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到桥头自然直。
◎给她把脉。
车上, 陆华亭对郎中道。
群青想推辞,那郎中不敢违逆命令,已经搭上了她的手腕, 她只得作罢。
心中一动, 请教道:把脉竟能看出是否圆过房吗?陆华亭一顿,车内静了片刻,郎中叹口气,囫囵道:小人医术不精看不出来,也许医术好的郎中可以。
又道,娘子未受重伤。
群青道:那请郎中先给他包扎吧。
陆华亭手上腕带已被渗出的血濡湿,是张弓太过用力,撑裂了旧伤, 伤口看着触目惊心。
他不以为意, 静静地将腕带拆下,竟是微微避开郎中的手:不必烦劳。
另一辆车上传来郎中徒弟的喊声:师父, 王妃的脉象我不会看。
郎中向陆华亭匆匆施礼,找到了由头提箱下车。
群青瞥着陆华亭倒出水囊里的水濯洗伤口,突然又走神, 想到她的手握在他指间的情形。
她想起丹阳公主的话,陆华亭看着有礼,实则心高气傲、不近女色, 她确实也没见过此人与任何绮念联系在一起。
到底出于什么心态,他会那样做?若只是事急从权,怕她走失, 做如此亲密动作, 未免荒诞, 但若是想羞辱她, 也不是全无可能。
她心中有个疑影,如鼓泡般在水面上游走不破。
想到此处,她抓住了陆华亭的手指,侧身捞起新的腕带:我来吧。
不知是她的手太凉还是碰到伤口,她感觉陆华亭的手缩了一下。
二人手指相触,群青额上沁出些冷汗,她试探着自己的感受。
陆华亭问道:娘子与小郎中相识多久?你说芳歇?群青道,得有一年了。
她缠得轻而细致,丝毫没有碰到伤口,但几番触碰之下,陆华亭终于忍不住垂眼凝视她,弯起唇角道:娘子在医馆对待小郎中也是这般?不过一年光景,不知是怎样的温柔旧梦,能牵引南楚少帝冒着风险也要带她回去。
群青未料此人如此敏锐,只恐试探被发现,幸而她性子稳重,不动声色道:芳歇乖巧,不似长史喜欢审人。
不料陆华亭骤然用力攥住她的手,因用力巨大,群青惊异地看见血又渗出来,她将手抽出,陆华亭忽又用那只手捧住她的右颊。
群青只觉脸侧湿漉漉的,望着眼前昳丽的一张脸,陆华亭专注视人时,双眸幽黑而明亮,讥诮道:你是我陆华亭的妻,亦是我的仇敌,怎么可能放你走?说罢,他已意识到失态,收了手。
群青手上、脸侧沾了他的血,狼狈中透着绮艳。
陆华亭盯着她看了片刻,自袖中取出素帕递给她。
群青已是愠怒至极,拿过素帕沉默地擦拭。
狷素挑开车帘,道:青娘子怎么跑到南楚的车队去了?您不知道,抓刘幽、审赌场的人,沿路追踪布卡,但凡晚一步,都追不上娘子了。
说着趁停车功夫,把客栈遗留的行李搬上车,似要匆匆离开。
群青挑帘,望着外间来往百姓,她心中明白。
南楚少帝和禅师敢同来云州,定然不止随身带的暗卫,云州还有南楚的人:刘肆君如何了?陆华亭靠在车壁上:抓住了。
但余党未清,此处并不安全。
这时,郎中匆匆地来报:回禀长史,王妃的胎位不正,小人不善妇科,这种情形,尽早回长安诊治为好。
两人都下了车去看萧云如。
萧云如道:臣妾无妨,可以陪着殿下。
你犟什么,此处有我和七郎留守就可以,你在此处又能帮得上什么,赶快回去!李焕面色忧虑,说不到两句话,便是一阵咳,口中喷血,直骇得竹素面色惨白。
他身中南楚暗器,暗器已拔除,但余毒残留。
陆华亭见状,冷道:臣叫殿下不要下车,你听了吗?李焕一上战场,便热血贲张、无法控制,没好气道:下都下了,要死也是我该的。
胎位不正可能伤及性命,还请王妃早日回去。
群青劝道,臣可以先送王妃回宫。
萧云如沉默着,没再反对。
李焕转过脸看着她,是群青舍命将萧云如救出来,这是不争的事实。
他望着群青片刻,直起身子,拱手道:本王妻儿,托付给青娘子了。
陆华亭道:狷素竹素,你二人跟着青娘子的车走。
群青又看向陆华亭:燕王府来了多少人?随侍十二人。
就十二人,云州的南楚细作不知多少,若是云州乱了,如何抵挡?晚风之中,陆华亭冲她一笑:娘子不必担心,船到桥头自然直,你们先回便是。
-回长安日夜兼程,中途,萧云如便因体力不支长睡不醒。
群青悬着心,竟连晕车都忘了。
好在只在中途遇到过一次流矢,牛车便脱离江南道的云雾,一路奔向宫门。
萧荆行已带着医官,和燕王府宫女们在道旁迎候,他不能去扶萧云如,只是远远跟着,眼中满是忧色:一收到七郎的来信,我便请了医官,现在便调养,但愿有用。
宫中医官亦分品阶,品阶高低反映在袖子颜色之上,见萧荆行带的医官仅为白袖,乃学徒医官,群青悄然问:赶着回来,便是因为云州没有好的医官。
萧大人为何不请一位金袖的妇科圣手?萧荆行道:娘子不知,宫中三位金袖医官,都去为圣人侍疾了。
圣人病了吗?群青不禁问。
萧荆行微一颔首:收到燕王奏报云州治灾情况,圣人便头风发作,太子监国已有多日。
单是看到奏章,宸明帝便已大怒。
云州刺史一旦归案认罪,定会斩下孟相一方势力,还会牵连太子。
在这种情况下,若她是李玹,最有利的结果,便是放任云州乱了,刘肆君死无对证、燕王受伤,让此案变成无尾之案。
想到此处,她的心又提起来。
萧荆行又问:要不要去求皇后娘娘,调一位金袖医官来看看?先别惊动圣人娘娘。
群青看了看宫内,翠羽和宫女们七手八脚地将萧云如扶至榻上。
她总觉得萧云如的这个孩子似有隐情,但萧云如不愿说,她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她对萧荆行道:你若信得过我,帮我悄悄地带一个人进宫,我师父李郎中是城内有名的医者,让他先为王妃看诊。
这时,萧云如转醒,唤一声:青娘子。
群青忙到榻前,却见翠羽端着木牌,上有半枚凤印。
萧云如鬓发散乱,望着她:我这些时日若是不济。
凤印给你,内宫事务,你可以代为调度。
似是望见群青的表情,萧云如握住她的手,微微一笑:我知你行事,多有冒险之处,怕不能担责。
没有关系,事有三分把握,便可以去做了。
青娘子既有勇气,又有能耐,适逢多事之秋,此印给你,本宫才能放心。
说罢,她便在药香作用下睡过去,群青握紧了凤印,对萧云如一拜。
萧云如说的多事之秋,不无道理。
这一世芳歇继位,南楚异动比上一世更早,燕王又受了伤。
眼下和谈与夺嫡同时发生,宫内弥漫着紧张的气息。
事情如何发展还不知晓。
国乱是群青的梦魇,她自是不想让南楚与大宸打起来,如此一来,与西域诸国的和谈便显得尤为重要。
她不及休息,叫狷素驱车将云锦带回碧泉行宫。
木箱打开,尚服局的女官围过来触摸,分外惊喜:是干燥的云锦,成色也好,比糟污的好多了!群青问:这几日商谈时,可有人看了云锦?沈司衣边走边道:司衣你不知道,高昌宾使看了云锦和花锦,他眼光当真毒辣,先前用羽刷清洗的云锦,也能让他看出端倪,好在太子殿下圆了过去,高昌宾使又要我们将云锦装了车,说要送回高昌王室试用。
当时娘子还没回来,实在无法,昨夜只得将那些云锦硬着头皮装了,幸好娘子回来了!哪辆是高昌宾使的车?眼前停着的是琉璃国与高昌国宾使形色各异的马车,沈司衣向其中枣红的一辆车一指。
群青给狷素使个眼色,快步走上前去,与车夫攀谈。
那高昌车夫生得膀大腰圆,见一个纤巧白皙的娘子翩然而来,竟会说梵语,便被她吸引了注意。
那厢狷素已悄无声息地绕到车后,将云锦调换过来。
那高昌车夫笑得开怀,松下旁观的女官们亦是松了口气,皆掩口而笑。
朱馥珍候在道边,像一竿高挑的竹,见此情景,脸上又是涨红,竟是躬身下拜,便如竹弯了腰:我欠娘子一个道歉,说到就该做到。
身后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
朱尚衣知错就改,不咎其过。
本宫以为群司衣有功,再升一阶为四品补衣,晓谕六尚,如何?群青一转头,望见李玹挽着宝姝从殿内出来,众人纷纷见礼。
李玹的脸色比上次相见更苍白,人也更瘦,凤目凌厉得如同刀裁。
寿喜说,白日监国,还要接待宾使,宵衣旰食,加重了李玹的负担。
但他自己却不觉得。
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而一旁的宝姝见此状,脸色发沉,目光如刀锋落在群青脸上,嗔道:这段时日嫔妾陪在殿下身边,都不算苦劳。
有人带回几件云锦便要升官,这官也太好升了,嫔妾不同意。
李玹闻言一笑,拍拍她,状似亲昵,可笑意不达眼底,也不准备改变主意。
他看向群青,却发觉她并无想象中喜悦。
群青看见这样的李玹,和珠玉装点的宝姝,只觉有些陌生。
她想了想,向前行一礼:臣有事奏请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