册子上的记录都字字彰显着她们的贤淑美德,婚事本也是你情我愿,一张画像就能得出来的东西,何必强求呢?楚姜恍然大悟,起身来到画像前,细细思索了一番才道:如此岂不是表明了他们,有心簇拥梁王?留下画像的,十之八九是,那些不曾留下画像的,应也有不少与梁王勾连过,只是此时看他式微,不想折个女儿给他罢了。

楚姜忽而眼睛一亮,是否该让谢昭仪知晓那些刻意丑化的?皇后含笑,自然该让她知道,去将谢昭仪请来,她是梁王生母,本宫也不能独断了去。

林姑姑立即应下,交代手下人去将人请来。

时近五月,风催暖意,几张画像被吹得微微卷起,衬得画中人似要离画升仙一般。

楚姜暗暗记下了这些人的官职,略想想便发现梁王似乎并不偏重拉拢低微武官,这些人中,倒是中层文官居多,其中还有三位言官,她将太子受到的攻讦理了理,发现大多是出自这三位言官,不由轻叹了一声。

皇后将着声微弱的叹息听在耳中,问道:明璋何故叹息?她便将心中所想一一说来,又分析道:尧有欲谏之鼓,舜有诽谤之木,言官自古以来便是纠弹官邪、针砭时弊的,如今这几位却柔媚污鄙,沦为梁王夺权的工具,实在悲哀,若叫陛下知道,定然失望。

皇后扬眉一笑,知她话中深意,招着她来身边坐下,梁王是陛下的儿子,此事绝非是本宫一人能定的,这些画像上动了什么手脚,他必然知道,可惜梁王看错了自己的位置,生了不该有的心,要不然也不会只拉拢到这些蠢货了。

这话说得虽是刻薄,却也字字在理,留下画像这几个,若不是心向梁王,画像也不会如此独树一帜了,这刻意而为的举动看在天子眼里,不就是结党营私?不多时谢昭仪便已来到广阳宫,带着满脸的愧意和感激,那孽子被人煽动犯下这样的浑事,如今还要劳累娘娘操劳他的婚事,真是妾身的罪过。

楚姜微观她颜色,觉得皇后说她装傻充楞是一把好手实在没错,便将心绪按下不提,跟着她与皇后在画像前看了起来。

妾身倒是觉得,这些淑女个个人品贵重,那孽子是哪一个都配不上的。

皇后挑眉看她,似乎颇为意外,哦?谢昭仪心中莫非早有了人选?她当即惭容道:妾身不敢,只是想着梁王心性单纯,易为身边人蛊惑,这些小娘子虽好,怕是性子太温柔,婚后压不住他。

楚姜顿时明白,这是嫌弃家世不够呢!隐隐为这几个花功夫美化女儿画像的官员叹了一声,想着该将谢昭仪这话传给他们知道才是,挑拨离间,总要这边离间完,那边也吹吹风。

谢昭仪也确实嫌弃留下这些家世不够,心想曾向梁王示好的官员中,身出世家、前途无量也不算寥寥,怎会连一个都未被选上,她自然要怀疑是皇后故意为之。

她这样一说,正中了皇后下怀,便听皇后惋惜道:本宫亦有此感,只是……唉,只是落选的那些个,本宫实在不忍心配给梁王,他虽铸成大错,终究也是本宫的儿子,本宫何不想他良缘佳妇,就怕将来成了怨偶……说到这里她悠悠停了下来,交代林姑姑去将落选的画像一一拿出来,展开给谢昭仪看。

谢昭仪先是被她一句本宫的儿子给说得心头一堵,又听她语焉不详地说下这一番话,立时忐忑了几分。

林姑姑一面叫人将画像展开,一面拿着已被标注好的册子解说道:李将军长女李瑶,眉中有妨夫痣……宗正丞杨其五女,肩有不正……听完谢昭仪只觉一阵莫大的屈辱,这些人竟如此,如此折辱她母子!皇后坐在一旁,施施然饮了一盏温茶,神情遗憾,本宫先前便十分为难,想着家世低了委屈了梁王,却是家世高了,也委屈了梁王,那几个家世好的,要不就是克夫相,要不就是面有大瑕,本宫正是发愁,好在你来了,你是梁王生母,毕竟更了解他……谢昭仪即便心中有滔天怒火,也不敢在广阳宫里表露出来,只是暗暗记下来几个名字,又才恭敬向皇后道:娘娘思虑得周全,妾身也实在挑不出来。

皇后便温和笑道:若如此,本宫也该问一声陛下的意见,圣明在御,比你我定然要多些斟酌。

谢昭仪哪能有什么二话,顺着应了,等看到人将画像送往紫宸殿,目光扫到一旁的楚姜,忽笑道:太子殿下已是好年岁,东宫侍奉不过两位娘子,真是可怜了我们殿下,要是见到兄长大婚,怕是年轻心事也遮不着了。

皇后便一下子想到了虞少岚,天子曾叫太子去请安时,将她一并带上,说起来她在天子面前,也是露了几回脸的。

皇后倒也并非不满,总之天子是绝对不会从几大世家里为太子选正妃的,她看中谁都无用,若不然当初有楚赢,眼下说不得都有皇孙了。

皇后又并未细问过太子,余光看谢昭仪还在等着回答,笑道:本宫倒是不急,陛下心中也自有决断,眼下,只将梁王的婚事妥帖办好,这才是最要紧的。

谢昭仪便也笑而不提,陪着又坐了小半个时辰才离去了。

当日傍晚,天子便定下了梁王妃人选,冯舍人之女冯采月。

是王内官亲自来送的消息,皇后听完后便笑道:本宫本也觉得这女子最佳,不知陛下可还交代了什么不曾?陛下只说一切依藩王之礼既是,想来娘娘心中自有裁酌。

听到藩王之礼,皇后心中顿生喜意,这便是定了。

周朝以汉时的七国之乱为鉴,规定皇子一旦离京就藩,其与子女若无诏命便终生不得回京,且旧有权力都将一一收回,藩王所有,除了封地便只有一座藩王府及王府属官,况且其封地尚有刺史等官员钳制,实在不必担心他再翻出什么风浪来。

她掩住心中情绪,又将一桩心事说来,此次落选女子颇多,本宫是想着女儿家无辜,实在不该声张落选理由,未免百官寒心,正想在宫中下一道诏令,命经手画像的人皆要缄口此事,还请王内官将此事禀与陛下知晓。

王内官恭敬应下,娘娘慈悲。

待至他离开广阳宫时,看到楚姜与几个小宫女在殿前放风筝,驻足笑看了片刻,楚姜察觉到,便放下风筝朝他走来,九娘拜见内官。

他笑着托起她,九娘客气了,该是老仆谢您才是,那方子用着,实在是妙,宫里头几个老家伙,都向老仆讨了几回,只是老仆念着是九娘的方子,倒是一直舍不得给他们。

楚姜怎听不出他的意思,笑道:药方在世,本就是救人的,这才是医者慈悲之心,我既送了内官,便该由内官自由处置,说来倒是惭愧,我实在找不到理由进宫,那方子捂在我手中多日,不曾早些送给内官,竟叫内官多受几日的苦。

王内官眼怀感激,或是失了阳气之人情感抒发得更自然,他眼中不觉间都闪了些泪花,老仆残身,哪里就值得九娘惦记了。

楚姜忙递上帕子,安慰道:我幼时来宫中玩耍,陛下与父亲议事时,都是内官哄着我玩,这恩情,当然值得我记……不远处皇后与林姑姑并立站在窗前,看着楚姜与王内官说得亲近,皇后失笑道:本宫记得,明璋幼时进宫来,也少有去紫宸殿里,怎么如今连陛下也以为明璋被王内官哄着玩了许多次?林姑姑掩唇,九娘昨日方说了一句话,什么事说多了,假的也能变成真的,陛下连八公主出宫起居都关怀甚少,哪里会记得九娘是不是被王内官哄过?皇后嗔笑,王内官最得陛下信赖,多少人千方百计地讨好都不得法,偏生叫她寻到了空子。

奴婢倒是以为,药方不过是引子,更多的是良机,天时地利人和,九娘占全了。

作者有话说:太困了,明早上班路上来捉虫◉ 129、皇后的教导皇后有心为那些个被故意丑化的小娘子遮瞒一二, 毕竟女子立世已是艰难,若是再传出些面相不妥的话,将来岂不是坎坷, 民间嫁娶尚且讲究个你情我愿,昌明德治之君更不该因此事便令臣子寒心。

却不想这道诏令才刚出了广阳宫,市井中就已经有了流言, 说是诸落选女子中,有几位面相颇恶, 一旦娶入家中, 轻则家中临祸, 重则家毁人亡。

尤为可恶的,还是这流言里不曾指名道姓, 连累了所有落选的闺秀,其中家世好些的、惯爱招摇的倒不必多愁, 她们常在市井中露面,流言真假与否, 一见她们便得知了。

倒是可怜了那些人极内敛、家世又不如的,本来婚姻事都要慎之又慎,有了这些流言,对她们无异于是雪上加霜。

皇后得闻时, 怒极生笑,好个谢昭仪, 这般下作的手段都能使得出来, 清早本宫的诏令刚出了广阳宫,前一日夜间楼台笙歌里却已是这流言野调传唱, 让群臣得知, 岂不背地里骂本宫两面三刀!说罢正要交代林姑姑去天子面前请御林军, 将散播、议论谣言的人都给拘上几日。

楚姜忙为她顺着气,心中顿时便有了一篇筹谋,稍有几分迟疑,娘娘,谢昭仪或许已是猜到了娘娘的反应。

皇后听她欲言又止,道:你有什么顾虑,但说无妨。

她这才斟酌道:明璋便大胆说了,娘娘,您若是出面澄清此事,百官难免猜疑为何那些家世好、相貌齐整的都不得入选,怕是会参您身为国母,对身前庶子都有私心,何为天下之母?再说陛下,即使早便知晓那些官员是故意丑化女儿,可是娘娘您若一澄清,岂不是表明了您早也知情?圣心难测,梁王毕竟是陛下的儿子,又有军功在身,除了此次栽赃东宫,以往他在人前,可最是个恭敬谦卑的皇子,连唤殿下一声‘三弟’都不敢,人心本就难以猜详,万一陛下动了爱子之心,责难广阳宫倒是事小,万一拖延了婚事,甚至不再提就藩之事,这便事大了。

倒不如先压上些时日,等到梁王婚后,大事定了,再为她们澄清。

皇后眸色一深,面有愠色,却并非为谢昭仪。

她回身看了眼楚姜,语气十分难过,明璋,送上画像的女儿家,都是在适婚年龄,本也是谈论婚嫁的时候了,要等梁王离京就藩,少也有二三月,在这二三月里,若有那些胆小的、性子少了点坚毅的小娘子想不开,又怎么办呢?楚姜怔然,忽而自疚难当,嗫嚅几声,才觉得自己那话说得何其自私。

宝月往昔,不知救了多少可怜的女儿家,她看到阿聂那样苦,不惜大着肚子亲手教她认字算账,那时候,你就在宝月的肚子里啊!楚姜那番话,比谢昭仪的算计更让皇后痛心。

她看到楚姜眼中含泪,悲戚地摇着头跪来自己膝前,摸着她与故友相似的脸,明璋,我听说你在金陵,也为那些歌楼女子喊过一声可怜的,怎么今日,你却说出了这般自私的话?娘娘,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怎么说出了这般可怕的话,我错了,娘娘,我错了。

她伏在皇后膝头,为自己所说的话感到一阵阵后怕。

皇后轻拍着她,轻轻给她擦着泪,让她抬起头来看着自己的眼睛,明璋,你不能只学你父亲的思谋,你母亲何等慈悲,你要学她的善良,你曾经并非这般的,你在书阁里,常与元娘议论女子之苦,赞扬史上后妃们的功绩,哪怕史书上几笔描过的妇人过错,你都要骂史官春秋笔法,为何如今,就只剩下你自命不凡,以为旁的女子,便可拿来利用了呢?还是说,在你眼中,不论男女,世人皆如棋子?她泪如雨下,痛苦道:娘娘,我……我不会在这么说了,我不知道我怎么变得这么可怕,我从前不是这样的。

皇后的衣襟已经被泪沾湿,看着她如此痛疚,宽怀了几分。

她越发像个政客,可她终究还是宝月的女儿,并不曾泯灭了良心,更庆幸,自己能在她来不及长歪的时候发现这一点。

于是她捧着楚姜的脸,谆谆告诫道:明璋,我也不是圣人,我要为太子筹谋,少不了策事谋心,但这策谋里,要有良心,我是一国之母,是这盛世里最尊贵的女人,可是若连本宫都不能替女子喊一声屈,还能有谁?难不成要指望那些连女人功绩都不肯承认的男人吗?楚姜抬眼,为她的话感到一阵阵惭愧,又同样地,也感到一丝庆幸,若是晚了,自己怕会成为尘世中恶鬼。

明璋,你身而不凡,你是楚崧的女儿、杨戎的外甥女,杨氏、楚氏两族都疼惜的娇儿,是陛下和本宫都疼爱的小娘子,有着这样的身世,你骄纵些都不是大事,可偏偏不能丢了良心。

你总说女子不输男儿,往常看话本时也最为鄙夷女子相轻,如今你非要自己挣进权力漩涡中,明璋,你这般做的意义是什么?假使将来你为太子臂膀,连朝官也不敢轻看你,那时你身在高位的意义又是什么?楚姜明白她的意思,为自己先前的话一再羞愧,擦了擦泪,凝然道:身在高位,是想要自己掌握命数,是要叫别人提到我时,不必先提我父兄,是要护住家族,令我父亲无忧,更应,为女子抱不平。

天地阴阳,男女各半,怎偏偏,束了女人的天地?这句话,才是她惯常记得的。

皇后冁然一笑,满意地拍了拍她的手,牵着她起身来到殿前。

二人的视线越过宫墙,远处是苍茫云海,翻涌起层叠起伏的涛浪。

明璋,我救不了所有受苦难的女子,你也做不到,可是一朝天子能做到,或许一年不能,五年不能,可是十年、三十年,我不信不成。

明璋,你自傲本领不下男子,那便在太子前面站稳了,不要被那些男子给挤了下去。

百年之后,要史官骂你颠倒阴阳,骂你浊乱朝纲,骂你一手遮天,如此方为天子臂膀,也至少为那些你我看不见的,似曾经的阿聂那般在苦难里挣扎的女子,搏一个活路。

娘娘。

她眼睛还红着,说话带着一丝鼻音,我还是喜欢下棋,往后的棋,却不会被折杀了。

皇后失笑,伸手刮了刮她鼻头,这样哭得倒是好看,像宝月。

……夜中静寂,阿聂落着泪,在缝补一条披风。

娘娘竟还留着这一条,这上头的牡丹还是夫人病中绣的,至最后几针时,实在拿不动针,还是老奴给补上的。

楚姜替她掌着灯,看她撑起坏了的那一处,又红了眼睛,轻喃道:母亲的针线活不算顶好呢!阿聂带泪而笑,与女郎的针线活一样,不上不下,偏偏娘娘喜欢。

她一说到皇后,又是感动得盈了满眼的泪,赶紧将披风拿远些,不让泪水沾湿。

娘娘与夫人,皆是慈悲之心,老奴记得那年被接回府中,府中几个老人并不待见,夫人引着老奴往宫里走了一趟,就只是留老奴在廊子上吃了几块糕点,回去她便说老奴得了娘娘欢心……她说着慢慢凝了神,抬头看向楚姜,女郎,先前老奴总想您该与那方晏断了,嫁个家世相当的郎君,今日听了娘娘的话,老奴才是醒悟了,若是夫人在,定然会赞许女郎的行为,那方晏,若是能叫女郎高兴,留着也无妨。

楚姜闻声便放下烛台,想要说些什么,在她慈祥的注视下,半晌才笑道:阿聂,从前母亲是怎样将你与你母亲,从你那恶父狠父身边带回来的,往后我便如何将那些受苦的女子,从折磨她们的人手中带走,阿聂,我会做到的。

阿聂含笑点头,老奴信女郎。

昏色透过桃花窗纸,映在窗外的芭蕉叶上,错落灯色,疏落了月光。

屋中话音,一一入了窗外人的耳。

楚明璋少了点自私。

他吟着这句话,莫名有些欢喜,听了许久,屋中话音渐渐琐碎,阿聂似乎并无离开的意思,他有些迫不及待了,像是阔别了三秋,却分明,只是想见见她而已,想看看不再自私的楚明璋,是否比珠钗环绕下更为美丽。

终于他轻扣了一下窗,想着阿聂都接受他了,自己露一面才好。

屋中阿聂却陡然一惊,显些便扎着了手。

楚姜疑惑看去,不敢相信方晏竟敢夜探皇宫,却看映在窗上的身影,不是他又是谁?阿聂正欲唤人,被她压了下来,她疾步去往窗前,微开了一条缝隙,便见到方晏熠熠的目光。

怎么还哭了?他伸手探上她的眼睛。

楚姜有些高兴,他这回不曾戴了那些丑陋的面具,便后退一步,将窗户开得更大了些,视线越过他看了四周一眼,才拍着他的肩让他进来。

面对阿聂审视的目光,方晏面色稍有些不自然,然而不过一瞬,他便笑着走过去,婶子是在补坏损了的花样?阿聂仿佛又回到了药庐,在东厨里,那个淳朴的郎君问自己火势大了没有。

她便点了点头,是,这块儿花样不好补。

方晏在她身前蹲下,拿起烛台看了一眼才道:是有些难补,不过我听过一种绣法,可先在底下铺一层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