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 131 章

2025-04-03 04:38:06

第二日楚姜起身时, 只看见阿聂在屋中忙碌。

昨夜方晏是何时离开的,自己又是如何睡着的,现下想起来只有一点模糊的影迹。

阿聂听到动静看向床帐处, 看到小娘子手撑着锦绡帐子,微微歪着头向屋中四处张望着,尽显少女娇态, 含笑道:女郎可是忘记了?昨夜老奴煎好药回来时,女郎都已经困倦得趴在案上睡着了, 那药也只半睡半醒地喝了几口。

经她提醒, 昨夜记忆又回来了些。

她与方晏胡天胡地地说着话, 又哭了一场,竟是不觉间睡了过去, 又见到阿聂面色欣慰地走过来,昨夜方郎君走时, 与老奴说往后他若再来,便不是藏头露尾了, 女郎,这般才好,总要……总该要有个正经身份才好。

楚姜被她戏谑的眼神看着,面上微红, 梳洗时胡乱扯了几句话应付她。

等她来给皇后请安时,在殿外见着了刘钿的几位侍女, 想起之前与刘钿的不愉快, 她不免有些担心,等进到殿中, 就看见刘钿在陪着皇后用膳, 忙曲身行礼。

皇后见她来笑道:听阿聂说你昨夜看书看得晚, 便不曾叫人去催你,阿钿却比你来得早些。

刘钿低头饮着羹汤,未曾言语。

她便顺着皇后的招呼坐去了她另一侧,赧颜道:是明璋懒惰。

皇后轻笑,我似你们这样的年纪时,也是恨不得日上三竿才起,那时候做太子妃……她顿了顿,眉宇间有些追忆之色,那时候真是好年纪,虽知道些愁,又觉得青春光景,出了再大的事也落不到我的头上,只记着胡闹玩耍了。

刘钿抬头,视线掠过楚姜时刻意避了避,只冲着皇后撒娇道:母后这样说,阿钿倒是有些不信,人人都称赞母后最是沉静贤淑,哪里会有胡闹的时候?皇后扬眉,说出来也不怕惹你们笑话,那时候中宫娘娘慈爱,总亲手做糕点给我们吃,我与你父皇有一日夜里饿了,偏偏馋中宫娘娘做的,夜半悄悄跑出东宫往未央宫中的小厨房去,只看见几块面团子,我与陛下动了玩心,夜里在那小厨房里动起火来,可怜我二人谁也未曾经手庖厨之事,将那小厨房给点着了……她尚未说完,殿中已是一片欢快,林姑姑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感叹道:那时老奴就在厨外候着,一见里头亮了起来便冲进去,便瞧见娘娘与陛下手上脸上全是粉印子,还来不及擦呢,未央宫的宫人们都匆匆赶了过来,陛下急忙将娘娘往身后藏,一点儿也不许别人瞧见娘娘的狼狈模样。

楚姜与刘钿俱是笑得不住拊掌,皇后面颊绯红,嗔了眼林姑姑,这样琐碎的事偏你还记得。

说罢自己却又笑了出声,放下筷子感慨道:青春好年岁,实在不应当辜负了去,我瞧着阿钿与明璋如今都很好,你们爱同杨七与左八一道玩也是好事,他们两个是纨绔了些,却玩得潇洒。

楚姜有些不明白她为何便将话头转到了这儿,只是仔细听着。

刘钿却别有所思,她自明白她母妃的心思后,便知道刘峤陷害东宫是不争的事实,故此对皇后怀有深深的愧疚之情,却也因为亲缘血脉,害怕刘峤早早去了封地以后兄妹再难相见,两种情感在她心中交织,简直要令她发狂了。

故而今早广阳宫的宫人去请她来用早膳之时,她在感到不安的同时,又怀着一丝解脱,却不想只是听见了皇后与天子少年夫妻的情意,她忽然为她母妃的想法感到困惑,皇后与天子如此恩爱,为何她母妃不能好好地做她的昭仪娘娘,安心等到她二哥过了三十岁之后,随着她二哥一起去封地,做个无人规束的太妃呢?忽而她的手被碰了碰,阿钿,你听见我的话了吗?她忙回神看向皇后,羞赧道:我方才看见桌上的糕点,想起了五福饼来,不觉入了神,母后恕罪。

皇后也不怪罪,这宫里头,就你最嘴馋,回回自己出宫去买,还为了个饼子跟明璋置气,说出去哪有一国公主该有的气度?楚姜被点到,笑道:是明璋不懂事说话惹着了殿下,殿下并未对我使脾气。

刘钿才对她放了一回狠话,在皇后面前却不得不好好与她相处,便也笑道:是我小性子了,明璋大度不怪罪我,我却知道错了。

皇后见她们和好,倒是欢喜,又见刘钿挽了她胳膊问道:母后先前与我说什么?她遂道:我说你父皇为你二哥定下的王妃,冯娘子,还不曾进宫来过,我与陛下都想见见她,也叫你母妃看看,正好这时节御苑风光最佳,顺道将这回参选的小娘子们都请进御苑游玩一回,我念着她们有些不远千里从京外赴往长安,不能叫她们白跑了一趟,进宫来我一一见见,等她们回去了,也跟小姐妹们有些说辞,再来也是瞧瞧有没有好的,虽配不上梁王,可你赵家那些表兄们好些个还不曾定了婚,你外祖母急得求了我好几回,这次正好看看,若得成几桩姻缘,也是善事。

刘钿跟着点头,母妃思虑得极是,我也想见新嫂子呢!你若有心便好,等她们进宫了,你该管着弟妹们不许去御苑里玩闹,免得吓着她们,方才也同明璋说了,叫她伴着那些小娘子们说说话……话至此处,她忽然想起什么,看向楚姜道:太子身边那个虞女史,陛下夸她是个妥帖的,让她也来帮衬一二。

楚姜点头,心想皇后终究手段不凡,将那些小娘子请进宫来,理由又这般仁爱,不仅能得到好名声,等到那些小娘子进了宫,被皇后称赞了几句,许了几桩婚事出去,流言也就不攻自破了。

这厢说着话,不觉间一上午便过去了,皇后交代完了,又叫楚姜替她送刘钿。

二人缄默着行至宫门,刘钿才出声道:你不必送了。

楚姜心情复杂,殿下慢走。

不妨林姑姑追了出来,九娘、殿下留步,娘娘给太子殿下新做了一身道袍,今日广阳宫中事多,腾不出人手来,想请殿下与九娘送一趟。

二人如何看不出来皇后是在设法令她们和好,然而两人心中都含着别扭,这段友情又说不上亲近,两人却欢喜冤家般相处了十几年。

刘钿嘱咐宫娥拿好衣裳,推说道:我去便是了。

林姑姑便又道:娘娘还请九娘将太子殿下抄的□□经带回来,哪里需要殿下您在几宫之间来往奔忙,九娘回来时顺手带回来就是。

这下两人才是没了二话,一前一后地往东宫去了。

宫道宽阔,刘钿余光看见楚姜的身影落在后面,脱口道:你若不愿与我一道走,便在这里候着我回来,等我从三哥那里拿了经书交给你就是。

说完她便拧了眉,觉得自己先前放了狠话,这会儿这样说,倒显得自己多想与她一道走一样。

楚姜也有些愕然,稍加快了步伐,是我以为殿下不愿与我一道走。

刘钿又是一阵无言,半晌忽道:楚明璋,你也不必觉得委屈,我三哥是做错了事,可那自有父皇跟母后管教,轮不上你,你还是先管好你自己,你父亲现在还关在东宫里呢,你家里还有个大肚子的继母,有个蹭吃蹭喝的穷姨母,还……还有个傻妹妹,说出去,你家这摊子事才是好笑。

这几句话,让楚姜瞬间以为是从前的刘钿回来了,她顿觉头疼,想的是自己往常盼着她不理自己,可她真不理了,自己却愧疚了。

眼下她这番话颇有些虚张声势,毕竟楚府的安宁,已是长安难得了,楚姜便含笑道:殿下,我家衿娘不傻,我继母有孕也是喜事,我家十一姨来做客,我求之不得,怎么到了殿下口中,竟成了笑话?刘钿不自然地望了她一眼,你就逞强吧!我何时逞强了?殿下……宫娥们看这二人相处又回到从前那般,都松了口气。

……二人一路斗着嘴,刚越过一道石桥,便见前方御林军列队而,便都放缓了步子。

桥下危波横俯,菏泽生香,一朵莲花擦了楚姜的裙子,她伸手点了点那花瓣,忽听耳边女声惊疑:戚三?戚三?是她认识的那个戚三?她疑惑地看向刘钿,她也认得戚三,还是……一道颀长的身影出现在了她视线中,哪里是戚三那未长成的小孩模样!刘钿却向前多走了几步,拉着身侧侍女问道:我没有看错吧!是不是那个拦我马车的戚三?侍女望去,见到那道灰青色的身影随着御林军进了一道宫门,有些不确定,殿下,婢子未曾看清。

楚姜便看见刘钿皱了眉,似是在思索什么,良久才甩甩脑袋道:难道是他在二哥府中待不下去了,要投身御林军吗?算了,回头我找窦将军问问。

她猜测到这又是一个被方晏所蒙骗的,不过想着至多几日方晏的身份就要大白于天下,此事自己也不必多解释些什么,便如常上前道:殿下是见着了谁?刘钿哼了一声,要你管?我只是好奇罢了,殿下若不愿说便罢了。

你好奇我就得告诉你……◉ 132、草民陈询这并非是方晏第一次窥见深宫之境, 却是第一次来到紫宸殿,窦将军领他上了玉墀,落在殿前。

他抬头看了一眼, 这座华丽的宫殿与他记忆中的齐朝皇宫似乎并没有什么大的区别,一样的画栋飞甍,丹楹刻桷, 皆是穷工极巧。

似乎也有些不同,只是他细想不分明, 幼年时他满门俱不为齐王所喜, 进宫也不过年节朝拜, 只觉得那整座皇城窦充斥着血腥与腐臭的气息,似乎走过每一道宫道, 都能听见宫娥凄厉的惨叫。

他站在紫宸殿前,忽而心中躁郁, 这座宫城,与那座宫城, 究竟有什么分别?窦将军走出殿来,笑着引他上前,戚君,请。

他微微颔首跟着进去, 入到殿中,只见天子身着苍色道袍, 正站在雕红漆戏婴屏前, 背对着他们,手上拿着一张绢帛, 上面是连弩图。

他随着窦将军下拜, 草民拜见陛下。

天子这才转身, 却看他俯首,和颜道:戚君请起,王河,赐座。

方晏拜谢过后才起身,抬眼看向天子,正见他也望着自己,目色深沉,令人看不透其中情绪。

不过只是一眼,他在殿前所发出的那个疑问,瞬间便有了答案,起码两座宫城的主人是不一样的。

他见到天子面有疲色,却目清神正,毫无酒色侵蚀之貌,其案上奏呈堆叠,隐见些许批阅痕迹。

又观殿中高悬一处军情图,正是北境之况。

天子见他竟如此大胆,竟毫不遮掩地对着那张军情图看了起来,笑道:戚君可是瞧出了什么?他微微躬身,不卑不亢道:草民不敢,只是在思量草民那张连□□,是否献对了地方。

窦将军心中一惊,呼道:戚君,慎言!天子却摆摆手,缘何这弓/弩图就成了你献上的?难道不是杨戎在淮左得到?方晏道:正是草民令一装疯乞子送给杨大将军。

满殿俱惊,王内官正吩咐人抬着两张锦席,都有些不知如何安置,好在天子神色如常,叫他与窦将军都坐下回话。

有此图,为何不直接递到朕面前来。

天子问。

方晏颔首道:回陛下,其因有二,一则,草民乃江南人士,适时未敢远故土,且德薄能鲜,便只想通过杨大将军叫此连弩图现世。

二则,草民之父,视杨大将军为一生敌手,这连弩图乃先父所制,先父去时弩已造成,只是毁于人手,遗憾未曾用于战场上,草民斗胆,料先父悔恨者,必有不曾以此连弩与杨大将军交手,便将此连弩图送于杨大将军,欲观其是否能制出弓/弩。

而今看来,先父一手制图,一手造出弓/弩,而杨大将军及满朝文武,俱有不识,这一场,是先父胜了。

天子眉宇间升上了些好奇,自他气度间已知不凡,又听他这语气,似乎还是南齐哪位大将的后人,将连□□扔到一旁,问道:尔父何人?其余人都默默伸长了耳朵,实在好奇。

南齐三军统帅,陈烁。

殿中霎时静寂,只余香炉中香灰坍落的细声。

天子目光移向他面庞,心道果然,这与陈粲的长子,颇有几分相像,却问道:朕闻南阳王满门,早已葬身江河,尔从何而来?先父旧部中尚有忠勇,以其弟子相易,又暗自抚养草民至今,南齐败亡之后,才令草民现世人间。

天子忽而一笑,尔父冤屈,天下尽知,尔为人子,又已成人,前有几年何不现身报仇?先母遗命,万勿有复仇之念,只顾余生苟且,延留血脉。

而草民性怯懦,未敢有大举,隐匿山野十数载,见天下泰平,感吾父之愿不过百姓安乐,念旧南齐百姓乃今大周子民,今有胡族频频扰边,必损碍百姓,故令此连弩图现世,望驱胡族千里之外,今见殿前军情图,便知献图不枉。

他说得情真意切,连窦将军都心生感慨,可天子却凝眉道:你若为陈烁之子,乃不恨齐王?方晏微微抬头,面有揪然,若说不恨,神明难恕,却感南北之坚固,若齐王活命可叫南人安心,草民亦不愿以此图作挟,前仇旧恨,尽可作烟云。

天子深看他一眼,也不知是信是疑,良久才沉吟道:也罢,若你有心,朕也不该夺你之志,只是你献图有功,朕也不是昏庸之主,该记你一功,念你隐世多年之苦,又是南齐宗室,实不该令你沦作庶人。

说罢又叫王内官近前,陈王孙与齐王终也叔侄一场,算来多年未见,既然陈王孙愿意化解仇恨,也该请齐王进宫,令他叔侄二人相见一场,你派人去请来,便说有其故人前来。

即叫他王孙,便是认可他这身份了。

方晏虽不明天子此举深意,却正中了他下怀,顿首拜谢,草民叩谢陛下恩典。

天子抬手,温声问道:如此你便不叫戚三了?是,草民单字一个询,字子晏。

陈询,好名字。

天子赞叹,你父英勇,你也不落,虽口称怯懦,却实有兼怀仁爱之德。

方晏,不,该是陈询了,他躬身谢道:陛下谬赞,草民若得见叔父,亦了却此生一愿。

草民闻说叔父自来长安,便抛尽陋习,尽改前非,若先父得见,必然欣慰。

天子也笑,极是。

闲叙一番之后,才问起那连□□来,陈询将制法说得详细,天子也极为满意,至晌午时甚至留他与窦将军用了膳,又才叫窦将军领他至偏殿休息。

待只剩下窦将军与陈询时,他便感慨道:陈君竟是……竟是这般身份,也不早早与我说了,若是陛下眼前,说错了什么话,什么献图的功劳可都不顶用。

陈询看出了他面上余惊,听他转变了称呼,拱手笑道:是小民之过,然则秘事颇大,不好胡说于人,将军见谅。

窦将军轻叹,在心头好好消化了一番才拍拍他的肩,南阳王威名,我朝俱有闻,亦感其冤情,陈君能如此不计前嫌,实在大义,不过陛下向来宽仁,等到连弩制成,必然少不了陈君一份大功。

他赧颜一笑,窦将军也体谅他初次进宫,想到他往后少不了与权贵往来,与他说了不少长安轶闻。

又过一个时辰,才刚说到左太傅的长子,便听殿中有通传声,窦将军忙止住话音,陈询却低声问道:左太傅长子,可是娶了楚太傅长女?窦将军是个健谈的,想着殿中还未来召见,再谈谈也无妨,应道:正是,他那长子啊,大好的前途不要,惯爱游山玩水,可怜楚元娘,那可是陛下与皇后娘娘看着长大的,也要随他在外磋磨,可怜。

陈询目光微闪,楚太傅家,不是还有个女儿?还有两个呢,一个九娘,长安是没人敢招惹她的,有那么个父亲,那么个舅舅,幼年与公主吵架陛下都是只罚公主的,小的那个倒是听得少。

如此说来,这楚九娘也是千宠万爱的人物,想必求娶之人必然趋之若鹜。

窦将军笑道:世家儿郎,只要想往上头走,谁不想娶这么个夫人?我两个月前还替我家侄儿问过一声呢,奈何楚太傅不肯应呐,我那侄儿身高八尺,风流俊逸,小时候进宫来玩时,还跟楚九娘拉手看过花灯呢!要是成了,说出去也是青梅竹马好姻缘!陈询看他说得挺美的,默默记了一笔,看灯,记住了。

此时忽有一个小内监进来,说是齐王已至。

陈询本以为自己会情绪翻涌,却不过只是稍纵即逝的一点波澜,他甚至觉得哪怕见到齐王脸上的惊恐害怕,那给他带来的快意,还比不上他拿这看灯一事去质问楚姜来得有意思,能见她烦恼,听她辩解……窦将军看他神凝,拍拍他的肩,陈君,可是不愿见?他微微摇头,含笑道:非也,不过近乡情怯,血缘所引,一时激动。

随即便随着那内监来到殿中,看到一个肥硕的身影背对着他跪坐,正在谄媚地向天子问道:不知是哪位故人,竟能劳动陛下您亲自接待?他只觉可笑,端正了面色向前。

齐王听到脚步声,向后看来,正见他拜倒在地,草民陈询,拜见陛下。

齐王听到陈询二字顿时便大惊失色,一身肥肉随着他一块儿轰然倒地,一边几个小内侍看得嘶了一声,不知是心疼地板还是心疼齐王。

他浑浊的眼中浮现起莫大的恐惧,在陈询抬头之时,他竟是害怕得不敢看他,急忙用宽大的袖子挡在眼前,形态猥琐慌张,丑态百出。

天子坐在案前,似乎极为心悦,齐王这是怎么了?你叔侄二人多年未见,何至于遮掩面目。

陈询亦笑着上前几步,叔父,您怎看也不看一眼侄儿?齐王又惊又怕,浑身颤抖,陈询他怎么会被天子接见?天子他……是不是要让他取代自己,虞八夫人来信说他劫了她的钱财,还害了虞氏,他来复仇了,他使了什么诡计,让天子叫他王孙……可惜多年来的酒色与残虐,令他完全丧失了深思的能力,他听到天子的笑声,竟是慌得伏在地上,连连讨饶道:陛下,陛下,臣当初杀了陈粲,就是为了能够早日归顺大周啊,陛下,陈询他,此子非善也,陛下……陈询听得满脸惋惜,陛下,想必叔父仍是对草民不喜,连这等胡话都说出来了。

陈粲骤然转身指着他,你竟悖逆祖宗,叫你父亲赴死,叫你去死,是为了告罪先祖,你却……陈询向前一步,殿门口打进来一道光,将他面容呈现在齐王眼前。

齐王哑然失声,脸上又是一阵恐惧,那是陈烁的脸,陈烁来索命了,他慌张地向后退去,逆臣贼子,逆臣,朕叫你死你还敢不死……说着又似神智尽失一般,爬到天子脚下道:陛下,陛下,帮我杀了陈烁,杀了他,有他在,您就永远收服不了齐朝,朕要杀他,他妄图夺朕的皇位,杀他……王内官见天子皱眉,低声回禀道:陛下,去请齐王时,其长子说齐王自年初起,便已有癫狂之状……◉ 133、宫道上陈询又上前一步, 面容惋惜,在齐王癫狂的叫喊声中,他清越沉静的话音显得无比端贵, 陛下,令叔父至此,实为草民罪过。

天子被齐王凑近, 尚能闻见其身上浓厚的香粉味,心头嫌恶, 脚下微动, 几个内侍立刻上前来将齐王拉开。

齐王口中仍有胡言, 一时骂南阳王,一时又骂虞剑卿, 一会儿称臣,一会儿称朕, 形容之癫狂,全似丢了神智一般。

陈询又向他走近一步, 微笑着伸手欲搀他一把,叔父,您还认不认得侄儿?齐王登时又是满目惊恐,嘴里的胡话也越发没有逻辑, 甚至言语中还对天子有所不敬。

天子倒也不怪,看陈询遗憾地伸回手, 也轻叹一声, 罢了,王河, 将齐王送回去吧, 也遣两个太医去齐王府邸, 叫齐王好生养养。

陈询便微微躬身,目送着内监们将齐王扶出宫殿,忽闻天子问道:陈王孙多年来,何以为生?陈询从容道:抚养草民的先父旧部中,有几位匠人,草民跟在他们身边,做些木匠活,又跟随他们习得些武艺,闲时在山中打猎,日子已是富裕。

天子点头,难怪能熟知这□□图制法了,你既有一身本领,也不好予你些虚职,便先在御林军中留上些时日,等朕得了闲,好好思量思量。

陈询顿时便感激涕零道:草民惶恐,献图不过为全先父遗志,实不敢居功,草民在江南,尚有屋舍几间,抚养草民的几位叔伯,业已年老,草民只待□□制成,便将返还故土,侍奉他们晚年,万不可留于长安。

天子沉眉,他等养你一场,若见你功成名就岂不更为欢喜?何不皆请来长安,你即全了功名,也不辜负恩情,何况……他淡笑起来,拖长了话音,何况如今齐王智迷神昏,若有个好歹,恐也担不起安抚南人的重任。

他说完,便静等着陈询的反应,见他目中有喜色昭然,却还不住地推辞,便长叹道:陈王孙,朕,也是可惜你这个人才啊!窦将军立刻会意,心想天子都说出了齐王担不起重任这样的话,显然是有意要许给陈询个什么爵位的,方才观他面色,分明欣喜,却还要摆几分样子,心头暗笑几声,哪里有人能抗拒这般美事呢?便十分殷勤地劝了几句,陈询这才是十分艰难地应了下来。

待日头偏西,天子立于窗前,看着他与窦将军远去,含笑吟道:王孙何许见故人,不说仇怨理相思。

有趣,这个陈询,瞧着比齐王好用些。

王内官貌作不解,这陈王孙似乎颇会钻营,方才陛下只说齐王担不起大任,他便欣喜异常。

天子回身,满朝文武谁不会钻营?陈粲那厮活命,倒连累朕跟着挨骂,听说他往常不知戕害多少人命,喜怒皆要杀人,南齐宫中的宫人一年比一年多,一年比一年纪岁数小,那又是谁人儿女?今天来了这个陈询,又是南阳王后代,他这献图的功劳只需夸上几声,想来除了朝中有几张嘴不满,满天下,也无人能说出个不妥。

王内官附和道:陛下所言极是。

回头叫皇后瞧瞧哪家女儿合适,赠他个一妻一妾,你再叫人去查查,他在江南…………却说楚姜与刘钿,正要从东宫里回来。

刘钿瞧着虞少岚与楚姜依依不舍地在门口说话,不免酸了几句,你要是舍不得你这个姐姐,叫你三哥娶了回去不是正好,我看三郎一表人才,她去做个妾也不委屈了。

虞少岚十分难堪,楚姜也有些不高兴,轻声与她道了别才跟上刘钿,也冷冷回道:少岚姐姐难得与我相见,我们说几句话而已,倒是惹了殿下不喜,下回我记着了,要跟谁说话之前都先求过殿下您的许可,否则又该听殿下那些刻薄话了。

本公主在宫里,愿意怎么刻薄便怎么刻薄,倒是你,个个都亲得跟你亲姐姐似的。

刘钿撇嘴,本公主本听说她是个女中豪杰,还带过什么娘子军,后头一看,净会跟在三哥屁股后面跑,什么女中豪杰,我看是心机深沉才对,我三哥的太子妃,就算不是赢姐姐,也轮不着她这样的败将之后。

楚姜听得越发不是滋味,殿下,您若心头不悦,何苦拉这么多人下水,我长姐与太子殿下高山流水,乃为知音,少岚姐姐命途多舛,初入东宫时也是逼不得已,后来感于东宫仁慈,甘愿一心侍奉东宫,到了您口中,怎么都只剩下那点男女间的事了?她越说越气,索性甩了袖子,从一旁侍女手中将经书抱了过来,侯在路边道:我知晓殿下并无坏心,却不敢再惹殿下不悦了,这经书我自行奉回娘娘身边,便不必劳烦殿下多走一趟了。

刘钿本就是嘴上不饶人,见她如此自己还觉得委屈呢,也恨恨甩了甩袖子,放狠话道:楚明璋,我二哥的事,我还没原谅你呢!谁给你的胆子敢这么跟本公主说话!楚姜低头,抱着经书一言不发。

她心头也火气大起来,对着她大叫一声,气急败坏地走了。

楚姜目送她远去,独自一人回去也乐得清净,顺着宫墙慢慢散着步子。

行至一处林苑,碰巧遇见几个广阳宫里的小宫娥在采花,榴花照眼,锦葵将发,一树合欢下,两个宫娥对坐着编了几个花篮,里头是一篮的荷香。

她笑着过去,青瑜,采这么多花是要做什么?被叫到的宫娥这才发现了她,欢喜地举起手里的一捧锦葵道:娘娘说想看花呢。

在编花篮那两个却反驳道:青瑜姐姐说错了,娘娘是说叫我们采些花回去,她先看看,好定下后日送哪些花给进宫来的小娘子。

楚姜看着树底下两个小宫娥各自顶了一朵荷叶在头上,权作遮阳,大觉有趣,那两个倒也活泼,看她独身一人,拉着她一并坐下,怎么只有九娘一个,八殿下呢?楚姜捻了只莲蓬玩,笑道:我说话鲁莽,惹着殿下了,她不爱带我玩。

小宫娥不知回些什么,便将花篮递给她瞧,得意道:这里头就该只放水里的花,偏偏青瑜姐姐说单调,九娘您且评评,在里头加上几朵旁的,是不是俗了去?她便顺着点点头,是该这样,不过青瑜也不曾说错,我看你这里编了好几个花篮,不如留一个添些旁的花进去,回去娘娘若是喜欢也说不定。

这小宫娥思索片刻便也认同下来,那叫青瑜的宫娥一看日头,便招呼宫娥们收拾着回身,楚姜便也帮着抱了几捧花,跟她们说笑着一道往广阳宫去。

而行走不过一刻,却在宫道上遇见了楚晔与陆十一。

楚晔见妹妹捧了花,将手中的经卷递给陆十一,上前摘了朵榴花插在她发间,戏谑道:我瞧你倒是乐不思蜀了。

楚姜面上一赧,将花递给宫娥们,让她们先行回去,才嗔笑道:三哥惯会胡闹,这花是娘娘要的呢!说罢又才对陆十一一礼,只见他眉宇间有几许疲顿,联想起如今顾氏的情形,也并不诧异了。

陆十一温和一笑,九娘多礼,我便不打搅你们说话了。

楚晔便道:便请幼琰先行,我随后便来。

他便又向楚姜点点头才离去了。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楚姜道:陛下如今虽是夺了那些舞弊士子的名额,倒是一直未曾定夺陆学士与顾少傅的罪名,想必陆司直定也心头焦灼。

楚晔轻叹,毕竟是东宫属官,陛下心头必有斟酌,幼琰虽深得殿下信重,却从未在殿下面前表露丝毫,实在难得。

她倒是不曾想到陆十一人品如此实诚,又听兄长道:你在宫中多日,却也不曾见到父亲,太学试这案子一日不定夺,父亲与左叔父便要留在东宫多一日,然而倘若定了,怕是顾学士与陆少傅不能全身而退,与东宫而言,还是损伤。

楚姜摇头,提步往回走,楚晔便也送她回去,三哥,这也未必,倘若梁王就藩,对东宫官员的所有责难处罚,都不算什么了。

况且权力之中,无有清白人,你我惋惜者,恐也曾罪过滔天。

楚晔沉吟道:不过感慨而已。

兄妹二人顺着狭长的宫道,一路闲话,直至身影渐隐。

次日夜间,如水月色侵入长安,盈落都人满怀。

鼓舞笙箫,惊动月华,歌楼里玉箸金杯轻掷,欢声漫天。

热闹里阁楼,竟也有一处静寂。

陆十一独立窗前,片片窗棂上的莺燕与公子,随着月色一道铺陈在他眼前,他深觉有趣,指点那片窗上酒醉的公子,该配那片窗上弹琴的淑女。

忽而门窗翕动,有脚步声在阁中响起,陆司直在烟花风尘里,竟只顾着瞧热闹,稀奇。

他含笑回身,看到来人,躬身行礼,下臣拜见梁王殿下。

◉ 134、御苑赏花至五月二十五日, 御苑中百花竞放,碧琅玕亭间,满是罗衣锦绣。

葳蕤草木中, 拂落绛英,裙袂过处,蝶闹蜂喧。

皇后携着定下的梁王妃冯采月, 正落在一丛虞美人前,奇道:昨日这一圃虞美人还少些样子, 今日竟开得这样好了。

冯采月是个明艳的小娘子, 肤色白净细腻, 笑起来时一双眼睛微微上挑,瞧着颇有些精明, 一等她开口,果真如此, 这莫不是玉英喜见远来客,故向熏风一夜开?①众人都朝她望去, 便见她纤指朝向苑中诸女,声气温柔,小女听闻有数位娘子不远千里而来,这圃虞美人占了天家灵秀, 哪里又是不识趣的呢?必然是不愿误了娘子们赏花的乐趣,紧赶慢赶地, 定要在今日争艳。

她说得轻快, 皇后听得也欢喜,笑了几声才赞叹道:冯舍人文采惊世, 生了个女儿也果然不俗, 这回可真是便宜我们梁王了。

冯采月顿时便面上飞红, 娘娘谬赞。

皇后见她少女情态,与身后的谢昭仪戏笑道:瞧瞧,这说到梁王,先前的灵巧倒是一下子就不见了。

谢昭仪虽对冯采月不算极为满意,却想冯舍人已是刘峤身边最得力的帮手了,如此想来,他的女儿也还说得过去,便顺着皇后的话也说笑了几声。

楚姜与虞少岚皆陪同在这队伍后面,还远远被宫娥们给隔开了,此时只能听到前头在笑,楚姜向前看了看,大约猜到了是在夸奖冯采月,便不再多顾那处,轻轻拽着虞少岚的袖子,又落后了些。

忽听身边人问道:九娘,你在内宫中,可有见过那位陈王孙?楚姜并不惊奇她会好奇陈询,那日晚间天子便向外下了诏令,嘉赏陈询的大义之举,顺道渲染了一番他的身世,这几日宫人们口中出现最多的,便是这陈王孙,还编排起他的故事来,其中波澜比起程婴救孤来也不逞多让。

她便点头道:我随娘娘去章台赏月的时候远远见过,他应当是被分在了那处值守,少岚姐姐问他做什么?我父亲与南阳王是至交好友,我族中曾发生过一些事,我怀疑与他有关。

楚姜眉心一跳,斟酌道:姐姐若是心中怀疑,是该要见他问个分明的。

虞少岚道:我听闻陛下欲为他择挑妻室,今日好些未婚郎君都进宫了,他应当也会来,你见过他,稍后若是他也来了,你为我指点指点。

楚姜虽不知陈询会不会来,但十分明白,即便虞少岚见到了他,他也不会说实情的,不仅是他自己少些麻烦,也避免了将虞少岚拉进那滩浑水中去,可见到虞少岚目中的期待,还是点了点头。

前方皇后等人已经走进了一处水榭中,虞少岚忙拉着她跟了进去,二人初初站定,就听见谢昭仪在夸楚姜,今日我看着,这没多小娘子,唯独一个九娘最打眼,不愧是在娘娘跟前长过见识的,衬得旁的,倒是一下子都俗了下去。

虽说这回进宫的小娘子父亲的官职都不算高,可这并不代表她们的家族就都低了去,此时一听这话,心中自然不好受,尤其是见到她姗姗来迟,心头一有了成见,她的这举动就成了轻慢,便见有几个小娘子,面色已经开始沉了下去。

皇后却仿佛十分受用般,招手叫楚姜近前来,一面道:旁的本宫都要谦虚了去,唯独明璋,本宫可是一句也舍不得说她不好,谢昭仪这句话,本宫便要当真了。

谢昭仪一梗,不料她接得这样坦然,余光觑了眼阁中众位娘子,见她们都压了压情绪,又要出声。

却只听楚姜笑道:谢娘娘惯来便喜欢夸小女,若是往日,九娘脸皮厚也就受了,可今日这昭昭人前,谁好谁坏都是一眼就能瞧出来的,这倒叫九娘想起了些流言来,说是娘子们面相不好那般恶毒的话,那时候九娘还想呢,散播这谣言的人心肠是有多么歹毒,倘若真有一位小娘子不幸应了那谣言,岂不是毁了她一生。

更兼流言还不曾指名道姓,这要是往大了去,莫不是这苑中的娘子都要被毁了去?万幸有今日,九娘一见娘子们便知那些流言是假,乃甚还见着许多位叫九娘自惭形愧的,还想着该求娘娘为娘子们正名呢,昭仪娘娘您却忽然来了这一句夸赞,知道的,是您喜爱我,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传出去了那些狠毒的流言,因此才不知天高地厚地,要与百花争艳?谢昭仪早知她口齿伶俐,却不防她瞬间便点出了她心思,心头稍滞,又见她摇头道:可九娘也是明白事理的,如今娘子们最为流言而苦恼,再看到连九娘这般姿容都能自夸比过她们了,必然更为愁闷,娘娘您夸我,大可以私下里与九娘悄悄说就是,那时候我暗喜几天,谁也不妨碍,偏偏这百花丛中,硬要拉我这只傻莺儿来比。

皇后见她撒娇,嗔笑道:你倒是委屈上了,又说那些诛心的流言做什么,那散播流言的歹人自有天收,跟你有什么干系,还连累诸位娘子又难过一回。

九娘正是恨那歹人,真真是恶毒心肝,怕是五脏六腑都是黑的。

阁中的小娘子们一听楚姜那番话,哪里还气得起来,见她话里话外都是为被流言所害的女子鸣不平,也都忿忿出声。

一位娘子更是斥骂道:真不知那流言传出去了对那歹人有些什么好处。

楚姜看了眼神态自若的谢昭仪,轻笑道:娘子您不知,这世上有一种人,好比阴沟里的臭虫,或是想到娘子们能进宫待选藩王妃,心中嫉妒,便散播那等谣言,好叫她那阴暗肮脏的内心有些许满足,殊不知流言是最好攻破的,娘子们似皎皎清月,只需人前一走,多的上门求娶的,那只臭虫呢,只能守在她的阴沟里,整日吃着泔水过日子,回头还要怨,今日的泔水怎还不如昨日的稠了!阁中顿时响起来哄笑声,好几位小娘子笑得前仰后合,这般说来,那臭虫若得知我们被皇后娘娘接见了,岂不是要气得连泔水都吃不下了?倒也未必,或是气急之下,多吃了一桶呢?楚姜轻轻伏在皇后怀中,听到这句也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手向旁边扑腾几下,不慎拽着了谢昭仪的裙子,她便揩着压眼角笑出的泪无辜地向她道:谢娘娘,九娘不是故意的。

话里有话。

谢昭仪面色平和,只有袖子下方被盖住的双手能看出她此时的屈辱,然而她还要陪着皇后笑,还要对楚姜这句话示以回应。

阁中犹还有几位小娘子妙语连珠,说得众人更是开怀不已。

经了这一回,小娘子们在苑中游玩倒也更为欢快了,皇后一一赐花后,她们便各自拢了几个小姐妹游玩起来,又因知道今日长安有些未婚郎君也进了宫来,行止间又留了些神。

皇后因那一场心头酣畅,倒也不爱走动了,见谢昭仪端坐侍奉,笑着让她带冯采月出去瞧瞧。

未想冯采月见楚姜与虞少岚尚在此处,认为自己离了皇后身边失了礼仪,便推说了一声,不想这拒绝落在本就心头气结的谢昭仪眼中,竟成了她瞧不上自己,不免又暗暗记了一笔。

皇后便也不勉强,问起虞少岚来,本宫听明璋说,你是会武艺的?虞少岚回道:回娘娘,粗略会些拳法枪法,不过耍花架子罢了。

会些花架子也比不会好,本宫瞧你身姿纤弱,可是来长安后水土不服瘦了些?皇后问得温柔,令她心头一暖,并非,少岚自小便瘦弱,不过手脚上的力气并不小。

皇后失笑,你一个女儿家,要手脚上的力气做什么?难不成太子还罚你做粗活?若是这般,你可要来广阳宫里告状,本宫为你撑腰。

虞少岚抬眼笑道:殿下御下宽仁,并无苛待之处。

若是有,你也不许替他瞒着。

她便应了几声,与阁中人随皇后又说了会儿话,忽听到苑中热闹起来,有个小宫娥跑进来道:娘娘,郎君们来了。

皇后含笑道:来了便来了,仔细盯着他们不许冒犯了娘子们就是,怎还慌慌张张的?打头的是杨七郎君跟左八郎君。

这两个魔星怎来了?皇后微微坐直了身子,去将他两个给本宫叫进来。

小宫娥忙匆匆去了,不过片刻杨郗与左八郎便走了进来,穿戴得过分鲜亮,玉冠簪花,锦袍新绣,皇后与楚姜不约而同地发笑。

他二人面上也有些羞意,拜倒行礼时皇后便道:本宫可不曾请了你们进宫,你们来作甚?杨郗挠挠头,回娘娘,祖母听说您要给郎君们指婚,急得连夜叫人裁了新衣,是央了陛下,陛下允了七郎进宫的。

左八,你呢?回娘娘,也是祖母求了陛下,陛下允了的。

皇后开怀大笑,明璋,你将这两个糊涂蛋带出去,盯着他们不许胡闹。

杨郗便喜道:娘娘,我祖母说叫我抢个好的,您可有好人选?皇后忙别开脸,速去速去,本宫听不得你这魔星说话。

左八郎也不甘示弱,刚要说话就被楚姜撵着一并出去了,他一出去便指责道:九娘,你八哥我哪回有好东西不是先紧着你,你就这样对我?楚姜说得毫无心理负担,只怨八郎你声名在外啊!我呢?祖母可是说了,必先紧着我一个好的,明璋,你快说个好的给我。

楚姜按着他们坐下,回头我自去外祖母跟前说去,表兄您与八郎便安心待在这廊子上,瞧着人家旁的郎君是如何与小娘子说话的,可不是你二位那般,要不就是拿虫子吓人,要不就是拿柳条戏弄,若有小娘子愿意与你们好好说话,那才是奇了。

二人却相视一笑,嘻嘻哈哈地得意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①原诗为芙蓉喜见江南客,故向西风一夜开。

出自宋伯仁《维扬万花园》,此处根据情境略作了修改。

◉ 135、吉士诱之疏林斜晖, 残照临苑,此间热闹终是歇散了几分,皇后遣了宫人将娘子们一一送回, 又见楚姜与杨郗二人说得欢实,唤来说道:本宫心中也藏了两个好的,本是不愿意便宜了你两个, 瞧你二人这回老实,本宫便也愿意与两位老夫人说上一声, 后头成与不成, 皆要瞧你们自个儿了。

二人立即一脸喜色, 连连拜谢。

此情此景,旁人或会以为不过是皇后对小辈的疼爱, 殊不知这又是一场世家对皇权示好。

婚姻大事,一国大将的嫡长子, 一朝丞相的嫡长孙,来央着皇后赐婚, 起码周朝立朝以来,是从未有过的。

楚姜心中不过略想了想,也能明白是那张连弩的敲打,经过陈询的解说她也知道了那张连弩的威力, 知其甚至能拆卸成精巧部件,便于携带, 一旦上了战场, 不过一刻钟便能组为连弩,其弦之坚, 能御敌于数百步之外, 且有连发数矢的优势。

若对上胡族, 其最具威力的便是骑兵,而以此弩作战,漫天箭雨袭来,胡塞之外又城楼可避,不可不谓之神器。

①且不说旁的世家有些什么心思,起码从杨氏、左氏两位老夫人向天子请求为家族儿郎赐婚,便已是表态了。

楚姜忽又听皇后对杨郗二人道:今日宴罢,你两个还要本宫送一场不成?左八郎嬉皮笑脸,不必劳累娘娘,我与七郎去陛下面前谢个恩就自个儿乖乖滚了。

皇后眉开眼笑,笑骂一声才离去了。

楚姜与虞少岚忙也跟上,皇后却体贴她们今日玩得不痛快,叫她们在这御苑里玩上些时候再回去,这正中了虞少岚心思,才看到诸人离开便有些懊恼道:还想着今日那陈王孙能来,未想人影也不见一个,我在东宫,他在章台值守,怕是往后也见不着了。

少岚姐姐也不必急于一时,他人来了长安,难道还能跑了不成?虞少岚观她如此笃定,奇道:要是真跑了呢?我听那连弩威力虽不小,可毕竟神器,恐怕难以制成,长安已有了一个齐王,哪里还需得一个陈王孙?楚姜神秘一笑,拉着她坐在亭子里,我说他不会跑,就是不会跑,至于齐王,连装疯的招数都想出来了,又何以为惧。

倒是少岚姐姐你,今日娘娘召您来此,是什么目的你莫非瞧不出来?虞少岚面上一红,眉宇间带着淡淡的愁意,那时殿下为了叫你筹谋,才谎称是为我求药,却被陛下误会了,传我召见,此次娘娘必也是如此,九娘,我心头有些慌,我不是……不是抱着那样的目的才来长安的。

她只是想要待在太子身边,却并不想做他的姬妾,这种想法说出来,怕是会叫人耻笑她矫情的。

楚姜不知如何疏解她的愁闷,只是拍拍她的手道:无论你做什么,必然有你的道理,人生不过数载,唯有快意最难得,少岚姐姐该要抛却那些负担,为自己活一场,我想当初虞大夫人送你离开金陵,应当也是如此想的。

她沉默片刻,忽而笑了一声,倚在栏杆上良久未言。

正有一宫娥疾步过来,形色匆忙地唤着她,虞女史竟在这处。

虞少岚认得是东宫婢子,好奇道:你怎来了?殿下遣婢子来的,他从紫宸殿里回宫,路上瞧见了娘娘的仪仗,却未见女史,以为女史出了什么事,便叫婢子来瞧瞧,婢子在苑里寻了一圈未见着,可是急坏了。

虞少岚失笑,你回去禀告殿下,说我与九娘说会儿话就回去。

可是殿下,此刻就在外头等着呢!她不由有些惊奇,急忙起身向楚姜告了声抱歉便匆匆离去。

楚姜看她背影翩然,莞尔一笑,坐下从亭子外拉了一支合欢把玩,轻喃道:果真是情一字,不由人。

倏尔檐角轻响,她见着一枚落石掉落,向四周看去,见到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不远处的廊子上,其处无宫人,有着一丛巨大的芭蕉遮掩,瞧着十分隐蔽,她提着裙摆就要过去,亭外宫娥正要跟上,被她挥手叫住。

陈询一身皂衣,昏黄之中实在有些隐蔽难见,他看着楚姜朝自己跑过来,雪青的绫裙拂过青绿,眼中带着欢愉,似一点秋水在瞳。

那样坦白的情意,令他不由向外踏了一步,伸着手欲接她。

可她却落在了廊下,与他隔着一尺,让朱红的漆木与将明还暗的石榴宫灯落在二人之间,她忽歪头问道:你便是陈王孙?他按下笑意,收回手来,配合道:我是,娘子是谁?她稍向前一步,抬头看他,我是楚姜,字明璋,行九。

某姓陈名询,字子晏,家中最长,楚娘子,初次见面,不胜欢色。

一栏芭蕉牵引风声,催动石榴灯上系着的一缕红绡,陈询抬手拂开,定定望着楚姜。

林栾初见,她一身月白衫裙,孤傲地望着山野,明明体贴,却处处娇贵,又机灵万变,多智近妖,分明是北国来客,又若春风横渡。

楚姜微仰着头,粲然一笑,陈询,幸会。

疏影侧落朱栏上,冷翠落芭蕉,她的袖子拂过,叶子便抖了抖,今日未婚郎君们来这苑里,都是冲着小娘子们来的,陈询,你来做什么?他也欺身低头,在芭蕉叶底,话音落在她耳侧,我来见心上人。

她侧头,看到他眼瞳明亮,似有火光在其中,生了玩闹的心,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襟,故作恶声恶气,你这小南蛮,谁人是你心上人,你竟要仗着这张面皮子,引诱我这未经世事的小女子?说罢她脚下一滑,跌出了这芭蕉丛的遮掩,陈询立刻将她拉到廊子上来,她却怪笑一声,笑斥道:小南蛮胆敢拉我的手?陈询便也陪着她玩闹,神色卑微地松开她,低下头来,对面这恶娘子那肯放过他,竟伸手轻轻拍着他的脸,语气轻佻,瞧你生得这样好,倒是……楚明璋,你在做什……唔……二人陡然一惊,忙向人声处看去,竟是杨郗与左八郎,正在拽着刘钿,掩着她的口。

而三人神色,皆是惊诧不已。

楚姜哪知这么隐蔽的地方竟也能被撞见,讪讪收回手来,低骂陈询,你的耳力不是好得很?怎么有人来了都听不见!我的耳力再好,也听不见百步之外的细碎脚步,九娘,你该向他们解释解释你的轻薄言行。

他分明就是在得意。

楚姜心想。

又看见那三人近前来,头一回失了伶俐,便暗中掐了他一把,公主认得你是不是?是不是你在外头招蜂引蝶招惹了她,才让她看见你我这么生气!陈询不想她竟祸水东引,哑然道:九娘,我是落魄王孙,你是得势贵女,这场景任谁见了也是你孟浪轻薄我,但凡有点良心的,都不会坐视不理。

你还狡辩!我不过搭了她一回车,本以为她早该忘了的。

刘钿气势汹汹地跑过来,看他们还在低声交谈,气道:戚……陈王孙,你不要怕她!本公主为你撑腰。

杨郗与左八郎也跟了来,杨郗第一时间便挡在楚姜身前,讨好道:殿下,明璋她也是不懂事,一时糊涂,您可别声张了,这叫外人知道了,这……他目光转到陈询脸上,倒是猛地被惊艳了一回,又警告地看了楚姜一眼,才拍着陈询的肩道:说出去,陈王孙面上也不好看,对吧!陈询被他拍了拍,对刘钿道:多谢殿下好意,先前是我面上落了只蚊子,楚娘子好心替我拍开,并非她……欺负我。

楚姜却觉得听着怪,这话怎还有些委屈,越过杨郗看向他,被左八郎一把往后拉了去,他不如杨郗那样严厉,而是带着她低声道:九娘你……你真是这个!刘钿瞧见左八郎竖起的大拇指,本就因陈询的解释生气,这下直接绕过陈询与杨郗,一脚踢上了左八的大腿,都是你带坏的!左八捂着大腿无辜地看向她,殿下,我怎么了?您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啊!楚姜忙向后靠了一步,躲在杨郗身后,细声细气道:表兄,我懵懂无知,是……是陈王孙勾引我!杨郗错愕,侧头看向陈询,心道果然,这人没了亲族,定是要寻个依托,他这表妹如此得宠,怪不得他要如此,真是贼子淫心!陈询看他目光逐渐愤怒起来,往旁边移了移,却被他一把揪住了衣领,陈王孙是吧!献图有功是吧!也不看看……刘钿见了又是一怒,上前一把拍开他,杨郗你做什么!你还敢在本公主面前欺负人!没讨到公道的左八郎容不得自己被忽视,一瘸一拐地掺进两人中间,殿下且说明白了,无缘无故地踢我一脚作甚?便是陛下踢我也是有个因由的,殿下您……为什么踢你,你心中不清楚?那些秦楼楚馆的腌臜地……杨郗你站住,你往哪儿去?我教训那小子我,什么王孙,老子……你在谁面前称老子?我今日把话……殿下您就能随意踢人!我是要定婚的人了,踢坏了怎么办……楚姜与陈询隔着争吵得糊涂的三人,对视一眼,不明白怎么就发展成了这样,却见他们吵得欢,不约而同地提起脚步,还不等落下,就听到三道错落的话音,站住!楚姜悻悻回身,低头讷讷:我是被引诱的。

陈询也惭愧卑微,终于承认道:是我蓄意勾引。

看着刘钿眼里,何不是她楚明璋仗势欺人,逼着这可怜的王孙应了下来。

杨郗眼见如此,自是他天真的表妹被引诱了,岂不见那下流坯子自认卑鄙给应了。

无辜的左八郎却谁也不帮,只是捂着他的大腿凄惨地落下泪,我的新嫁娘啊,为夫无缘英姿,将来上不得高头大马,岂不是辜负你新妆相侯,让你平白被四邻笑话!楚姜都嫌他有些吵,上前虚虚扶着他,八郎,我有良方,必不会叫你瘸了。

刘钿冷冷看向她,楚明璋,我可真是不曾料到啊,好的你不学,这些偷鸡摸狗的本事,你比左八还厉害!楚姜谦虚地听着她训诫,满脸的羞愧,殿下可别说八郎呀!免得他又讹上您。

这回是我被这陈王孙勾引,我真是羞愧,回家后我便断绝情爱之念,去观里做姑子去。

殿下,您听着了?杨郗怜爱地拉过表妹,心痛道:她哪里经过这些,怕是见到这陈王孙长得好,被他引诱几句就糊涂了,这都要做姑子了啊!殿下,我祖母最疼的就是她了,她要是做了姑子,杨氏与楚氏都得翻了天去。

楚姜低着头,吸吸鼻子,殿下,我知错了。

陈询在一边实在觉得有趣,奈何面上还要装作可怜,在刘钿看来时更是一脸的愧赧。

刘钿也知道楚姜人品,却不愿相信眼前这俊美郎君竟会如此下作,楚姜却还添油加醋道:殿下,您难道也被他勾引过吗?她立刻急着撇清,本公主持身清正,哪里会像你这般被轻易引诱。

可心中却想起来当日他拦自己的车,又想起来他是梁王府的幕僚,装得也是凄惨可怜,现在又成了陈王孙,自己去御林军找他想要问他与刘峤是否有些什么商量,他还避而不见,果真是……她情绪变化得飞快,瞬间便怒目向他,果真是一个诡计多端的贼子!陈询羞愧得头也不敢抬,是,殿下教训得对。

刘钿又看向楚姜,下回不要再……不要再随便给人拍蚊子了,你是母后教导过的,传出去也有损广阳宫的颜面。

殿下的训导我记着了,往后绝不再犯。

她这才满意起来,恶狠狠地瞪了陈询一眼才离去了。

左八郎还没从她那里讨到说法,一瘸一拐地跟上去,殿下,带我去太医署……杨郗拉着楚姜离去,离去前又是一句警告,往后陈王孙该要知道检点,不是谁都能胡乱勾引的。

我是可以的,楚姜在心头加了一句,被拽走时向后勾了勾手指,口中却问道:表兄怎回来了?还带着殿下。

我跟左八在路上遇见她,她今日躲在这儿看未来的梁王妃,娘娘却是让她看着小殿下们,未曾召她进御苑,她丢了陛下赏她的一只钗子,怕这里清幽不敢独来,又不愿叫宫人们知晓怕闹到娘娘那里去,遂拉着我们……陈询望着她袖底柔荑,更觉心头爱慕之重,听着二人交谈声渐渐远去,正欲离开时听到有衣料擦动的声音,辨了辨之后心中有了底,倚在柱子上静静看着人出现。

作者有话说:①尘仔瞎叨叨:这里的连弩,参考的是曹魏时期的机械发明师马钧改制诸葛连弩,从连发十矢改为连发五十矢。

不过后世对诸葛连弩和改制后的弩一直争议很大,认为根本不可能实现,但从《三国志》描写的一些人物对诸葛连弩的描述来说,其实连弩的威力真的挺可怕,连惯见众多武器的西晋名将刘弘看到诸葛连弩直赞神弩就可见一斑。

《武备志》也记载过,明人研制出了具有巨大威力诸葛连弩,后来清人在此基础上,改制成弹弩,威力非常符合诸葛连弩的描述,可惜因为热武器的问世,这种弩不被重视,又失传了……好吧,这么大段废话的目的是想说本文毕竟虚构,就搞个大杀器吧,不要去深思它究竟能不能搞成了。

◉ 136、三夫人坦白先生真是骗得本王好惨啊!陈询挑眉, 看来人负手立在身前,淡淡一笑,梁王殿下, 您这话,陈某实在听不明白。

不明白,哈哈哈, 先生是要装糊涂?刘峤发笑,目光却森冷, 难不成你当这天下, 尽是傻子不成?他直起身来, 拍了拍手,起码殿下您, 不是。

他的淡定无疑令刘峤更为恼火,张臂拦住他, 陈询,不过一个楚九娘, 竟值得你为了她与本王反目?陈询摇头,殿下,你我之间本就各取所需,今时各得其所, 殿下还有什么不满?刘峤愤怒地低吼,各得其所?本王要被赶去那不毛之地, 你权势美人在怀, 这叫各得其所?陈询,你所行江匪奸商之事, 本王早有证据, 你那江寨所在, 也不是什么世外隐蔽之所,什么天灾人祸……他缓缓抬头,满眼的笑意,殿下尽可试试,看看是您设计毒杀魏王的事情先暴露出来,还是我先被赶出长安。

刘峤自然忌惮他,被他风轻云淡地样子再次激怒,对着他背影冷冷道:怎么楚九娘你也不顾?殿下若伤她,陈某……不,是她。

陈询回头,她心眼小,怕是会叫殿下您,步了魏王的后尘。

刘峤看他离去,额上青筋迸起,腰间的一块玉佩瞬间便被他捏碎。

……六月初,在酷暑中煎熬的长安人听到了天子对于太学试舞弊案的判决,参与舞弊的士子入学名额作废,流放日南郡,期三年。

顾晟与陆诩褫夺官职,遣返回乡,终身不得再入仕。

对顾陆二人的惩处并不算严重,天子也有意留情,甚至有好事百姓怀疑这是因为楚太傅的夫人将要生产了,天子为了叫楚太傅赶上产期,才如此定下来。

可这看在被驱离出京的陆诩眼中,却远不是家族一人被降职这么简单,他出城时那些在高楼上笑看的北方世家,望向他的眼神,便似要上前来撕咬他的肉一般。

前来送行的陆十一看到父亲眉眼忧色,安抚道:父亲,不要担心。

陆诩看向年轻的儿子,落下两行泪来,约儿,这长安群狼环伺,你千万谨慎,万勿如为父这般,落得个想要证明清白也无处可去的地步。

在陆十一身后,是因怕孙显仍在暗处观伺,戴着斗笠不敢露出面容的陆十九,他红着眼睛哭道:父亲,皆怨孩儿,若不是我轻信他人,怎会……陆十一抬手打断他,父亲,您且安心回去,顾好族中,长安有我在,十九弟我也会管教好。

陆约拍拍儿子的肩,我已求了楚太傅,他会写一封引荐信,送十九郎去徐大儒门下读书,适时你要指派几个刚勇的仆人看着他,不要让他继续任性妄为了,还有顾十一娘,我已将退婚书写好,你挑个日子送去顾三夫人那里,不要耽搁了人家,为父……未能立身作训,却要累得我儿如此,实在枉为人父。

陆十一看得心中作痛,与弟弟一道劝慰他许久,见衙役催动,许久才分别了。

回程路上路过楚宅,见到热闹盈满门庭,仆妇们在兴高采烈地向外散着鲜果糖点,遂知道是顾媗娥产子了。

陆十九放下车帘,失神低喃,我在金陵时便写好了贺词,太傅若得子有一副,若得女有一副。

十九弟,太傅很喜欢你。

陆十一是个好兄长,从一旁案屉下拿出纸笔来,为他研好了墨,你写下来,我替你送进去,太傅他,他帮了你我良多,不论如何,也该送上一声祝贺。

陆十九以为他是在说楚太傅认出他笔迹,助他们调换了试卷的事,却不知道自己这个从来孤高的兄长也能有如此敬佩楚太傅的一日,他连喜欢人家的女儿,都不肯言语讨好低微几句,只会小心翼翼地与楚九娘的兄长们交友。

陆十一却笑着催他,写吧,等我出来时,为你带一包喜果子。

他这才动笔,片刻便写好了两纸,我不知太傅得的是儿是女,便都写了,十一哥,太傅若问起我,他如此忙碌,应当不会问起我……这是十九郎写的?楚崧拿着一首贺诗,面上带着欢喜,吟了一句,自今一落人间后,即见新枝压旧枝。

①我瞧着是有长进了,这诗灵动了几分。

陆十一应道:他得了太傅这句,定要欣然数日了。

楚崧将诗收起,他也是赤子心性,等过几年,让他实实在在地自己来考一回。

说完又看向陆十一,目中带着深意,门外又传来动静,他便只是道:三郎就将要回府了,你留下来用膳……十九弟还在门外等我,幼琰先告退了,等满月酒那日,幼琰再来贺。

楚崧知道他今日是送了陆诩离京,想要明白他心境,便也不再多挽留,目送他出了门。

陆十一带了一包喜果出门,正见到楚姜与顾妙娘手上提着几只长命锁,从一道长廊上说笑着过来。

廊前的榴花已经盛放得极为靡艳,遮着两位小娘子的笑靥。

她比之初见时,更要康健了,这是很好的事。

陆十一心道。

去年似乎也是这时节,石榴半吐,他坐在书房中,从湘妃竹掩着的轩窗,不停传进来女子笑声。

十九郎笑话他眼高于顶,谁也看不上。

他却故意撞落了幼弟的书册,回望那一眼,见到秾艳一枝。

顾妙娘看见了他,撞了撞身侧的楚姜,是十一郎。

楚姜抬眼过去,正见他温润一笑,便也笑着遥遥点了点头,见他转身离去,陆司直应是来寻我兄长,不过他们两个都不在,想必失望得很。

顾妙娘瘪瘪嘴,失望才好,偏我失望怎么行?他将十九郎藏起来,我几次去他门上,都说没有十九郎的踪迹,害得他家门房都以为我对十九郎情根深种,那小屁孩,我对他情根深种?要不是因为我十三妹妹有遗言交代,我……我早就,早就回金陵了。

楚姜听她几次提到了顾十三娘的遗言,却连顾媗娥也不知道那遗言说了些什么,她只深藏在心,谁也不肯告诉,只说那是十三娘要说给陆十九一个人听的。

却见她情绪收得也快,举着长命锁欢快地说:不必说那小子了,先将这些个锁带去给我小甥儿。

楚姜很为她身上这股活泼所动,随她说笑着去到顾媗娥院中,看见顾三夫人站在廊前与青骊说话。

顾妙娘有些不高兴地嘟囔了几句,怕不是为着我四哥来的,姐姐刚刚生产,又听她胡言乱语,定然月子也坐不好。

楚姜明白她的心情,却知道顾三夫人毕竟是娘家人,当初一并来了长安,后来顾媗娥对顾府也从不曾少了礼节,可也说不上热络,如今顾媗娥产子她若不来说出去也不像话,也担心如顾妙娘所说,她真是为了顾晟求情而来。

二人走近时,三夫人已经看见了她们,等她们见了礼便拿过她们手上的几只长命锁看了看,赞道:这几只打得倒是好,跟我们南边匠人的手艺颇有不同。

顾妙娘在她眼皮底下可不敢表露不满,笑着说了是在哪家铺子打的。

三夫人点点头,也不曾多说些什么,叫她们且进去,又交代起青骊一些坐月子要注意的琐事来。

楚姜回头看了她一眼,想到她往常为顾氏如此尽心奔走,有些不信她这般风轻云淡。

然而一直等到日暮宴罢,顾三夫人离开之时,似乎毫无要提起太学试舞弊案对顾氏的影响之意,她见分别时顾媗娥似松了一口气般,也知她也一句未在顾媗娥面前提起。

越是如此,她越不安心,便接过了送她的任务,行至湖边,三夫人忽然出声,九娘可是有话对我说?楚姜从见她第一面起,就知道她颇有智识,遂沉吟道:叔外祖母,母亲她性情柔顺,又刚刚产子,恐怕并不适宜做什么劳神的事。

三夫人侧头,本来就生得有些上扬的眉因微微挑起更显得犀利了,九娘,你以为叔外祖母是个如虞巽卿那般不择手段的人吗?我经历过的痛,我怎会叫你母亲也去历一场相似的劫。

楚姜毫不掩饰自己的愕然神情,她看了又是一声笑,站定在一树杨柳旁,问出句不搭边的话来:九娘,你在宫中,可有见过那位陈王孙吗?楚姜点头。

那他生得如何?像不像他的父母?楚姜猜不到她问话的目的,看她目光久久停留在湖面,良久才回道:有见过南阳王的人说,他生得与南阳王十分相像。

三夫人回眸,目色怀念,是吗?楚姜难免要猜疑其中莫非还有一段旧事,却只是听她叹道:南阳王啊,死得多么可怜。

叔外祖母,您曾为他求过情吗?她摇头,眼睛里泛起了悲意,楚姜上前扶住她,感受到她臂上传来的颤抖,关切地望着她。

她凄然发笑,九娘,你这样聪慧,你觉得那陈王孙真如陛下口中说的那样宽仁吗?叔外祖母。

她低唤道,南阳王死得可怜,可是事情已经过去了,您该翻过前事才是。

三夫人看向她,目中有隐约的泪光。

柳枝轻拂,西沉的一抹日映在湖面上,三夫人眼中的泪被粼粼的湖水盖过光芒。

我不曾为他求情,不曾为伏王妃求情,满金陵城,除了死去的罗瞻,没有任何一个人为他们求情。

她微微叹息,从湖面的倒影上看到自己的满头乌发像是衰白了,怔然抬手摸了摸。

九娘,顾氏也没有能耐再做些什么了,我与你说这些,是为了告诉你什么呢?我只是常在午夜梦回时,想起南阳王与长兄教我们骑马,那时候我不过跟衿娘一般大,在会稽山下,我们在马上,他与长兄一人牵着几匹马儿慢慢地走,顺着剡溪,来来回回,我们在马上唱曹娥江的诗赋,南阳王博学,还要字字纠正。

我们那时还不叫他南阳王,随着长兄叫他粲哥哥,叫着叫着,族里不知多少娘子爱慕上他,可这样的爱慕,却并未在他枉死的时候化成丝毫的援求,我们连对夫婿叹上一声可惜的勇气都没有,连去庙里供奉一个牌位都不敢,九娘,这样的我,怎么敢去恨些什么?楚姜看到她目中的悲哀,蓦地明白了她今日说这些的目的,试探问道:叔外祖母是怀疑,是陈王孙设计陷害了顾少傅吗?三夫人怔然,是他不是他,又有什么分别,顾氏如今最好苟延残喘,难道还能有什么还手的招数不成?本就是顾氏欠他的,他能报复回来,也是他的本事。

楚姜莫名从她语气中感受到一丝快意,纳罕非常,她为宗妇,怎会不为自己的家族着想?三夫人仿佛看出她的想法,九娘,他的手段,如此高明,连你楚氏族中都对你母亲颇有微词了,若无你父亲挡着,楚氏也会同旁的世家一样,开始排挤攻讦顾氏,顾氏惧怕了,为儿孙计,只能避让,如何还敢来连累楚氏?你可知虞氏的境况?不等楚姜回答,她就凄然道:你或是不曾留心的,虞氏的主事人几乎死光了,只有年轻的几位郎君在极力撑着门庭,可我细思来,死的那几个,没有一个是无辜的,他们与南阳王一道习武,一道读书,却……将虞巽卿的话奉若圣旨,陈王孙对他们所为,还不及他们所做一半,他……她情绪逐渐崩溃,微微佝偻了身躯,他是南阳王的长子啊,我出嫁时伏王妃还带着他来给我添妆呢,小小郎君话都说不清,还娇声娇气跟着王妃念催妆诗,拢了个团子大小的发髻,念一个字脑袋晃一下,发髻也跟着摇,真是惹人爱,我就……就那么狠心地看着他们死去了,怎还敢……求他不记仇呢!满金陵的百姓,都这么看着他们死去,尸骨就在长江里,无人打捞……楚姜忍住鼻头的酸意,非为感她之情,只是心疼陈询,他要忍住不对那些冷眼旁观的人下手,心头该经了多少的苦痛折磨,他眼睁睁看着母亲弟妹被斩首后推入长江,岸上冷眼看着的,都是他父亲用命护着的百姓,是他父亲曾经的友人,是他唤过姑姨叔伯的人,这些人却连泪也不敢掉一滴。

三夫人的低泣声渐渐收了,湖畔下人们都远远站着,低着头不敢见她的失态,她擦干泪,与楚姜分别着离去了。

她脚下不时地踉跄催得楚姜心头酸楚更重,这些迟来的歉疚,能为她的晏师兄带来丝毫抚慰吗?她顾自摇头,这不能的,那个七岁的小郎君就这么看着亲人尽去,他在那滚滚的江水畔,连一声对他亲人的叹息都不曾听到。

如今这一个站在她面前的陈询,是如何度过了那些思念亲人的日日夜夜?她站在湖水边,看着水面上那些涟漪想他在药庐里的日子,想他是如何撑起了那江寨,他习父亲的剑法时,是不是也曾抱着剑哭泣,听先生每唤他一声,是不是就要想起他母亲叫他子晏……不知过了多久,日头下去,晚风起了。

她看着湖面波澜,心头的思念比任何时候都要来得重,她从来没有这么想见他,要温柔地抱着他,倾诉自己所有的情意,她要带他见她父亲,见她兄长……作者有话说:①宋代晁说之《王顺之得子》◉ 137、陈询前来她忽而提起裙摆向府外跑去, 采采从未见她如此急切的情态,急忙追上去,女郎, 女郎,天色这样晚了,要去何处?她被采采抱住, 想到宫门宵闭,泪落下来, 我要见他, 采采, 我想见他。

采采知道她话中的他是谁,为她擦着泪安抚道:夜里了, 不能进宫了,明日可见, 后日也可见,女郎, 他是王孙了,往后日日都能见。

楚姜被她安抚着,理智恢复几分,知道自己夜里不能进宫, 可是他能出宫,不, 他现今是御林军了, 若是陛下夜里忽然要见他,他不能擅离职守, 万一陛下降罪, 他的处境又要艰难起来。

采采今日可是开了眼界, 听她喃喃自语,一会儿朝前一步,一会儿又退回来,正愁不知怎么安抚的时候,忽闻府门口传来一阵热闹声,采采抬眼看过去,隔着数行荫柳,便见有众多内监或抬或捧地进了楚府的内宅,旁边护送的,正是御林军。

她灵机一闪,女郎,宫里来人了,正往内院里去了。

楚姜怔然抬头,遥遥得见,瞧不清其中是否有他的身影,却无端地笃定,想他必然会来。

此念一起,她似乎看见了,他就站在了某处等她。

飞扬的裙裾拂过了道旁草木,罗衫金缕飞柳花,昏旦湖影里,俏丽的娇女儿,奔跑中跌落了琉璃碧钗。

顾媗娥院中正十分热闹,一名内官在内室里对顾媗宣天子的恭贺,楚崧与一名御林军校尉在笑谈应酬。

楚姜抚着衣襟,扶在月洞门上,看见她的情郎站在廊上,被楚衿拉着问话。

我真的不曾见过你吗?我觉得我见过呢!楚衿仰头绕着他转了一圈,又悄悄摸了摸他身上的铁甲,从前小将军是不是来过我家呢?许多小将军都来过我家。

陈询掖着笑,温和地回应她:楚小娘子,我初来长安,从未见过你。

是吗?楚衿疑惑地瞪大了眼睛,见他的佩剑十分好看,忍不住想要上手摸摸,便机灵地说话吸引他的注意力,那你去过金陵吗?我去过哦,我是不是在那里见过你呢?陈询见她眼神时不时地瞟上自己的佩剑,微微低下身,让她看得更清楚些,嘴上却哄道:我是金陵人,或许楚小娘子在那里见过我。

我就说嘛!我就觉得你眼熟。

她得意地蹦了蹦,装作不小心撞到他的佩剑上,捂着额头哎呦一声,等陈询问时她便假模假样地皱皱眉,你的剑跟他们的剑不一样,真好看,剑柄上头还镶了一条玉纹……楚姜看着陈询取下剑递给楚衿,又小心护着她不令她伤着,扶着墙无声地笑了起来。

日色已昏沉,院中点了灯,红的灯纱,投下的光影中全是暖意。

她故作骄纵,越过忙碌的人群,连招呼也不曾与她父亲打,直直来到廊上,衿娘,这位小将军是谁?陈询抬头,看到她扬起下巴,倨傲里带着一丝可爱,含笑拱手道:某乃御林军左卫威虎营陈询,奉陛下之名,护送陛下御赏贺礼而来。

楚衿见姐姐也对他好奇,笑道:九姐姐,他是金陵人哦,我们或许见过他。

说罢又觉得他的佩剑实在好看,指着夸道:小将军的剑好看。

楚姜却十分刻意地打量着他,心道她送的剑,自然是好看的。

楚崧与那校尉早便发现了此间动静,看过来时,只见她正在曲身行礼,面带羞怯,眼波流转,言语娇柔,原是陈王孙,小女楚氏九娘,在宫中曾听过王孙,今日一见,方知传言不假呢。

楚崧心头一跳,那校尉也满脸惊惧,这是,天呐,楚九娘看上了这落魄王孙!明璋,休要无礼。

楚崧轻喝一声,院中等候的内侍与御林军将那情形尽看眼中,听到呵斥,都赶紧低下了头。

校尉啧啧称奇,心道楚太傅千挑万选,不知拒绝了多少前来求亲的世家儿郎,不曾想楚九娘竟是个喜好皮囊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竟面露羞意!陈询若说不被她的举动震撼到,实属不能,她这是要,给自己个名分?楚姜被呵斥,立刻就眼中闪了几滴泪,泪盈盈地看向楚崧,又气又难过,我……我与陈王孙说几句话罢了,父亲不愿意,我……往后做个哑巴好了!知女莫若父,她还是自己一手养大的,楚崧哪能不清楚她心里那点小九九,眼见院中除了校尉,其余人都低下了头,知道她这一场免不了进天子的耳了。

舍不得对女儿生气,他便冷眼看了陈询一眼。

陈王孙,小女鲁莽,言语不当,王孙勿怪。

陈询哪敢对他说个不字,立刻恭恭敬敬地作揖,卑职不敢,楚娘子出于好意,好心询问而已,非有不当。

楚姜便虚虚收了泪,在父亲眼皮子底下对他娇羞一笑。

陈询自然受用,却也形容羞涩,不敢直视。

楚崧登时心头就冒了火,看向采采道:女郎今天的药可喝了?楚姜不等采采回答便道:喝过了,女儿等母亲听了旨意,想看看弟弟呢!校尉眼珠子看得滴溜溜地直转,楚崧余光觑见,无奈又恼火,叫住一边的楚衿,衿娘,带你姐姐看弟弟去!楚姜立即便露出些不舍来,被妹妹拽着进屋后,在门槛内又回望一眼,对着院中几人行了个礼,父亲,赵校尉,陈王孙,九娘先告退了。

陈询心中的欢喜简直要压不住,低着头蚊声应了句:楚娘子慢走,楚小娘子慢走。

恰此时屋中的内官也走了出来,还不明里就,在屋中与楚姜打了个照面,招呼了一声,出门时喜气洋洋地对着楚崧道:老奴刚瞧着楚娘子眼睛都红了,必是思念太傅,陛下正有旨意,太傅在东宫里拘束数日了,该在家中好生与家人团聚。

楚崧看了眼身旁因忍笑而致面色涨红的校尉,对陈询越发不满,先前见他来时,瞧他端正清贵的模样,还想女儿的眼光也不算差,往后他在陛下面前闯出些名堂,也算得良配,还以为是个正经人,未曾想,竟如此不丈夫,竟是,以男色惑人!内官顺着他视线看去,见他目光复杂,忙笑道:太傅应当还不认得,这便是陈王孙了,今日陛下得知太傅喜讯时正召见他呢,这才赶了巧,点了威虎营护送。

楚崧怕他再说下去赵校尉就要憋得背过气去了,对内官笑道:方才已然见过了,陈王孙一表人才,真是名不虚立。

陈询从他最后落下的四个字里,听出了几许咬牙切齿的味道,心想往后不免要想些法子博他欢心才是,眼前却只得好声应答:太傅过誉,卑职德薄才疏,不敢当太傅赞誉,却是仰望太傅久矣,太傅之名,天下人莫不想望风采,今日得见,实为卑职荣幸。

楚崧轻哼,王孙过奖。

内官还不明白楚崧的态度,校尉却知道再留下去,恐怕楚崧就要动手了,忙招手道:天色将晚,我等也该回宫复命了,太傅,告辞。

屋中人听到脚步声渐渐大起来,轻巧地小跑了出来,倚在门口正欲出声,被楚崧一眼瞪了回去。

才刚出了楚府,赵校尉便忍不住感慨出声,子晏,你这回可是走了大运了!陈询故作糊涂,他身旁的人便艳羡地撞了撞他的肩,酸溜溜地道:子晏兄来得晚,却架不住,有如斯美色啊!叫京中人知道,不知会招了多少嫉妒。

陈询不知其他人会否嫉妒,总之眼前,他的同僚里是有不少的,便温和一笑,子晏不知诸位说的是什么。

他身边立刻便有几人围上来对着他轻扬了几拳,子晏兄可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今日楚太傅不过新得了一子,陛下便下了这样的封赏,满长安可都找不出第二人来,楚九娘真要是……陈询忙打断他,云卿兄慎言,闺中女儿最重清誉,不该胡言。

这算什么,咱们……他压低身影,咱们校尉族里有个娘子,直接将一个有妇之夫给绑了回去,还给那妇人新配了个俊朗的丈夫,送钱送房,那妇人欢喜得不行,有御史要借此攻讦赵氏,一问那妇人,她说自己是自愿的……还有史书上那个娄太后,不是见了高欢一眼就暗送私财令他去求亲,说起来,还是一段佳话呢!如今这位楚九娘啊,身子是弱些,想是性情也偏执,真要看上了子晏兄,你的福气可是大了!身边人纷纷赞同,陈询看这群世家出身的郎君,竟是个个想着娶了个好妻子就是好前程,深感天子真是手段高明,将多数勋贵子弟留在御林军中,貌似看重,可细想来,正经的仗没打过,朝廷的政务也一知半解,有这样的后继人,这些世家的未来如何,也能一眼窥见了。

……楚府中,楚崧看到人皆出去了,才含怒走向倚门羞看的女儿,这像什么话?楚姜挽住他撒娇,父亲,我这也是为了族里着想。

胡说,你分明就是被那小子给迷了眼睛。

父亲,您当女儿是什么人?我可是您教大的,长安那么些郎君,哪一个不比他好看,女儿打小就见多俊俏的,他也不过如此,我是看他孤身一人,势单力薄,比起旁的家族,陛下自然更放心他,您这般厉害,谁不想娶您的女儿?可是陛下是不乐意见的,把我嫁给左氏?长姐已经嫁了,将来左氏与楚氏牵连更深,陛下还如何削弱我们?杨氏、李氏也都是如此,若是旁的世家呢,把我嫁过去,陛下定要怀疑您与舅--------------/依一y?华/舅要扶持那世家,女儿思来想去,还是这个陈王孙最好。

楚崧气笑,什么陈王孙,不是你的晏师兄!父亲说他是谁就是谁,女儿是有那么一点儿私心,想得更多的,还是楚氏,三哥六哥太出息了,木秀于林啊,父亲,我不正好补上了?将来人们说起您,这楚太傅啊,什么都好,就是太宠女儿了,这个女儿又插手政事,又横行霸道,真是楚氏的冤孽……楚崧终于被她逗笑,却还对陈询恼火,轻哼着斥了一声,楚姜忙为他锤着肩,跟着他的话也笑骂起来。

◉ 138、楚晔发狂楚姜看上落魄王孙这事, 先还是在皇宫中流传着,赵校尉与那名内官一回宫便将此事禀与天子,天子的第一反应自是诧异, 而深思不过一刻,便问了一个令赵校尉不知如何应答的问题:陈子晏是否有,蓄意引诱行为?赵校尉顿时便手足无措起来, 以为天子是在暗指他管教下属不严,斟酌回道:陛下, 臣未曾看出, 当日臣等在院中等待钱内官, 楚娘子是晚些时候到的,一进门都未曾与楚太傅和臣招呼上一声, 直直往陈询处去,问他是谁, 楚太傅一见便动了怒。

以臣之见,陈询体貌非凡, 饶是长安风流尽在,也难寻一二。

浑言!天子低斥,然嘴角却有一丝笑意,挥退了赵校尉, 对王内官问道:那日朕叫陈子晏也去御苑中,广阳宫里又说他未去, 九娘不是痴傻女儿, 哪里会今日只见了一面便有了那些失态之举,你去踅摸一二, 看看是不是他在九娘面前耍了什么花招。

王内官应了下来, 又问道:陛下, 这事怕是宫里边遮不住了,是不是叮嘱御林军嘴严些,不要往市井里传去了。

那些毛小子的嘴,谁能管的住?说不准这会儿他们后宅里已经开始议论了。

天子哼一声,这事你亲去广阳宫说一声,以伯安对九娘的疼爱,没准儿这婚事还真能成,陈子晏是朕的人,适时皇后即便嘴上不说,心中怕也有怨,与她说了,瞧瞧能否打消些九娘的心思,若不然,朕要得罪的人可是多了去了。

王内官应下后便立刻去了广阳宫,却在那里见到了刘钿,以及眉目嗔怒的皇后。

刘钿还面有愤色,见到王内官才歇了声。

王内官心中略明白了些,见皇后看向自己时脸色并不好,低眉敛目地将天子的话转告了,陛下担心楚娘子年幼不知事,易被人哄骗了去,特才嘱咐老奴前来,娘娘若得空,对楚娘子开解开解,也□□言毁伤。

御林军回宫不到一个时辰,连阿钿都知道了,本宫还能管得住流言?皇后冷冷看着他,又叫了声刘钿,阿钿,你将你知道的说来,那陈王孙是个什么人物,做了些什么,一五一十地说给王内官听。

刘钿立即忿忿回道:那日在御苑里,他就引诱了楚明璋,若非我与杨七他们撞见了,真不知他会使出什么……什么狐媚手段来!王内官听得满头大汗,这狐媚二字,似乎与陈王孙并不匹配啊,而刘钿已然说至气头上,非但如此,他这人诡计多端,定然是要借着楚明璋升官的,那日在御苑里,他走路还扭腰肢!不说这话真假如何,刘钿显然是带着些泄愤的意思了,还未说出自己曾识得陈询一事,显然是受了梁王提点。

王内官听得一阵心惊,顶着皇后的怒火回到了紫宸殿中。

时已近深夜,陈询还在章台巡守,似乎做好了被召见的准备,然而直到寅时换值,仍未有任何一人召见,回到住处,只有同僚们此起彼伏的笑谑声。

他略猜到了几分,以八公主的性子,她若知晓今日之事,必然是会将御苑中的事告知皇后或天子的,自己定然少不了被斥责几句居心叵测、歪心邪意,可是至今未有动静,难道是天子乐见其成?翌日,满宫尽有流言,各宫反应不一。

太子倒是真心实意为楚姜着想的,一听说此事立刻将楚晔叫来,便见他面色铁青,问了方知他昨夜在家中便与妹妹争吵了一通。

三郎,九娘性子是有些偏执,却也不至于见了一面便动了心思,其中或有什么隐情?那陈王孙曾在江南行走,是否,九娘曾见过他?楚晔见太子问得克制,心头苦水立刻就倒了出来,说出来谁会信,她说……她竟说在梦里见过,说在药庐里吃药不见好,一回夜里梦见了他,第二日立刻就有了精神,合着臣与父亲为了她求医费尽了心思,功劳全成了那梦里人的……衿娘还捣乱,说她也梦见过他,在她梦里,那厮还是个神仙!殿下,臣怎么办啊!她可是入了迷了,臣看那陈王孙相貌也不过平平,哪里值得她违逆我,连我继母那样柔顺的人都想不通,今早臣去问她,她还不愿见人了,话也不肯与我说,殿下,您说这算怎么回事啊?刘呈看他要一副随时都要疯癫的模样,赶紧叫婢女给他端上一盏凉饮,他一口下肚,牢骚还未完,我与他说世间男子大多薄情,利用了她加官进爵后,自有姬妾成群,但凡楚氏失势,他又得费尽心思娶第二个楚九娘了,殿下,臣心里苦啊,明璋她就像入了魔障一般,谁的话也不听,我父亲偏还宠着她,都在打探那陈王孙的身家了,殿下,您替我出个主意啊……刘呈实在不曾见过他这样子,看他接连饮下五六盏凉饮,终是抬手按下了他连珠般的牢骚,三郎,九娘是个有主意的,诸多男子娶妻,确也冲着家世去,九娘身后有楚氏与杨氏,我亦视她若亲缘,世间男子必然趋之若鹜,如此情形之下,焉知其中能否找出一个在借完了她的势后还能全心全意对她的人呢?这陈王孙,你我未知他底细如何,然而以太傅明断千里的智慧,难道会叫九娘自毁?三郎于此自苦,不如好生查探一番。

楚晔被他安慰着冷静了些,却还是不甘,可是殿下,他……他一个败姓宗室,怎堪匹配!刘呈轻叹,三郎,什么败姓,俱为我大周子民,不该再论了。

楚晔还带着难过,刘呈便拍拍他的肩,九娘非池中之物,我看来,满长安也没有哪个儿郎能配得上她,想来你与太傅也如此想来,既然有个她能瞧上的,何不遂了她的愿?可是殿下,她毕竟是女儿家,这说出去,免不了叫人指摘。

九娘她要做的,可不止会惹来流言,对于我东宫谋臣,她便是看上十个八个,也不算大事。

楚晔已知妹妹做下的事,当时心中虽有诧异,却是自豪居多,如今再听太子这句,实实在在地被震撼到了,殿下,明璋她……她……刘呈看他嗫嚅着说不出话来,开怀大笑:三郎,九娘为孤筹谋,不是以谁的女儿、谁的妹妹这样空乏的身份,在你我、太傅,所有东宫属臣尽被困在东宫的时候,她独自一人,将东宫嫌疑在一夜之间洗清,如此胆魄,如此智谋,孤若只将她视为三郎你的妹妹,岂不成了庸主?孤与九娘虽非兄妹,却比三郎你更要了解她,九娘这性子啊,若落人间第二等,不灭尘嚣不肯休。

楚晔在心中消化了半晌,只将他最后一句话细细咂摸了几遍,终于承认他的话有理,自己虽是兄长,可论及对妹妹的了解,实在不如太子。

听完细细思索来,又觉太子与妹妹,性情之间,隐有□□分相似,楚晔忽看向太子,他相视一笑,顿时明白这相似何来,他们有相同的老师,他父亲,皇后。

他们甚至能模仿他父亲的字,太子一句求药,明璋便设下大计……内殿的虞少岚听着传进来的笑声,莫名地心头慌张起来,像是意识到自己身上有些什么东西被抽离了一般,她怔怔低头,看着面前的账册,因停笔太久,纸上已经洇开了一团墨迹,正留在兰台奉仪秦氏支玉刻三扇松柏纹屏一座一行上。

她蓦地心惊,自己究竟是在做什么?什么时候起,自己开始为这些琐事而消磨时日?她像是受了惊吓一般猛地将笔抛下,望着手上练枪留下的茧子,它们似乎浅谈了,是如何淡的?她摩挲着那些茧子,记起来初入长安时,一日太子携她登楼,她被宫廷女官繁琐的衣裙绊住了脚,太子回身,施手牵她上了楼,带她看长安,临了轻叹,心疼她手上茧子重。

回来秦娘子便送了香膏来,纹箫与画筝写了养颜方子来教她消茧子……刘呈忽而踏步进来,六娘,我那支青玉珊瑚羊毫呢?三郎今日不高兴,送他赏玩罢了。

虞少岚忙回神过来,却不如往常热络,刘呈看出她情绪不对,又见案上狼藉,关切道:可是这些琐事你理着烦闷?便叫画筝来办就是。

她翻找的动作凝了凝,继而缓缓摇头,无事,方才手酸了,殿下要的是那支青玉柄的?那支上月五皇子殿下生辰您送了出去了,现下还有支白玉的,送这支给司议郎可好?她拿着锦盒回身,刘呈却弯身去她面前,有些不信她先前那说辞,将锦盒推到一边,翻起她的手看了看,若是心情烦闷了,去寻九娘说说话也好,或是去母后宫里,她对你十分欢喜,等九娘进宫来时,你也去广阳宫小住几日。

他的脸近在咫尺,虞少岚按下那颗跳得飞快的心,轻轻推开他,别开脸道:六娘明白,殿下可不要叫司议郎久等了。

刘呈当她羞怯,笑着将锦盒拿了出去。

虞少岚看他背影,忍不住支在案上深叹起来,天子与皇后的意思,甚至太子的意思,她都明白,还有秦娘子她们口中不时透出的艳羡,无一不在告诉她这座宫城是她的归宿。

以自己如今的身份,一个良娣之位已是极为难得了,然而似乎总有一道天堑越在自己面前,那不是对情爱的纠结,她甚至也说不清,只是看到手上的茧子浅淡之后,莫名地感到一阵悲哀。

作者有话说:太晚了,实在不会起标题,就叫哥哥浅浅发个疯吧!明日继续观看师兄在流言里扭腰肢(师兄:我不是,我没有,我扭的是明璋的心。

)◉ 139、宫中楚姜对陈王孙一见倾心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长安, 惊诧之余,长安人对那位陈王孙更为好奇了,不知是何等容色, 竟能让身份高贵的楚九娘痴迷如许。

人性喜猎奇,在这般喧腾之间,梁王的婚讯竟未能激起多少浪花, 更无需提顾氏与陆氏的几位官员被御史连篇弹劾的事了,虽皆是琐事, 却也为实情, 或内宅阴私, 或街邻口角,甚至连十年前的一桩伤人案也被翻了出来。

陆十一听着谢倓将弹劾的那几位御史的身世一一讲来, 面无波澜。

看得刘峤直称奇,陆司直当真豁达, 陆宾客十年前走马伤人的事都已银钱了事了,这回被翻出来, 害得他被贬潮阳,司直竟也不为族叔惋惜?陆十一淡笑,殿下说笑了,陛下圣裁明断, 岂容下臣置喙。

刘峤从他风轻云淡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来,挥手叫谢倓退下, 勾着笑拍了拍手, 不愧是东宫栋梁,此言一出, 连本王也敬服不已。

冰缸里有碎冰裂壁, 动起清淑凉气, 陆十一看着刘峤面上薄凉,微微一笑,殿下,还未来得及恭贺您大喜。

本王的喜事尚不急,那陈王孙的喜酒才好喝呢!他提起陈询时眼中满是嫌恶,毫不遮掩,又对陆十一哂笑道:他竟是攀上了楚伯安,本王听说楚九娘装了一回病楚伯安就心疼了,正在打探陈王孙的身家呢,若他得势,只怕将来陆氏在朝堂上的存身之地更不好说了。

陆十一不喜欢他提起楚姜时的眼神,别开眼看向冰缸里升起的白气,有殿下在,区区落魄王孙,又算得了什么。

刘峤大笑,起身看向楼下,赤日红尘里,绿阴池树在炎威之下也显了靡态,都人苦夏,尽避炎蒸,楼下只有稀疏行人,他似乎可怜他们,低低谓叹起来,这都什么天了,怎还有心思出门呢?陆十一目光稍暗,按在盏盖上的手紧了紧。

楚府中,休沐在家的楚晔兄弟坐在妹妹屋中,看着紧闭的帐子,无奈地又喊了一声,三哥答应你,不再去找陈王孙的麻烦了,这大热的天,你憋在里头再有个好歹可怎么好?帐子里传出瓮瓮一声,六哥呢?你先出来把药喝了,我便答应你不去寻他。

你先答应,我再喝药。

楚郁窝着气,被兄长瞪了几眼才应下来,面前那银丝锦绡的帐子便一下子拉开来,楚姜一张得意的笑脸出现在二人眼前,随着帐子打开,一股凉气从中袭来。

往后等他成了兄长们的妹夫,随便你们怎么为难他。

楚晔兄弟看着帐中那张小几上摆的药碗跟冰盆,又气又笑。

三哥,我就说又是花招,这回我非要去找那……六哥,他武艺很好呢!楚姜笑着打断他,将曾经方祜对陈询的吹嘘说来,他曾孤身打虎,还会制弩,六哥不是好奇虞氏枪法?他可是跟着虞大将军学过的,比六哥找的那些个耍得正宗多了,他还能穿墙过巷……楚晔二人不知陈询就是那位在药庐里挟持过楚姜的方晏,看她这样吹嘘,楚郁皱眉道:打住!你从前又不曾见过他,怎么知道他会这些?楚姜羞涩地捂住脸,我叫沈当去打听的,他在御林军中,武艺可是佼佼呢!二人一阵无言,正还要说上她几句,便有婢女进来,说是宫中来人,要请楚姜进宫。

楚郁一喜,定是娘娘知道了,有娘娘在,什么王孙侯孙你皆不要想了。

楚姜却对他眨眨眼,匆匆在镜前照了一眼便提着裙子小跑出去,语气十分兴奋,六哥等着吧,这个王孙我要定了。

楚晔经过太子的一番开导已经想通了许多,拍拍错愕的楚郁,放心,明璋定能说到做到。

楚郁不解地转头,微张着唇,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迷惑。

叫楚姜意想不到的是,一并进宫的还有楚崧,两人坐在马车上,顾忌着车外的宫人,楚崧故意冷哼了一声。

楚姜见父亲装作不理自己,也笑着不作声,然而心中却泛着丝丝甜意,便掖着笑靠在车窗上,透过竹帘看街上,眼中带着从未有过的欢畅。

楚崧头次得见她这样的神情,什么稀世的红珊瑚、琉璃刻的屏风、百年难得一见的海珠,这些奉给她,也未见她这样的欢喜。

她第一次脱离了沉静,像个娇俏的小女儿,分明已经很是故作镇定了,可是还弯着眼睛,手指搭在车弦上轻轻地敲打着。

楚崧心头泛起酸涩,沉默许久,轻唤了女儿一声,明璋,你说他好,父亲便也认他好。

楚姜微愣,欢喜地抱住父亲的手臂,当真?当真!车外宫人听见里面传出的笑声,面面相觑,皆心有感慨。

……紫宸殿中,陈询站立在殿前,被皇后冰冷的目光看着,生平第一次,有了怯意。

殿中除了皇后与天子,还有太子与刘钿,刘钿是为了叫楚姜不落入贼子之手,太子却是要来助楚姜一把,他心中甚至怀疑,楚姜与陈询之间,必有外人不知的联系。

以她的心计,若真的看上了谁,必会暗中使手段,绝不会令自己的私事沦为街头巷尾的逸闻趣谈,而如今的情形,若说这陈询没有拿捏了她什么把柄,连他也不愿信。

天子将皇后的神情看在眼中,执起她的手拍了怕,梓童,可曾累了?皇后对他温柔一笑,不过粗坐,哪里废了神,况且尚有陈王孙这般才俊在前,妾瞧着便亮眼,哪里能累着!她后头那句话说得轻,天子却能感受到其中隐约的不满,倒未觉冒犯,只是虚笑一声,陈子晏这才貌,确实也难得。

陈询未曾抬头,初进来时刘钿那挑衅的神情便已经令他猜到了皇后的态度,却未听她多说什么,倒是太子关切了几句,他正思索着,就听殿外通传楚崧父女到了。

他心中一动,见一道月白身影掠来,裙裾擦撩着他身上的铁甲。

楚姜拜倒行礼,陈询此时才是将她看得分明,见她刚被天子唤起便看了自己一眼,清凌凌的一双眼里,盛着一湖漪澜。

二人的眼神交汇不过一刻,众人都看在了眼里,皇后的眼神瞬间便带了点冷意,天子关注着她的动静,对着王内官点了点头,便有两个内监送上锦席,供楚崧父女坐下。

楚姜看只有陈询站着,遂对着天子行礼道:多谢陛下,九娘站着便好。

她话音刚落,皇后便朝她觑了一眼,坐下!天子这才是信了楚姜对陈询许了情意,看楚姜延宕着跪坐下来,轻笑一声,对陈询也赐了座。

皇后见楚姜看到陈询坐下后显见地心情好了些,更为不悦,天子不愿她再动了怒,清了清嗓,沉吟道:今日召伯安与九娘入宫,不过私事,近日京中流言,连朕亦有耳闻,有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九娘闺阁女儿,陈王孙也初至京师,若说两情相悦,自也是美事,可若是旁人口舌添减,怕也毁杀。

楚崧顿首,不过小女任性,竟烦累陛下与中宫,臣之罪也。

楚姜也面露惭愧,天子便笑道:若此说来,倒煞有其事。

楚崧正待要答,天子却问向楚姜,九娘,流言之中,可有几分是真?她抬头看了眼皇后,见她目光深沉,心虚地别开了脸,回陛下,流言句句是真。

你可想好了说。

皇后轻声道。

她顿首道:明璋不敢胡言。

皇后有些失望,看向一边静默的陈询,陈王孙呢?你可知流言如何?陈询在听到楚姜说流言句句为真时,心跳便已然不能自抑,他似乎都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沸腾,而为皮囊挟裹,只叫他情意汹涌却不得出。

他刚开口,与他的声音一并响起的还有楚姜的话音。

陈王孙不知道流言,娘娘不要责怪他,都是明璋的错。

臣知晓流言如何,恐煞毁楚娘子清誉,虽喜极却不知何以对。

两人说罢,皆是一愣,抬头看向对方,又似羞怯,方低了眉。

在旁人眼中,何不是戏文里的巧鸳鸯,传奇里的知心人。

天子开怀,指着二人对楚崧道:伯安,你瞧瞧,这双金童玉女,这都掖着情,念着彼此呢!楚崧笑得有些勉强,正是,正是。

皇后见此,望了刘钿一眼,她正欲出声,忽见陈询目光擦来,不过一瞬,她刚想嗤笑,不妨见到了他腰间露出的一块玉璜,那是,是她送给她二哥的,怎么……皇后见她怔愣,便向天子道:陛下,九娘少不知事,妄下定论,恐有不妥,况且这位陈王孙曾在御苑里有不良行径,还是细细斟酌才是。

楚姜也知刘钿会告状,早便想好了说辞,惶恐道:娘娘,当日御苑初见,一见断肠,是明璋行为孟浪,才叫公主误会了,后来陈王孙去府上,明璋恐他早忘了我,又扰他一回,求娘娘不要怪罪陈王孙。

皇后因她的神情而有所惊讶,刘钿也因那块玉璜改了说辞,她深知陈询若能拿到那块玉璜,那他在梁王府中必然不是寻常幕僚,若他说出了更多梁王的隐秘之事,后果绝不是自己能够承担的。

父皇,母后,对于陈王孙的说辞,多是儿臣妄言,儿臣并未见陈王孙行事不妥,只因与明璋生隙,见她心悦陈王孙,才狂妄出言,今见明璋与陈王孙情孚意合,儿臣才知自己险些便要误了一桩佳缘,实在懊悔,而口出恶语,毁伤王孙清誉,是儿臣之错,求父皇母后责罚。

皇后素知刘钿性情,她倒是真能做出这样的事。

天子看她面色,知她态度和软,笑说了几句,兼之太子在旁劝说,她看着陈询,终是顺眼了起来。

◉ 140、皇后松口虽少了偏见, 皇后却不曾疏忽了,问起陈询惯常喜好、可有近身之人。

回娘娘,臣性粗野, 并无文雅之好,略会些武艺,由来无近身服侍之人。

皇后点点头, 对这个回答倒是十分满意的,却在天子意欲赐婚时笑道:陛下, 明璋身子虽说好了些, 可此时未必担得起家妇之责, 还是侯上些日子,等她年岁大些再提也不迟。

楚崧心头感激不已, 倒是说得温顺,臣亦同娘娘之想, 明璋的病,还该养上几年, 况她上头两位兄长婚约都已定下多年,尚未迎娶,明璋也不该越了去。

天子本想说不过先缔下婚约,婚期往后再谈也不迟, 又一想皇后与楚崧不过嫌弃陈询家底薄,自己真要赐婚, 楚崧未必敢推辞, 却未免伤他。

而见座下那一对儿虽分坐两席,瞧着却实在般配, 便也应了皇后的话, 又道:此等小事, 本不必登上殿堂细说,只是陈王孙亲故尽去,齐王又失了神智,实在少了个长辈替他张罗,朕念他之苦,思他之功,又是朕要他安居长安,便也要为他做一回主。

众人心中俱生错愕,从中品味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天子既然当着太子与楚崧的面说了这番话,必然也会在朝中提起,那陈询便不是一个落魄王孙这般简单了,也绝不会只是御林军中一个小小士兵。

时已向晚,天边流云灿若丹霞。

殿中除了刘钿反应颇大,其余个个皆是人精,反应都是平淡,天子看在眼中,自有了打算,便沉吟道:伯安与太子留下,陈王孙,也留下来。

楚姜这才毫不遮掩地看了一眼陈询,被皇后嗔了一眼,忙低下头。

等到她们出了殿门,刘钿立刻绷起脸:母后,阿钿先告退了。

皇后本欲斥责她诬陷陈询的举动,一见楚姜在旁,想她二人素来不对付,不想她失了面子,便也允了。

楚姜也想效仿,被林姑姑拉住了手腕,九娘这是赶着回去瞧弟弟?她看着林姑姑笑眯眯的脸,心知皇后要追问了,撑起笑,不是,是想着娘娘若不忙,我也与娘娘说几句话。

皇后神情松动几分,走了几步才问道:你在金陵当真没有见过那陈询?她为欺骗皇后而心生愧意,却知道与陈询的相知相识绝不能与她提起,否则太子必会知晓他就是所谓的会稽水匪,也会知道她父亲曾猜疑过陈询身份。

娘娘,我说是一见倾心,您必然不信,可我,只是那一眼就喜欢上了他。

明璋,不要骗我。

皇后停下来,回身注视着她,若为私心,你与陈询成婚,对东宫有百利而无一害,可是我仍不赞同,他身家单薄,性情未知,与你哪是良配?楚姜咬着唇,微微摇头,眼神认真,娘娘,他只是站在那里,就跟旁的人都不一样,他一身布衣,就是比那些锦袍华裳要好看,我从来没有这般喜欢过什么,是人也好,是物也好,只有看着他的时候,我才知道自己也不过是个俗人,才知道除了缠身的病痛,我喜欢的郎君也会令我心脉紧促。

娘娘,我很喜欢他,管他是铁匠也好,木匠也好,是渔夫樵夫还是猎户,我都喜欢他。

皇后被她如此坦诚的剖白给吓到了,定了定心神,才神色复杂地问她,你可想好了说,婚嫁不是儿戏,夫妻可是要过一辈子的,一时的新鲜,总会被琐碎散落的桩桩件件给消磨,明璋,他若野心勃勃,你的抱负,便将不值一提,史书上不会记你名字,只有楚氏女嫁陈询,夫荣而妻贵,史官至多记你闺中灵秀,你的所有智慧,全将成为你丈夫的登天梯。

她笑得笃定,娘娘,不会的,若连一个落魄王孙都敢压我的功劳,旁的人岂不是更不许我出头?皇后微愣,明白她所言不假,半晌才笑了起来,也罢,若你将来反悔,有我在,也有回头的路。

楚姜见她总算松了口,由衷欢喜起来,想要送她回宫,皇后却笑着摇头,你父亲一时半会儿怕是回不了,你继母初生产,该是有个贴心人在身边,你先回去吧,我在这里看着你出宫。

楚姜知她从不与自己虚言推拉,便也不再推辞,向她行了一礼,由宫人领着向外宫走去了。

直至她身影渐成一粒,皇后才返身,林姑姑看到她嘴角的笑,笑问:看来那陈王孙,倒也并非不好。

皇后抚着袖上的落月纹,含笑摇头,我只是在想宝月若是还在,必会比我苛刻,也必然会被她几滴泪就给说动了。

林姑姑看她感怀,便也敛了笑,只听她轻叹,宝月总嫌宫闱太深,她怕来入梦时再也找不到我在哪儿,可是广阳宫比未央殿显眼了这许多,我自移居,还不见她来,如今明璋这样违逆,她会不会来梦里与我生气?林姑姑闻声,目中泛了泪,似见昔日小女儿亭台闲话,笑扑流萤,而年华倏忽,经年数载,梦沉从未见故人。

……夜露沾湿窗沿,楚姜正欲入睡,忽闻窗外一声轻响。

阿聂警觉地向门外看了一眼,口上叮嘱道:女郎可要谨慎些,此时最好不见,郎主要是知道了,明日会否将女郎门窗全锁起来也未可知。

楚姜被她防贼般的神情逗笑,我们可是陛下金口说下的一对佳人,不怕,你回去歇了,叫采采守门就是。

阿聂听她搬出了天子,终是无奈地出去了,去前却叮嘱采采务必不要出了屋子,好好盯着。

楚姜便执着罗扇开了窗,见到一支木雕的兰花簪,她捻在手心,那扇子向外扑了扑,便有一个健壮的中年妇人从一旁的树后出来,女郎可是唤老奴?她强笑:我开窗吹吹风,外头蚊虫扰人,我扇扇。

那妇人才离开了,楚姜便道:马阿嫂,我想闻闻茉莉,你去帮我折几朵来可好?妇人应下离开,她又清咳一声,忽然便有一道人影从窗中翻进来,显得十分狼狈。

惹得她低笑,俯下身望着他的眼睛,这是谁?陈询抬头,用额头轻轻撞了撞她的下巴,是你的情郎。

采采坐在门口的矮塌上,见此情景忙捂了眼睛,小声提醒道:远些,女郎离远些,不然我要喊聂婶子了。

楚姜大笑起来,正好那妇人折了几支茉莉回来,听到笑声问道:夜深了女郎还这样有兴头,可要出来走走?我逗采采玩呢!她将扇子盖在一边坐着的陈询脸上,与那妇人说话时,罗扇不时轻动几下。

陈询感受着阵阵酥麻,似是她的指在他眉眼处流连,而那妇人的声音还不歇,非要问楚姜茉莉药用的功效。

门口正对着的采采看得面红耳赤,心一横举起灯对那妇人道:马阿嫂,明日我写一张方子给你,夜深了,女郎也该歇了。

是,老奴说得忘性了,女郎歇好。

不急,我左右睡不着。

她说着将扇子拿起摇了摇,陈询与采采同时松了一口气,不妨那只木簪又晃在了陈询眼前,一点点地轻敲着他的发冠。

采采当即起身来扶着楚姜,女郎,该歇了。

那妇人这才离去,采采生怕别人察觉屋中还有人,眼疾手快地关了窗。

陈询靠着墙,仿佛是被人追杀了半日终于见了活路一般,喘了一口气,多谢采采。

采采不作声,而是不悦地看向楚姜,女郎,往后可不要在郎主与三郎六郎面前说起婢子知情,不然……好采采,我绝不说。

楚姜将她轻轻推出门去,临了还保证道:我们说正事,真的。

陈询靠坐在窗前的地上,看她回身也没有要起来的意思,活像是被吸了精气一般。

楚姜看他目光紧紧跟着自己,便蹲在他面前笑问:师兄不怕陛下夜里传召?他伸手抽走她手中的扇子扔在一旁,值守数日,也该是我休沐之日了。

楚姜不信,御林军里惯会欺压弱小,你又是初来的,他们怎肯容你休息?陈询低笑,我这不是攀上了你?她顿时便笑倒在他肩头,脚下不稳,与他跌坐在一处。

陈询飞快地接住她,起身抱着她,将她置在书案上,耳朵却被她轻轻揪住,你个小南蛮,真是好的不学尽学坏的,不好好在陛下面前奉承着,怎么买宅子、买庄园?他伸臂护住她,笑谑道:九娘便如此急切?楚姜难得在他面前红了脸,又梗起一口气,嘴硬道:我是怕你将来将先生跟方祜接来长安后,他们没个住处。

这便不必担心了,只要你不想住皇宫,旁的宅邸我都能设法给你买来,庄园更好说了,皇家的我都能给你要来。

楚姜轻拧他面颊,小南蛮口气倒是不小,我要是想住梁王现下那宅邸,你如何弄来?九娘可真是高估了我的道德,我与他也算狼狈为奸了一些时日,一座宅邸罢了,还能比他的爵位重要?那我若要现下住的宅子,你又待如何?我也不怕委屈,就怕楚太傅不肯我入赘,适时还有九娘多替我美言几句。

不要这座了,要金陵那座皇宫!一把火烧了,给你建座干净的……◉ 141、互诉情意楚姜听他这般说齐宫脏污, 抚了抚他的背,算了,那地方我也不稀罕。

烛火微亮, 将她面上的疼惜清清楚楚地送进了陈询的眼中,他心头一软,低叹道:九娘, 前尘俱罢了。

她却对顾三夫人说的那番话耿耿于怀,想着她说的那个小小郎君跟着母亲去赴宴, 团了两个摇摇晃晃的小髻, 她伸手勾勒着他眉眼, 越发心痛起来,若不是突来横祸, 他才不是任谁都能戏谑的落魄王孙。

陈询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吻,九娘, 不要这样看着我,如今我大仇得报, 尚有你垂爱,这尘世也可爱起来了。

她顺着他的动作搂住了他的颈,温顺地伏在他怀中,我恨不得, 亲手为你杀了齐王。

九娘,杀人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从贵族豪门到贩夫走卒, 杀人不过头点地,陈粲此生作孽过多, 一刀过去太便宜他了, 况且他若乍然离世, 南方的南海、合浦、交趾、日南等七郡必有动乱,当初南齐国力渐衰,边南七郡蛮夷者甚,时有部族动荡,北有周朝,陈粲无力南顾,只得一味赏赉,竟也叫那七郡的部族渐渐安定下来,乃至对陈粲推崇备至,他死不足惜,只是叫边南动荡,实在大苦百姓,况且如今看他故作疯癫,担惊受怕,还要随时担心天子撤了他换上我,这何不是一种惩罚?楚姜总会为他身上这股凛然正气而动,他不是个自私的阴谋家,哪怕那般深仇大恨,也不会枉杀一个无辜的人,师兄。

她轻唤着,又为他不值,我若是师兄,定然会搅乱这时局,什么边关的安稳,百姓的安宁,我都不要顾了,可是师兄,你怎么能这般好呢!陈询感受到她气息低迷下去,吻着她发顶叹道:南边的百姓啊,在当初的陈粲与世家治下,他们过得已经很苦了,他们哪怕为我父哭上一声就会一家老小没了命,那不值得,我心中虽怨,可并不恨他们,强权之下,我与他们俱为蝼蚁,我不该恨他们。

九娘你也不会的,你总说自己自私,可也每每心软。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似在哄小孩,你只是不曾看过民生之苦,没有走过泥泞的田埂,不知道能够入画的江景里,垂垂老矣的渔翁要忍着病痛等上一日,不知道山间的荒地里,忙碌了四季的农人对着天灾哀哭痛骂……可我知道你总有一天会看见的,你有一天会明悟到你在长安随手的一指,远在千里外的山野中,田地间,就有数人因之哭,因之笑,你终会意识到你在太子身边的劝告谏言,并非只是诛锄异己,这权力中心的发生的每一件事,都有可能会影响到一郡一县的百姓生死存亡。

便如你为扬州送去吴厝,你以为自己只是想要拉拢他为你所用,可他却是个难得的清官,不过初至豫章郡,便最先扫除了郡中恶霸,办了好几桩为民伸冤的案子,甚至得罪了当地几大望族,却因他是受李甫珃征辟,在天子面前也是有了名姓的人,那几姓望族行事都收敛了几分,对他也颇为忌惮。

九娘,你说中宫教你惜爱女子,然而你却不觉,你本就是个怜贫惜弱的人,你爱万民。

楚姜被他满怀的大义映衬着,由心羞愧,不肯承认自己被他说中了,埋在他怀中瓮声瓮气地反驳,我不爱,我只爱师兄。

你爱。

我不爱。

陈询将她脑袋从自己怀中□□,看到她憋红了脸,头发凌乱不已,俯身去亲吻她,从细细密密的亲吻中还在不停地告诉她,九娘,你爱的,你只是不肯承认,楚太傅心怀天下,你是他的女儿,你不是自私地要护着家族,你只是以为守护家族是你的责任,你怕两相冲突,便固执地以为自己只是为了家族。

楚姜被他亲得透不过气来,不明白他怎么还有空隙来追问她,便紧紧攀着他的肩,好让自己不至于晕厥过去。

陈询箍住她的腰,半晌才停了下来,看着昏烛之下面红鬓湿的楚姜,仍追着说道:楚明璋,你爱的。

楚姜被他一双灼灼的眼盯着,被他口中唤出的楚明璋三个字弄得心头一颤,他很少这般唤她,这三个字莫名激起她浑身的战栗,她带着一丝难言的兴奋,便终于承认起来,我爱他们的时候,师兄要留在我身边爱我。

这话活像个病态的人在渴求关怜,可她说得那样兀傲,眼中的睥睨似乎在告诉他这是他的荣幸,像只猫儿,骄矜又傲慢。

陈询低笑起来,揉着她的发,我当然爱你,爱你滔天的富贵,爱你睥睨一切的骄傲,你若一无所有,我更要爱你,我带你去滇地看处处花飞,去东海看采珠,为你在长江边上建一座绝世的阁楼,为你浆洗衣裳,为你烹调饭食,楚明璋,我会永远爱你,我若死了,也要拿着你的画像入眠,我要叮嘱我们的儿孙为我求巫问神,让他们设坛做法,以期来生再遇。

情话句句扑在她耳边,楚姜忍不住笑得眯起了眼,揪着他的衣襟,望着这俊美无俦的郎君,轻问道:可我要是先死了呢?我怕师兄活在这世上孤单,那该怎么办?这可真是个活阎罗,陈询心叹,可又叫自己甘愿为她奔赴。

没了你,或这世上也该了无生趣,我便抱着你入眠,黄土一掩,我们做对地下的鸳鸯。

她眼里跃动着一丝狂恣,注视着他的眼睛,良久方悠悠叹道:不要,我情愿黄泉等你,你多活几年,下来告诉我人间的新鲜事。

两个年轻人,就这样轻易的安排起来身后事,话音刚落,便不由自主地,相视着大笑起来。

春阁夜久不归眠,月至中天,一斜辉色打到二人身上,楚姜笑得累了,趴在他肩头微微阖上了眼,师兄,这月色真明朗。

陈询轻应一声,小心地将她抱起来放至榻上,看她微微睁眼,便蹲在床头望着她,可是倦了?她摇头,倚在软枕上,伸出手来抚摸着他的脸,陈子晏,阿询,我真是欢喜你,恨不得将你藏起来,不许他们任何人见你,只有我能看你,只有我能跟你说话,我想这月色下,只有我与你。

陈询耽溺于她的情意,毫不犹疑地答应她,哄着他。

楚姜失笑,在他温柔的声音中渐渐入眠。

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收看《霸道贵女强制爱》《霸道贵女的小娇夫》◉ 142、梁王大婚七月朔, 正是梁王迎亲的吉期。

天家娶妇,即便是将要去国的藩王,所铺陈的灯彩, 已足够令百姓们咂舌。

时为午后,炎气正蒸,百姓们仍旧舍不得错过这一场热闹, 熙攘地挤在街道两侧,瞧不清车中新妇, 便对梁王吆喝了起来。

刘峤满面喜色, 对着百姓们一一点头回应, 因其陷害太子之事只为朝臣知,百姓们尚不知这眼前这仪表堂堂的皇子已然惹了天子的厌嫌, 只是艳羡这排场。

韶乐之声直来至御街前,早有宫人披挂红绸引道, 自东门而入庙见先祖,后又跪拜帝后。

因皇子婚仪繁琐, 届归梁王府时,已是繁星照路,而梁王府中张幕结采,宴饮欢声震天, 刘峤与新妇合卺对拜过后,便赴身宴中。

冯采月坐在青庐中, 由仆妇伺候着卸了钗环, 换了身常服,满面酡红, 小声问着导引女官之后礼仪。

女官笑答道:王妃不需紧张, 不过明早入宫朝见需留侯些体力。

女官话中有话, 令她更为羞怯了起来,听着外间的阵阵欢声,又是喜又是忧,喜是得嫁良人,忧是初为新妇,恐做不到尽善尽美,不由想起来她父亲叮嘱的话,只叫她百依百顺,好生伺候梁王,旁的皆不需管,自有大道等着她。

她父亲说得笃定,可她母亲却叫她务必行事谨慎,若去国之后,在藩地要尽心规劝梁王安守本分才是要紧。

她也不是愚笨娇儿,自然能明白梁王对东宫所为,不仅为当今天子所恶,将来东宫登位,他们更会被弃遗偏僻,若是那般,倒是更好了,梁郡虽远离京邑,却是富饶所在,远离了这些权力争斗,也好过在京中煎熬。

想起梁王,她脸上红意更重,那般轩昂男儿,怎能困在这长安失了斗志呢?等去了梁郡,自有封地要他打理,等东宫与天子消了偏见,或还将令他领兵出征,堂堂公子,本就不该陷于阴谋争斗中,梁郡沃野千里,大有施为之处,或修桥搭路,或筑堤种柳,只要治民安乐,处处皆比长安好。

她还陷在甜蜜的遐想中,忽听到外面有一阵明显区别于欢笑的喧闹,忙叫侍女出门去看看。

王妃,好似是宫里来人了。

女官恐她着急,安抚道:宫中赏赐多,或是陛下与娘娘又赏了些奇珍。

不想她话音刚落,刘峤便阔步进来,面色森严,又挥手叫屋中其余人都先出去,冯采月看他如此,也顾不得什么羞怯了,起身问道:殿下,可是出了什么事?宫中来人,母妃忽生恶疾,我要进宫一趟。

冯采月惊骇不已,傍晚拜见之时还见谢昭仪神采奕奕,而观刘峤神色,似乎情形十分不好,却已容不得她多想,刘峤正换下一身吉服,她赶紧取出一身燕居服来替他穿上,又将自己散落的头发挽起,妾随殿下一并入宫。

刘峤深看她一眼,便也点头应下,牵着她匆匆出了门。

宴上宾客皆知情形不好了,看到梁王夫妇离府之后也都二三散去。

刘呈出了梁王府,看见二人的马车才刚刚离开,与身边随行的楚晔与陆十一对视一眼,便轻叹一声,二哥这婚成得真是一波三折,回宫吧!叫车夫快些,赶上二哥他们。

说罢便登上马车,又邀他二人共乘,楚晔与陆十一皆吃了些酒,都是要回东宫值守的,便也不再推拒。

虽入七月,尚未有秋信,马车两侧的帘幕都敞着,夜风正大,不一会儿便将三人身上的酒气吹散了去,刘呈看着前方的马车,伸出一根手指对着点了点,方笑道:二哥太急了,赶这样快,也不怕惊了新妇!楚晔道:谢娘娘有急,梁王急切也是应该的。

刘呈便也似明悟了一般,叫车夫将车赶得更快些,却始终追不上梁王,便只是远远缀着。

谢倓看见在后方的车,提醒了一声,冯采月回望一眼,正欲开口,却感受到勒住自己的那只手上濡了汗,她不由抚了抚刘峤,殿下,娘娘会没事的。

刘峤勉强对她一笑,然而并未叫马车缓一缓,全也不顾身后是太子仪驾。

终于来至宫门前,他们下车时,刘呈三人也到了。

二哥,二嫂。

刘呈倚在车窗上,温和地唤了一声。

冯采月顿时感受到丈夫牵着自己的手更紧了一点,忽而被他松开,见他回身向太子行了礼,便也随着他一道施礼。

刘呈却摆摆手,二哥与二嫂先进宫去吧,谢娘娘有急,不要耽搁了。

刘峤便托了一声失礼,又急切地进了宫门。

冯采月这回没有被他牵住,有些跟不上他的步子,只得小跑起来,总算跟上了他,殿下,发冠斜了。

刘峤恍然,顿下步子正要整理,她便抬手为他正了正,又主动地牵起他的手,好了。

长宁宫中人声喧沸,天子与皇后坐在殿前,不断听到内殿称急,刘钿伏在殿门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皇后看得不忍,也红了眼眶,白日里还好好的,都与妾商量明日该不该给新妇加些重礼,怎么忽然就这样了。

天子眉眼也带着焦愁,沉了一口气,叫宫人们将刘钿扶起来,阿钿,过来,不要惊了太医们诊治。

刘钿哭得浑身无力,被宫人扶至帝后膝下后,又趴在皇后膝头哭了起来。

梁王夫妇来时,刚要拜见,天子便摆手道:不必耽搁了,你去看看你母妃。

刘钿听到这句,更是要昏厥过去,冯采月一见便心中有了数,怕是谢昭仪这回是真不好了,不然天子也不会说出这句话来。

刘峤神色悲痛地点点头,步子踉跄地朝着内殿去,她忙上前搀扶着,进到殿中便见到围在榻前的众多太医,个个面色凝重,再走近几步,就看到昏睡的谢昭仪面白如雪,襟前隐有些血迹。

我母妃如何?刘峤问。

回殿下,昭仪气息微弱,脉搏也渐弱了下去,眼前尚不明娘娘这急症的原因。

刘峤沉着脸,问向殿中宫人,是何时有的症状?殿下与王妃离宫之后,娘娘与陛下、皇后娘娘还有诸宫娘娘、公主们一并宴饮,宴上还十分精神,可回宫后便觉胸闷气短,不过半个时辰便吐了几口血出来,紧急召了太医来瞧,未等太医到,娘娘便昏睡过去了。

他立刻便红了眼,定定看着谢昭仪,半晌未言。

冯采月也悲切不已,分明先前还是个鲜活的人,眼前静静躺着的,却没有一丝活气。

忽听身边人低喃道:母妃曾说,等我们去了梁郡之后,她就不要再装扮了,便将她的首饰华服一半给你,一半给阿钿,要我们在梁郡为她建一座小院,她说她幼年跟随外祖们躬耕,还记得如何种地,要在小院里亲手种些蔬果,等我们有了孩儿,便能同她幼年时一般去菜地里玩耍,亲自瞧四时造化。

冯采月不知谢昭仪竟曾说过这样的话,听得越发心伤,连着内殿宫人们的低泣一并传到了殿外,这番话便也传到了天子与皇后耳中。

皇后一手拍抚着刘钿的背,余光看见天子神伤,隐隐明白了谢昭仪母子这是要做什么,急症,无人害她,怎会有急症?哪怕她口口声声憧憬就藩之后的日子,看在皇后眼中,有前事的铺垫,她可不会轻易信了,今日怕又是冲着东宫去的。

而她膝前的刘钿听到那番话,忍不住要向内殿去,皇后瞧她跌跌撞撞的样子,又见刘峤夫妇出来,便拉住她道;你二哥都出来了,再等上些时候。

时已是寅时,天幕乍见一点轻蓝,又含着模糊的黑,刘峤听到蝉声,望了眼天色,余光见到天子伸手将皇后额前的一缕发拨去耳后。

他低下头,携着妻子坐在了下首,目中幽深起来,正有内侍来添水,待其侍奉了帝后的茶水,他轻轻摆手道:母妃宫中常备葛花饮,给我和王妃热一盏来。

尚未从哭泣中醒神的刘钿懵懵懂懂中听到这一句,过了片刻,忽疑惑地朝他看过来,长宁宫中从不备葛花饮,哪里来的葛花饮?刘峤捕捉到她的眼神,对她轻轻摇摇头。

她忽然有了丝不好的预感,看向那个来添茶水的内侍,只见到他背影离去,那不是,应当不是,她母妃宫中没有这样的宫人!她轰然起身,将天子手上正要入口的茶掀翻,茶水落了天子满身。

父皇,不要喝,不要喝!不过瞬间,天子便看向了刘峤,目中暗色明显。

皇后也意识过来,赶紧起身护在天子面前。

刘峤看着便笑了一声,父皇母后真是鸿案相庄,阿钿也孝顺,只是你将二哥想得糊涂了,哪里就,需要下毒呢!天子大怒,何必步你长兄后尘?不,父皇,我与长兄不同,御林军是挡他的,却是,帮我的!他话音才刚落下,长宁宫外便有刀甲撞击之声冲来。

于此同时,有铁骑铮铮,响彻长安街道,有一骑,落在了楚府门前。

门房见他,喜不自胜,竟是大将军回京了!听着街上的那动静,还以为是宫中急命呢!我回得急,听说你家太傅要给明璋定下婚约了,我正路过了,来看看明璋。

呦,这会儿九娘怕是睡下了。

无妨,叫醒就是。

门房看着眼前威严的大将军,不敢信这话竟是从他的口中说出,长安谁不知道杨戎最是心疼外甥女,怎会舍得从睡梦中将她叫醒!即便是对那未订下的婚事不满,也不该……◉ 143、杨戎挟持一帘风动, 有烛微明。

楚姜被唤醒,懵懂轻问:可是天亮了?阿聂笑道:还蒙蒙的,是大将军回京了, 路过府前想着见女郎一面,应是急命,怕是不能在京中耽搁的, 不然也不会舍得这时辰叫女郎起身了。

她这才回了点神智,略略梳洗了一番, 换了身单衣出门去, 甫一踏出房门便听见了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间有马蹄声响起,似是由街道上传来。

她微蹙了眉, 不待多想便见到杨戎,正站在廊前笑看着她。

舅舅怎回京了?杨戎笑道:王命急宣。

是见了陛下就要走吗?街上的兵马又是怎么来的?难道是北境有急?杨戎经她一连串的问也不生恼, 接过阿聂递上来的帕子擦了擦面上风尘,离京之期未定, 舅舅只是顺道看看你,也接上你与你父亲进宫去罢了。

楚姜疑惑不已,想请他坐下说话,不想他却摆手笑道:不该耽搁了, 宫中陛下与娘娘等着呢!娘娘与陛下急召父亲还说得过去,召我做什么?杨戎便笑道:正是商议你与那陈王孙的婚事, 我来得急, 去得也急,怕是只有今夜留驻, 陛下便允了……听着府外传来的阵阵声响, 她心中生出一丝不安, 微微后退了一步,可是舅舅分明说是顺道看我,为何又变成了是陛下允了?您怎不问问那陈王孙如何,就答应要商议婚事了,舅舅,您在做什么?杨戎知她聪慧,并不惊讶她的排斥,收起笑道:舅舅做的,自然是为了你好,明璋,随我进宫去。

楚姜自然不允,院中的侍女们也都看出不对,却犹豫着不敢上前,杨戎军伍多年,不过几步便抓住了她的手,带着她向外走去。

阿聂吓得不行,带着婢女们一道上前去想要救人,却被杨戎身边的士兵拿着刀给挟持住了。

杨戎看了眼阿聂与采采,复对她道:明璋,阿聂与采采能不能活命,全看你肯不肯听舅舅的话了。

楚姜一见此形势,立时便放弃了挣扎,舅舅,您叫他们收起刀,我随您进宫就是。

杨戎这才满意起来,出院门时听见阿聂的哭泣声,忽扔下一句:你们待在院中不要胡乱奔走,外头乱起来可不分你是谁家的仆妇。

他这句话或是好心,却叫楚姜瞬间明白了过来。

天子对她父亲的信任远胜她舅舅,他挟兵马自淮左而来,如此大事,她父亲绝不会不知情,若说动乱,京中的动乱,最大的就是皇家之乱了。

梁王今夜大婚,婚后便要去国,终于还是不甘心,而她舅舅,在诸皇子中,从来都对梁王有所偏睐,如此,才好解释了他今夜的举动……舅舅,您糊涂,你从淮左来,怎会没有人发现呢!杨戎听她语气如此冷静,反笑道:我奉命而来,发现又如何?您奉的谁的命?梁王?杨戎沉默了一瞬,未再多言,拉着她向外走去,看见了等在府门口的楚崧。

楚崧神色自若,见到来人温润笑道:内兄吓着明璋了。

杨戎见他父女二人一样的淡然,一面叫身前后士兵去将他挟持住,一面将楚姜塞进一辆马车中。

楚氏的部曲都围在府门处,先因楚姜在他手中而不敢上前,此时见到家主也被拿住,更忌讳起来,楚崧便笑道:大将军不会伤了我们,府中却要你等尽心护卫。

说罢就被士兵们塞进了车中,楚姜一见父亲倒也安心了,扶着他坐在车中,本想低声说话,楚崧却对她摇摇头,对车外杨戎道:内兄,梁王贼子野心,却无一处过于东宫,内兄此举实在糊涂。

杨戎又被说了一句糊涂,霎时面色铁青,仍旧一言不发。

楚姜只要一想到此事的后果,便觉害怕,梁王若谋反成功,必会清算东宫诸臣,他若失败,她舅舅也无活路,便又出声劝道:舅舅,我不明白您为何要帮梁王?不管那座上是谁,您都永远是柱国大将军,为何要犯此谋逆?况且宫中尚有御林军,您带来的这些兵马,实在不足以敌,不如救驾去……杨戎丝毫不为她的话所动:明璋,你太天真了。

楚崧见他顽固至此,叹道:内兄,天子欲用寒门,竟也叫你恐惧至此么?杨戎勒着缰绳的手一紧,我不及你,几个儿子无一敢有出息,亦不及你自私,为报君王,弃置家族。

内兄,陛下又何时说过要对世家下手?楚崧因他的态度也急了起来,内兄焉有事败的可能?可有想过杨氏会如何?而今内兄掠我父女前往宫中,是为了保我们,还是为了害我们?自是为了保你们。

楚姜一听,顿知不好,向窗外看去果见街道上有几列士兵从相反的方向而来,似乎是要去往楚府。

那兵甲,正是梁王未被收回兵权时所统领的振武营中所有的,当初被移交到了兵部尚书李其手中,如今看来,这李其也随了梁王……她顿时便激动起来,扒着车窗,急得要挣出去,舅舅,他们要去做什么?衿娘还在府中,还有我继母跟弟弟,我继母的妹妹也在,舅舅,您叫住他们!楚崧冷冷质问道:内兄期我活命,竟要屠杀我家小?杨戎深知梁王要做什么,看到他们如此激动,便策马叫住了那几列士兵。

楚姜父女得见他们折返回来,终于缓了缓心神。

我已令他们回返,他们不会有事!那便放我回去。

楚姜喊道:我不信他们,梁王恨极了我与父亲,怎么会轻易放过她们,她们若能平安,我在府中自也会平安,舅舅若不肯带上她们,我即刻便跳下车去。

杨戎目光微沉,明璋,胡闹也该要分清状况。

什么状况?如今的状况是刘峤要杀我家人,我的舅父要为虎作伥!楚崧却并不多话,趁着楚姜不察移去车外,杨戎及士兵来不及抓住他,便见他沿着车辕滚了下去。

然而他毕竟不是武人,被几个士兵给制住了,杨戎又下马将楚姜也给塞回车中,拿过栓马的绳索将她父女二人皆绑了起来,又撕了车帘堵住了他们的嘴。

面对二人敌视的眼神,他别了眼去,我会叫人去护着楚府,只是楚伯安你该记着,宝月是要你活到九十九岁的,你辜负她的情意便罢了,可若早一天死了,我绝不会放过你那继室与幼子。

楚姜看到父亲身上摔出了伤,眼里蓄满了泪,却什么也做不了,想到家人可能出事,更是悲由心生。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了下来,她听见了一道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父亲,宫门已开。

她表兄竟也参与其中了!杨戎的声音响起,明璋与你姑父在车中,带他们个僻静的地方待着。

杨郗应声,等待杨戎带领兵马进入宫城之后才掀开车帘,连绵的火把照映之下,见到楚姜泪汪汪地看着他。

明璋,怎么还被绑起来了,唉你这……姑父怎么还受伤了?楚姜祈求地望向他,杨郗看出她眼中的意思,却只是叫士兵将他们抱下马车。

楚崧看着清净的宫门,心中莫名觉得诡异,从杨戎的举动,似乎御林军已经倒向梁王,可御林军中虽有不少世家子弟,他们害怕天子对世家下手,与梁王同谋再正常不过,但是其余的都是天子从各处军营中择挑的寒门将士,他们的忠心毋庸置疑,梁王的振武营即便强悍,也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就攻破宫门。

怔然间,他想到了魏王谋乱之时,突然倒戈的数千士兵,想到了魏王手底下的吴质在倒戈时所说的那句我大周将士所效命者,唯陛下一人。

他早便明白,军心是朝着天子的,一时间恼恨自己先前不曾想起来,忙挣扎起来,支吾地唤着杨郗。

杨郗看他有伤,终是不忍,扯开他嘴中的布团,便见他急不可耐地喊道:去将你父亲叫住,魏王之鉴在前,陛下不会不防备,七郎,去将你父亲叫回来!杨郗一怔,望向宫城中,敞开的大门内,早不见了他父亲的身影,只有向内冲荡的士兵,他定了定神,不信天子知道,姑父,有魏王之鉴,梁王也不会愚昧不明的。

七郎,你信我,立刻带人进宫去护驾!你父亲会毁了杨氏的,快去,不然……呦,这不是楚太傅吗?都这时候了,还危言耸听呢!楚崧看过去,见到冯舍人与兵部尚书李其并肩过来,这声奚落正是冯舍人发出,只见他走近几步,目光忽而放到了楚姜身上。

杨郗对他并不喜,上前一步挡住他的视线。

冯舍人看他一眼,知道事成之后自己比不过杨戎的功劳,可是一想到自己是梁王的岳丈,对他的冷眼也不甚在意了,又看了一眼楚姜,冷嗤一声不过如此,才与李其一并走进了宫门中。

楚崧还要催喝,杨郗便先行打断道:姑父,您与明璋便待着这客舍里,事成之后,我再来接你们。

七郎,御林军不会……他话未完,便又被布团给堵住了嘴,而后与楚姜一道,被安置在了一旁客舍中。

天已微亮,父女二人对视,目中俱有悲色。

忽而窗户上传来一阵响动,楚姜忙抬眼看去,看到戚三撬开了窗翻进屋中来,陡然松了一口气。

◉ 144、梁王谋反戚三轻手轻脚地将二人身上的绳索解开, 一面道:九娘,你们才刚离开之后就有人闯进你家中将你家里人都带走了,你家妹妹似乎是认得他的, 是不是你的族人?楚崧顾不上问他是谁,心中想道既是楚衿认得的,又能轻易哄得她们离开, 必是嫡支中的哪一个,一想到那族人是受了刘峤蛊惑, 顾媗娥他们或会受到折磨, 顿时便急切问道:小郎君可有见到他们将我家人带去了何处?戚三有些惭愧, 望向楚姜,我看见你家妹妹与那人亲近说话, 以为是太傅的安排,担心你们出事, 只顾得上跟着你们。

楚姜虽心急如焚,却也不能责难于他, 毕竟刘峤此举,实在是突然。

楚崧也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对戚三道:烦请小郎君暂护小女……他话未完,窗边又出现了沈当的身影。

楚姜一见他便放了些心, 季甫,你可有看见衿娘她们被带去了什么地方?沈当点头, 他本见是杨戎带走楚衿, 想她不会有事,便留在府中护卫, 也以为楚衿她们被带走是楚崧的安排, 便暗中跟随了几步, 发现并不是去往楚氏族人所居之处,而不过多久便有士兵出现驱赶她们上马车,心知不好,看他们人数众多,绝非部曲能敌,一路跟随之后竟是看到她们被带进了宫,正在宫门外寻时机时,便发现了戚三……他遂指向宫城道:刚刚被带进宫中去了。

知道了下落,也算是安心了些,楚崧便对沈当道:季甫护送我进宫去,明璋你随这位小郎君去个隐蔽的地方躲着。

楚姜红着眼摇头,父亲,三哥还在东宫,六哥得令之后必也要领兵入宫护驾,您不能留我一个人在外面,或我们一道进去,或都留在外面。

楚崧听她声音沉静,沉默了起来,良久才点头道:既如此,便一同进去。

起码入宫,也是护驾勤王,得近亲缘,形骸潦倒虽堪叹,骨肉团圆亦□□。

①戚三见他们说定,便护着他们翻了出去,带着他们从一条小道离开,口中又絮叨道:九娘,你们这时候其实不该进宫的,我觉着里头这会儿定然乱得很,有大郎在,他会把你家人救出来的。

楚姜扶着父亲,沉默未言。

戚三知道她心思深,看他父女二人都一脸的慎重,便又道:南边的承天门这会儿定也有人守着,不知该要如何进宫去?楚崧道:继续向南走,至曲江池,有一道角门可以进入宫中,直通东宫,请这位小郎君护我们进宫,曲江池畔有一处驿站,季甫去借车马,快马出城叫六郎召集京畿兵力,速速进宫护驾。

……长宁宫中被御林军围得水泄不通,皇后看到御林军统领窦将军竟被他们除了盔甲,反缚双手挡在最前,越发开始担心太子的安危。

天子也怒目看向刘峤,尔心之毒,竟敢下手毒害你母妃。

刘桥大笑,父皇,若没有母妃的配合,儿臣怎么名正言顺地进宫来呢?在他身后的冯采月早已惊呆,不敢信梁王竟会在大婚之夜谋反,恍然明白了出阁时她父亲那番话是什么意思,却是讷讷不敢言语。

刘钿看着父兄对峙,上前一步挡在了皇后面前,强忍着泪道:二哥,你……你不要执迷不悟了。

刘峤一把将她抓了过来,扔向了身后的谢倓,将公主带进内殿看管起来。

他的动静吓得几个内监慌忙将帝后护起来,刘峤看得生笑,父皇,儿臣别的也不要,只要您一纸退位诏令,那般儿臣还能奉您做个太上皇,至于母后,您做了三十年皇后,便也做三十天的太后好了。

天子冷笑,携着皇后一并坐下,你这般得来的退位诏书,百官焉服?他负手看向殿外,父皇你曾说过,只有手上有兵权的才算为君为王,嘴上不服,打就是了。

就凭你拉拢的这些废物?众人都听了出来,他这是意指御林军。

当然不,父皇,您等上一等,马上就来了。

皇后看他这狂态,紧张地攥紧了天子的手,你将太子怎么了?刘峤拧眉,太子?这世上还有太子?皇后腾地起身,瞠目欲言,一口气却上不来,痛苦地坍落了身形,你……你竟敢残害手足?天子扶住皇后,面色铁青地看向他,凛声斥道:豺狼丑类,敢悖天常,罔顾亲恩,潜通宫禁,朕若托付贼子宗社,何不贻害县邑黎庶!殿外被绑起来的窦将军听到天子还中气十足着,也激昂骂道:乱臣贼子,毁误朝纲,你等还不速速醒悟,于此悖逆相谋,必将骂名千载。

刘峤对天子的话倒没什么反应,却对窦将军出声极为不满,起身走近天子道:父皇不会以为今日仍有人来救驾吧!您莫不是以为我与大哥一样愚蠢,连自己手底下的人都驯服不了?天子冷笑,与你长兄相比,你可不配!刘峤咬牙一笑,怎么不配?因为我膝下没有孩儿吗?他说着便摆了摆手,便见魏王妃及虞少莘被挟持着从御林军的包围外走来,魏王的遗腹子正被梁王一个亲卫抱在手中。

魏王妃见到天子,立刻便哭求起来,父皇,您救救赟儿,父皇!刘峤看天子勃然变色,将那孩子抱在自己手中,看他睁着眼望向自己,伸手逗了逗,父皇,不要以为儿臣不知道您暗中去看过这孩子,您说他与大哥长得像不像?儿臣看来是很像的,儿臣该怎么处置他呢?冯采月看着面目如此丑陋的新婚丈夫,惊惧着疲软了双腿,巴着他的腿哀声求道:殿下,那只是……只是个孩子……梁王低头对她一笑,王妃不要害怕,这又不是我们的孩子,谢倓,将王妃送到殿中与公主关在一起。

其实诏书对我来说,本就是无用的东西,可今日,儿臣就是要父皇您亲口承认,我才是着大周的继任者。

天子看他伸手盖上孩子的脸,忙出声道:将孩子放下。

刘峤得意地向前几步,看到王内官伸出手要接住孩子,本该在松手的时候却后退了一步,可这时候,儿臣却……他话未完,众人便见一道身影飞快从屋梁上纵下,刘峤心中一惊,忙抽出佩剑来与他搏斗,手中便松了。

只见那道青色的影子双臂一弯,便将快要坠地的孩子抱在怀中,又一个回身将孩子放在王内官手中,与刘峤缠斗起来。

天子得见是陈询,松了一口气,将身侧恸哭的皇后搂在怀中,低语安慰道:东宫有数千卫士,便连他身边那个女史也会武,绝不会出事的。

皇后却是万念俱灰,看在陈询在缠斗中占了上风,颤声道:陈王孙,杀了他,给本宫杀了这个罔顾人伦的逆子!刘峤独身难敌,虽身后尽是帮手,却狞笑一声,陈询,本王若死了,楚明璋也不必活了。

陈询剑一颤,定在他眉心,只隔咫尺便要刺入。

刘峤看他犹豫,抬手让亲卫又带出一人来,十四娘,过来让你这未来姐夫瞧瞧!楚衿满脸都是泪水,战战兢兢地被推到人前。

陈询心中陡然一慌,刘峤便自在从容地向后退去,也不吝惜舍一个楚衿,连带着魏王妃与虞少莘也不留了,推着她们送到陈询面前。

楚衿一个踉跄跌在陈询面前,忙紧紧地抱住他,哭道:姐姐被舅舅带走了,姐姐不在!天子与皇后听到她口中的舅舅,都是一惊,果然刘峤大笑起来,不错,杨戎他也来了,父皇,他是来帮我的!他向着我!您不是决算千里吗,您猜猜我手上有多少筹码?天子脸色极为阴沉,你的筹谋,便是以臣工家眷要挟?刘峤摇头,看着陈询护在他们面前,忽觉好笑,父皇您可知,这位陈王孙,早便与楚明璋勾搭成奸,什么一见钟情,也只有您与母后这样的蠢人会信了。

可是殿中众人看向他的眼神都极为不屑,他的这番话未曾激起丝毫涟漪,反而衬得他像个跳梁小丑。

渐从殿外,响起了兵甲铮铮,天已大亮,杨戎率领兵马出现在了殿外,他身旁还有数多朝臣。

皇后越发心惊,陛下。

天子看向殿外,起身道:杨戎,你竟敢私自调任兵马!杨戎下马跪拜,知陛下为奸佞所迷,特来护驾。

他身旁的官员也都一并跪拜道:臣等特来护驾!护的谁的驾!谁又是奸佞!杨戎看向皇后,中宫无德,煽惑东宫结党营私,凡有政令,偏置朝廷而私议之,而陛下竟不识,听之任之,险些毁碍宗庙,幸得梁王殿下识破奸计,方叫臣等知晓情讯,还请陛下下诏,废除中宫与太子!请陛下废除中宫与太子!众臣山呼之声,令天子冷笑,什么政令私议?朕竟未知!刘峤走出殿去,站在殿前回道:自是东宫与那些草贼之谋,太学生将来为我朝廷栋梁,东宫却收受贿赂,将本来苛刻的选拔变作自己纳污之境,公然开阔门途,令上千无才无德之人进入太学之中,岂不是危害社稷?更甚有东宫与楚左两位太傅、左相及赵氏勾结,大小政令尽数沦为其党同伐异的手段。

其余大小罪状,更是数不胜数,若要儿臣数来……皇后痛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天子拍拍她的手,一一打量着殿外的大臣,杨戎,翟问,楚萳,李其,左彦侯……众官员被他点到,尚不明白,便听他道:尔等可知,谋反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刘峤拊掌,父皇,这叫护驾勤王!忽从广阳宫外传来一道声音,违圣意,登殿堂,连结中外,祸害京畿,率兵马闯禁,行鸩毒杀母,骂名之于中外,危困施于宗社,而见梁王者,数聆圣泽而悛性,尔等忘性猖狂,因其煽诱,逼我君王,若此为护驾,青史俱将改!天子闻声,目有欣慰,其余人也尽数回望,便见人群之外,楚崧被楚姜扶着,正激昂怒骂,在他们身侧,是东宫一行。

刘峤看见太子,已是一惊,再看见站他身边的陆十一,目光骤然锁紧。

作者有话说:①形骸潦倒虽堪叹,骨肉团圆亦□□。

---白居易。

待会儿十二点多还有一更。

◉ 145、败局已定刘峤咬牙切齿地吐出几个字, 陆约!你竟敢背叛本王!他此话一出,杨戎等人便知不对了,再看天子的面色, 似是早有预料一般。

天子淡定看向他们,杨戎,淮左千里路遥, 你一路而来,实在辛苦了, 朕怜你为国尽忠多年, 今日你若擒下乱臣, 朕还可饶你不死。

天边辉光大盛,将数人的面庞尽数照在杨戎眼中, 他提刀一笑,陛下放过臣, 可会放过杨氏?天子摇头,抄家灭族的大罪, 怎么轻饶!众臣一听都面如死灰,杨戎更觉怆然,目中隐有绝望之色。

天子还在等杨戎的决定,一时间, 气氛僵持起来。

夜中便燃着的火把次第熄灭了,在士兵们的手中现出焦黑, 不知是谁先扔下了火把, 越来越多的士兵都将说手中的火把扔到地面。

刘峤侧眼一瞬,几乎以为他们在缴械, 慌着往后倒了一步。

天子手中有什么倚仗?既然陆十一是假意投诚, 他早便该知道自己的计划了, 是像魏王那般兵戈相见之后将士们的突然倒戈,还是御林军也是假意投诚,更或是,杨戎以为带来的都是亲信,实则都是天子的人?目眩之间,他以剑撑地,看向杨戎,降是死,不降方活,杨将军,诸卿,尔族百年荣光能否延续,只看今日了!又见他冷冷地看向楚崧,楚太傅,你的妻儿,可都在本王手中!随他语出,顾媗娥与顾妙娘都出现在了人前,怀中还抱着孩子,面上俱是凄惶。

楚崧神色一紧,刘呈当即便道:二哥,你新婚佳日,何必执迷不悟,再作挣扎,不过平添杀戮之罪。

刘峤不理他,视线在他们脸上巡视了一圈,定定停在了顾妙娘脸上,本王看太傅下不了决心,便先杀你妻妹好了,可怜这小娇娘,大好的青春光景,就要死在这冰冷的刀下了。

顾妙娘颤着身子被他拎出,不停流着泪,眼睛望着顾媗娥,却一个字也不敢说。

天子肃斥向他,以臣僚家眷要挟,这便是你的本事?那父皇要儿臣怎么做?他受不了天子一句句似乎失望的指责,好似自己做什么都不如他的意,做什么都在他掌控之中,因他激动,手中的刀嵌入了顾妙娘的脖颈,有血色渐渐湮在她身前。

楚姜心头慌得不行,看到他身边尽是护卫,哪怕陈询离他这样近,可是稍有动作,顾妙娘就要没命了,情急之下才喊道:梁王,她不过是我家亲戚,你放过她。

楚明璋,你有什么资格对本王发号施令!刘峤对她早生恨意,目光悠悠移向陈询,妒嫉之色横生,对楚姜骂道:本王怜你病弱,未想你却自轻自贱,看上这亡国丧父的贱种,正好,今日本王倒想看看你的情意值多少,来,你来选,若你能叫陈询替这娇娘去死,本王便放过你家人,如何?众人皆未料他竟卑鄙至此,楚姜更是气息梗滞,看向杨戎道:舅舅,您可看清了,如此卑劣之人,怎值得您随他冒险,母亲若知道您亲手将杨氏拖入深渊,您便是去了九泉之下,要拿什么面目对她!刘峤看到杨戎神色变化,手中的刀又勒紧几分,回身看殿中陈询身影将近,目光狰狞起来,杨将军,随本王一搏,你全族都可活命,而父皇您,您的挚友,你最宠信的臣子,您又要怎么选?您若杀我,我杀他们,或者,您杀了陈询,我放了他们。

众人皆不理解他为何对陈询如此深恨,天子的目光也微闪几下,陈询手中的剑微微一紧,提剑之时,围在天子身边的人都莫名紧张了起来。

楚姜不知道殿中情形如何,眼中落下泪来,急得要向殿中去,戚三紧紧拦住了她,九娘,大郎不会死的。

万一呢?戚三,里面没有一个人能护着他,他再厉害,也抵不住的。

何况他,还是个如此善良的人,他不会忍心叫她继母他们去死的,他还……看她悲伤若此,连戚三也不敢肯定了,却谨记陈询的话,压着慌张,将楚姜紧紧看住了。

殿中,陈询的剑被楚衿抓住了。

天子眉目含愁,知道刘峤的举动,是要离间自己与楚崧,人心,从来都是不能试探的,若是他妻儿死去,未来他心中或许无怨,可是天子明白,自己会对此事耿耿于怀,会猜忌他在心中怀恨,有一日,君臣终将失和。

而眼前的陈询,他也不该赴死……陈询知道天子的犹豫,对他笑道:陛下,臣甘愿为楚氏九娘赴死。

刘峤闻声大笑,笑讽道:果真情深,如此……不,你便自刎在本王面前。

天子面色更冷,见殿外的杨戎几无倒戈可能,因陈询的举动,心中有了悲意。

陈询却低下头擦着楚衿的泪,温声道:十四娘,你告诉你姐姐,我遇见她,已是一场美梦,是华筵喜聚一会,清霖凄雨一场,我已梦醒,待我去后,她若登临高楼,遇明月清风,俱是我在。

皇后伏在天子怀中落下泪来,看他提剑自刀,不忍再看。

刘峤在殿外听到楚衿一声惊叫,细看过来只看到他颈上剑影一过,立刻便有血迸出,看到他轰然倒地,一时怔愣不敢信。

天子立刻便俯身下去,又似被惊到一般连连后退。

他看到这反应才算是信了几分,叫亲卫去确认,将尸首抬出来,天子忍痛抬手,扯下一道锦帘盖在尸首上,人既已死,何必折辱。

刘峤停顿一瞬,仍旧叫亲卫进去。

王内官却上前一步,叫几个内监将尸首给抬出去,那两个亲卫一看,便只是顺着内监的脚步退出。

楚姜看到一具尸首被抬出,几欲昏厥,戚三也当即红了眼,立刻就要冲上前去,被人拦住了便大哭着叫骂起来。

殿前,陈询被放置在离刘峤几步远处,因内监力气不够,竟将他面朝下放着了,一名亲卫掀开他头上一角,探了探鼻息,抬头对刘峤点了点头。

随着他的动作,楚姜整个人都瘫倒在地。

而下一瞬,随着刘峤将顾妙娘扔开,地上那人忽然腾地而起,似蛟龙临水,腾身之际,从那名亲卫腰间抽出佩剑,众人只得见数道光影绚过眼前,刘峤大惊失色,忙移身躲避。

那道剑影却并非直冲他来,而是向着挟持顾媗娥等人的亲卫过去,那几人哪能敌他,都挟着人回退,正在援助未至之际,陈询又从身侧一人手中夺过剑,将手中两柄剑齐朝刘峤飞掷过去,挟持着人的亲卫离刘峤最近,再顾不上眼前,将人随意一扔便去相救。

陈询忙施手将顾媗娥与孩子接住,顾妙娘见势忙也向他身后来,他回转几步,护着人向殿中移去,刘峤等人已经反应过来,纷纷上前与他搏斗。

楚姜看着那身影,终于才悠悠吐了气,攀在她父亲肩头缓缓回了神智。

此时局势便十分明了了,天子等人在大殿之中,杨戎率人围住了广阳宫,在两者之间,是缠斗的刘峤与陈询。

终于,陈询的剑又擦过了刘峤身侧,斩落了几缕发丝,谢倓看到刘峤目中渐起的疯狂之色,将他拽拉着向后退了几步,殿下,他身手诡异,我们独斗不利。

刘峤面色骤冷,只得看着他将人护着送回殿中,此时谢倓便又道:娘娘与王妃还在内殿。

刘峤抬手,显然是让他不必理会,看向了杨戎,杨将军,便不必多言了。

楚崧一见杨戎竟如此执迷不悟,心知多说无用,叫东宫卫士齐齐后退到了广阳宫之外。

透过宫门,他们看见杨戎手下之人与御林军齐齐发动,都向着大殿进发去,忽闻王内官一声陛下有令,可动也!倏忽之间,混杂在大军之中的数多将士当即反身而向,皆露出了襟前的一道白巾。

刘峤与杨戎相视一眼,当即也整合人手拱卫,然而楚崧等人在外看来,却是白巾军将他们团团围了起来。

天子终于从殿中走了出来,脱了身的窦将军当即领着人去他身前护卫。

如此情形,再痴傻的人也该看出来这不过是天子的诱敌之计了。

相随杨戎进宫的数多官员当场便有认怂的,奈何天子一个眼神也不给他们。

陈询也提剑欲去厮杀,又或是,杀出一条路来,去见楚姜。

窦将军方才已知他身手不凡,要留他在天子身边,天子却道:去吧,他与你父未在战场见胜负,如今你去,让朕瞧瞧是江南的剑好,还是我长安的刀快。

杨戎惯用刀,南阳王惯用剑,故才有此说法。

陈询目光微凝,应声之后便投身激战中去。

杨戎一直未察观他面容,见到他带着一张熟悉的脸杀来眼前,不觉一惊。

杨大将军,久仰了。

陈烁,不,你是他的儿子!陈询未再与他寒暄,手上动作一凛,便将他逼退几步,杨戎立刻被激出斗志,腕一回转,刀身便横着砍向他去。

陈询跃身一避,又回身一脚将刀身踢偏,杨戎只觉虎口一阵酥麻,直呼痛快,脚下飞快地朝他杀去。

数个回合下来尚未分出胜负,杨戎察觉到他未尽全力,目光一森,故意留了个破绽,果见他避而不见,只正面与他相搏。

饶是在此情境,杨戎也生出了一丝欣赏之意了,微喘着气对他笑道:你比你父亲厉害些。

陈询也缓了缓动作,多谢大将军认可。

你也算配得上明璋了,那便尽全力吧,让我看看你究竟有几分本事!只有尽全力,才是对对手的尊敬,可是陈询却心有迟疑,杨戎却等不了他回话,施刀之际狠声道:我与你父亲对阵之时,从未有一次留手,陈询,你在怕什么?陈询手上动作稍凝,他怕的,是楚姜难过。

她曾口口声声要挟自己时,这一句让我舅舅捆了你,那一句我舅舅知道了便要打杀你,她那么敬爱的舅父,要是死在了这宫闱之中,她会有多难过!杨戎的刀忽而逼来,他横剑相挡,将他的刀留在眼前,杨将军,你所做之事,会让九娘难过的。

杨戎听到楚姜时,目光柔和了一瞬,转眼却抽刀再砍,毫不留情。

陈询知道他在逼自己,看到天子望来,尽了九分力气,抬脚踢去他手腕,顺利将他的刀打落,将他逼去了汉白玉的围栏前,低声道:杨将军,北境动荡,至多两年内,胡人必将入侵,我会尽力保你不死,北境需要你!杨戎怔然抬头,陈询立刻将他双手反剪,对着殿前激烈厮杀的反军道:杨戎已败,何不速降!刘峤抽身得见,便喝道:本王尚在,谁人敢降!天子对陈询的身手满意至极,皇后也放下心来,叹道:这陈子晏,终究还是有几分本事。

天子含笑,陈询,将杨戎押来殿前,速将乱臣刘峤拿下!陈询应声,将杨戎的双手缚住交给几个白巾军,立时便朝刘峤冲去。

谢倓观他携着杀气凛凛而来,知道连杨戎都不曾敌他,自己如何也敌不过,劝告刘峤道:殿下,我们怕是不敌。

刘峤从两方交手人数便知道自己占了下风,可是无论如何都是一死,总要一搏,叫过几个亲卫护在自己身边,朝着殿前而去。

可是陈询在白巾军的襄助之下,已然快要逼来他跟前,余光又见有数名官员伏跪在天子面前,心中越加焦躁。

谢倓也知败局已定,又劝道:殿下,陛下未必会狠心杀您。

蠢货,不会杀我,你的命,谢氏的命,便能不要了。

总算他还有几分血性,成王败寇罢了,若非他陈子晏误我,本王何至于如此!尽全力,杀他。

谢倓等人便也不再犹豫,齐力而去,可白巾军也不是摆设,陈询不需多留心力对付他们,只要生擒了刘峤就是。

一道女墙之隔,透过宫门看着里间战局的刘呈向楚崧笑道:太傅得了个好女婿。

楚崧心情不如他松快,只要一想到今日这一遭是天子早便设好的局,便为杨氏与楚氏的前程担忧,殿前那些伏拜的大臣,个个领的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北方的望族,经此一回,不知还能剩下多少,毕竟天子可以名正言顺地为他们定罪。

再观殿前,谢倓已经被陈询逼得节节败退,而反军也只余寥寥。

谢倓与刘峤合力,不过堪堪抵挡,还未知陈询是否尽了全力,天子便唤道:陈询,不必顾忌,乱臣刘峤不论伤了死了,朕都记你一功。

刘峤心中一慌,让谢倓独力应付不及,被削掉了一半的头发,在陈询的剑挑过来时,他也乍然失了神,竟失了还手的力气,被挑去了发冠,数多白巾军一拥而上,将他与谢倓制住,压着去了天子面前。

此时东宫一行人才走进广阳宫中去,陈询回身看去,看到楚姜过来,立刻提步过去,正要近前之时,便被戚三扑了个满怀,大郎,你吓死我了!他轻笑一声想将他推开,却被他死死抱住,只得哄道:你再不放开我,我才要被你勒死了。

戚三这才放开他,他便迎向楚姜,在血海尸山间,他怕血迹污了她的裙摆,全然顾不上什么礼节,对刘呈等人也视而不见,只是轻声道:九娘,地上脏。

刘呈闻言放声大笑起来,叫楚晔去扶着楚崧,看向楚姜道:九娘,地上脏,你便留下来与陈王孙说说话。

说罢也不等她反应,带着人径直往天子处去。

楚姜眼底微红,对着陈询看了许久,却一个字也不曾出口。

她实在是怕极了,看到他颈上的大片血迹,顺着他的衣襟留下,又泼留几许在他的脸上,便伸手拿衣袖为他轻轻擦了擦,终于哭道:我以为你真的死了,吓死我了,师兄,你吓死我了。

陈询低下头任她擦拭,她哭得梨花带雨,颗颗泪珠坠地,似要将那些血污洗净,也将他心头所以不良恶绪都带走了,他温声哄她,这血是假的,是谢昭仪吐的血,我从那些太医那里偷来的,你瞧,我脖子上好好的。

楚姜泪眼婆娑,轻轻抚了抚他的脖子,才渐渐止了泪。

◉ 146、事定天光大盛, 血腥气弥漫了整个宫城。

楚姜没有预料到这场叛乱会平息得这样快,放眼看着这巍峨的宫阙,明明处处玉楼金殿, 而在霓旌之下,无外乎人心阴暗。

令人以性命相搏的,不过权力二字, 天下至尊之位,自然引人垂涎, 青史从不为败者高歌, 却也不绝名姓, 这或许是一种惩罚,让他们的后世子孙, 在翻开史书时,来背负前人的罪过。

更悲哀者, 那些睡前刚饮了一盏五色饮的小娘子,与伙伴约定了晨起去玩鸠车的童儿, 打马御街饮歌高楼的郎君,忧心明早就要见翁姑的新妇……在一觉梦醒之后,或要赴往刑场,或要沦为宫婢, 或要流放千里。

楚姜踏过脚下的血泊,毫无避让, 让脏污尽染绣襦, 怔然意识到,权力之下, 人人尽是蝼蚁。

倘若今日梁王功成, 那么即便是如今的天子, 也终将成为权力的工具。

然而这场博弈不过是天子的一手棋局,万物莫如身之至贵也,位之至尊也,主威之重,主势之隆也。

①天子防备的,从来就不是梁王,可偏偏,是梁王让棋局活了过来。

她与陈询缓缓来至殿前,听到了众多朝官的告饶声。

楚姜却想天子会毫不吝惜地杀了他们的,他不是无人可用,只是可用之人尽被拦在了门阀之外。

她看到她那位堂伯,拽着他父亲的衣角,痛哭流涕地懊悔过错。

绝不能为他求情的,他狠心将衿娘他们哄了出来,明明知道梁王会杀他们,他还是毫不犹豫地做了,这与她舅舅不同,求的不是存,是妄图更进一步的荣望。

楚崧果然置之不理,径直来到天子身侧,却见到被押着的梁王看向天子时,仇恨不已的眼神。

也听到他问出了魏王也曾问过的一句话,父皇,我不明白,为什么一定是三弟?刘呈先抬了眼,这似乎是他们记事之后,他第一次听到刘峤没有称自己殿下,因为穷途末路了,所以便不必遮掩了吗?天子因他仇视的目光微有叹息,若不是他,为什么就是你呢?刘峤竟是一愣,随即道:我年少离宫,军旅多年,毫无母族可倚仗,却有了而今的威望,除了我,还能有谁?天子对他这话,显然失望至极,并不想与他多谈些什么,只叫御林军将参与谋反的人都押下去。

可刘峤却犹有不服,吼道:父皇,您早便想好了算计儿臣是不是?陆约是您故意安插到我身边的,杨戎进京你也早就知晓,您是不是就等着我来,父皇……天子长叹一声,朕从未主动召见过陆约,他只是东宫属臣。

在场众人都心生错愕,如此说来,岂不是太子先向天子提议的布局?刘峤却更为不信,不可能,连楚崧都不知道此事,是谁为他筹谋?父皇,您骗我,不是他,绝不是他。

刘呈低敛眉目,悲悯地看着他,一言未发。

天子也不多作解释,只是叫人押他下去。

这场叫数千人死伤的谋逆,随着刘峤渐渐远去的怒吼声,更显得只如一场闹剧一般。

余人各散,带着兵马前来的楚郁只料理了那些在各处宫门把守的反军,并不知与他自小玩闹着长大的太子,已将帝王心术玩弄到极致了。

这对楚姜来说应该是一件好事,她想要作为一个谋臣的心,自今日后,只增无减。

世人对于权欲的渴求,或至真至纯者为黎庶,或卑鄙龌龊为私欲,而今她越加明白了一个人站在权力之巅,究竟能做成什么事。

她心中暗叹,这宫城中出去的一句话,便能决定一邑百姓的安乐与否啊!宫人们在清洗着殿前的血迹,却丝毫没有冲散血腥气,天子离开之时低声在皇后耳边说了几句话,皇后面色微变,应下之后便去了内殿中。

谢昭仪还躺在榻上,毫无活气。

一名太医跪倒在地,将谢昭仪急症始末一一讲来,听得一旁的刘钿与冯采月更加胆战心惊。

听完之后,皇后只是淡淡道:乱臣刘峤为行谋逆,以鸩毒杀母,令昭仪谢氏梦中哀亡,陛下怜恤,命谢氏以王姬之礼下葬。

母后,母妃她还……皇后冷冷看她一眼,叫宫人遮住了她的口,将公主送回宫中,严加看管。

冯采月看着殿中的动静,跌坐在一旁静静看着,连一丝求生的欲望都没有,她的丈夫逼宫,她的父亲是主谋,她纵是逃过一死,也将沦为宫婢。

皇后看着她,暗叹了一口气,将冯氏与乱臣刘峤关在一处,听候陛下发落。

她怔怔抬头,在皇后踏出殿时,鼓起了一丝勇气来,求娘娘,允小女与梁王和离,小女即便赴死,仍愿做冯氏女,无念碑文跌宕,只想与母亲弟妹葬在一处,纵是抛尸荒野,也算团圆。

皇后蓦然心酸,沉默了片刻回道:此事需由陛下许可,本宫会为你问上一句。

她感激地磕下头,小女多谢娘娘。

……三日之后,乱臣刘峤以谋大逆之罪,问斩闹市,刑期定在七月初十,其妻妾尽数充作宫婢,天子终究还是不曾允了皇后的请求。

其余犯者皆斩,一族内其父与十六岁之上儿孙皆施以绞刑,其余家眷尽充官奴婢,家中奴婢资财等私物收没;三族之内十六岁以上男子皆流三千里。

②或许天子也还是对世家留着情面,诸反臣家中年六旬以上老者,可免于刑罚。

令初下,长安盈沸,因楚左两府在此次谋反案中牵扯最小,一时之间,尽是前来托请之人,两府俱是闭门谢客。

七月七日,星桥鹊驾,长安满座,无一欢声,楚姜静坐廊前,案上是太子送来的信,信上所书,是他欲为杨戎求情。

感激之余,她更明白这举动更多是为了淮左的三十万大军。

杨戎领领着他们灭了南齐,百战沙场,饮马秋水,也曾嘹唳孤鸿,萧索悲风。

天子能得到他们绝对的忠心,然而太子在军中未必能有天子的声望,杨戎随梁王谋反是当诛的大罪,可是淮左三十万将士未必不念他。

她思索罢,联想到陈询说的北境动荡,知道她舅舅的性命或许是能过保下来的。

香炉中烟气消散,采采添了一枚香丸进去,忽见沈当进来禀道:梁王妃吞金自尽了。

楚姜抬头,目有怔色,想起来那个在御苑中的明艳小娘子,不觉心头发紧。

若说可怜,谁能比她可怜呢?怀着满腔的情意出嫁,良宵好夜,却是丈夫早早筹谋好的起事之机。

她听皇后说,她曾请求与刘峤和离,若是天子允了,她或许也不会如此绝望赴死,掖庭为婢虽苦,可也不是没有机会离开,天子千秋,太孙诞世,新帝登基……或许会有一次大赦轮到她的,便是不得大赦,皇后如此仁厚,也不会苛待宫人。

可她如今死去,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活下来又会怕些什么呢?倏忽之间,她又想到了杨郗,他已经不眠不食好几日了,心头更是一痛,抑声问道:今夜刑狱是谁值守?沈当依言答了。

楚姜看向采采道:我记得他家祖父曾在我这里抄了一张药方?采采点头,是抄了一张,您还叫婢子将导引术也传授给了元老太爷。

她便起身道:我去刑狱见见表兄。

沈当劝道:女郎,怕是夜深了。

是不是问过郎主才好?不必,陛下知道了也不会怪罪的,我若连亲恩都能狠心不见,与禽兽何异?沈当这才不再多说,带上人护着她往刑狱去了。

值守刑狱的长官一见是她,果然因那张药方多有感激,又因收监世家郎君之后,前来探视之人实在不少,多她一个也不算什么,遂叫手下人领着她进去了。

刑狱之中阴暗难言,在火把的照映之下,才有了半分的人气,透过狭长的过道,楚姜终于见到了杨郗。

他正立在那道不过方寸,只透着丝缕光亮的窗前,被月光打来,消瘦得已无人样,与那个在五陵道上跑马的意气郎君,再提不上一丝干系。

她忍住泪,轻唤道:表兄在看什么?杨郗恍然转身,见到她时头稍微歪了歪,似在辨认她是谁,而片刻后,又轻笑起来,明璋。

他朝她走近,因脚下少力气,短短几步,走得十分艰难,眼里却带着光亮,笑道:窗外那棵树上,挂了一张锦帕,不知是哪个小娘子的。

作者有话说:①《韩非子》②参考自《唐律》,稍有修改。

《唐律》规定:谋反、谋大逆者,本人不分首从皆斩;其父亲和十六岁以上的儿子皆绞;妻妾和十五岁以下的儿子以及母亲、女儿、儿子的妻妾、孙子、祖父、兄弟姐妹全部入官为婢;家中的部曲、奴婢、资财、田宅也全部没官;伯叔父、侄子无论是否同居,皆流三千里。

◉ 147、牢狱中(修)只此一句, 几欲令人心碎。

时年少,打马御街前,处处红袖招, 不过倏忽之间,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郎君,还说着相同的话, 却在囹圄之间,慷慨地看着去路。

楚姜忍住泪, 想要伸手触碰他, 杨郗便伸手拦了拦眼前的发, 笑道:明璋,我瞧着可依旧风流?她点点头, 依旧倜傥不群,若此时策马在长安街市中, 仍是最潇洒的郎君。

杨郗伸手接住了她腮边落下的泪,明璋, 不要哭,比起庸碌一生,我如今已然十分满足了。

楚姜并不太能接受他要赴死的事实,含泪望着他。

他便不停地给她揩着泪, 明璋,我这也是死得其所了, 我此生最大的遗憾便是从未去过淮左, 分明年少之时,最大的愿望就是能随着父亲南征百战, 可那场如此盛大的战争, 我只在书纸中见过, 回回梦里出现的铁马金戈,我也从未窥见过,只因为我是杨戎的儿子,便连拿起刀的本领也不能有,如此一生,实在无趣。

明璋,不要哭,你该要为我高兴,我死前也指挥了兵马,当后人翻开建始七年的初秋,他们会如何评说?会不会在史抄里发现我一掠而过的身影?会不会我人生二十四载,尽数只化作了纸上寥寥的一行,或只有几个字,或许我名姓都不会留下。

他笑叹一声,这些也不是很重要,重要的是我死时并不懊悔。

刑狱之中,牢室挤攘,旁近的几人听见了这声音,又是凄惨地叫喊,又是哀怜地暗讽,总之是要在临死前留下些什么印记,纷纷搭起话来。

楚姜毫不理会他们的声音,抬手将杨郗的头发理好,用丝帕擦干净了他的面容,心头渐渐下了决定,她缓缓道:表兄,这不是死得其所,这样的死,泰山鸿毛皆不是,庸碌一生,是鸿毛之轻,死在沙场,是泰山之重,表兄,你若如此死去了,连一块碑也不会有!旁近的一个,是反叛的一名御林军,闻言对杨郗嘲讽道:七郎,听见没有,这就是成王败寇,什么满足不满足的,你还是趁这几日,该吃吃,该睡睡,等死了,依旧做个俊俏鬼才好。

二人皆未将他的话放在眼中,楚姜揩净眼泪,表兄,我要走了,外祖母与舅母我会看顾好,你记着了,你犯下的是谋反的大罪,自绝而死不足以赎罪。

杨郗怔怔,看着她远去,仍听旁近的人在讽道:我姑母说宫里头正在为你父亲奔走呢,七郎,看来你父子二人注定只能活一个的,你也不要想什么泰山鸿毛了,好生吃睡,我看楚九娘这人虽是险毒了些,说话倒是中肯的,你要死早了,陛下不乐意……杨郗置若罔闻,默然看着楚姜的身影远去,面色惨白地落下泪来。

楚姜离开刑狱之时,那位值守刑狱的长官还欲卖她个好,笑道:此次几位大犯都单独关押在东边,楚娘子可要看看杨犯?她感激一笑,那人却显得有几分殷勤,都曾是长安贵胄,陛下也仁慈,并不阻拦探视之人,其中除了杨犯与乱臣刘峤,都曾有亲故前来的。

楚姜对他的殷勤有些诧异,自觉自己那一张药方没有这么大的作用,因她近日多为杨戎之事而苦,并不去探听外界的消息,等他离开,在进入东边的牢室之后,才问向沈当。

沈当也不敢笃定,女郎,或许是因陈王孙之功,如今京中皆知他在陛下面前立了大功。

也或是因当日您曾随郎主进宫护驾,他们在考量您在天子面前的分量。

楚姜点点头,忽听见有人声唤她,九娘?她侧眼看去,便见到刘峤坐在一张潦草的书案前,或因皇子身份,仪容尚算得体,这周近数座监牢,只有这一间住了他。

她停下脚步,刘峤便将案上的烛火抬高了些,果真是你。

他的脸色十分阴郁,楚姜对他可生不成丝毫怜悯之心,淡淡点了点头,又听他一声冷笑,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这话说得十分引人误会,她淡淡回道:我不知道您这话何意,听闻冯王妃哀讯,您节哀。

刘峤恍惚看了眼右侧的监牢,那是曾关押冯采月的地方,现下正空空荡荡。

他便唏嘘一声,冯氏啊,是,可惜了。

如此浅谈的语气,似乎那只是一个陌路人。

楚姜心中厌恶更甚,正欲提步,刘峤便又道:九娘,阿钿如何了?陛下与娘娘都疼爱公主,她如今很好。

刘峤竟笑了一声,我也是这么想的,中宫无女,甚是爱她,可是我仍不放心。

他顿了顿,九娘,我不曾在父皇面前说出他就是方晏,他为我幕僚之时所筹谋的一切,对东宫的也好,对魏王的也好,我都一概不曾说出。

楚姜蹙眉,神色不解,您说的他是谁,我不明白。

至于方晏,那术士不是早已潜逃,难道您知道他的踪迹?九娘,这里没有旁人。

她无言,刘峤便道:我早怕我会败,至那时母妃怕也护不住阿钿,所以我没有说出他来,九娘,我以此请你,若阿钿遇上不好,请你回护一二。

楚姜静静看他一眼,公主有陛下与娘娘,还有东宫疼爱,余生必将顺遂安乐。

即便未曾言明,刘峤却知她是应诺了,看到她欲走,忽开口道:九娘,你该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的。

她本还心念他的兄长之慈,却闻他如此一句,几欲作呕,以为他癫狂了,嗤笑道:不知道您是如何有了这样的论断。

刘峤站起身来,朝她走近,低声道:九娘,你不记得了,九年前的长宁宫中,你替我作了一首诗,那诗作得其实并不算好,可是父皇看了却很欢喜,留我在宫中多住了一个月……那首诗,本王记了九年,你不知道我见到你病愈有多欢喜……楚姜摇头,毫不掩饰眼中的厌恶,梁王殿下,我记性很好,还记得那首诗,不过那是谢娘娘哄我写下的,她说那是公主的功课。

谢娘娘为什么叫一个八岁的孩子写诗?自是因为她知道我听过陛下与我父亲谈论诗题,我知道那个诗题如何写陛下会喜欢,她知道我为了公主会尽力投陛下所好,必然,你也知道这一点。

后来那诗传出来,我虽年幼,却并不傻,所以我再明白不过,你记的不是那首诗,是那首诗给你带来的好处。

至于你总说怜我病弱,你自然要怜,满长安都知道,娶了我就能得到楚氏与杨氏两大家族的助力,自我年幼时便打上我主意的谢娘娘与梁王殿下您,怎会不知道呢?我病弱,不知道哪一日就要命丧黄泉,并不适合婚嫁,我一旦病愈,觊觎我父亲与我舅舅的,便都一拥而上了,梁王殿下,您无外乎是想要助益,谁是楚九娘,都不重要。

我也再清楚不过,若你的算计成真,等你被杨氏与楚氏扶上那位置,第一个杀的,就是我了,如你这般阴隘之人,怎能容许旁人说你是因为一个女子才得了那位置的呢?我死后,便是楚氏、杨氏的败落,你不会吝惜死一个楚九娘,会有天下美人入你后宫之中。

刘峤不想她竟如此回击,而确实,他竟想不出一个反驳之词来,抬眼看到她冰冷的眉眼,第一次发现,自己从不曾在意过她的面容如何,是清雅,还是秾丽。

楚姜目光看向那间空荡的监牢,为那个无辜的女子叹了一声,梁王殿下,我只是不傻,仅此而已,你有今日,全因你的贪心,也害得冯王妃在这样大好的年纪,便要无望地死去。

他睖睁着,记起来那个女子,他知道她的面容是怎样的,笑起来弯弯的一双眼,眉梢有一点红痣,在宫道奔忙中,微笑着抬手,为自己正了发冠。

他想起来她的脸,心中突然像是缺失了一块儿,泪水毫无征兆地就流了出来。

楚姜仍觉不痛快:我在御苑初见冯王妃时,见她明眸巧笑,说着一丛盛放的虞美人,她说那虞美人前一日不开,等着我们去了才开,是玉英喜见远来客,故向熏风一夜开。

她真是聪慧,那日御苑中,人人都喜欢她,我还记得,她那日穿一身绯色的衣裳,婉丽极了,梁王殿下,那般鲜亮的一个人,死前却没有一身整齐的衣饰,就在这阴暗的刑狱中,绝望地死去了,你想起来她时,却只叹了一声冯氏。

说罢,她再无停留,只听见身后传来的痛哭声。

她依旧生不出一丝的怜悯来,因这人的贪妄,连累了多少无辜之人,他此时痛哭懊恼的,或许也不是冯采月,而是他的事败。

她一路来到杨戎的监牢前,狱卒却说杨戎不欲见人,她看着那道背影,轻轻唤了声舅舅。

杨戎未曾回头,她心中有了打算,便也不再多留,打点了狱卒便径直离开。

回程已是深夜,长安灯满,虽因这场谋反收敛了欢声,可七夕佳节,总有按捺不住的,要与良夜共醉。

她从车中仰头看去,一钩月下,天回河汉斜。

采采也仰头看着星汉,看到河桥双星,轻喃道:女郎,牵牛织女星相见了。

她抬眼去,正驶过一座酒楼,是她表兄的一位红颜知己所在,只是绕梁清唱未再闻,亦未见佳人。

她压下心中的酸涩,看着稀疏的行人提着花灯走过,想起曾几岁,她表兄与左八郎便在这楼前作赌,赌下一个来的人提的是什么灯,那小娘子头上戴的是什么钗,那郎君扇上提的是什么字……远处传来飘渺的竹笛声,她阖上眼,静静趴在窗沿上,听着笛声远去,又一声,断在月明中。

◉ 148、新貌(捉虫)七月初九日夜, 天子有诏,杨戎因当年夺下淮左之功,免于一死, 流放北境戍边。

杨氏族人未来得及欢喜,便闻杨郗自绝于狱中的消息。

杨老夫人白发人送黑发人,这位年过七旬的老人, 十多年前失去了最疼爱的幼女,如今要看着长子流放边关, 终生未能再见。

而杨郗的死令她瞬间回想起来, 此生所经历过的所有为数不多的伤痛, 桩桩令她心碎。

楚姜与楚晔来看她时,她正卧养在床, 被杨氏另几位夫人伺候着。

楚姜绕过了年少时最喜欢的那座紫檀嵌石插屏,两个小丫头抱着一只银鎏金的匣子在数珠子, 看到她来,一个小丫头手上落了颗珍珠, 溜过紫玉珊瑚帘,落在一座雕花细木床前。

床上躺着的杨老夫人再不复从前精神矍铄的模样,分明这屋中的摆设与从前毫无二致,可从她脸上的暮色, 楚姜仿似窥见了日薄西山的杨氏,乃至是周朝的所有世家, 如同这些外物一样, 渐将成为只能炫示的名号。

杨老夫人看见楚姜来,以为看见了女儿, 轻喃道:宝月, 你怎么穿着这样素净的衫子?她笑着上前, 跪在床头为她理了理鬓发,外祖母,我是明璋。

杨老夫人定定看了一会儿,忽而笑道:是,是明璋,外祖母睡迷了。

说罢,这位老人眼中又起了水光,却仍旧笑看着外孙女儿,又看向楚晔,半晌问道:你舅母跟你两个表姐,是去了哪里了?楚晔答道:李氏为舅母求情,将舅母接回去了,表姐们进宫了,在娘娘宫中。

她眼中的忧色便少了点,兄妹二人便又陪着她说了一会话,伺候着她用了午食,在离开时,杨老夫人终究还是不曾忍住,明璋,三郎,你表兄,是如何安置的?陪坐的几位夫人都面色微变,顾忌着老人身子都不敢直说,对着兄妹二人直使眼色。

楚姜凝眉,轻轻拉过杨老夫人的手,借着衣袖的遮挡在她掌心写下了几个字。

回程的车上,楚晔想起杨老夫人的眼神变化,问道:你与外祖母说了什么?楚姜摇头,我只是说了表兄的葬身之处。

楚晔不信,压低了声音问她,你是否动了什么手脚?她侧眼看他,眉眼疑惑,三哥为什么这么问?我只是担心你会做错了事。

她低头整理着衣袖,让凌霄花纹盖过那层素锦,可是三哥有没有想过,许多事情,本来就分不清对错,只有立场黑白。

楚晔沉默半晌,神情渐渐平和下来,明璋,近时长安有谰言兴起,说你借着父兄权势,胡乱指点江山。

她歪了头,带着些顽劣的笑,我曾指点了什么?说你仗着中宫宠爱,插手梁王选妃之事,又说你曾向扬州刺史举荐吴厝,植党营私。

看来这是嫉恨父亲的人,不敢攻讦父亲,也不敢攻讦你与六哥,便往我身上来了。

楚晔因她风轻云淡的态度而有些恼,你可知这些流言将会碍你终生?三哥,我怕为何要怕这些流言?我若想要嫁个寻常的郎君,要与他做对寻常的夫妻,要在宴席上为了他的仕途笑脸逢迎他人,要担心我的名声会否影响到他的晋升,这样我才应该要怕,可是这些我都不会做,那我还怕什么?陈王孙难道就不关心这些?楚晔不信陈询如此淡泊权势。

楚姜冷哼一声,他要是敢关心,大不了我换个人喜欢。

楚晔听得又气又笑,见她也不郁起来,兄妹二人都生起了闷气。

不知过了多久,忽闻车外人声鼎沸,楚晔终究心疼她,先出声道:是乱臣要被问斩了。

楚姜便也看了一眼,只见到行人们围观着囚车,朝着与他们相反的方向去,收回视线来,又听他问:你可要去看?血腥,不去。

楚晔失笑,我以为你已经不会惧怕这些了。

楚姜一嗔,只有迫不得已的时候才不怕,寻常时候,还是知道怕的。

盈沸的人声渐大起来,楚姜放眼看去,见到在萧萧的梧桐叶中,有众多太学生站在阁楼上,口中议论指点,神采激扬,意气风发,与那远去的囚车,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边是从殿堂中离开,脱离了曾经的贵胄之身,要去往之处,但无陵庙依托。

一边即将要登上殿堂,要取代那些将要身首异处的人,成为这长安风头最盛的一群人。

七月初十的夜里,一场秋雨落下,秋声乍起。

深巷黄花,低窗红叶,都人听到秋声凄凉,皆紧闭了门窗,丝毫不知道这场秋雨过后,这个王朝将要走入另一番新貌。

七月十五日,天子御前策问太学生,见其中诸多秀异,圣心大悦,钦点三十太学生前往吏部侯职。

又十日,天子以朝中空荡为由,从各州郡提拔了不少官员,而提拔之后的缺职,俱从在太学中学习满三年的太学生中选拔而来。

以上两条,诸世家望族,俱无异议。

至七月末时,左丞相以年老多病,自请辞官,天子再三挽留,左相却依旧坚持,天子心中遗憾,无奈允了,又三日,楚崧任丞相之职,佐天子,总百官。

这并未引起多少惊讶,甚至有百姓以为,这丞相之位,早该轮到楚氏了,可百官皆知,这不是加在楚氏身上的荣耀,只是楚崧一人而已。

这日楚姜正在家中陪着弟妹玩耍,忽而东宫来人请她,她去时正见到虞少岚与一位娘子在亭中说话,未见太子踪迹,等走近才发现那是虞少莘。

心中正纳罕,这虞少莘怎敢公然出现,毕竟当初她在太子面前可是亲口承认过自己早有婚约的,不知何时却与魏王有了首尾,还生了他的遗腹子,太子或许想着魏王已故,无意追究,那日在皇宫中便也故作不识了。

她正腹诽时,虞少岚唤了她一声。

她笑着近前,便见到虞少莘眉目瞬间低伏下来,不等她问,虞少岚便道:这是我族中十妹妹,在金陵时你曾见过的。

她点点头,曲身行礼,是,我还记得,见过娘子。

虞少莘忙虚抬起她,妾不敢当,楚娘子多礼了。

楚姜不待多看她几眼,就听虞少岚道:九娘,今早魏王妃与我十妹妹进宫给皇后娘娘请安,魏王妃想起来我在东宫,特遣了她来与我说说话,却叫殿下见到了,我十妹妹恰好知道些那陈王孙的密事,便与殿下说了。

不需尽说,楚姜便明白她话中之意,故作疑惑地问道:不知那陈王孙是做过些什么?虞少岚早已猜测到她与陈询是旧识,此时虽有些不信她这话,却愿意帮着她,便道:我十妹妹曾被水匪绑去过,她说,她记得陈王孙的声音,能肯定陈王孙曾就在那些水匪中。

楚姜遽然色变,真有此事?虞少莘见她反应这么大,心头一喜,郑重道:妾不敢胡言,妾虽愚昧,却打小便记性好,声音面貌,只要听过见过两回,绝不会忘记,妾以性命起誓,当日妾被他们关在一间暗室中,偶尔只有一个老妪来送餐食,我起居不安,常在深夜醒来,便能听到几句人声,但凡是他说话时,或有人叫他大郎,或叫他小晏。

楚姜这才有些信了,面上震怒无比,早知他是如此不堪的人,我……我这便去娘娘宫中,与娘娘说我对他早已无意了,真要与这样的人牵扯在一起,我的名声还要不要了?虞少莘完全未曾想到她会是这样的反应,楚姜将她一瞬间的怔愣看在眼中,面色更沉,少岚姐姐,你与殿下说一声我来过了,我这就去广阳宫里,好他个陈子晏,为了谋生竟然做下那般勾当。

虞少岚也一愣,忙拉住她,或许是误会也说不定?虞娘子都说得这样详细了,怎会是误会?虞少莘之所以不拿这事去要挟陈询,就是被他的身手所震慑,自己到了他眼前,还不必多说,怕是先就遭他灭了口,也不敢独自在楚姜面前说,也是怕她是个心狠手辣的。

本以为楚姜看上陈王孙这事在长安闹得沸沸扬扬,若太子先知道了,自己再在楚姜面前说来,她会为了保住陈询而答应自己的要求,未想她的情爱竟来得快去得也快,连多问上一声也不肯。

然而气氛已经至此,她只能将希望寄托在虞少岚身上,希望她能劝住楚姜。

虞少岚拦下楚姜却是因为太子的嘱咐,殿下也知道此事,你且等殿下来了再走不迟。

楚姜顿时便羞愧掩面,伏在一边的石桌上气恼道:连殿下也知道了?真是丢死人了!看上个水匪,外人还不知道要怎么笑话我呢!虞少莘见她尚且如此顾惜颜面,暗觉有些希望,犹豫道:这样的事说出去,实在对楚娘子的颜面有损,妾也是想着这一点,听说太子殿下对娘子亲厚,这才先告知了太子殿下,想是殿下有些主意也说不定。

虞少岚心中对族妹的话并不怀疑,心中却想哪怕陈询是那伙水匪的头,自己也不会记恨分毫,毕竟得知虞巽卿失势时,自己的痛快不是作假。

此时见楚姜这样子,更愿意帮她一把,便按住虞少莘道:十妹妹可不要再说了,九娘是最好面子的,还是等殿下来了再说。

哪里需要劳烦殿下,我与虞娘子一同去质问陈询就是。

楚姜瓮声瓮气地道。

她虽在此万般作态,心中并无多少担心,当初虞巽卿送虞少莘来长安可是想要送她给刘峤做姬妾的,后头她却成了魏王的妾室,若是天子知道,哪怕她是魏王唯一的儿子的生母,应当也讨不了什么好。

且因着刘峤的叛乱,天子对长子反而怀念起来了,对魏王妃多有关怀,将来那遗腹子承袭个爵位应当是无碍的。

此时她竟然将陈询那旧事说来,必然是想要与自己达成什么交易,还恐自己分量不够,先在太子面前告了状。

刘呈来时楚姜正欲拉着虞少莘去找陈询,虞少岚忙将原委说来,他便笑叹一声:九娘,薄情也不该至此啊!楚姜忙收起动作行礼,可是虞娘子所说,句句为实,我可不想未来夫婿是个水匪。

刘呈笑道:虞娘子不过是听了几道声音,万一她听错了呢?虞少莘动作一滞,不明白太子为何这样说,如今陈询正在天子面前得宠,他为东宫,若是能拿捏住一个宠臣,何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楚姜也不曾料到刘呈的反应,险些没能继续演下去,殿下,虞娘子都听见有人叫他小晏了,他的字就是子晏。

或许是燕子过梁的燕,也或许是美士为彦的彦,再说了,他一身的本领,做什么不好,去做水匪,这说出来才是笑话,孤看,是虞娘子记错了才是。

虞少莘心中一慌,若连太子都不信,还有谁能帮助自己,眼见楚姜眉头渐渐松开,她心中苦意更重,面对着太子的威视,终于曲身道:妾想起来了,是妾记错了。

楚姜观她转变之快,将她记在了心底,便见太子微笑着叫虞少岚送客,又叫自己留下。

等人走后,她还有些疑惑,殿下,万一他曾经真的是水匪,我若与他成婚,岂不是羊入虎口?太子蹙眉,一时竟分不清她口中的谁是羊,谁是狼,停顿了片刻才道:你若是不喜他了,也该好好与他说明白,他如今圣眷正浓,要真是个小人,参你几句也够你受的。

楚姜不知他是真的不信,还是因为自己要帮陈询一把,抑或是因为陈询如今得圣心要刻意拉拢,只明白在他这里,是不必担心那事被戳出去了。

刘呈看她沉默,对此事也揭过不提,今日叫你来并不是为了这事,在吏部候职的那些太学生中,有几个曾与乱臣刘峤有过往来,九娘,你识人有术,身份也便利,替我试一试他们……◉ 149、识破虞少莘另一边未能达成所愿的虞少莘自然不甘心, 才等少岚送她出了东宫,她便泫然落泪,六姐姐, 我说的并不是假的,我是当真记得那声音。

虞少岚轻叹一声,你若记得, 为何在殿下面前又否认了?太子殿下他……见他如此护着楚娘子,我不敢再说, 如今就一座空空荡荡的魏王府, 我还在王妃手底下讨日子, 要是得罪了太子殿下,我往后的日子, 怕是没有活头了。

虞少岚擦掉她睫上的泪,傻妹妹, 你此时与我说这些又能如何?此事要么你就憋在了心底,谁也不告诉, 你是小皇孙的生母,陛下哪能看着你们母子日子难过呢?要么你说了就要讲个干干净净,也算个大方的人,可如今你这样, 是当真怕九娘被人蒙骗,还是想要拿这事来做什么交易, 十妹妹, 谁也不是傻子,你若是为了小皇孙好, 就掖好了心思, 不然当初叔父那些龌龊的勾当再被翻了出来, 怕是整个魏王府,都要被你拖累了去。

虞少莘感受到她指甲就停留在自己眼睫处,动作十分轻柔,可出口的话却冰冷得让她以为那指甲就要嵌入自己的皮肉,第一次发现曾被这位向来吞声饮气的族姐竟也有如此气势,却佯做害怕,后退一步,六姐姐为何如此想我?我自然是不想楚娘子为贼子欺瞒。

既是怕她被欺瞒,又为何反口称记错了?我……六姐姐不知我光是向王妃请求前来东宫便已经费尽了天大的力气,见到太子殿下动怒,我如何还敢再说?虞少岚收回手来,眼神难得凛冽,十妹妹,叔父挑中你来京,初时我也以为你是无辜的,可是在皇宫里见到你的那一刻,我就不敢肯定了,如今我更确定了你的心思,你若是怕九娘被人欺瞒,直接向她说了就是,何必绕一圈来殿下面前说?她又怯懦地向后退了一步,神情无措,六姐姐,你竟如此想我?我只是想着你我同族姐妹,我想来见见你,至于在太子殿下面前说起,不也是为了姐姐你?我听到王妃说,你就将要被赐给太子殿下做良娣了,你我在这长安,举目无亲,我卑微谨小也就罢了,我却不想你也如此,想着那陈王孙正得圣心,叫太子殿下拿捏了他,既是我说的,不就是你的人情?我如今只守着小皇孙过日子,我还能希冀什么?虞少岚虽素来性子隐忍,可此时却丝毫不为她的苦肉计所动,只摇头笑道:十妹妹,你这话说出来,你自己能信?她越是冷静,虞少莘心中便越没有底气,此时见她竟连良娣之位都不上心,又要装模做样地落下泪来。

虞少岚缓缓道:十妹妹,你想要的,大抵也就是取代魏王妃了。

她眉心一跳,不敢抬起头来。

虞少岚便更为笃定了,可是人家魏王妃膝下也有个女儿,身后是有母族可以倚仗的,她是魏王明媒正娶的妻子,当初进了宗庙拜了先祖的,十妹妹与她相安无事岂不是两全其美,为什么非要想着取而代之?被她戳中了心事,虞少莘竟也毫不遮掩了,看向她时眼中满是狠色,魏王妃拿着我的儿子去献殷勤,教我的儿子叫她母亲,得来的赏赐全数拢在自己怀里,我平日里想要见我儿一面还得先跟她求上几声,六姐姐,是她先不仁的。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当初魏王死时,若是没有她的娘家转圜,你能不能平安产子?小皇孙是魏王的遗腹子,她不带着孩子来宫里为魏王府讨上几分颜面,难道十妹妹你能来?十妹妹,你该知道,魏王死后是她在支撑魏王府,如今魏王府在长安又活了过来,最大的功臣不是小皇孙,而是魏王妃,要是没有她,你这身绮罗要如何寻来?虞少莘最是厌她这副遥遥高看的姿态,既是在她这里讨不了好,也不愿多费力气了,怎么六姐姐就以为自己将来能进宗庙拜祖先了?良娣,说得好听,不也是个妾室,你今日这样劝我,将来轮到你自己了,也要推己及人,你若生子,也天生就比正妃所出的矮一头,什么九五至尊之位,哪里比得了你这副好心肠?少岚只是淡淡看她一眼,微微摇头,我至少不会如你一般。

六姐姐,你不比我清高!她冷笑道:起码我的父亲,不是死在他们周人的围困之下,起码我没有嫁给周人的太子,六姐姐,从前你在金陵挥旗舞枪的气势,都尽数化作了你对周朝太子的谄媚,你爱上了你曾经睡梦中都想要绞杀的敌人,你不是也为了一身绮罗,自甘下贱?虞少岚瞬间便逼近她一步,一身假皮而已,谁又抛舍不得?十妹妹以为这样说就能激怒我么?我痛我父之死,却也分得清敌人是谁!姐姐这话也就骗骗自己罢了,二叔有错,齐王有错,怎么周朝的大军就没有错了?在你眼中,递刀子的有罪,捅刀子的就清白了?她说完,瞬间看到虞少岚面色一白,又十分痛快地笑了一声,六姐姐,今日你不愿帮我,那往后,你我最好也毫不相干,我可不愿与这样下贱的人做姐妹。

虞少岚按着胸口抬眉,见她提步离开,缓缓靠在了墙上,渐感受到有苦痛自骨髓中泛发,一下一下地叩问着她的心。

有两个小宫娥出来时,见到她泪流满脸,俱是一惊,虞女史这是怎么了?她颤着声气摇头,又恼恨自己被虞少莘几句话给说得如此难过,便只是沉默,忍了泪回去。

一路上却忍不住去想那番话,一时想是自己轻贱,一时又觉自己失了良心,因为一席温柔,将自己的尊严都忘了个干净……忽而间,她抬头看见刘呈与楚晔从廊子那头疾步而来,身后是笑语追赶的楚姜。

她擦干了泪,正要过去,却见他们连余光也未曾送给旁人,直直向着东宫外去。

还是楚姜走得慢,发现了她,少岚姐姐,我长姐与姐夫回京了,就要到灞桥了。

她说得欢快,让虞少岚一下子想起来方才太子神情,那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欢喜,她印象中的太子,从来都是沉稳的,温柔的,从不曾有丝毫失仪,更遑论在东宫里疾奔。

少岚姐姐,你要与我们同去吗?楚姜问道。

她稍迟疑了片刻,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楚姜自看出了她面上湿痕,携着她一面向外走,一边递了帕子给她,姐姐因何事神伤?她羞赧起来,只是见到我十妹妹后,思念我母亲跟姐姐了。

楚姜便安慰道:若是这般,将来也可将她们接来长安小住。

她只含糊一笑,未再深说此事。

等二人出了宫门,刘呈看到了她,便笑道:六娘来了正好,我在信中提到你几回,阿赢与敬之早说想见你了。

她一怔,不知竟还有这样一出,还不待反应就听楚晔一声揶揄的笑,我叫殿下在信中替我加几句话殿下且不愿,却提了几回虞女史,真不知那是谁的姐姐。

楚姜看出虞少岚有些窘态,嗔了兄长一眼,催着他们上了马车,自己又携着虞少岚上了另一辆,心想如今满宫皆知虞少岚是要被指为太子良娣的,观她与太子,也是情意相投,可是又想起来当初金陵一事,那时候几位小娘子学着楚赢的装扮出现在了人前,虞少岚也在其中,她若为良娣,此事必然成为心结。

她便道:我长姐与姐夫,还有殿下,是一并长大的,后来却多有缪传,说是殿下与我长姐颇多纠缠,这话便可笑了,真要如此,殿下怎还会与他们通信如此频繁?虞少岚微笑,九娘不必向我解释的。

楚姜微叹,殿下至今尚未有嫔妃,娘娘与陛下对姐姐你又颇多喜爱,总是早晚的事,我不想你与殿下之间有什么误会。

不会的。

她拉住楚姜的手,笑得感激,九娘,我明白你的好意。

话已至此,楚姜也不再说些什么,便只叙了些闲话,一路来到了灞桥。

等上不到半个时辰,便有扬尘从东边扑来,众人忙翘首,渐渐得见两骑飞跃,身后是几辆朴旧的马车。

虞少岚隔着烟尘,离着柳叶,听到木落声,心中的期许甚至超过了其他人。

下一刻,她一眼便认了出来,那女子一身胭脂色,戴着帷帽,秋风之中飒沓而来,未见面容,她却由心一撼,若此洒落,当真不曾辜负了自己的一场期待。

终见其下马,露出一张与楚姜极为相似的面容来,却气质分明似泾渭,不如楚姜的冷,她像是一团热烈的火,像晚霞映照在湖面,泛着诱人的波光。

看到太子朝她走近,虞少岚却不由揪紧了心,然而太子离得尚有几步远时,便停住了,不过说了几句话,又回身来唤她,让她也过去。

她看到楚赢温和的眼神,莫名地想要亲近她,便上前去与她见礼,听到楚赢清朗的笑,虞女史,殿下信中对我们夫妇说过你,如今看来,却是他藏着掖着了,若非见到真人了,我是不信这世上还有小娘子能如我家明璋一般讨人喜欢。

她心中有些惊讶,竟不知自己在她心中能与楚姜相提并论,见她笑得明媚,对她的好感更大了些。

◉ 150、定澜楼的主人本来楚赢回到长安, 也只是女儿家诗会雅集上多提上她几句,然而她与左敬之却带着一本益州游志回来,其中写遍了巴蜀的名山胜水, 描绘之余,又多有引证,楚崧及儿女们只略看了几篇便是赞不绝口。

楚崧叹道:只看其中山岭风月、江海怒流, 便已叫人向往。

楚姜也道:只看这一《剑门关记》,钩采群书, 句斤字削, 读来便似那崔嵬峥嵘的关隘就在眼前, 又一眼栈云寒雨,关柳知春, 等读到最后却叫人嗟叹蜀相苦心……楚赢被如此吹捧,也毫不谦虚, 反笑道:且赶紧叫府上先买上够一年的书纸,我与敬之可是送了抄本出去的, 怕是过了些时日,长安书肆里的纸都要告急了。

左敬之也笑道:岳父不要以为阿赢是在说大话,今早我们出门时,在门口便已经拦上了几个书肆的话事人, 争着要为我们印书,且不知这是因岳父你高升了, 还是我们这游记当真叫人如此读之忘俗, 总之这一回,我与阿赢是势必要将游历蜀地花费的金银全给挣回来。

楚崧笑骂一句, 俗气, 怎拿俗物比文章!楚赢便撒娇道:怎么比不得, 我们是打算明年开春了便往黔中去的,然后再入滇地,这一趟也该要个三五年了,我们只在蜀地这两年,都卖了两座庄园了,您与舅姑又不肯接济我们,光靠着变卖家产,我们连玉门关都走不出去,父亲,您可行行好,为我们这游记提一篇序,也算是名家作序了。

楚崧眉一挑,听你这语气,我还不算名家?左敬之忙道:岳父大人您自然是,不然我与阿赢也不会这大清早地便来守您了。

楚赢也赶紧卖好,楚崧这才应了下来,口中仍不忘数落这夫妻二人。

等过了日中,二人得了序词,忙不迭地向顾媗娥请了个安便离去。

顾媗娥看着二人,心头竟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与青骊道:长安都说这元娘性子热烈,似火一般,还担心与她相处不好,可这回见着,她连一句不好也没跟我说过,真叫我诧异了,我是从未见过这样的小娘子,竟是这锦绣长安不爱,偏爱爬山下河的。

说完又忍不住赞了一声,可是她那游记,实在写得好,我这般粗于文墨的人见了,也不禁对她笔下那山水生出了些向往来。

青骊抱着幼儿笑道:这更说明了咱们郎主教养儿女们尽心,光这两个女儿,哪一个也不比男儿差,再看十四娘年纪虽小,可也伶俐喜人,这可不能怪人家夸世家最爱夸楚氏了,分明就是个个琳琅,将来我们小郎君,可也要像兄姐们那般出众才好!却说楚赢那厢,正离开时撞见了在嘱咐下人套马车的阿聂,问道:明璋是要去哪儿?阿聂道:今日定澜楼里有新辩题,女郎要去听,十四娘也去,元娘可同去?她摆摆手,我便不去了,正好她不在,阿聂,你来。

阿聂疑惑走近,便听她问道:八公主写信与我说,明璋被那陈王孙引诱,你与我细说说此事。

左敬之叹气,你当面问她便是,叫她知道了再同你闹脾气。

她都要与人约定婚姻了,能与我说真话?可是八公主向来与她对着来,她信里能说九娘好话?八公主虽性子娇蛮,心却不坏,明璋纯善,那陈王孙的身世一听就是个在红尘里打过几回滚的,要拿捏一个小娘子的情意岂不是轻而易举……阿聂见她夫妇二人拌起嘴来,暗笑几声,不等两人吵完,楚姜便牵着楚衿出来了。

长姐与姐夫这是斗什么呢?二人回头,见到是她才各自收了声,楚赢笑了笑,无事,我们胡闹呢!楚衿便上去牵住她,我跟九姐姐去渭水边上玩,长姐去不去?她回头瞪了眼丈夫,我还有事呢,你们去就是了。

楚姜含笑望着她,长姐可是有什么话要与我说?她又顿了顿,好半晌才道:罢了,你去吧,我与你姐夫还有一架要吵。

左敬之瞪大了双眼,看她气势汹汹地上马车,亦步亦趋地追着问:我又做了什么?楚姜忍着笑,看到他们上马离开才走向马车,向阿聂问道:可是问你陈王孙的事?女郎神机妙算,不过奴还来不及答呢,两人便吵起来了。

她不由失笑,摸着楚衿的丫髻道:那要是长姐问起来,衿娘要怎么答?楚衿歪着头,陈王孙英俊潇洒,风流倜傥,武功盖世,与九姐姐最般配了。

阿聂笑起来:元娘可不会被这几句话打发了,眼下是她忙着,等他空了女郎且等着呢!她轻笑一声,那便不是我的事了,该由陈王孙来应付才是。

哪有想娶人家的妹妹,只叫女儿家自己对付的呢?况且以陈询在益州的生意,说不定早就打上了她长姐的主意,哪里用得上自己去解释。

等到了渭水畔,有几处衣香鬓影,罗袖生香,楚姜看到楚衿与其中几个小女孩子招呼,便叫她自己玩去,留了阿聂带人看着她,自己则上了定澜楼。

因她只带了沈当跟采采两人,又戴了帷帽,穿戴简单,进入楼中并未引起多少注意。

而一等上楼,三人才刚进了阁子,便见到在窗边坐着,笑看过来的陈询,我看到你上楼,便先进来等着了,九娘应当不会怪我擅闯吧!楚姜掖着笑,这整座楼都是师兄的,我能如何责怪?沈当与采采听着都是一惊,这定澜楼在淮水畔矗立了四十多年,初时是杨氏一位郎君兴起所建立,后来经营不善又卖与他人,多年来几经转手,楼中生意与渭水畔旁的楼馆比起来都不算好,渐渐也无人关心这楼转到了谁的手里。

还是近些年定澜楼以辩论为噱头,对进楼的文人不仅送茶水,还会对赢了辩论的人送上一份大礼,生意渐才好了起来,尤其是每年春三月,进京赴考的书生们为了搏名声,都爱往此楼中来,而诸多文人雅客、朝廷官员,常也乐意来听上几场,若是运气好,还能收上几个幕僚。

沈当敛下眉目,心道原本以为这楼主该是哪位世家郎君,未曾想却是他。

窗边陈询伸手扶着楚姜坐下,为她倒了一盏温饮,九娘怎知这楼是我的?楚姜挑眉,我问遍了各个世家也没结果,这也不是天家的,思来想去,这长安除了世家与皇家,应当就是师兄你了,再一算,这楼里兴起辩论也不过是七年前的事,七年前这楼刚好被一个扬州商人给买下了,那年师兄十七岁,也能主事了,又有今年春日里那遭日月远否的辩题,我便想,除了师兄也没有别人了。

陈询眼含情,嘴噙蜜,九娘真是聪慧,如此都能想到。

沈当与采采只觉牙酸,纷纷掩面。

楚姜也毫不相让,抬手捏住他的下巴,这张嘴这么会说,等见到我长姐了,你可得让她欢喜才是。

想来对于左少夫人,我是不必多费什么口舌了。

楚姜眼睛一亮,师兄待要如何?他故作神秘,我不待如何,有人替我说。

是谁?去岁益州地动,他们本该前往金陵的,却因一位友人受伤耽搁了,他们那位友人,姓廉。

楚姜微惊,那是廉叔的亲旧?陈询听她对廉申改了称呼,心头一阵甜蜜,哪里舍得与她兜圈子,如实道:正是廉叔的长子,我该唤一声义兄的。

她立时便竖起眉,捏着他下巴的动作一狠,嘴上凶道:那时候,我可不曾去药庐呢,陈子晏啊,你是早就打上了我楚氏的主意是不是?那时候你是不是想着算计我父亲呢?我倒忘了,最早你还要挟持我呢!陈询眨眨眼,将头重重落在她手上,眼中似有一团火,那时候我不择手段,所以活该我爱上你,九娘要怎么惩罚我,我……咳咳咳……两道重得不能再重的咳嗽声响起,楚姜耳根一红,撇开手瞪了他一眼,他这才收敛了眼神,牵着她的手轻轻摇着,是我错了。

她抿着笑甩开他,谁爱听你胡说。

陈询又要讨饶,沈当却看不下去了,出声道:女郎,这便将辩题送去?楚姜端正了颜色,送去。

沈当犹豫:可是这楼里规矩是只能楼主出辩题。

陈询哪里听不出他的意思,当即便道:季甫兄不必多走一趟,叫门外伙计送下去,说是我的交代就是了。

楚姜侧眼看他,戏谑一声,楼主竟然破例了?采采登时便知陈询要说出什么荒唐话来,赶紧跟着沈当一并出了阁子。

果然他下一句便是:我的全都是你的,这并不算破例,这是楼主夫人的交代。

◉ 151、路遇楚姜所拟的两道辩题甫一念出便引起了一阵热烈的讨论, 楚姜立在阁楼前细听了一回,未见到曾与刘峤来往过的那几个太学生,便叫采采将一只匣子送下楼去, 当作辩论得胜者的奖励。

陈询坐在另一侧笑问:九娘为何笃定这匣中之物能引得他们出来辩论?她回身轻笑,那是一册《易繇阴阳卦》,坊间传闻其在汉初之时便已失传, 去年我无意得了一本,送给了我父亲, 我父亲又呈与陛下, 前不久我父亲与陛下还有左太傅三人共读之后, 对其中几篇颇为疑惑,认为内容或被伪饰过, 陛下为止烦闷了几日,抄了几本送给太学博士们读, 要他们将那几篇归置归置,最好能辨出真假与否, 这几位太学生虽不日便要离开太学了,可是为师长分忧这样的事,定然也义不容辞。

陈询起身来,站在她身后向下看去, 要是他们几个没有那份心,可怎么好?要是没有, 今日楼中出现《易繇阴阳卦》的事便将传到太学去了, 不论我这一册与陛下手中那一册是否一致,太学博士们都必然遗憾, 若有小心眼的, 或许会往这几人的仕途上使使绊子也说不定。

她话音刚落, 楼下便有人出现应了辩题了,二人看去,正是那三位太学生。

楚姜含笑,师兄,看到没有,他们还怕落到外人手里呢!陈询伸手理着她的头发,口中尽是奉承,九娘妙算。

她回头嗔他一眼,师兄今日嘴皮子耍得欢,可知你在东宫留了把柄了?虞十娘么?他牵着她往屏前走去,眼神中尽是了然之色,若不是她去,太子怎会放心你我成婚呢?楚姜眸中微亮,师兄早已知道?他对她惊喜的神情十分受用,低眉笑道:她来长安本是奔着刘峤来的,然而刘峤谨慎,生怕后院中多出个绝色美人会引人议论暴露了野心,便要送她回金陵,不妨她悄悄留了下来,竟成了魏王的妾室,她的下落我一直知情,那夜宫中我见到太子与陆十一郎的谋算,连你父亲也不知情,便知东宫必然也不会放心我做了楚氏的女婿。

若是虞十娘能去太子面前告状,正合我意,太子一旦得知是我绑了虞十娘,那么虞氏在金陵时发生的事,他都会联想到我身上来,如此我也算在他面前留了个把柄,我若顺势为他所用,也是理所当然,更因此,他在你我婚事上,才不会多加阻拦。

楚姜微赧,望着他的眼睛,良久方笑道:若是将来殿下将这事说出去怎么办?他若拿这事来要挟你去做违背良心的事又怎么办?他低下头,将她拢进怀中,我信你,你与楚相都心甘情愿辅佐他,我便想他绝不是无德之人。

楚姜伸手回抱住他,将头埋在他怀中,师兄,我也不敢笃定的,十年后,二十年后,他会不会猜忌你我,会不会斥我一介女子沾染朝政是玷污宗社,这些都未可知,师兄怎能如此笃定呢?事君主者,总有惆怅处,九娘,若害怕,你便往高处去,至高至寒之处,再无人敢对你有所指摘。

楚姜心中触动,无端想起来在金陵时,他带着自己上了屋顶,看到那些明暗里交织的灯火,听到淮河两岸的锦绣繁声,她只是看着,便彷佛洞悉了人间。

彼时星月近前,而今星月仍在前。

她仰头,将食指轻轻按在他唇上,师兄,若我当真能站在那高处指点江山,你不会惊讶害怕对不对?陈询轻轻摇头,满眸深情,若我都惧怕了,这世上还有谁去爱那个站在高处的楚明璋呢?她抿着笑意,将手指点去他眉心,既说好了,将来你要是怕了,我要打断师兄的腿。

沈当的声音在阁子外响起,打断了她这凶残的发言,女郎,辩论开始了。

她这才收回手,轻轻推开他,走到靠近廊前的那道窗旁,支起了窗槅,楼下那场关于论亡秦者,赵高与胡亥孰罪更大的辩论已经激烈辩论了起来。

楚姜出这辩题,一是试才,二是试心。

自古以来关于秦亡之因的议论,或说亡于政,或说亡于制,针对胡亥与赵高这两大罪臣来争论谁的罪过更大,实在罕见,故而这辩题方才在楼下刚念出时,便有人直斥荒唐,可楚姜却明白,若要将这辩题辩得精彩,少不了引经据典,也更能看出思辨之能。

她仔细听着楼下辩论,便听那两名太学生都激烈批判了秦始皇病逝时的沙丘之变,对于公子扶苏的正统地位都十分捍卫。

听到这里,她便笑了笑,陈询瞬间明白了这道辩题的意义所在,九娘便不怕他们只是口上说说?自古文人虚伪,心口不一的数不胜数。

当初他们与刘峤的往来,不过是看着入仕无望,刘峤恰对他们示好了,便想着为他做个幕僚罢了,若他们真与乱臣结交甚密,陛下也不会让他们入吏部侯职了。

无论他们是心中以为东宫正统才是皇朝之基,还是因为刘峤已死才如此说,如今我要看的,只是他们对于东宫的看法,看他们会不会在太子对他们态度温和时趋之若鹜,如今二人这般抨击胡亥与赵高对东宫正统的谋害,可见心头是虚着的。

她说完又向楼下看去,只听二人又就着指鹿为马大辩了一回,然则话语中总不忘提到几句公子扶苏的仁德。

陈询拊掌笑道:这些文人表忠心的方式可真有意思。

楚姜笑看他,师兄这话说得,倒似自己是个不通文墨的粗人一般。

在九娘面前,我可不就是一个粗人?这话本无他意,只是他眼神过于缱绻,楚姜面上一红,嗔了他一眼再不肯理他。

又过半刻,辩论才算是停了下来,楚姜见到那位没参与辩论的太学生十分急切地出来发表意见,便知道此行目的达成了,又听了一场辩论才下楼离开。

陈询本还欲避着,楚姜便笑道:满长安都知道我看上了陈王孙,陈王孙还怕什么?陈询轻笑,缀在她身后,九娘若不怕,我自然不怕。

这日正是休沐,楼中宾客甚多,更有诸多女眷来此,见到一个俊美无俦的郎君护着一个戴帷帽的小娘子下楼,不少人都看了过去。

那是谁家女公子?哪里找的这样俊美的夫君?那小娘子穿得如此贵气,那郎君却一身布衣,可不像是夫妻。

可是哪有这样气质端贵的仆从呢?一位贵妇人看了眼自己身后的两个随从,不免露出嫌弃之态来,又叹道:瞧那样子,或许是寒门出身的,正在讨好未来的妻子,那小娘子倒是好福气,这样的俏郎君,竟叫她捡着了。

去问问是哪家的?订亲了没有?张姐姐这话倒像是没有订婚你就要去抢来一般,怎地上回抢的那个俏书生不如意了?左十娘没好气地看了眼她们,她刚新婚不久,十分不习惯这群贵妇们说话时的荤素不忌,兼之认出了楚姜身边的采采,虽不曾见过陈询,却也想得到是谁,便出声道:姐姐们可瞧仔细了,九娘虽不常与你我来往,我们几家却都沾亲带故的,抢了她的未来夫婿,怕是在族里面不好说呢!众人闻言都想了想是哪个九娘,便有人觉着采采眼熟,那不是楚九娘又是谁?那一个,岂不就是陈王孙?这话一出,这些贵妇对陈询更加好奇了,有几个甚至走出了阁子,就直接站在廊上对着他们瞧。

陈询察觉到视线,唤了楚姜一声。

楚姜佯作未觉,等出了楼才道:师兄莫怕,她们只是瞧新鲜罢了。

陈询随着她一道上了马车,我听着她们那话音,倒是十分轻佻。

她抬眉道:师兄可还记得我与你说过的爱在渭水畔挑俏书生的贵夫人?她正在其中呢,不过也不须怕,她向来讲究你情我愿,从不强求。

只怕今日之后,长安就要风传你与情郎私会了。

他将车中案桌摆开,为她斟了一盏茶。

她浅浅饮了一口,低声道:我还担心她们不去传呢!陈询听了,正要揽她,便听见楚衿欢快的声音传来,九姐姐,我赢了一张大弓。

他忙端正颜色,坐直了身子,楚衿进车时看见他还惊讶了一瞬,下一刻便将叫仆从将弓递上来,小将军也在吗?你替我看看这张大弓,左十三娘说是宝贝呢!楚姜忍着笑,倚在一旁看他拿着弓教楚衿,不时见到他幽怨的目光传来,故作不见,逗着楚衿去烦他。

秋风生渭水,落叶满长安。

山色撇落辉光,随着辘辘声往城中去。

萧萧落叶中,陆十一抱着书从书肆出来,身后跟着不停追问的顾妙娘,十一郎,我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我现在可不怕死,你要是再不告诉我十九郎在哪儿,我马上就死给你看。

陆十一见到她颈上因刀伤还未好的伤痕,十分怕刺激到她,温声细语道:十一娘,退婚书我已经送到了三夫人手中,误你一场是十九郎的错,你想要任何弥补我都应你,只是他犯下了错,我送了他去一位隐世的大儒座下,那大儒规矩严,见他心性不稳,要他三年不得见客,否则便要逐他出师门,连我也不能见他,恕我实在不能告诉你他在哪儿!我不算外人啊!顾妙娘提着裙子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你送来那些珍宝我都不稀罕,我就想见到十九郎,有些话我必须当面跟他说,我是他未过门的妻子,怎么是客呢?十一娘,你们已经退婚了,这话不要再说了,以免损你清誉。

我不怕啊!顾妙娘紧紧盯着他,看他仓皇上马离去,对着身边侍女得意一笑,不告诉我,我烦死他!却道陆十一离开那书肆之后,随从往后看了好几眼,终于才松了口气,郎君,索性便告诉了她,我瞧着她那伤还没好全,哪日讹上了咱们就不好了。

陆十一无奈轻叹:她或是心头有气,非要撒出来罢了,无妨,过几日顾三夫人便要携着家小回金陵了,她必然也要回去的。

随从听了才嗟叹一声,当初来的时候气势汹汹,如今去得灰溜溜的,这长安,也不剩几个同乡故旧了。

陆十一神色浅淡,未作回应,心中却也感慨颇多,北方世家即便被天子如此料理了一通,可是排挤起南方世家来,依旧不遗余力啊。

忽而随从又轻声道:郎君,是楚九娘的马车,这些书何不请她一并带去给三郎?也不必我们多跑一趟了。

他抬眼看去,见到车辕上坐着的采采与阿聂,忙勒马停住,下马时却手上一松,离地尚有半尺时踏了空,伴着仆从一声惊呼,他扶着马轻嘶了一声。

沈当第一时间发现了他,见他情形便知他是伤着了,一面向车内禀报一面下马来扶他。

楚姜掀帘看他,陆司直可还好?他点点头,不想在此见到了九娘,倒是凑巧,正好三郎托我寻了几本书,劳九娘替我带去。

她自无不应,却见他被扶着的几步都走得踉跄,与他那随从二人都只骑了马,便道:最近的医馆离这儿都比我府上远,不如陆司直先上车来,去府上诊治了再说。

陆十一面色犹豫,恐是不妥。

她知道他是顾忌男女之防,便将车帘掀得更大些,却只有楚衿的脑袋钻了出来,笑着唤了他一声:十一哥哥,我今日得了一张大弓哦。

楚姜正欲说车中还有旁人,他便笑道:那便有劳九娘携我一程了。

沈当与那随从立时便扶着他向马车走去。

楚姜腕上被轻捏一把,回身看到满脸醋意的陈询,低声哄道:他是我兄长好友,便不是,我见了人在路旁受伤,也该相助一二。

话音刚落,车帘掀开,楚姜看去,竟从陆十一温润的脸上看出一丝僵硬来。

陈询大方地坐在马车一侧,与楚姜有着一段距离,手上却拿着一张弓,整个身子都倾向楚姜那方,似在为她讲解那张弓如何,听到动静,他侧头微笑,陆司直,真巧啊。

作者有话说:陈询(和善微笑):好巧哦小陆,你也来坐我老婆的车吗?◉ 152、拜见(捉虫)陆十一的手轻轻落在帘子上, 也温声一笑,陈王孙,幸会。

楚衿十分热情, 见他腿脚不便,上前去扶着他进车来坐下。

楚姜见他尚抱了几册书,笑问道:我三哥是托陆司直带的什么书?他坐定下来, 拂拂身上半旧的棠苎襕衫,将书递给她看, 刘歆的《七略》, 这一册是我家曾祖父所整理, 说来实在惭愧,前些时日我来这书肆中时因缺了银两, 急于争一方砚台,恰好身上携了此卷, 便先作抵押了,前几日与三郎说起时他连声怨我, 说是楚府那册《七略》有佚失,我便趁着今日休沐来赎回了。

楚姜掩唇,陆司直也是性情中人,一册经典换一方好砚, 也是一桩美谈。

陆十一便大方笑了声,只是九娘性情大善, 尚不以为我此举粗鄙罢了。

陈询在一边默默收起了弓, 陆司直谦虚了,我也认为陆司直此举颇为风雅, 若无人间俗与烟, 文墨本是绝意笔, 虽说其间涉了金银俗物,可观陆司直爱书爱砚之态,那些俗物又算得了什么。

陆十一看过去,只见他皮笑肉不笑,心中暗想他这话应当是没有什么好意的,便微微一笑,只我凡人之身,怕是脱不了俗,只能先谢过陈王孙美言了。

陈询便道:陆司直这话过谦了,司直文名才气,满长安也难有匹敌者,早该是脱俗之人了。

陈王孙此话实在折煞了陆某,若真有此虚名,我这俗人也不怕担了去,倒是陈王孙当日宫中救驾大显神威,武德之雄,翻遍御林军中怕也难寻敌手。

陆司直这话抬举了,还是司直名声更盛,陈某听闻日前司直一篇《秋叶赋》便惊得数位大儒齐齐赞颂……楚姜看着这两人你来我往的客套恭维,有些不明理就,在看向陆十一时却见到他面色隐忍,眉头微蹙,忙问道:陆司直脚上的伤可还好?陆十一便强撑着笑道:无碍的。

楚衿却凑去他腿旁看,十一哥哥不要强撑着,我原先也摔过一回,卧床了大半月才好呢!陈询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是啊,俗语道伤筋动骨一百天,陈某会些微末医术,司直若不嫌弃,便让陈某瞧瞧?楚姜也道:陈王孙习武之人,知晓些跌扭的应对之法,陆司直不若让他瞧瞧?陆十一听得此话,才让陈询替他看了,楚姜与楚衿便都别开了眼。

陈询只是伸手摸了摸,心头诧异他竟是真摔着了,又觉他心思十分不纯,想着在东宫未去金陵时,人们提起陆十一郎,莫不叹其孤高,兼之自己又知道了陆诩那老狐狸曾打过楚姜的主意。

偏偏是在楚姜去到金陵之后,陆十一郎开始拜访楚崧,又在秋猎中结交了楚郁,后来更与楚氏兄弟二人成了至交好友,乃至今日楚衿见到他都要叫一声十一哥哥,可想而知他与楚崧一家交情多深。

他若只是冲着太子去,以他的才智,根本不必要如此与楚氏兄弟结交,尤其是他还在天子料理北方望族中立下了如此大功,再与楚氏结交甚密,未免会落了个结党的骂名。

虽知其与楚氏兄弟或许真是知己也说不定,陈询却依旧心存疑惑,收回心念道:是有淤肿,好在未伤到筋骨,养上几日便能好了。

陆十一感激一笑,多谢陈王孙。

楚姜也放心地回头,养伤之时,应当是不能下地行走的,或会耽搁陆司直的正事?陈询也道:以陆司直的体格,怕是连轿子也不便坐,不如告了假在家中养好了伤再去。

这话便显得有些刻薄了,楚姜瞪了他一眼,他这才似失言一般连声道:是陈某失言,只是想陆司直从来不曾如此受伤,偶尔伤这么一回,实在折腾得很。

陆十一将二人的互动看在眼中,心头微黯,却是强笑了一声,十分善解人意地说了声无碍。

回去楚府的一路上他便少有再说话,至多是楚衿问他时笑说几声,楚姜看他面色黯然,想是陈询说的话伤着了他,十分过意不去,一等下了车便叫阿聂与沈当将人扶去楚晔院中,又携着陈询去见她父亲。

等两厢分别过后,她便嗔道:师兄怎地说话夹枪带棒的,我知道你厌恶陆氏,可当初师兄既然没有将陆司直赶出朝堂的意思,我便想你应当也认为他是无辜的,若是不愿见他,车上时全当没有这个人便罢了,却要热情地捧了他一通,又明理暗里说人家身子弱,师兄,这样怕是旁人说你小心眼哦!陈询跟在她身后,无视掉府中下人投来的视线。

他明白她说得有理,却不想她与陆十一再有什么往来,不过一瞬,他便周身气息都凄迷起来,话音也低落。

九娘,我只是嫉妒他罢了,我看到你对他笑,便忍不住想若你不曾遇到师父,或是药庐里从来没有我这样一个人,你应当就会嫁给这样一位郎君,他出自望族,才名满天下,又是朝中新贵,还深得你家人的喜爱,因人品贵重,不会像其他的世家儿郎那样想着借岳丈的势力,行事温雅,进退有度。

九娘,我只要一想到这种可能,便倍感煎熬,他像是悬在我头顶的一把刀,随时都能将我眼前的幸福给斩断,尤其是见到你与他言笑对谈,我便似看到那把刀正在落下……楚姜没想到他竟如此患得患失,回头看到他神情如此低落,忍不住心疼起来,师兄,不会的,我与陆司直,连一句多的话都不曾说过,他在我眼中,只是我兄长的好友。

可是将来呢?你与他都在太子麾下,时日一久,你发现他是无瑕之玉……楚姜牵住他的手,软声哄道:师兄,我答应你,我与他若是相处,绝不会谈及私事。

他淡笑起来,九娘,我无权阻止你与任何人往来,我也不想阻止,你更不该为了我便断绝了与人往来的自由,若是不谈私事,他若问起近日你兄长的近况呢?你如何能避而不答,我只想往后你若与他交谈,心中想着我就是。

楚姜此时方觉她的晏师兄才是这世上最善解人意的人,连着点了几下头,正要牵着他向前去,便见到不远处一脸郁色的楚崧,旁边是抱着孩子拼命对自己使眼色的顾--------------/依一y?华/媗娥。

陈询先时还装得低沉,一见楚崧便僵直了身子,毕竟此时非彼时,跟着楚姜走近几步,看到顾媗娥直盯着两人交叠的双手眨眼,心头明白过来,正要松开,却被楚姜紧紧抓着。

他垂眸跟着她过去,看见她笑盈盈地举起与自己相牵的手,父亲,母亲,我今日去渭水畔玩,见到了陈王孙,想到他还不曾正经拜见过父亲母亲,便带着他来了。

他顾不及去看楚崧是什么表情,心中又惊又喜,她是临时起意要带自己来的,还是见了自己先前那一番做戏才如此说的?只是哪有这样说的呢?正经的拜见,该是带着重礼,站在楚府的门前,向门房问过了,由人领进来,然后见到她含羞坐在双亲下首。

陈询只觉血液里都是无名的战栗,想到她从来都是不按常理来的,初时被自己要挟了一通,便想到了毒杀自己的计策,她……她总是这般出人意料的。

于是他也抬起头看向楚崧夫妇,松开楚姜的手,郑重地拜见道:金陵陈氏陈子晏,拜见楚相,楚夫人。

楚崧沉默片刻,只说了声进来吧便转身往院中去,顾媗娥这才笑起来,叫青骊赶紧去将二人请进来。

青骊硬是忍着不去看陈询的脸,分明在东山的药庐里,他还是神医的二弟子,来了长安又成了陈王孙,然而这府中见过他的主子们都仿似从不知情一般,她们更不敢胡说了。

此时的楚晔也有着相同的苦恼,听到阿聂说楚姜一并将陈询带进了府中,神色十分怪异,只看着医者为好友诊治,半晌不曾说出一个字来。

待上好了药,陆十一与他闲话之时见他神色依旧苦恼,笑问了一声,他这才吐露道:那陈子晏何德何能,能叫我妹妹看上。

陆十一便哑了声,楚晔知道他不会妄说他人之过,只是苦闷地叹了口气,我父亲既是没有二话,我也不能多说什么,只盼我长姐回来了能说上几句。

陆十一这才道:方才我们一架马车回来,我观陈王孙行事也是十分有礼,应当不是孟浪之人。

听到一架马车,楚晔更气,若不是孟浪的,怎会……说着他又住了声,想着两人在药庐里朝夕相处,怕是那时候就有了情意,心头叫苦不迭。

陆十一见他竟再无二话,便收起了心思,问起他楚赢与左敬之的游记来。

至黄昏时分,楚晔指派了一辆马车送陆十一归家之时,他见到尚有一骑在楚府门口,知道陈询还不曾离开。

随从见他怔愣,抬眼看他脸色,竟见到他眼中无尽的悲意,郎君,郎君,回府了。

他垂眸,由人搀着下了石阶去。

上车后,车帘翕动,他回望一眼,苦笑了一声,随从担心地看着他,郎君,可是伤痛灼心?灼心者,非伤痛。

他回身轻叹,车内昏暗,随从正要点烛,他抬手按住了,不必点了,殿下嘱咐的平戎策我还未写完,我在车中小憩片刻,今夜恐是要熬上一夜了。

随从心疼道:郎君何必这样急,既是伤了,放纵几日又如何呢!他沉默未言,只是心想,他是不能豁出去的,他身后还有陆氏要他去支撑,他连对她都这样小心翼翼,怎么敢豁出去前程呢?日色渐已去,马车中连半分光亮也没有,随从只觉压抑得过分,掀开了帘子透了点光,被刚刚游玩回来的顾妙娘撞了个正着。

她鲜亮活泼得似将西沉的日光全揽在了身上,勒马逼停了马车,欢快地拉开车帘:十一郎,可是来告诉我十九郎的下落的?陆十一缓缓摇头,她便向内看了一眼,立刻调转了马头,十一郎,你受伤了呀,看着你是我未来夫婿的兄长份上,我送你回去罢。

十一娘,你与十九郎已经退婚了。

我自己都没答应,凭什么说我们退婚了。

淑女之仪,不该将这些事情挂在嘴上妄谈。

呦,陆先生这是想要教导我呢!我并无此意。

那你便告诉我十九郎……作者有话说:太困了,明早上班路上再捉虫吧。

◉ 153、齐王府楚崧对陈询若说没有意见实在不能, 然而看见女儿晶亮的眼睛,责难的话就这样堵在了喉咙里。

还是顾媗娥以长辈之态,问了陈询几句他身边那些抚养他的叔伯是否还好, 楚崧才提起话头道:你在长安,都有些什么产业?楚姜顿时娇嗔道:父亲,怎么问这个?楚崧白她一眼, 为父什么问不得?她正要回嘴,陈询便欠身道:回楚相, 子晏在长安置买屋宅并不多, 只在五陵原上有一座小园, 城东兴乐坊一座地方三十亩的宅院,在……在他回答时, 楚姜紧紧盯着楚崧的神情,便见他看向顾媗娥道:夫人带明璋去瞧瞧宴席好了没有, 陈王孙初来,可不能疏忽了。

她这才悻悻离开, 只等他一走,楚崧的脸色便冷了下来,陈询未完的话便也停在了口中。

子晏知楚相并非在意外物,而我心昭昭之处, 唯九娘是牵念而已,楚相如对子晏有任何要求, 子晏必当完成, 绝无二话。

楚崧不置可否,只问道:你未来又将如何?他凝神片刻, 楚相欲要子晏如何?明璋不会甘心居在内宅中, 一心只相夫教子, 她也有她的志向。

子晏明白。

你既明白,就不怕将来旁人笑话你,攻讦你,说你家妻子不守妇德,沾染朝政?陈询一笑,楚相不也是不怕吗?楚崧此时才大笑起来,对他的态度总算和善了几分。

楚姜在门外听到笑声,轻轻抚着胸口道:当初姐夫可没有受过这般审问。

顾媗娥笑道:那是你父亲看着长大的,又是左太傅的长子,你长姐青梅竹马的玩伴,与你如今这情形哪能相比。

她回身叹了口气,点头道:罢了,想来父亲也不能撕了他。

不知楚崧又问了些什么,总之在宴会上,除了楚晔与楚郁十分不悦,气氛倒也算融洽。

夜幕时分楚姜亲自将陈询送出府门,临别时见他衣襟上沾了酒渍,拿衣袖为他擦了擦,顺势问道:我父亲都与你说了些什么?他含笑摇头,因饮了酒,眼睛格外明亮,是我与楚相的秘密。

这一说她更好奇了,非要他说个明白,还不等听到答案,就见到她两位兄长出现在不远处,皆是抱着臂,沉着脸。

她这才收回了手,轻推了陈询一把,回吧,陈王孙路上当心些。

陈询忙对不远处那两人行了个礼,却见那二人已经作势要将楚姜拎回去,便缓缓出了门去,不必回身,他尚听得见楚姜称醉的无赖声音,等上了马嘴角还掖着笑意。

至于楚崧说的话,还是不能告诉她的。

要是女婿辜负了女儿的情意,岳丈便要杀了女婿,这样的事说来有些凶残了,不利于楚崧在女儿面前树立慈祥的形象,说不得。

时有星汉在天,清浅的桂香落在长安街道,万家灯火明,直逼秋虫声暗。

青骢马嘶鸣了一声,他轻轻拍了拍马头,拉紧缰绳,从长街的灯火中踏过,飒飒风过,吹落半分酒气。

未多时,这一骑便停在了齐王府前。

凄冷的月色下,这座府邸显得静谧无比,却叫陈询想起来齐宫里的灯弦歌舞,那些响彻金陵的靡靡之声,如今,全龟缩在长安这座宅子里。

他静静看了许久,在齐王府外值守的卫兵不免上来问上一声,知道他就是在宫中救驾,如今颇得天子倚重的陈王孙后便态度和悦了起来,可要在下替王孙叫门?陈询笑拒了,下马来到府门前,轻轻扣了扣,门房知是他却面色一惊,犹豫着请他稍等,又过了一刻,才有人前来。

陈询依着灯色,见到一张与自己有些许相似的脸。

来人殷勤地请他入府,阿询可是忘了长兄?幼时在宫中,你我曾共骑一个竹马玩的。

他冷着脸,听着齐王长子这句话,心中颇觉好笑。

幼时,长兄,他可从来没有这样的记忆,齐王曾在朝堂上公然斥骂南阳王府满门低贱,哪会容许自己在齐宫中玩耍,至于这位堂兄,他连话也不曾与他说过几句,哪来的幼时玩乐?齐王长子陈钺又如何不知呢?不过如今要忌惮他,低伏做小若是能让他放过这一府,又有何做不得?即便陈询不答,他也依旧笑道:阿询夜来,可有什么要事?陈询这才道:我听闻齐王神智渐昏了,特来看看。

陈钺心中发怵,叫齐王装疯是他的主意,本以为深闭府门,往外散播些流言也就罢了,如今他亲自来了府中,等他看了,哪能瞒得过他去。

陈询见他沉默,又道:若是不便,我也不多求了。

陈钺见他面色阴沉,想到虞八夫人那信,想到虞氏的下场,想到如今顾氏与陆氏的黯然离场,深知他的本领,知道若是不应他,怕是更加讨不得好,便应道:没有什么不便的,只是如今怕父亲歇了,我着人去问一声。

说着便引他往内院中去,陈询一路上略看了看,见到宅中布置清雅,若不是有前事在,他几乎要以为这府邸的主人是个高雅的文士。

一个昏淫嗜杀的昏君,亡国之后竟能过得如此安逸,实在不公平。

他收回视线,我听说,齐王是在今年春日突然不好的?陈钺心中发苦,想他或许知道了虞八夫人开春时写信来了,暗忖了片刻才道:父亲从前行事,多有无德之处,今春噩梦频频,渐渐才失了神智。

陈询讽笑一声,您言重了些,杀些人罢了,哪里算得了无德呢?陈钺再无言以对,脸上差点挤不出笑来,又听他问:如今府上,可一向还好?都好。

他便只是点了点头,这更叫陈钺猜不透了。

终于来到齐王院中,二人甫一进院便有个婢女前来相迎。

陈询留意到她身上一大片湿痕,还冒着蒸腾的热气,又见她双手有些颤抖,顿时明白过来齐王是拿她撒气了,心中怒火更甚,等进到厅堂中,果见到一只跌落的铜盆跟一只木桶。

齐王一见到他,便惊叫着往床帐中缩,陈烁来索命了,陈烁来了,钺儿,天师呢,和尚呢,快请来,请来驱鬼。

陈钺立刻上去扶着他,父亲,不是伯父,是阿询,是伯父家的大郎,父亲,您仔细看看。

齐王挥开他的手,慌张地钻进被子里,什么大郎,他早就死了,逆子,你是不是要篡位,是不是?说着,他腾地从被子里伸出手,狠狠地掐住了陈钺的脖子,逆子,我就知道你要谋反。

快来人啊,将这逆子给我拿下。

陈询静静地看着这父子二人演戏,听到陈钺的呼救,渐觉无趣,将目光移到了那个被泼了热水的婢女身上。

只见她也上了前去解救,却始终落在帐子外,不敢近齐王一步。

数千惨死的齐宫婢,仿似又在眼前了。

好半晌,陈钺终于脱了身,仓皇地对他道:父亲这疯症,怕是难好的,几位太医来看了都无法。

陈询便提步出门去,我尚有些珍惜药材,明日叫人送来。

陈钺又惊又喜,不敢信他心中的仇恨当真消弭了,怔愣了片刻才想到他即将要做丞相的女婿了,或许是舍不得富贵权势,才要与齐王府结交,便道:如此便都多谢阿询了。

您客气了,不知齐王向日里都有些什么症状,都喝的什么药,我……楚氏九娘有一本药方,尽是奇方,或许其中有齐王能用上的。

陈钺听他提到楚九娘,心道果真如此,便答了几味药,又听他细问了药方都是怎么开的,都一一答了。

陈询这才道:天晚了,我明日还需入宫,不好耽搁,便先回了。

陈钺便要送他,他推拒道:您看顾齐王,打发个人送我就是。

陈钺看到他态度软和了许多,便也顺了他的意思,正要叫自己随身的仆从送人,却见陈询目光幽深地看着一个婢女。

他霎时间便有了主意,叫那婢女去送他。

行至一座长廊,有一妇人带着两个提了花灯的童儿在一旁的小园中玩闹,陈询望了一眼便收回视线,看到前头领路的婢女脚步有些颤抖。

身上若是被烫红了,当尽快以冷水冲洗,再上药膏,若不及时处理,或会留下伤痕。

婢女一愣,领着他向外走了数十步,才低声回道:多谢王孙,婢子无碍。

你送我这趟,回去之后陈钺会放你去休息的,你适时只要呼上几声疼,他便会为你请医。

婢女不知他为何这般说,却想到素日里常齐王猥琐的目光,便含泪看向他道:若是王孙抬爱……娘子误会了,我只是想要利用你罢了。

婢女脚步一滞,不明里就地看着他。

陈询便继续向前去,娘子若想不再受苦,受了什么委屈都该告官去才是……婢女一路随着他向前,听完了他的话,仍有些不敢,便只听得他一句:娘子知道曾经在齐宫里,有多少宫娥无辜枉死吗?我只听说那年齐宫被破后,堵了数年的御沟终于通了,因为里面的尸骸被挖了出来……婢女眼神瞬间惊恐起来,回望了齐王院落一眼,吓得摔在了地上。

陈询便收了声,抬脚向外走去,娘子不必送了,我认得来路。

婢女满目凄泪,看着他的背影消失不见,许久才站起身来,扶着墙一步一拐地走了回去。

翌日清晨,长安县衙外出现了一个瘦弱的小娘子,言是齐王府婢,击鼓痛诉齐王暴行。

然周律之中,奴婢若告主,非谋叛以上,视为与主同罪①。

都人俱惊,都以为这婢女是不要命了。

作者有话说:①参考自《唐律疏议·斗讼》部曲奴婢告主专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