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不斗就不斗了?◎王镶万没料到他敢截东宫的人, 沉下脸提醒:陆长史,某是奉太子殿下之令。
燕王府难道想越过了太子去吗?陆华亭却不下马:王参军领的是口谕还是手谕?这……领的是太子殿下口谕。
陆华亭从怀里取出两页纸,在他面前抖展开:某拿的是细作画押口供并燕王殿下手谕。
依大宸律, 皇储府兵拿人, 必须文书齐全,否则是羁押良民,王参军是想陷太子于不义之地?王镶只得了李玹一句话就快马加鞭地赶来,哪料到陆华亭有备而来:我也是职责所在,陆长史何必故意为难,咱们的目的是一样的。
水从顺着鬓角,从陆华亭的下颌上滴下来,他一勒马道:燕王府负责撰修大宸律, 实在没有知法犯法之理。
你回去补全文书再来, 某绝不为难。
王镶部下那些府兵躁动起来,王镶一时想不出反驳的言语, 伸手止住他们。
陆华亭兀自下了马,朝群青走去。
飘飘摇摇的木舟上,她身上天青色衣裙已然透湿, 紧贴在身上。
漆黑的发丝粘在瓷白的脸上,睫毛不住地滴落雨水,像一尊破碎的观音像。
随即, 陆华亭的目光落在一旁的杀鱼少年脸上,这少年以衣裳挡雨,和她贴在一起, 他便和一双澄澈的大眼睛四目相对。
不是小郎中, 但也很俊俏。
陆华亭迟疑了一瞬, 又望向群青沉郁的脸。
群青终于抬眼看向他。
第一眼望见的是陆华亭向下滴水的下颌, 这般雨天疾驰,多少狼狈,与太子相争,她实在找不到理由:我已说了无意与你相争,长史抓我有有何意义?你说不斗就不斗了?陆华亭含笑的眼温存而冷酷。
我托苏润转交的药,长史没收到?娘子的筹码不够。
陆华亭道。
未料他还想要一整枚,群青一滞,心中冷笑了一声。
他蹲下来,隔袖捉住她手腕,群青挣了挣,陆华亭便攥得更紧。
他将她袖子拉起来,接过狷素递来的手镣,娴熟地戴在腕上。
长史当真想折磨我?群青不再挣扎,任凭凉意锁上她的肌肤,淡道,届时我来找你。
何时来找某?陆华亭抬眸望她。
等了了太子那边的事。
她瞥向王镶,李玹能派这么多人追上来,是她预想中最坏的结局发生了。
她的叛逃定然被宫里的天发现了,将她的身份报告给了李玹。
东宫来了几十名府兵,可见李玹怒意之盛,这是一定要带走她了。
娘子喜欢诳语骗人。
陆华亭却如没看到一般,咔哒一声扣上手镣,又将她衣袖拉下来,严实地遮住手镣,某不信。
王镶的人马已然将这岸边包围,陆华亭站起来,背对众人道:我的人犯,我看谁敢动。
他声音不大,但颇含冷意。
群青双手被冰凉坠重所束缚,不知陆华亭要如何,心中反而踏实下来。
她有种预感,暂时不会死,也不用回去面对李玹的拷问了。
王镶道:长史,你这样让我无法回去交差。
陆华亭转过来道:某若是你,方才就掉头回去取文书,现在已经走了半个来回了。
王镶脸都青了,定定地看了他一眼,带人掉头:走。
群青道:无关人等,还请长史放走。
谁是无关人等?陆华亭道。
群青已对那杀鱼少年道:我包袱中有有个黄色布袋,自己解开,拿着走吧。
那少年按照指示捧出的袋子沉甸甸的,陆华亭望着,赫然是群青带着的全部的银钱。
这些钱,应该原本是她出宫置宅用的。
等一下。
陆华亭道。
群青道:他家中尚有父母。
我家早没人哩。
杀鱼少年小声反驳道,若爷娘在,谁还用得着在船上混饭吃。
一起带走。
陆华亭道。
-渡口晃晃悠悠地停泊客船。
几人弃马上船。
群青静静坐下来,便阖上双眼,一言不发。
她的唇色赫然已经泛白,陆华亭看了一眼,起身绕到柱后,对暗守在那处的狷素和竹素轻道:去要些糖水。
听到这般要求,两人的嘴巴不约而同地张大。
陆华亭不解:怎么了,听不懂人话?竹素好容易从一个带婴孩的妇人那里讨要了一小碗红糖水。
因她手缚着,陆华亭将碗送到群青嘴边。
是什么?群青道。
陆华亭黑眸中盛着笑意:是毒。
岂料群青闻言,张口便饮了干净,只觉后味有些甘甜,陆华亭见她毫不犹豫,神情微变,含笑道:那小郎中发生何事了,让娘子至于如此。
群青不说话。
只是片刻之后,腹中翻江倒海,直接扭身吐在河中。
陆华亭神色一变,文素从暗中跑出来,搂住她的身子,顺她的背:长史,青娘子这是严重晕船。
陆华亭见群青整个人都似一尾脱水的鱼,双眸幽黑:去找个避人之处,拆了手镣,将湿衣裳换下来,靠在柱上。
文素便扶着群青去了,过了一会儿,她又跑出来:青娘子似乎很难受。
陆华亭走过去,见文素找的那根柱子,群青已经歪倒,蜷缩在地上。
他俯身数次将她揽起来,群青靠不住,他干脆撩摆坐在地上,让她侧靠在自己怀里。
将群青抱在膝上的瞬间,陆华亭发现她轻而柔软,让他忽然想起圣临四年为她收尸那日。
陆华亭垂睫,左手从她重叠的裙摆下抽出来,虚揽着她,慢慢地剥开一只柑橘。
那柑橘刚好在她苍白的脸侧。
群青只觉酸涩的香气一阵一阵地扑来,止住了眩晕,实在精疲力竭,竟直接昏睡过去。
光怪陆离的梦里,她看到了阿娘的脸。
朱英边打着络子边冷淡道:哭有何用?什么时候解开这局棋,什么时候出去吃饭。
她被关在幽暗的绣房内,手里拿着一枚白子,眼泪流淌了整张小脸。
桌上只有一本棋谱和一盘棋。
阿娘看了看她手中白子:没人在意一枚棋子的生死,你若是想活着,除了自己闯出条生路来,别无他法。
时玉鸣在外面叩门:阿娘,阿娘,你的锅烧糊了!朱英神色一变,立马站起来,转身离开,因脚上有伤,她走得很慢。
群青望着阿娘的背影,她不知为何时玉鸣不用下棋,可以吃饭,只有她要受这种折磨。
然而在黑暗中,慢慢地出现了一只漂亮的手,将黑子落在了棋盘上。
群青抽噎着放下了白子。
对方下得极好,与他对弈,要全神贯注,一来一回,不知不觉,她止住了眼泪,将棋篓掏得见了底。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亮了。
日光将绣房照亮,也让委屈的情绪蒸发殆尽。
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走赢了棋局,走出了生路。
阿娘最不喜欢小娘子哭哭啼啼。
若是阿娘在,恐怕也见不得她在原地伤怀。
群青睁开眼,阳光洒落在眼皮上。
她惊觉自己睡了一宿。
稍稍一动,她却怔住。
她身上盖着陆华亭的外裳,手边放着一朵已经干枯的柑橘皮。
只听见那杀鱼少年的声音欢快地响起来:到江南道了!下卷:刀上弦。