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天子不欲对边南布防, 楚姜十分疑惑,向楚崧请教道:我朝灭南齐不过四年,边南七郡因部族颇多, 素不以朝廷为重,尚在南齐时,诸多部族便桀骜难驯, 全赖齐王常年施惠才有安稳,而今齐王若去, 边南必然不稳, 若是因今施惠, 会不会养虎为患?楚崧摇头道:自秦汉以来,治边之策皆重北轻南, 盖因北方胡族久为边害,仰仗胡骑之雄, 却无物产之富,其心势在掠夺, 而边南之地,肥硗不齐,然部曲群落之居,虽为夷族, 却知足安乐,无有侵扰之心, 施以恩惠便能俯首, 即便兵马强健,冒着山谿之险强夺, 于我朝廷亦是鸡肋。
还不如扩大其与中原来往, 施恩教化, 授以文明,令其从自认蛮夷到自认大周百姓。
故而于北需防攻,于南需浸润,待经年日久,再无边南夷族,只有我朝子民。
①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听他继续道:陛下之所以要齐王死,并非不知齐王从前是装傻。
南齐初灭时不止是边南,整个南方民心都不稳,齐王虽残暴,他们却认为挥师南下的周军更可怕,那时留下齐王,是为了民心,而今南方民心已定,只剩下从来都是隐患的边南七郡,齐王活着,他们没有起事的借口,朝廷也没有突然镇压或乍然施惠的借口,如今齐王之死,算是给了朝廷一个台阶下。
楚姜恍然大悟,我便说陛下哪里会如此宠信晏师兄,原来如此。
楚崧笑道:宠信倒也算得上了,子晏一介孤臣,至多有为父算得上他的倚仗,昨夜殿中,陛下所用舆图,便是他亲手所绘,最后在颇多重臣面前,也是经子晏口中说出一句‘忍小耻而固疆域’后,陛下便盖棺定论,对边南只得施以安抚。
我出宫时,你左家两位叔父便上来夸为父眼光好了。
她见父亲竟对这未过门的女婿改观如此之快,嗔笑道:父亲真是势利,往昔叫他那小子,如今见他得了陛下宠信,就变成了子晏。
楚崧开怀大笑,想着陈询一路从金陵到长安的手段,感慨道:那小子,不输为父几分。
……八月中秋刚过,齐王府除妇孺外,尽数斩首,那名告主的婢女因揭发了齐王谋逆之念,被放归了齐王府,与齐王府中其余奴婢一并充为官婢,后被一位姓廉的商人赎买。
于此同时边南有部族首领携着数十青壮闯进日南郡的郡守府中,活捉了郡守的消息也一并传到了长安。
不过区区数十人,一郡兵力至少也有三千,这难免有些蹊跷。
于是长安多了些斥骂南蛮夷族凶悍的诗文,使臣将这些诗文也带去了边南,相随而去的,自是朝廷的恩抚。
边南部族对这些诗文十分感兴趣,对于其中说他们勇武的字句更是喜欢,使臣便顺势留下了一百文士,让他们在边南开馆设学,将百家经典传授给边南的百姓。
长安百姓们对此倒是热烈议论了许久,有说朝廷不该施惠,该以兵力镇压的,有夸赞天子圣明的,直到九月底,为太子选妃的消息自宫廷传出,百姓们的注意力才彻底被吸引走。
那位被活捉的郡守是不是受了苦,被送去边南的文士能不能担起教化人文的重担,使臣纳了日南首领的女儿为妾……这些琐碎闲谈,都比不过皇家娶妇来得有趣。
这日皇后将楚姜召进宫中,她才刚入广阳宫,便见到刘钿坐在廊子上逗一只画眉。
这是宫乱之后楚姜第一次看到她,少了往日的活泼,像是失了些生机。
见到她来,刘钿只是默默看了眼便收回视线。
林姑姑便一面引着她进殿中,一路解释道:公主前些时候病了一场,娘娘将人挪来了广阳宫里养了一个多月才好了些。
楚姜点头,心情有些复杂,不等她多说什么便见到了殿中坐着的楚赢与虞少岚,皇后正笑着听她们说话。
虞少岚正在惊叹,浦阳江竟穿过了那么多地方?楚赢郑重点头,沾了茶水在案上画给她与皇后看,大多人读《水经注》,多为其中人物历史、山川风情所动,我却偏爱考其中山川起处,水泽生处……书中写浦阳江又东流南屈,又东回北转,径剡县东……她刚说完,虞少岚便敬佩不已,皇后也笑赞了几声。
楚姜笑着对皇后行了礼,我说姐夫怎么在宫门外的茶寮里闲坐着,原是长姐也在宫中。
楚赢嗔她一眼,瞧你病好了之后,嘴皮子倒是厉害起来了。
皇后招手叫楚姜来膝前坐下,往昔不见元娘,明璋总是说想念,见了还斗嘴。
楚姜便偎在她身前笑道:都是长姐惹的我,我看到姐夫在外,怎么还说不得了呢?少岚姐姐说是不是?虞少岚含笑摆手,可不要将我也扯进来。
皇后便轻嗔她一眼,知道少岚是个害羞的,你还非要逗她,我看元娘说得对,就是你嘴皮子厉害了。
楚赢顿时得意起来,惹得皇后笑出了泪。
又过了半个时辰,楚赢便要告退,叫了楚姜送她出去,在广阳宫门口问道:子晏哪日休沐出宫?楚姜挑眉,子晏?她都不知陈询何时与她长姐见了面,这就成了子晏?楚赢脸上一红,子晏人品贵重,配你虽有不足,也算尚可罢。
长姐何时见了他?楚赢笑叹,他对你上心,便也想了法子来讨好我,我正愁找不到合适的书局印制游记,他便带了个商人上门,说来倒巧,那商人与我们一位友人还是亲戚,也在蜀地行过商,谈吐之间可见其文雅。
子晏又指出游记中的一幅山川图有误,幸好经他指点了……楚姜听着她对陈询赞不绝口,心想道那画错的山川图,未必不是陈询指使他们那位友人误导的,怕是他早就在图谋今时了。
楚赢说完看她眼神潋滟,戏谑道:我夸他,你欢喜个什么?我方才说姐夫,长姐又羞恼些什么!楚赢当即嗔了她几声不知羞,又笑话了她几句才离开。
等楚姜再回到殿中时,虞少岚已经不见了踪迹,她正思忖着,皇后便携她去了内殿中,将一本册子递到她手中。
这是少岚的名册。
楚姜看了一眼,见是礼部所制,联想到近日为太子选妃之事,心中不明,娘娘,这是为何?若是按规程,自是由礼部呈到天子面前,皇后此时拿走,难道是不想让虞少岚入选?可是她往昔表露出的意思,就差没有明说让虞少岚做太子良娣了。
皇后看出她的疑惑,将册子翻至一页。
她低眉看去,渐渐皱了眉。
命宫相克?皇后伸手盖上那几个字,神色间带了丝愠恼,少岚的生辰八字,我早已令人对过,礼部却呈上这东西来,不知其中是谁作祟。
楚姜顿时明白,将册子放回案上,娘娘可是要我去查出这背后是谁在弄虚作假?皇后点头,陛下心中早有了太子正妃的人选,怕是这良娣之位在引人垂涎,你行事稳妥,又与少岚相惜,此事你去查我才放心。
她是知道太子与虞少岚之间的情意的,自然要应下来。
作者有话说:①观点参考自----方铁,邹建达.论中国古代治边之重北轻南倾向及其形成原因[J].云南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6(03):174-181.◉ 156、少岚的心楚姜从广阳宫中离开时, 虞少岚送了她一程,一路上谈及最多的却是楚赢。
临分别之际,她又悠然长叹了一声, 世间女子,若能如元娘那般活一遭,才是不枉此生。
楚姜看出她眉目间艳羡, 笑问道:少岚姐姐若是也爱山水,将来访亲或巡游之时, 也能去得许多地方的。
我倒并非爱山水, 只是羡慕她的勇气, 我知长安女儿性情疏朗,但如她这般不顾世俗之见, 能为了心中理想抛舍一切的,并不多得。
楚姜看到她眼神中有些许遗憾, 笑问道:姐姐如今难道并不欢喜吗?她闻言怔愣了片刻,慌忙摆着手道:我自然是欢喜的, 往后能在殿下身边,明年开春了便能将我母亲接来长安,连带着我姐夫跟我那嗣弟,也能封个微末的爵位, 我怎会不欢喜呢?楚姜不想自己无意的一句,却暴露了她慌张的情绪, 心中一沉, 从她神色里渐渐猜到了那名册是谁动了手脚,看着周遭, 叫广阳宫中的小宫娥留在原地, 拉着她去到了空庭中, 低声问道:少岚姐姐,你与我说实话,你究竟是欢不欢喜?虞少岚被她这咄咄逼人的态度吓了一挑,九娘,我自然是欢喜的。
不,你骗我,你不想做殿下的良娣,是不是?我怎么可能不想,我对殿下,如此……九娘,我爱殿下,我怎会不愿做他的良娣呢?她的眼中隐隐有了一丝珠光,楚姜知道自己说话重了,却知道她此时还未说实话,温声道:少岚姐姐,方才娘娘给我看了一本名册,是礼部递给她的,上面将你的出生时辰改了,从酉时三刻改成了酉时一刻,这一改,你与殿下便成了命宫相克,方才娘娘很是焦急,她担心你与殿下不能成就姻缘,叫我去查,姐姐,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回复娘娘?她被楚姜的眼神逼得毫无还手之力,眼中含了泪。
过了许久,知道瞒不了她,才低诉道:九娘,殿下没有我,也会过得很好的,就如从前他可以没有元娘一样,可是我不想困在这宫里,殿下他也并非爱我,他只是见我听话,他有秦娘子,他有纹箫、画筝,我跟她们三个都是一样的。
楚姜不敢置信,殿下从来不会在给我长姐跟姐夫的信中提到秦娘子她们,却多次提到你,说你喜欢翠色,可是翠色的锦缎难寻,他便请我长姐去寻在蜀地织锦最好的织女为你织一匹翠色的锦,怜惜你耍得一手好枪,却碍于身份不敢在东宫里耍,叫我六哥去寻几个好匠人,在云来殿里修一座演武阁,往后等你封了良娣住在云来殿,便能自在耍枪了。
他还问娘娘能不能先与你成婚,半年后再娶太子妃,少岚姐姐,殿下是我见过最为谨慎克制之人,他不会不知道这样会让太子妃母族对他生出意见,可是他却为了你,宁愿冒这样一场险,你怎能说他不爱你呢?她有些震惊地抬起头来,两行泪滚落下来,半晌还是摇头道:九娘,我留在这宫里,会活不下去的,我习的枪法不是为了让我耍来消磨时间的,你不知道我有多痛苦,我只要一想到余生皆要留在这深宫中,我便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我又何曾不爱殿下,是他从雪夜里将我带回了太子府,只那一眼,我便知道我喜欢他,可我不敢留在宫中,我知道这里有多么可怕,将来面对温柔善良如当今中宫一样的太子妃,我该不该嫉妒?等到我们都有了孩儿,我会不会变得跟谢昭仪一样?九娘,我曾经在肮脏恐怖的齐宫里住过,连残暴似桀纣的齐王,宫妃们都会为了他争宠,互相陷害,这座宫城里,并不会有什么大的区别,我不甘心如此度过一生,九娘,你明白我的。
虞少岚希冀地看向她。
即便太子视她如亲缘兄妹,愿意让她以女子之身成为东宫谋臣,将来或许还会让她涉入朝政,这样的恩重之下,虞少岚也仍然坚信,她会明白自己。
楚姜因她这话,良久无言,终于才抬手为她擦了泪,少岚姐姐,我……我明白,可是,可是我要怎么明白,你明明爱殿下的。
九娘,为什么相爱就要相守呢?她和泪而笑,我母亲爱我父亲,生死相隔了十六年,爱意也仍未消磨,爱不是一定要相守的,怨憎、嫉妒才是这深宫里最常见的感情,我不想如此,九娘,你志在朝堂,我志在……她吞下泪,坚定地扶着楚姜的肩膀,眼中与泪一并折射出的是熠熠的光,志在沙场。
楚姜凝视着她,霎时间,那个东山上与她论对兵法的少女便又站在了眼前。
她眼中尚有泪光,九娘,你我初见时,也是这样的秋日,校场上旌旗猎猎,你说众人芸芸,各有经纬,兵士商农侠,兵刀一指、笔墨一横、金银一掷、稻谷一把、山水一程,一步一仰,不过天地一盘棋,至今我才想明白了,我的那盘棋,不该在这锦绣的禁宫中。
楚姜收起了泪,却只问道:少岚姐姐,你告诉我,你的生辰,究竟是酉时三刻还是酉时一刻?她笑起来,是酉时一刻,我母亲在酉时一刻生了我,她产后疲累昏睡了两刻钟,下人们倏忽,等到我母亲醒来吩咐了才去向族中报喜,族中便记了我生辰是酉时三刻,我也如此记得,进宫时便报的是酉时三刻,如今是礼部遣人去问了我母亲,我母亲想到如此大事,必当谨慎,便依实报了酉时一刻。
楚姜点点头,又问:我回去告诉娘娘,姐姐是否与我同去?虞少岚看向远处那个面色担忧的小宫娥,拉起她的手朝她走了过去。
一等回到广阳宫,楚姜便道自己将名册之事擅自告诉了少岚。
皇后听了那一番虞氏下人混乱了生辰的话,又看虞少岚眼睛红肿,当即心疼起来,你这孩子,怎就这般实诚。
虞少岚对她是由心地崇敬,伏在她膝头又落下泪来,娘娘,少岚怕继续留在殿下身边,会妨碍殿下的运道。
皇后搂着她,这些,本也就是虚妄。
做不得太子的嫔妃便罢了,怎会连掌个文书都不能呢?她低喃了一声,当是真心之语,娘娘,我怕我会嫉妒她们,便不要给我这样的机会了。
……楚姜不知虞少岚要如何向太子解释,只是疲倦地出了宫,马车才刚启动,陈询便追了上来。
她一见到陈询,便有些抑制不住情绪了,师兄怎么来了?陈询将她拢入怀中,轻问道:我听内宫门值守的人说你与虞女史在宫门口哭了一场,怕你有事,告了假出来了。
她叹道:我不明白,为何偏偏相爱,他们却并不在一起。
陈询不去问她话中说的是谁,因为总有些事情,比情爱重要。
她舒了口气,道理总是这样的,可要割舍,该有多难啊!陈询见她心情好了些,哄道:这道理若落在你的身上,你或许会更决绝。
她仰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笑了笑,可是因为是师兄,便会变得难了起来。
车帘外掀进来一阵风,陈询将她搂得更紧了些,吻了吻她的发顶,因为是你,叫我割舍,也比登天还难。
她因哭了一场,有了些倦意,与他细细絮叨着,不觉在他怀中睡了过去。
等再清醒时,已经是天幕昏黑之时。
屋外传来了楚衿的银铃般的笑声,她起身出门,看到院子正中,陈询与楚郁正在比试剑法。
见到她出现,陈询顿时便收了剑势,被楚郁的剑指住了脖颈。
六哥要是伤了他,我未来一年也不与你说话了。
楚郁这才收起剑,回身对她一瞪,没出息。
楚衿蹦了几步,也笑话楚姜,九姐姐没出息。
楚姜也不恼,上前捏着妹妹的发髻,谁没出息?小童儿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圈,知道了这里谁最好欺负,小将军没出息。
楚郁大笑一声,楚姜又嗔他一眼,朝陈询走去,我们陈王孙才不会没出息,我没来之前是谁输了?陈询被她擦着汗,十分受用地承认败局,是我不敌六郎。
楚郁倒也是要脸的,虽看不惯妹妹对他亲近,还是道:你也不必这么赶着,我输了就是输了,是我的剑落了一等,下回换一柄再比,谁输谁赢也未可知。
一旁的阿聂失笑起来,这哪是对六郎上赶着,这分明就是在博取她家女郎的同情怜惜,可怜六郎这愣头青还在那儿美呢!下一刻,楚郁又受了一记重击。
只见陈询举起剑来,含情脉脉,我用这剑,确实胜之不武,这毕竟是九娘亲自嘱咐了铁匠为我锻造的。
楚郁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你给他铸剑?我习武这么多年,你连把匕首都不曾给我铸过,明璋,你给他铸剑?陈询立时便似说错了话一般,将手中的剑递给他,既如此,这剑便送于六郎好了,九娘曾说,要给我铸一柄更好的呢!楚郁气急败坏,我要你这废铁?楚姜忙去安抚他,六哥,在铸了,你的那柄更好。
我才不稀罕要,除非……他的目光不可避免向陈询手中的剑看去,心中感慨确实是宝剑,装模做样的别开脸,除非,比这把还要好。
当然,自然比这把好。
陈询低下眼睫,便是这一把不够好了?楚郁看得更气,陈子晏,你该够了啊!楚姜又两边安抚,楚衿也去凑热闹,亦步亦趋地拉着楚郁的衣角,六哥,我送你匕首,我有一把镶了珍珠的,你喜欢吗?上头还刻了一只小猪哦!◉ 157、少岚离京月明之下, 冷桂无声。
虞少岚立在中庭,看着坐在殿中的刘呈,被他幽深沉怒的眼紧紧盯着, 心头骤然一紧。
中秋时做的灯笼还未曾取下,满地玲珑烛影间,一枝晓露落金蕊, 浇了她满身的秋寒。
她不自觉地哆嗦了一下,便见殿中的刘呈面色缓了一些。
虞少岚微微笑起来, 知道楚姜说的那句他喜爱自己应当不假, 可是那样的喜爱, 定然比不上他对楚赢的。
在宫人们屏息凝神等待了许久之后,刘呈终于说话了。
母后不会逼迫他人, 你便以为孤也是如此?虞少岚第一次听到他如此冰冷的语气,却并不害怕, 他们都说,殿下是这世上最温柔的人, 少岚也是如此以为的 。
刘呈起身,阔步来到她面前,六娘,你欺骗了我。
她微微一笑, 殿下,我没有骗您, 我生在酉时一刻, 与您命宫相克,做不了您的良娣了。
刘呈目色越加愤怒, 望着她平静的眼睛, 只觉得一阵无力感涌上心头。
这是他人生中第二次, 他喜爱的女子要离开他。
这座森严美丽的殿阁,甚至吸引不了她们。
将来至尊至贵的地位,她们也弃之如敝履。
虞少岚看到他神色渐渐痛苦,心中一痛,伸手触向他的脸,殿下,我与您不成鸳鸯,才是一桩美谈,从来深情,无有永寿时,时日消磨,面面相对,新人纷至来,爱便生厌恶。
刘呈抓住他,六娘,我不会的,我会像父皇爱护母后那般对你。
可是娘娘是中宫,是一国之母,殿下,您该爱护的是太子妃,不是侧妃。
她轻声道,殿下,您知道我为什么如此爱您吗?去年冬日里,金陵漫天的大雪,您站在我眼前,向我伸出手来,要接我回府,那时候殿下是想要利用我,还是当真怜惜我,我都不在意,我只知道在纷飞的雪中,有一双温润的眼看着我,像是我十岁那年读的诗篇,玉郎何事来江南,抱春一枝,赠我一春。
殿下,我愿意一生都留在您的身边,可是我不能让一个面目全非的我留在您身边,宫阁连绵,我怕将来夜睡难眠,我要猜忌您留在了哪座殿台,迎了哪张香帐,您又会不会喜爱他人胜过喜欢我?若如此度日,我定然面目丑陋,那时候留在殿下身边的,还是我吗?刘呈十指紧紧扣在她的肩上,想从她脸上看出一丝说谎的迹象来,然而她却如此情真,丝毫不掩饰情意。
她含泪笑了起来,姝丽至极,殿下,我要走了,娘娘请了陛下开恩,许我离开皇宫。
刘呈抬手轻轻摸着她的脸颊,将她脸上的泪痕一一擦干。
要回金陵吗?她摇摇头,攀上他的肩,第一次与他相拥。
她落在他怀中,殿下,我要去北境。
刘呈将她抱得更紧,忽而也明白了她尚有未完的话,她不要这座金贵的囚笼,她更爱阔野的长天。
像是当初楚赢指着疆域图对他所说的话一样。
那时楚赢要离开长安,指着图上的山隘峡谷对他说,阿呈,这将来是你的天下,你有不能极之处,我与敬之一一替你去看,黄山的松,东海的水,滇地的层云千里,北疆的冰雪琉璃,为你写遍山河,为你的盛世谱一卷壮丽。
而今,他怀中的人也说出了一番一样的话。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殿下,我想去北境,为您守护边疆,为您驱除胡人,千里之外,我是您的子民。
她握住他的手,带着引向自己的心,我永远在您的身边。
中庭一夕冷月,丹林不带人间露。
二人相拥着立在桂树旁,少岚的泪水濡湿了他的衣襟,殿下,三年后的中秋,我若还活着,我会从胡人的王帐里,为您送来一封捷报。
建始七年八月二十三日,天子下诏为东宫聘娶河东大儒柳启之女为正妃。
诏令刚从宫里出来时,楚姜与陈询站在灞桥的驿站,看着一身男子装扮的虞少岚与驿站的小吏对路引。
那小吏看向她周身行囊,只有一匹马上面驮着些包袱,便好心提醒道:小郎君一人,只身匹马地,恐怕到不了北境。
她对他善意一笑,并不解释。
回到楚姜身边看到她担忧的神情,才笑道:九娘,你有丞相这般开明的父亲,我母亲却也不是狭隘的妇人,她已经派遣了家中几位武仆在下一处驿站侯我,倘若我连这一路都不能过去,怎么算得了虞剑卿的女儿?楚姜知道她有自己的主意,只是叮嘱道:给我伯父的引荐信,姐姐务必收好了,去后先寻我伯母,就住在……虞少岚听她说完,一一点头应下,看到陈询,又是一笑,陈王孙,你我终于相见了。
陈询也一笑,当年大夫人初有孕事时,我母亲曾携我与弟妹去贵府上祝贺,那时母亲玩笑说,若是个女儿便与我家幼弟结亲,若是个儿子便娶了我幼妹,后来很遗憾,但是,我一直都知道你,你的枪耍得很好,像虞将军。
虞少岚对于虞氏的败落早已有了猜测,此时却不想再问了,目光落在楚姜身上,九娘,你我相知不过一载,却倾盖如故,你的喜酒我喝不上了,若再有登高盛会,得见旌旗,便当你我重逢。
楚姜见她上马,忍不住向前踏了一步,然而良久之后,两人只是默默相对,终无一言。
一骑去后,只有被扬尘环绕着的柳叶还余着响声。
……楚姜回程时将车帘掀开,与马上的陈询说着话。
过一书肆,听到伙计叫卖蜀中游记,楚相作序,左太傅题名,《蜀中游记》新出不过二十本,此乃长安第一家,现在只剩下十本了……她听了打起点精神来,买了一册翻了翻,骤然间眉头一簇,怎么没有我长姐的名字?陈询闻声立即叫车夫将马车停下,去到那书肆中翻了翻,果见堆着的几本书里全是如此,所有文章,全成了左敬之一人手笔。
等他看向那书皮,并非廉申所提的书局,便叫过那伙计,将十本全买了下来,又问道:请问这本游记,可还有多的?伙计看他这气势,不敢多说,赶紧将他家主人请了出来,那店主一见这情形,赶紧对他笑道:这位郎君,可是书不好?书很好,印得不好。
这可不是印的,这是太学里出来的。
陈询挑眉,太学生素日忙于学业,又有朝廷的供养,抄书怎挣得几个钱,这样耗精神的活,他们怎会干?您莫不是为了提价,故意说成这噱头。
店主大笑,这比太学生的笔墨更难得,是太学中教大经的马博士从左太傅那里借的原本,亲自抄了一册,我家夫人的族姐是马博士的如夫人,我一听说又去借了抄本来,叫手底下的抄书匠堪堪抄了这二十本出来,若是卖得好了,再刻了雕版来印,郎君买这许多,可是要送友人?陈询一笑,我见其中内容不错,不过若是抄本,是否会有抄错的地方?店主接连摆手,这与马博士亲手抄的那本全无二致。
您的意思是,马博士给您的那一本,就是如此?自然如此。
陈询便不再多问,谢过了他后便将书都带走,送了车中,正看到楚姜沉着脸将手上那本甩在地上。
便进车中将原委告诉了她。
楚姜冷哼一声,看着书又更气了,又是这个马澜,前年他家儿媳还未过门他家那长子便病死了,他非上门逼着他那儿媳过门,去为他儿子守寡,有人上门去劝,他拿着一本《礼记》砸旁人脑袋上,说什么夫妇有义,他那亲家脸皮子薄,竟也让女儿过去了。
陈询听她止住话,后来呢?她讽笑一声,他那儿媳却不是个好惹的,进了门之后不过几个月便搅得他家宅不宁,不是撺掇着婆母打杀小妇,便是引诱着家中小姑们骄横行事,他又要嚷着休了人家,他那儿媳却死活不肯走了,他一提休弃便要寻死,还撺掇婆母为她过继了一个嗣子,但凡宴会都要带着那嗣子去,口口声声都是等马澜死了家产就是她们母子的。
陈询轻笑,这不是报应回去了?光听前头还觉得解气,可是他那儿媳手段再好,也敌不过一个孝字,她婆母新丧,她就被送进了家庙里守丧,娘家不管她,她的旧故友人想去管却被家事两字驳回,若不是她那小姑子时时看顾她一二,怕是早便被折磨得没了性命。
陈询惋惜地叹了一声,如此说来,这个马澜还真是能做出将你长姐的名字从书中摘录出去的事了。
要是他这样的人当道,天下女子都要没了活路了。
她越说越气,陈询便轻轻为她顺着气,安抚了几声,叫人去查还有多少人私底下抄了书,却摘除了楚赢的姓名的。
这一查,楚姜才知道太学博士中有不少都干了这缺德事。
戚三看她如此生气,将抄了书,还写诗夸赞楚赢的几人念了出来,试图让她消气。
她却更气了,六十八位太学博士,三十个抄书去我长姐名字,六个如实抄,三个写诗夸她,这可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若我长姐不是楚氏女,左家妇,她也没有能耐大量印书,是否百年千年之后,后人翻赏赞颂那本游记之时,只会夸赞我姐夫一人,全然不知道有一位小娘子也曾翻过山川,淌过河流,从地动的乱石中逃生出来,攀在剑阁险要的栈道上,只为了写一篇倚天的峰峦。
戚三悻悻地摸摸鼻子,九娘若不高兴,我去太学放把火去?陈询驱开他,向楚姜道:可要告知长姐吗?楚姜摇头,怕楚赢听到后难过,感叹道:那些博士们的女儿、妻子,有的苛责打骂奴仆,有的抢夺有妇之夫,有的嫉害妯娌,我朝是不爱讲究什么《女诫》,可这些人总爱厚此薄彼,自家做的便是无伤大雅,我长姐做的便是抛头露面,以女子之身强行男子之事,如今我看来,却是他们最为懦弱的表现。
戚三疑惑地伸过头来,他们胆子可不小呢!太学那样森严的地方,他们还藏春宫图,写淫诗。
陈询又瞪他一眼,他忙缩缩脑袋。
楚姜却对戚三一笑,他们的胆子,可没有用到正道上,便如我长姐,她的文章胜过了我姐夫,这些虚伪的博士便害怕了,我姐夫与我长姐都有着一样的老师,从小到大读一样的书,甚至睡的都是同一张榻,怎么可能我长姐比她丈夫的才学还要好?他们更怕的是,他们自知才学本领连我姐夫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看到有女子比我姐夫还厉害,他们怎能不怕呢?可是如今更可怕的是,太学生们受着这般教导,将来他们上了朝堂,有着修法改制的权力,会不会连门也不让女子出了?陈询抚着她的背劝道:陛下早就对太学有意见了,向来惋惜太学生们才智过人,却被庸师所耽搁。
她听了便心中一动,想到太子时时慨叹太学博士这官职多为膏粱子弟收容之处,二十太学博士,不如一个隐士大儒。
便叫过戚三,在他耳边轻说了几句。
戚三眼睛一亮,攀着屋檐兴奋地跑远了。
陈询失笑,这样的事,真能治得了他们?她伸出手指移动了案上的茶盏,笑道:师兄,你不如我了解殿下。
陈询听得有些醋意,你们一处长大,自然了解。
她仰起头,定定望着他,可是师兄,你与我有百年之期。
采采听得牙酸,挤进两人之间,看了看天色,郎主说,若是天黑,便该请陈王孙离开了。
陈询无奈起身,临别又叹,可是这百年之期,只是九娘许给我的,楚相吝啬,始终不肯应啊!院中众人发笑,阿聂来送他,笑谑道:王孙呐,眼下正在忙碌东宫的喜事,您且侯一侯。
◉ 158、太学博士翌日, 卖游记的那书肆店主去找了马博士,将一南方商人欲买三千本《蜀中游记》的事情向马博士说了出来。
马博士疑惑问道:十本百本好说,千本他能克化得了?你肯定这生意没问题?店主叫伙计将一箱黄金抬来, 打开放在马博士面前,不瞒您,我先时也怀疑, 那商人却说先付三分之二的钱,余的等书一印好就付。
马博士将目光从黄金上移开, 你应下了?店主羞赧一笑, 自是要等您发话, 那商人识趣,知道左郎的笔墨不是谁人都能拿到的, 又道正知晓如今有书局已在刊印,他下月便要去往边南, 问了那书局,那书局不肯许他, 昨日买了我们的,瞧着实在不错,才来问了我们,说是若不成, 这箱黄金便当作是与我们交个朋友。
马博士抚抚胡须,他身后一个小厮便上前将那箱黄金合上, 与人抬去了一边, 又听他道:边南?这商人倒是脑子灵,那边正要兴文风, 这游记倒是大有销路在。
店主闻之知晓事成, 又说了些那商人的要求, 他还说想请我们再做些添减,一些不要紧的文人、左郎的什么友人写的序言便不要放了,加上些当世大儒的,像是楚相的便很有噱头,余下可添的,如河东柳大儒,如今女儿要做太子妃了,也是极有分量,还有胶东的钱大儒……听他说话,马博士蹙起眉,如此,怕是颇耗人力啊!店主殷勤一笑,他道是原本我们这书只是五两银子一本,如今添减后他愿再加二两。
况且边南那地方,谁能知道这本游记都有谁作了序?马博士眼中精光一闪,片刻后才应道:罢了罢了,想来此举,也是助益朝廷在边南大兴文风,倒也是善事,可行。
这店主便欢喜去了,回去后当即雇佣楷书手、熟纸匠等数名工匠,赶在九月底将书给印了出来。
然而等到约定之期已过,还未见人上门来取,便带人去了那商人留驻的客舍,才知道他在重阳登高时从山下跌落,一命呜呼了去,尸骸都被家人运走了。
店主再三询问,又知道那商人没有留下关于游记的只言片语,其家人便也丝毫不知,便如实报给了马博士知情。
此事若落到旁人身上,或许是守诺去南方寻到商人的亲旧,将书送去;或是知道伪造大儒文墨不对,将书赶紧销毁了去,昧下那定金当作此事没有发生。
可偏偏马博士两者都不是,他略一思忖便叫店主将书拿去长安周近的几座城市里卖,以为只要离开长安,这书便兴不起风浪来。
当柳大儒携家小来长安时,过渭南,听到街市叫卖中提及了自己名姓,不由疑惑,买了一本来看,随后便勃然大怒。
文人生起气来,小可似清溪,大可生洪流。
长安人还在戏言天子也要见亲家时,柳大儒便慷慨激昂地将左敬之告在了天子面前。
弄得天子也糊涂了起来,先生若说旁的书籍,或是无疑,然而这本游记,朕如今都只拿着抄本在看,不知先生这印本从何而来?河东柳氏本就是望族,不过多年来少有儿郎为官,稍有些沉寂,然而族中累出大儒,在周朝文人之中也颇有声望,故而柳大儒才敢在天子面前告状,仰仗的不是太子未来岳丈这身份,而是自身的威望。
听了天子这话,他便将如何得来此书说来。
皇后在一旁笑了笑,陛下,正好元娘与明璋都在宫里,现下正在御苑里与阿钿玩耍呢,妾叫人将元娘叫过来一问不就清楚了?柳大儒的妻女一听,暗中交接了一个眼神,被皇后看见了。
她便敛眉一笑,对柳夫人笑道:本宫口中那元娘,正是写这游记的,可怜她寒暑里不顾,一时攀悬崖一时走峭壁的,只为了几篇文章,她与她那夫婿,都是本宫与陛下看着长大的,两人说来性情都有些顽劣,可是伪造大儒文墨这样的荒唐事,本宫倒是敢笃定,他二人绝不会做。
柳大儒一听,便也笑道:有娘娘此话,小民自也放心,实在不需劳动内官去请人了。
天子拍手笑道:然而有此一本,必定有人冒犯先生,便是不想着为那两个孩子正名,朕念着与先生的情谊,也要严查。
这情谊,说得自然就是亲家这层身份了。
果见天子下一刻便叫过坐在一旁的刘呈,太子,此事着你彻查,务必找出是谁冒犯了柳先生。
却道御苑中,楚姜是知道柳大儒一家今日进宫,便前几日就住进了广阳宫去,楚赢却是被刘钿请来。
皆因刘钿不愿与楚姜说话,皇后每每令二人相处,她都要叫上楚赢。
此时楚赢与刘钿在一旁放风筝,楚姜便坐在一边遥遥看着。
忽然一个小宫娥进来对楚赢说了些什么,她便将纸鸢放到楚姜手上,匆匆离开了。
刘钿见楚姜过来,脸色的笑瞬间便凝了下来,想要扔下纸鸢离开。
她路过楚姜时,楚姜叹了一声,殿下,人是为自己活的,您是公主,可以做任何您想做的事,可是您不该,让娘娘因您心生愧疚。
刘钿脚步一顿,看她说得事不关己,对她的怨气瞬间涌了出来,楚明璋,我最厌恶你这副表情,好似你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了解,死的不是你的兄长,不是你的母亲,你当然能高高挂起。
不,我忘了,你连杨七的死都能不在意,你这样的人,本来就是冷血无情的,杨七对你那么好,你竟然让他去死了,你连一声情都不为他求。
她话里带了鼻音,楚姜一怔,放下风筝看向她,不明白她眼中的泪是为谁而流。
刘钿下一刻便收起泪,对她狠狠道:我知道陈询为我二哥做过幕僚,楚明璋,或许哪一日,我就会在父皇面前说出来,他敢玩弄皇子,隐瞒天子,这样的罪名,便是你父亲也不能为他脱罪。
殿下或许不知,我曾见到梁王。
楚姜朝她走近一步,他说他不曾说出陈询来,是想请我在必要时,护住您,我那时候,当他是个好兄长。
刘钿却冷笑一声,你以为你这样说,我就会信你?不,即便您说出来,如今也没有人能够作证了。
刘钿便笑得十分讽刺,你看,你就是这般冷血,我说一句,你便已经想好了无数对策,你在知道杨七死的时候,想的是你那可怜的表兄,还是怕他会连累到你楚氏?杨郗未死,起码此时未死。
楚姜便反问道:殿下呢?梁王死讯传来那一刻,您是恨东宫与皇后,还是懊悔没能劝住梁王与谢娘娘。
刘钿一愣,恨太子与母后?不,她绝不会的。
楚姜从她凄惶的脸上看出她的情绪,放下纸鸢朝她更近了一步,殿下,我会应诺,保您安乐无虞,也不只是应梁王的诺,还因为五陵道上,你我与表兄、八郎,一并追过的云与风。
刘钿凄楚地看着她,摇头道:五陵道上,再不会有七郎了,楚明璋,你只是在欺骗你自己,若没了楚氏,你自己都自身难保,我是帝姬,我用不着你来护。
我不是在欺骗自己,我只是在向前看。
或许您不需要我护,你是公主,本就该安乐一生,便当我只是为了良心,为了应梁王的诺,仅此罢了。
她说完便要走,刘钿顿时迷茫起来,想要叫住她,却不知叫住她后还能说些什么,奚落、冷嘲、针锋相对,这些似孩童般无赖又无聊的对话,早在那夜的宫乱中,一并消散了去。
她怔怔地看向她的背影,她在向前走。
一瞬间,她莫名感到无助,被宫人搀扶着去到亭子里,她问向贴身的宫婢,她说我让娘娘,因我而愧疚,是真的吗?婢女不敢说话,她却已然明了。
伏在栏杆上静默了许久,她看向一丛芭蕉,枝叶已被秋意凋折,衰败得紧。
曾在那芭蕉后面,杨郗与她争执,左八郎要她解释,楚姜在油嘴滑舌地狡辩。
可人要往前看的。
她想起来楚姜这一句,站起身来,将纸鸢收好了。
婢女问:殿下可是不玩了?不玩了,回广阳宫搬东西,回浮光阁住。
婢女看她忽然有了意志,喜不自胜,急忙应了下来。
……柳大儒的名头被冒用一事,第二日上午便被查得清清楚楚。
刘呈得知印书的竟是太学博士,一时气得忘了下令。
回禀的亲卫又说道:这游记已经卖出了七百多册。
在他无言之际,殿中几位幕僚都笑谑了起来,对于马博士的行径或是叹贪念,或是叹无信。
然而议论过后,他们心中都明白这事大可利用起来。
殿下,如今太学不同以往,其中学子将来都将成为朝廷栋梁,太学博士中沽名钓誉者甚众……若是借此事整顿一番,安插些殿下的人进去……刘呈听过他们的议论,心中尚有迟疑,便未有所表,叫人将陆十一与楚晔叫来,交代完他又顿了顿,去广阳宫将九娘请来。
殿中幕僚都面面相觑,他们虽知楚姜于东宫有功,然而这还是第一次,太子将她与陆十一、楚三郎并提了。
有几人心中虽有异议,却含着轻视,以为楚姜来了也说不出什么更好的主意来,便都静等着。
等到楚姜来时,楚晔与陆十一都已等到殿中,才等她行过礼,她才刚听完了事情原委,便有幕僚打断道:殿下,某以为最紧要的还是先将此事告知柳大儒。
楚姜微笑未言,等着刘呈发话。
便见他看向后来的三人,告知柳大儒是必要,可是太学中是只有马澜这一匹害群之马还是蛇鼠一窝,这事孤心中有决断,父皇心中未必如此想。
陆十一道:太学博士清闲,臣所知者,多是膏粱所充。
楚晔心中更气的是他抄书故意将楚赢的名字除去了,却还冷静着,此事必然,要先告知陛下,不该绕过了陛下先让柳大儒知情。
那幕僚便道:若要请天下大儒前往太学,柳大儒这般鸿儒泰山,才更应交好,闻他性秉直,怕是会因为与东宫结了亲而避嫌,不接受殿下的邀请。
陆十一回道:此话不妥,他若想避嫌,以此事讨好也无用。
那幕僚还要说话,刘呈却开口问向沉默的楚姜,你来时父皇可还在广阳宫?她摇头道:不在,娘娘带上柳夫人与柳娘子去御苑赏菊去了,陛下清晨用了膳,请了柳大儒去经阁里。
众人尚不解太子为何这般问,又听他道:此事你看来,是否算得东宫之机。
楚姜又是摇头,从梁王谋反那一刻往后,东宫已经不需要再寻觅时机了,九娘不懂朝政,只知道如今的太学是陛下的太学,朝堂还是陛下的朝堂,殿下还是陛下的太子。
刘呈又看向楚晔与陆十一,楚晔点头。
陆十一也道:除非贴身隐私,陛下应当尽知天下事。
刘呈看向几位幕僚脸上憋闷的神情,大笑了起来,将亲卫叫来,交代道:将事情原委回禀给陛下。
那几位幕僚幽怨的神情暗暗投向楚姜,她还说自己不懂朝政?楚姜对他们的视线视若未觉,眼神里却有淡淡的得意,心道难怪传奇里的隐世高人行事前都是道一声自己只是个扫地的僧人云云,这种叫人生气,他人却奈何不得自己的感觉,着实不错。
当此事传到天子耳中,也如她所想,不仅马博士一个,连带着所有太学博士,都被一番问责。
又过半月,天子礼贤下士,向多位大儒发出求贤令,请他们执教太学。
多位大儒皆言不愿与马博士之流为伍,自言为诸生师长,不仅要兼才与德,更该道德高尚,无有挑择之处。
天子顺势罢免了马博士几人,未料一日太学走水,武候铺救火时,从博士们住处救出来许多卷轴书册,救火匆忙时,堆作一处,博士们胡乱翻检时翻出了好些春宫图与淫词乱曲。
本来已经来到长安的几位大儒当即就要打道回府,生怕自己一世的英名要折在了太学中。
此时连天子脸上也挂不住了,对太学生更是愧疚,竟叫他们受如此人物教习多年,一怒之下又撤了数十位博士,大儒们这才肯应诏进了太学中,进去后又是一番整顿学风不提。
至于楚赢夫妇那本游记,因天子的诏令传遍州郡,买了那本伪书的或是自行销毁了,或是找去要了赔偿,留存的倒也寥寥。
等廉申那书局印好的书散入长安,又引起一时轰动,三月之间加印数次,也真应了楚赢曾许下的豪言也叫他长安纸贵。
在建始七年将要过去的时候,东宫大婚初过,传来了胡人入侵北境的消息。
楚姜坐在檐下看雪,听闻此讯,心中忽而一紧。
作者有话说:马上就要大结局啦◉ 159、终章北境陈兵二十万, 仍旧抵不住胡人的来势汹汹,位于周朝北部平原上的两支胡人,东胡与北匈奴第一次联合起来向周朝进攻。
朝廷紧急调令各地兵马增援, 终于在建始八年的五月里,将敌人阻隔在边城之外。
时年六月中,北匈奴单于遣使臣来往长安求和, 愿献上骏马两千、黄金万两,求娶周朝公主。
一时之间, 朝野轰动。
在匈奴使臣来京半月后, 出乎意料的是, 天子拒绝了匈奴的求亲。
朝臣皆不能认同,纷纷进言。
便是不嫁宗室女, 封个宫娥嫁往匈奴,也能缓和三五年。
太子正要前往劝告时, 楚姜带着一封信拦住了他,那是少岚从北境写来的。
信上是北境粼粼的冰原, 五陵道上奔马的郎君断了左臂,孤刀对着胡人的马蹄,将两个牵着羊的牧童护在身后。
皑皑的雪被热血融化,见到援军时, 断臂郎君倒在马蹄下,牧童哭着扑在他身上。
边民被掠夺为奴, 雪夜里被关在羊圈中, 因在干活时挡了北匈奴贵族的马,数百边民尽被活埋。
被围攻的将士们刀枪尽折后, 被胡人挑开胸膛, 将血肉淋漓的肠肉挂在周朝的旌旗上, 扔入城中示威……她定定地看着信上的血迹,记汉时之盛,匈奴每与汉和亲,不过数年即违,如此反复无常,安能使我百姓与之友好?刘呈的手拂过信纸,定定注视着她,九娘,打仗不是儿戏,不能意气用事。
殿下,我伯父驻边十五年,我六哥十五年来不曾见过父母,往后也再不会见到了……匈奴将我伯父俘虏后,劈开了他的脊梁,每每交战便将我伯父的尸首绑在立柱上示威,如此蛮夷,若得我朝粮食酒水养了十年,又复兵强马壮,下一个被他们如此折辱的又是谁?她忍住泪,第一次对他下跪,殿下,天下臣民,俱是陛下儿女,此事不是舍不舍得一个宗室女,而是陛下他不能看着胡人残忍杀害了他的儿女后,还要将另一个女儿送去被他们折磨。
众多东宫属臣与幕僚都在殿外,听到这一席话,不敢相信她怎么如此大胆。
然而在殿中良久的沉默后,刘呈走了出来。
陆十一上前问道:殿下,劝陛下和亲的奏表已经写好了。
刘呈摇头,不必递了,烧了罢。
众人一惊,将视线投向他身后的楚姜,心思各异。
可还去太华殿?刘呈点头,众人又欣然抬头,以为事情尚有转机,却只听他道:我去劝群臣。
这年夏天的长安,注定安宁不了。
北匈奴求亲未果,退而求其次,提出与周朝互市的要求。
户部紧急议定了规程,在七月初与北匈奴签订了阴山之盟,以阴山为界,两朝军马绝不过阴山。
北匈奴使臣离京时,楚姜受封女侍中,入侍皇后。
这是周朝有史以来第一位未婚娘子受封这职位,而群臣俱知中宫甚爱她,对此并无多少议论。
时年七月底,天子擢陈询为中郎将,领兵十万,驻军肃州。
楚崧终于肯松口,定下了两人的婚事,只等两人婚后,陈询便要去往肃州。
二人订亲之后再一次见面,是在广阳宫的廊子上。
皇后逗着猫儿,远远笑看着他们。
才初有凉信,楚姜只加了单衣,坐在栏杆上。
陈询站在廊下,为她挡着秋阳。
认出来她穿的是叠山素纱,心中瞬间想起来两人曾在扬州的缱绻。
楚姜见他目光停在自己衣裳上,笑道:这一匹,还是你从李甫珃那里偷来的。
陈询便笑道:今年廉叔又得了十匹,给你做一床帐子。
这料子做帐子花眼睛,不如献给娘娘五匹,给母亲三匹,我留两匹给你做一身袍子。
因着皇后在不远处看着,他伸手的动作又凝了下来,只是微微俯身下去,我去肃州后,那身衣裳穿上实在不像话。
她扬眉轻笑,有什么不像话的,最是傲人者,胡骄马惊沙尘里,绣衣倾绿樽,等你去了,我要遣个画师去,将你穿这衣裳的样子画下来。
陈询忍俊不禁,冷峻的眉眼里绽放出一汪菡萏的春,余光看到皇后与林姑姑的都看着这方,低声道:廉叔说宅子里都布置好了,要不要去看看?她眼睛一亮,兴奋地点点头,正要走向皇后,心念一转,跑来廊子下牵着他去到皇后面前,娘娘,子晏说宅子里都布置好了,您可愿意同我们一道出宫去看看?皇后哭笑不得,嗔道:你自己想出去玩耍,非要拉着我,我可懒得去。
说罢又笑谑了她两声才许他们去了,见着二人背影,林姑姑便感慨道:娘娘先前还嫌这陈王孙,如今看来,与九娘可当真是匹配。
皇后却是叹了一声,这两个,还有得坎坷呢!陛下叫陈询去肃州,防的自然是东胡,三五年轻易回不来长安,楚相也舍不得明璋去肃州,怕也就年节里两人得团聚,从来妾心如铁,郎心易变,真就怕他陈子晏在外胡来。
林姑姑顿时笑起来,若是旁的小娘子,娘娘才该如此担心,可是九娘是谁?皇后轻笑一声,这倒是有理,他陈子晏但凡敢胡来,用不着外人去管,光是明璋,便能将他治得服服帖帖。
却道楚姜与陈询到了那宅邸,见到戚三正在百无聊赖地与门房搭话。
一看到两人,戚三便兴冲冲地跑上来,殷勤地对楚姜笑道:九娘,你来啦,我在你院里种了一株梅树。
陈询横他一眼,他不服地瞪回去,绕去楚姜身边,大郎你往后可管不着我了,人说长嫂如母,你去肃州后我便跟着九娘了。
陈询长臂一伸,绕过楚姜将他的衣领揪住向后一扔,我去肃州后,给你定下每月花用,你就是整日跪在九娘面前叫祖宗她也不会多予你。
楚姜失笑,听着戚三在后面阴阳怪气地叫骂,问道:不带他去肃州历练?不带,叫他留在长安哄你高兴。
她刚要回话,便被陈询牵住了手,带进了宅邸中。
初秋微有风动,送来簌簌叶声。
这宅邸是什么样,她突然便不在意了,如斯木叶声,处处可见,便处处可安。
师兄。
她轻笑道:前年初夏时,我就是在这样的叶动声中,第一次看到了你。
陈询低头看向她,见到她眸中清泓。
我第一次见到你,却是在纸上。
他触向她的脸,新平楚氏有女,行九,年十六,貌似朝霞和雪艳射,有才德。
我何时被记在了纸上?你去江南时,廉叔他们曾为我献计,让我□□于你,好取信于你父与太子,以行复仇之计。
她扑哧一声笑出来,视线游离在他面容之上,轻佻地打量着他的眉眼,或许此计可行,为何不试?他捉住她的手,一则舍不得大丈夫气势,二则收到一条消息,说有个小娘子要雇佣我们绑架她的族叔,廉叔他们一听,赶紧打消了这个主意,怕我报仇不成,沦为你的禁脔。
她轻啐一声,呸,净胡说。
陈询却低下声气,可我瞧九娘后来对我放狠话,也不似做不出如此之事来。
楚姜轻轻点着他的眉心,傻师兄,挑断你的手筋脚筋,这样的话都是我吓你呢!你不听话,我至多把你绑起来罢了,再过分一些,也就是打断你的腿,不要听他们胡说,日子都是我们自己过的。
戚三刚爬进来,就见到她笑得明媚,嘴里出来的话却恐怖至此,吓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好半晌才连滚带爬地跑去抱住陈询,大郎,你带我去肃州吧!我不要留在长安,带我去吧!陈询腰上被他紧紧抱住,楚姜一见又俯身下去,幽幽问道:戚三,你为什么不愿意留在长安陪我?他顿时便哇呀呀地叫起来,手忙脚乱地往宅子里跑,廉叔,齐叔,太可怕了,救我啊!楚姜看着他的背影笑得伏倒在陈询身上,师兄,戚三得留下来。
陈询替她擦着眼角笑出的泪,可不能天天吓他,他是戚家的独苗,吓傻了我对不起戚翁的。
话刚说话,他也再忍不住笑,揽着她看向哇哇大叫的戚三。
……至黄昏时,两人才离开,戚三惴惴不安地坐在车辕上,不时往里面看几眼,九……九娘姐姐,你真的没有杀过人吗?唔……我没有亲手杀过。
戚三苦起脸,那你……都是让谁杀的呢?沈大叔吗?还是你家部曲?不会是采采姐姐吧!陈询在车中清清嗓子,她上回杀人,也就三五百人,血流遍了山野……啊,我不要听了!他蹬地跳下车,又见楚姜拉开了车帘,目光深沉地看着他,戚三,不要说出去,不然,我会伤心的。
戚三只觉背后一阵发凉,手足无措地指着不远处的茶寮,我……我去给你买一碗茶。
她忍着笑,无声地点了个头,看着戚三脚步踉跄着过去,又扑在陈询怀中笑得花枝乱颤,瞧着也人高马大的,胆子怎么还不如方祜大。
陈询拢住她,我去肃州后,师傅会带着方祜改名换姓,投向军中,作为军医随我归来。
楚姜伏在他胸膛上,仰头看向他的眼睛,轻喃道:东胡比北匈奴难缠,师兄若率兵去了草原上,可定要仔细些。
九娘,我不会死的。
可我仍是惧怕。
她以指抵住他的唇,威胁道:师兄,你要是死了,我不会随你的,等哪日生犀通灵,叫你回魂看我佳婿良缘、儿孙满堂。
陈询亲吻着她的指尖,念此一句,不敢不回。
秋声里,满城风起,落露为霜,却比繁华好景,六楼六馆遥有新声。
管弦飘渺入耳,楚姜启唇笑道:那便说好了,不然我八十八岁终老,你还年少俊彦,你我黄泉相见,对面不识,实在遗憾得很。
恰好戚三端着一碗茶小心翼翼地过来,又听到黄泉两字,颤抖着端上茶,想说些新鲜的让他们的对话正常些,九娘,你家那个姨母,正在茶寮里与人吵架呢!陈询饶有兴致地掀开车帘,与她一并将视线投过去。
楚姜遥看着,笑谑道:母亲说十一姨不肯回金陵,原是因这般。
戚三告状,指着茶寮里一身荼白的郎君道:我听着了,你家姨母就是因为他才留下的。
那是陆十一,正护着胞弟,不让他被顾妙娘抓花了脸。
亏得我十三妹妹生前说你好,是不是徐大儒不来太学,你就要躲一辈子啊!顾妙娘恨恨瞪着兄弟二人,我要是因为你们耽搁了青春,我死也不会放过你们,尤其是十一郎你。
陆十一无奈道:十一娘不是有话告知十九弟?她又是一眼瞪来,恶狠狠道:我说给他一人听。
陆十一这才让弟弟出来,一见到陆十九近前,她蓦然鼻头一酸,泪水轰然决堤。
我十三妹妹说,她背着我七叔母给你做了一双鞋,绣了一对鸳鸯,不能让别人知道,不然金陵城里会骂她不守清誉的,那双鞋,我带来了,你留着,等你哪日订亲了,就把鞋烧了,她便能知道你在世上有人陪了。
陆十九立时便落下泪来,颤着手接过她递来的包袱,哭得泣不成声。
顾妙娘看他一眼,抬手擦了泪,我从金陵来到长安,非要亲自等到你,就是想要亲口对你说一声,十九郎,你懦弱不堪,不配我十三妹妹的喜欢。
最后这一句,她不曾掩了声量,落在了陆十一耳中。
他以为她还要对自己说些什么,却一句未曾等到,只见到她翩然的身影离去。
十九弟,她或许说得很对。
他低叹一声,叫仆从将十九郎送回府中去,俯身收拾了茶案上翻开的一卷书,提步欲走时看见了远处的楚姜与陈询。
他收起面上的落寞,微笑着遥遥作了一揖,看着二人车马远去,心绪乍似江天遥阔。
西风里高卧,萧飒长安,他执卷走进西风中,叹此世多有女儿郎,可入青史里,并不拘于楚氏九娘一人。
有闺阁守诺践约,奔走为行约。
有帝姬赤子热忱,血亲狠相负。
有蛾眉奔行山水,挥毫写江山。
有巾帼策马狼烟,银枪挑弦牙。
有红袖决算千里,挥手动风云。
如此寂寥的几笔,若能被一阙明月照到千百年后,便也作此萧索秋声里,一山苍苍的翠微。
作者有话说:到这里,故事便写完了。
应该会再有一个番外,这个周末写吧。
虽然不知道下一本写什么,什么时候开,但是,如果有缘,我们下一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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